【黑虹】惜余欢(六)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六章 似梦
暮色四合。
日夜相交,天地间一片混沌,人身处其间,也可化作鬼魅。
玄虓如传说中在夜间出没的魔,悄然降临于六奇阁门外。披风微拂,他发上银冠折出月光似的清辉,无端地折出一丝寒意。
“啪!”
他忽然抬腿踹开六奇阁的大门,火光骤然亮起,将阴沉的暮色驱散。黑武士紧随他身后,把六奇阁层层围住。他踏入道观内,庭院、大殿空无一人,唯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唧唧低语。
玄虓长眉微蹙,细细辨别空气中暗流涌动的气息。他一摆手,黑武士们冲入各个房间内搜寻,却一无所获。他仰头望着大殿内闭目微笑的神像,神像那本来端庄悲悯的神情在灯火映照下竟显得似叹似讽,让他心头莫名火起。
背后夜幕中忽而升起焰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士兵匆匆来报:“禀告少主,外围埋伏圈有人突围!”“报——少主!诸堂主遭遇强敌,请求支援!”
玄虓脚跟一旋正要往外走,回头再看一眼神像,一时顿住,道:“你们几个留下,若有情况,随时禀报。其他人跟我走。”
密林之中双方激斗正酣,白衣少侠与小神医被围在中央,背对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

玄虓从天而降,落在他二人面前,抬头之时,眸中浸满戾气,杀意腾腾。景虹却朗朗一笑,仿佛正待此刻,道一声“来了”,骤然持剑跃起,手腕一转,手中长剑忽而迸发出耀目的华彩,如烈焰般将夜空撕裂,将周围摆阵的黑武士尽数震开。问荆此刻忽出奇招,借着景虹剑光的一瞬耀目之际,从袖中散出细密药粉,一时之间众人皆倒地不起。
玄虓眼疾手快以披风遮挡,冷哼一声,将药粉尽数拂落。待他迈步想追之时,六奇阁内却升起了信号焰火,玄虓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恨声道:“中计了!”诸无戒的小小阵法根本困不住景虹,以景虹的剑术,只需一招就可破阵,拖延至现在,显然是等着他来。
诸无戒勉强忍着药粉的药力,挤出苦瓜似的笑容,问道:“少主,现下如何是好?”
玄虓见他那副样子,不由得怒从中来,呵斥道:“蠢货!你去六奇阁看看是什么情况。景虹,我来追!”
言罢他也不管诸无戒狼狈领命的样子,飞身追去。
白衣的身影在林间忽隐忽现,灵巧得像此间鹊鸟,来去如风,兜兜转转地牵着他在这林中四处乱撞。玄虓心中恼恨,长啸一声,以天魔乱舞神功蓄势击地,猛烈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四处激荡开去,近处所及之木皆被连根拔起,落叶扑簌簌如雨般落了一地,他抬首望去,没有过多树木的阻挡,景虹正立于云树之巅,抱着双臂静静俯视着他。

月光披拂在景虹身上,他的面庞隐没在暗色之中,让人看不真切,唯有手中长剑呼应主人,灵气缭绕,忽明忽暗。
玄虓纵身一跃,亦立于树顶。
景虹扬声赞道:“少主的天魔乱舞神功果真名不虚传!”
玄虓冷冷道:“你身为七剑之首,长虹一脉的传人,武功自然也是七剑之最。上次我不趁人之危,这次,我们可以公平地比较一番。”他紧紧盯着景虹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眸,那里头仿佛是从夜空中泻下的星河,他忽然问:“你的伤好了么?”
景虹反手将剑背在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赐教。”
玄虓不再多言,又一次运起掌风,霎时飞沙走石,席卷满地落叶,向景虹直冲而去。未料景虹腰身一旋,如飞鸟投林般直直往下坠去,玄虓正心中一紧,眼前却掠过巨大的漆黑影子,乘着他的掌风,飞翔而去。定睛一看,乃是窦问荆身披蝙蝠羽翼似的奇衫,一手拉着景虹,二人远远道:“多谢少主!不必再送!”
玄虓面色阴沉地看着天际,从树顶跃下。
随他入林的黑武士们此刻方匆匆赶到,一见他此般,皆是惴惴不敢言。

忽而有人轻笑,自林间轻巧几下跳跃,翩然而至。来人是个华服少年,身量挺拔高挑,周身萦绕着令人愉悦的清甜气息,一时之间众人皆为之恍神。少年嗓音清润,玉立于前,俊秀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清浅笑意,一见玄虓,俯身拜倒,道:“属下沈朓参见少主。未能恭迎少主出关,属下向少主请罪了。”
玄虓面色稍稍和缓,蹙眉道:“阿朓,你怎么来了?是父亲有什么嘱咐吗?”
沈朓起身端立,行动之间有环佩相击之声,清脆悦耳。他笑盈盈道:“他老人家说不要伤害七剑,否则无法合璧,麒麟也不会现身。其实教主的意思,少主一早就知道。不过我知晓少主有自己的考量,实在不敢多嘴。”他顿了顿,又笑:“无论少主怎么想,属下都会支持的。”
玄虓冷笑道:“七剑合璧?对于父亲来说,风险实在太大。至于麒麟,它本是守护长虹一脉的瑞兽,只要我抓住了景虹,我不信没有办法逼它现身。前次我对他手下留情,只不过是想试试他功夫的深浅,看看是否真的七剑合璧才能召唤麒麟。如今他如此戏弄于我……我就算追至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住!”

沈朓转了转手中的折扇,道:“少主说的是。我方才从诸老四那儿过来,见他正运送炮车往雪山去,说是发现了寒岚的踪迹,他要制造雪崩堵截她呢。”
“嗯?”
沈朓那好看的眼眸一转,闪出些忧虑的神色来:“只不过雪崩势大,难以控制,以景虹的性格必去救援寒岚,更何况他们二人之间情分不浅,这万一——”
玄虓略一思索,沉声道:“走,去雪山。”
雪顷刻崩塌于前,汹涌的雪流滚滚而下,寒冷的雪粒似上好的利刃一般,在人的面颊上几乎能划出血痕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耳边寒风呼啸,像是埋藏在雪间的猛兽苏醒,正在愤怒地吼叫。
玄虓匆忙赶至时,雪崩未止,巨大的冰壑横亘在前,冰壑边缘一个白色身影纵身一跃——若不是他身上佩剑橙红的色泽,玄虓几乎以为那不过是一股奔涌而下的雪流。
他几下纵跃,抛出长鞭卷住那纤细柔韧的腰身,把人往自己怀中一揽,又以一把精巧的匕首钉于冰壁上,减缓自己下落的趋势。
“你疯了吗?!”他怒喝道。
景虹见是他来,瞳孔微微一缩,咬牙不言,只是挣动起来,去解缠在腰间的长鞭。

玄虓将人更紧地搂在怀中,手臂牢牢钳住他的腰,忽而闻见他身上混杂了些许其他乾泽的气息,一瞬间更是恼怒,呵斥道:“这下面深不见底,掉下去的人已是凶多吉少了!”
景虹不意玄虓会使出这么大的力气阻拦自己,腰被钳得生疼,亦是怒道:“你放开!”他挣动之间,左臂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色在他的白衣上渗开宛如莲花缠枝的纹路,诡异却又艳绝。
玄虓呵呵冷笑,嘲讽道:“你就这么跳下去送死,那么你的麒麟呢?你守卫和平的使命呢?看来不过是空话罢了!”
景虹直直地望着玄虓,一字一句道:“我必须去找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目光中的坚定似千年寒冰,牢不可摧,语中不自知的温柔也明白地昭示了他对寒岚是何等情深。情深到不惜赔上性命,也要与她一同,追寻她至黄泉碧落,亦不回头。
玄虓自然是知道的。
初见景虹的那一夜,在乱军之中,景虹与寒岚望着彼此的目光就如此般,默契得像是前世便已结下了缘分,连那夜的月光都为之黯然失色。他们之间,容不下任何人插足。心中莫名流动起一股酸涩,玄虓来不及辨清,景虹已趁他愣神之际,从他手中夺过长鞭,挣脱他的束缚,往下飞身而去。

风姿宛如仙鹤振翅,义无反顾,却决然无情。
景虹离去之时唇角甚至有一抹淡淡笑意,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美好的誓言。
指尖犹凝着景虹的血,玄虓望着指尖的这抹血色和幽深冰壑良久不言,然后费了些工夫攀爬上去。沈朓与诸无戒正着急地在冰壑边缘乱转,一见他上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少、少主……”见沈朓不愿先开口,始作俑者诸无戒只好讪讪道,“这下没、没人能威胁教主的安危了。”
玄虓面色铁青,一脚踹在诸无戒胸口,把他踹得飞出去,登时呕出血来。
“昔日你追杀景虹之时,说他重伤之下跌下崖去,性命堪忧,结果他好好地活了下来。这次不过是跳崖而已,”玄虓语中倒是听不出怒意,“以景虹的本事,跳崖怎么会死呢?且随我去,只待将他们一网打尽。”
玄虓回到六奇阁大门前,枯坐整夜,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朓在一旁陪着,亦是沉吟不语。诸无戒和一众黑武士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
直至黎明的天光亮起,从天际迸发出耀目的光彩,玄虓眯了眯眼睛,望着在晨光中归来的身影。

景虹与寒岚互相搀扶着,虽然面容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眸中却满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窦问荆在一旁跟着,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亦是欣喜的神色。
只不过这些欣喜在看见玄虓的那一刻尽数消散,换之以铁一般的戒备和敌意。
没有虚伪的寒暄,没有蓄意的挑衅,玄虓出掌直取景虹心口而来,寒岚一声惊呼:“景虹!”凝着寒冰的剑气霎时铺散开。景虹正面接招已是吃力,只灵巧地四下闪躲,躲开玄虓凌厉的攻势,身形掠过沈朓之时,忽而闻见那种熟悉的清甜气息,心中一惊,二人当下四目相对,俱是了然。
诸无戒与一众黑武士想要过来帮忙,只见沈朓身形在其中晃来晃去,怕伤了他,不敢轻易出手。愣神之间,又被窦问荆泼洒的细粉吓得四处逃窜。
玄虓不顾其余人如何,掌中蓄力,只一步一步逼向景虹。
半空中寒光乍现,紫云剑的剑气破空而来。马三娘落在景虹面前,道:“景虹少侠,没事吧?”景虹有些气喘,趁三娘与玄虓过招之时调匀呼吸,道:“无事!来吧!”
四剑会合,在合璧时显现的海市蜃楼余晖映照下,向玄虓冲去。玄虓后撤一步运功抵挡,掌风与剑气相触之际,恍如火花砰然炸裂。玄虓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向后退了七八步,沈朓堪堪将他扶住,惊道:“少主!”

玄虓擦去嘴角溢出的血,冷冷地看着四剑。他们不过五六步而止,此刻更不多言,匆匆离去。
沈朓一掌抵在玄虓背上,为他治疗内伤,却听玄虓低声道:“四剑合璧竟就有如此威力,看来,断不能让他们七剑相聚了……”
旭日东升,将夜的黑暗驱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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