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五）

第五章 飞花
景虹捂着伤口，拖着脚步往回走。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地冒出来，淋淋漓漓，滴洒一路。
该死，这小神医给的酒，活血的效果好像有些过了头了。
景虹以剑支撑着歇了歇，再三确认盛放的冰晶似的七叶花好好地呆在他怀中，于是又往前走去。没走两步，他一阵晕眩，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身在六奇阁内，眼前窦问荆和寒岚俱是又喜又忧的神色，忙不迭地来扶他坐起。
问荆一边给他端茶倒水，一边絮絮道：“哎呀景虹少侠，你可吓死我们了！还好还好，只是失血过多，内伤也不严重，稍作调养就会恢复的。就是这外伤……哎，这口子也太大了些，景虹少侠，叫你放些血，你也犯不着摆出这要把全身的血都放完的架势啊！这两日要格外注意，不要沾水、不要食辛辣之物。”
景虹有一瞬的茫然，精神一时还未能集中，于是顺着道：“好。”他的手指抚上左臂，发觉伤口已经被细心处理，裹上了厚厚的白布，疼痛也不如之前那般剧烈了。
一抬头却见寒岚眼眶微红，隐隐含了几分薄怒，他知趣地低头认错道：“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只是说话的时候又是笑眼弯弯，全然不在意自己伤势的模样。到底是心疼占了上风，寒岚坐在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为何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去，真是爱逞英雄！”

景虹克制不住咳了几声，胸口一痛，蓦地想起前番与玄虓遭遇，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七叶花，却摸了个空。
窦问荆在一旁看见他动作，连忙道：“七叶花我已取了，现下在药房里熬着，等熬好了就可以喂江姑娘喝下了。”
景虹舒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他隔窗一望，已是黄昏时分，灿烂温暖的金色铺满了天地。方低头之间，忽然嗅见陌生的气息，浅淡的翠竹之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仿佛是漫不经心的过客，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指尖触到包裹小臂伤口的白布，上面绣着几瓣苍翠的竹叶。
问荆见他凝神望着那些竹叶，小心翼翼地问：“景虹少侠此去可遇见了什么人么？你的内伤……”
景虹知瞒不过，于是道：“魔教少主玄虓与诸无戒尾随我去了百草谷，胸口这一掌便是玄虓打的。”他看着二人突然紧张起来的神色，安慰道：“不碍事的。”说罢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咳。
问荆与寒岚对视一眼，道：“若是以魔教少主的功夫，这一掌可是留了十足的情面啊！”他在房内踱着步转了几圈，又过来按住景虹，拉过景虹的手反反复复地探脉，一边道：“怪不得寒岚说你身上似有陌生的乾泽的气息呢，哎，都怪我不谨慎，这幸好没发生什么……”他却越说越没有底气，探询的目光在景虹身上转来转去。他一手在景虹脉上按着，一手想要去扯开景虹的衣领看看。“可惜我什么也闻不见……”

衣领被扯散开来，露出一线春色，肌肤凝脂般的色泽和锁骨漂亮的线条叫人不愿挪转目光。
景虹一怔，才明白问荆话中所指，面上微热，像是被窗外绯色的晚霞沾染了颜色。他抽回手，有些狼狈地躲过问荆的手，拢住衣领，低声道：“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心弦却微微颤动，被那人气息和怀抱包裹的感觉如影随形，那是一种平地而起的贪恋和渴求，仿佛要拉着他深深沉溺下去。
明明只是匆匆一面。
那怀抱也没有分毫温情。
他却一瞬恍神。
像玄虓那样不知收敛的强大乾泽对自己竟有如此霸道的控制力，看来以后要格外防备，以免陷入更深的麻烦中去。
寒岚倒是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只是忍着笑把问荆从他身边赶开，端过案上搁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粥，给他喂了几口，柔声道：“没事就好。”
景虹正有些肚饿，掩饰过自己的分神，道了声谢便接过碗，一口气吃完，擦了擦嘴，又说：“不过这气息并不是玄虓的。我想，是有旁人救了我。”
问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捧着宝典翻看，听他这话，突然一拍脑袋道：“我知道了！那必是百草谷主出手相救了，这百草谷主自号竹林居士，听闻他虽性情孤僻难测，不轻易与人来往，但却是侠义之辈。你伤口上所用的那些伤药，都是上好的，想来确是他施药相助无疑。”

正说着，给影纱熬的药到时辰了，问荆道一声失陪，匆匆一拂衣摆去了。不多时，却听道观后院一阵混乱之声，景虹与寒岚俱是惊诧，于是提了剑赶去。
到时只见问荆瑟缩在柴火堆之间，口中不停地劝道：“我的好姑娘！求求你别这样了，别这样了……”而苏醒过来的江影纱，满面泪痕，左手中握着纤长的雨花剑，一味地乱砍，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将后院中的物件几乎尽数劈斩开来。
景虹清叱一声，长虹剑应声出鞘，冲影纱直飞而去，以剑柄击在她手腕上，将她手中利刃击落。寒岚冲过去扶住摇摇晃晃的她，问道：“江姑娘这是怎么了？”
影纱的泪水扑簌簌直落下，她挣开寒岚的手，闭了闭双目，颓然跪倒于地，双手掩面，痛声道：“治不好我的右手，救活了我的命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她看着颤抖的右手，已是掌不能握，忽而笑出了声，“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好残忍啊……”
寒岚不觉已红了眼眶，扑过去拥住影纱，颤声问道：“神医，果真没有办法了吗？”影纱哭得花颜憔悴，鬓发散乱，心绪正处于天崩地裂般的震恸之中，一时只觉温暖，下意识地便往寒岚肩上靠过去。

问荆一身的狼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摇头叹息道：“不要叫我神医了！我无用，我无用！”他慢慢地走过去把剑拾起，“奇迹将会出现在左手……江姑娘方才左手使剑，威力不小，练习左手剑法确乎是一条出路。只是左手剑法与右手剑法相逆，终究是不能……”
“所以，不能杀了马三娘，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取代我，你们也要虚情假意，与她姐妹相称？”影纱喃喃道，嘴角浮现讽刺的笑意，“我好不甘心！”
景虹半跪于地，双手奉一柄长剑，道：“江姑娘，事已至此，劝解之词已是多说无益。只是七剑传人身负神剑和剑法传承之大任，剑出鞘那一日，是为守卫和平与自己所珍惜之物。这柄剑予你，你是要求死，还是要忍辱以图来日，全在于你了。”
影纱凄然低语：“来日？我还有什么来日！”
景虹诚恳道：“此番魔教步步紧逼，未来我们处境必将愈加凶险。若江姑娘能练成左手剑法，那么到时也可出其不意，逆转乾坤。”
“真的么？我果真还能够……逆转乾坤么？”影纱的手微微颤抖，握住了景虹奉上的那柄长剑，她死死地抓住它，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寒岚以手覆上她冰凉的手，道：“一定可以的。”

见影纱的情绪渐渐平复，问荆方敢上前来为她施针祛除余毒，一边说：“江姑娘这一条命，可是景虹少侠拼死换回来的，他为取七叶花放血伤了身体，姑娘可千万别再轻易放弃了自己。我窦问荆在此向你起誓，必寻遍世间之法，拼尽这一身的医术，也要将你的右手治愈！”
江影纱泪眼盈盈，终是洗去了颓唐绝望的神色，一双杏眼中秋水澄澈，倒映出绚丽的晚霞，一身孤傲之气，仿若飘然独立于这人间，将红尘置之度外。她向他们道：“好。我必要练成左手剑法，来日手刃马三娘解恨！”
天地被残阳染得红透，晚风骤起，裹挟着片片落叶胡乱飞舞，将落寞美人的发丝吹得散乱，模糊了视线。远处山林中忽而鹊鸟惊起，一时间飞禽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不详的气氛逐渐蔓延，景虹跃上屋檐远望，见归鸟迟迟不肯投林，道：“看来魔教兵马将至，且在林中设下了伏兵。”
问荆道：“绝不可叫他们发现江姑娘。我知晓在雪山冰峰之后有一秘境，鲜有人至。相传一位左手剑客曾在那修炼并留下秘籍，不如将江姑娘送至那里，也好安心休习剑法。”
景虹向寒岚道：“拜托你了。我与问荆掩护你们。”

寒岚搀扶着影纱，颔首道：“好。一切小心。”
言罢，几人便分散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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