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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虹】惜余欢(四)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黑虹】惜余欢(四)


第四章 惊鸿
景虹一行不敢拖延,连夜上山,在清晨的鸟鸣啁啾中叩开了六奇阁道观的大门。一清雅少年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口中含混地问来者何人。
景虹一礼道:“在下长虹剑主景虹,请问窦神医现在何处?”
那少年愣了愣,目光在他们四人之间一转,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们的佩剑,然后正了正衣冠,道:“我就是。”他面庞上还稍有稚气,任谁也想不到声名远扬有起死回生之能的神医竟是如此年少。他又抽出身上佩剑,笑道:“雨花剑主窦问荆,在此恭候各位已久了。”言罢,他侧身请他们进入道观内,目光滑过景虹时,微有探询之意。见景虹微微摇头,问荆便拉过他的手,一边关切地问路上可遇到魔教为难,一边引着他们往前殿去。
众人又累又倦,随意吃了些道观内的膳食,问荆又帮景虹处理了伤势,他们便草草歇下,补充精力。
景虹趁马三娘熟睡之际,拉着问荆去往道观内僻静处,低声问:“江姑娘现下如何了?”
那日他正是拜托黑衣人将江影纱送来此处,盼妙手回春的窦神医可以救她一命。问荆摇头道:“那毒太霸道,侵入骨髓,江姑娘实在已是……朝难保夕。”他又疑惑道:“你的那位朋友说江姑娘是紫云剑主,这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的脉象,确是紫云真气不假。那么方才那位同你们一起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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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虹忧色深深:“是魔教的卧底。”他顿一顿,又问:“果真毫无转机吗?”
问荆惭愧道:“以我目前之能,已是无能为力。不过听闻祖师爷曾留下一本宝典,或许其中有治愈之法。只是……”
“神医但言无妨。”
问荆更是惭愧,抽出剑来:“那宝典被置于穿云洞中,有神兽守护。我自小醉心医道,于剑术上不过尔尔,如今真到用时,只恨昔年不努力啊!”
景虹略一沉吟,道:“这个不难,我去取便是。不过要想办法调开马三娘,别被她瞧出端倪。”他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朗朗一笑,“马三娘生性多疑,我们不若让她自食其果,也好替江姑娘出一口恶气!”于是他在窦问荆耳旁低声说了一会儿,问荆亦忍不住笑出来,赞道:“甚妙!那我再多给她加几倍的黄连,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有苦难言!”
马三娘果然中计,当夜就发作得不行,一味地痛呼,又口不能言。问荆急忙过来探了脉,生气道:“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信我一颗医者仁心,现下倒好,要治好你,可难了!”他虽气,一边数落,一边还是写下了救治之法,让禹奔带三娘前去解毒。临行之前,他又私下拉过禹奔,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并嘱咐不必叫她好受,只一样,不许多言,不许意气用事漏了破绽。禹奔义愤填膺,连声应了,拿了小神医写的救治之方,转头便去催马三娘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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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景虹费了些工夫从穿云洞取回宝典,问荆千恩万谢地接过了,当下“唰唰唰”地翻了起来,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片刻后,他“啪”一声合上书,神情复杂,又是喜悦,又是愁。
景虹问:“如何?”
问荆道:“有一生长于极寒之地的奇花,可救江姑娘的命。”
景虹道:“何处可采到此花?神医不必忧虑,便是千难万险,我也要采来!”
问荆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此花名为碧血真情七叶花,性情极为古怪。它生长于百草谷的千年寒潭中,喜极阴极寒,且要以大量鲜血浇灌,才能开花。”他又把宝典翻开,给景虹看七叶花的图样,“更为古怪的是,此花极恶乾泽之气,不屑为衡者而开,只有坤承,方能采得此花。我是衡者,无法闻到乾泽或坤承的气息,不过想来我们一众人之间,怕是无人能采得了。”
景虹闻言,心中叹了叹。没想到一直抵触的坤承体质,现下倒是终有用处了。于是他微微笑道:“这个也不难,我就是坤承。”
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坦诚自己的体质,且说得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从何时开始有承认的勇气了呢?恐怕是从寒岚不以他是坤承而轻他开始,他不再以之为耻。而若他猜得不错,那位神秘的黑衣人亦是坤承,那挺拔的身姿却从来都是自信而从容的。他不该再轻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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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荆又惊又喜:“你是坤承?太好了!千中无一的坤承啊……江姑娘有救了!”他喜得握住了景虹的手,道:“只是长虹真气至阳至刚,你需格外小心,这花一接触到阳刚之气便会闭合,那就功亏一篑了。”
景虹点头:“我明白。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去。”他想了想又道:“此事不必叫寒岚知道。我去去就回。”
他方要走,窦问荆又追了上来,给他塞了个酒葫芦,又塞了个小药瓶。问荆道:“此花需要大量鲜血,又是寒潭之中,怕血易凝结,这酒就当暖身活血之用吧。还有,若遇上魔教或其他陌生的乾泽,必要时可服用这药瓶里的药丸,它可保你不为乾泽所惑。”他顿一顿,按了按景虹的手,道:“景虹少侠,一定要小心啊!”
未被标记的坤承所要面临的风险,景虹自是明白,于是谢过问荆,便往百草谷去。
千年寒潭,至阴至寒之气,仿佛连人的呼吸都能冻住。景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冰碴子都吸进了肺中,胸口一阵刺痛。
他在寒潭之侧寻到了七叶花的植株,当下便跪下,抽出长虹剑往臂上挥去。小臂上霎时裂开一个大口,鲜血汩汩而出,景虹忍耐着剧痛,欣喜地看着七叶花贪婪地吸吮着血液,逐渐蔓长,顶端快要开出花来。周边太过寒冷,景虹打了个哆嗦,血液似有凝结之象,七叶花仍犹犹豫豫地不开花,似是犹不知足地向他讨要更多。景虹从怀中掏出酒葫芦,啜一口薄酒,又把伤口划得更深一些,拿手推挤,催出更多血液。

【黑虹】惜余欢(四)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沉水香的气息,强大的乾泽一步步靠近此刻脆弱的坤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景虹唯恐七叶花因乾泽之气闭合,于是以身护住,朗声问道:“魔教少主为何在此?”
魔教少主正入神地看着七叶花吸食血液的样子,听他一问,便道:“想要知道你的行踪,很难么?”景虹咬咬牙,不让他靠近半步,他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道:“还未向你正式介绍,吾乃黑虎教少主玄虓,今日来此,是要取你性命。”他的话看似恭敬,面上笑意却含嘲带讽,眸中杀意毕现。一旁的大石后跳出个精壮的身影,诸无戒笑道:“少主英明!若非景虹少侠相助,我们又怎么能摧开这花呢?”
景虹以剑支地,勉力站起。乾泽之气已使他坤承的本性被诱动,来不及去取问荆给他的药丸,他腿上一软几乎要再次跪倒。目光掠过还未盛放的七叶花,他勉强稳住身形,再看向玄虓时,双目中已满是决绝之意。
“此花是为救人一命。你我之间的仇怨,无非起于父辈之间的相争,不怕日后无相报之时,今日,还请玄虓少主高抬贵手吧。”毕恭毕敬,又不卑不亢,他语中是淡漠的客套和疏离,又含了玉石俱焚的警告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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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无戒张狂笑道:“我们便是要杀人夺花,你又能如何?”
玄虓横他一眼,他便不敢再笑,诺诺地退开几步。“那么我问你,”玄虓忽地朝景虹凑近,细细打量,近得可以看见景虹颤动的纤长睫羽,“要你拿命换这花,你愿意吗?”
景虹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笑道:“我愿意。但,我不信你!”言罢突然旋身挥剑,凌厉的剑气直指玄虓心口。玄虓吃了一惊,连退数步,面上已微有怒意:“那么,凭你的本事来拿吧!”他连出数拳,被轻巧躲过,又运功以掌风向景虹袭去。
此时玄虓的乾泽之气全开,霸道地向寒潭的每一处角落蔓延,景虹方为七叶花凝一道灵力屏障,身体却似乎不受所控,深处升腾起一味叫嚣的欲望,叫他去向眼前的乾泽臣服和索取。长虹真气此刻倏忽流转,似是本能地要保护他的身体,他却惊觉七叶花开始闭合,于是果断两下封了自己的穴道,凛然而立。执着剑的手已经指节发白,另一小臂上的深深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倒使他的神志清醒几分。
身为长虹剑主,不要忘了自己的意志与本心。
他指尖抚过长虹剑身,这伴他日久的长剑亦隐隐蜂鸣,方才的欲念与动摇尽数褪去,他以清明的目色相对,决意以此身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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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虓又一掌劈来,景虹不能再动用真气,只堪堪以剑抵挡。不想玄虓几下近身,双指夹住他的长剑用力往前一抽,他一时不备,霎时往前扑去,正扑入玄虓怀中,鼻间盈满了乾泽的冷香。他在那一瞬间想到幽闭的密室、陈旧的书卷,以及长日的孤寂,一时竟有些凄然。
而玄虓在坤承入怀的一刹那,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暗香,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与夏夜的晚风,心头忽而悸动。玄虓托起景虹的下巴,力道之大,似要将他碾碎,“为何不用真气?”景虹因喝了薄酒,又被乾泽的气息诱动,面上泛起娇艳的桃色,双眸如秋水盈盈,竟分外惑人。
他抿唇不言,手腕一转,以剑柄往玄虓小腹上一击,瞬间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心神摇曳,不过转瞬之间,脑海里转过太多绮念。
原来,自以为无懈可击的意念,仍是这样容易被撼动。但即便是生而有之的本性,他也要负隅顽抗到底。
玄虓神色阴冷,复又一掌挥来。景虹已快至极限,身体渐渐沉重,一不留神肩上已挨了一掌,疼痛自锁骨漫开,啮咬着他身体的每一寸。他勉力躲闪,终是不敌,玄虓一掌打在他胸口,他被震飞出去,正落在七叶花旁,顿时呕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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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叶花又受了这一口血,像是终于满足,顶端开出冰晶似的花来,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景虹伸手抚摸花叶,又执起剑,与玄虓相对。
默默无言。
玄虓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愫,既温柔又残酷,不知勾起了怎样的回忆,使他忽然敛去了杀意。
诸无戒见状欲要从景虹手下取花,玄虓喝道:“退下!”诸无戒不敢再动,只能退到一旁。
玄虓道:“你走吧。”
景虹微微愣神。
玄虓又道:“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走。”
景虹折了花,抱拳一礼,又捂着左手的伤口,往洞外去了。
诸无戒看着景虹走远,小心翼翼道:“少主,现在追上去夺花还来得及……”
玄虓只目视景虹的背影,道:“一朵花而已。”
诸无戒摸不清玄虓的意思,不敢再言,只含混地应了:“是,是。一朵花而已,让了也就让了。”
玄虓眯起双眼。
一朵花而已。为了旁人,就可以如此奋不顾身?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他的母亲。
正沉浸在陈年往事的温情之中,却听诸无戒低低地笑起来。玄虓微一蹙眉:“你笑什么?”声音中倒不辨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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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无戒笑道:“属下恭喜少主,贺喜少主!”
“何喜之有?”
“那景虹,是个坤承啊……”诸无戒谄媚笑道,“少主自幼闭关修习,自然不知晓这些事。您是世间强大的乾泽,而坤承,是注定要成为乾泽的附庸的。若日后有机会标记他,控制他,景虹无论如何都无法反抗您,又何愁霸业不成呢?若是您厌烦了他,还可以随便找人再标记他,那他可是必死无疑啊!”
寒潭内石壁投下的阴影覆盖了玄虓的面容,只看得见他嘴角讽刺又悲凉的笑意。“诸无戒,你办正事不行,使这些下作手段倒是一把好手。”他忽然卷携了浓烈的杀意,迫得诸无戒不敢多言,“你记着,本少主不屑于此。”
他一拂披风往山下领兵去,此话按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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