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二）

第二章 绝境（下）
玉蟾宫密室设在一座大殿之内，寒凉凄清，晦暗幽深。殿前所燃的檀香气味千方百计地从石缝中钻入，倒是能够使人清心静气。
景虹想起方才寒夜紫的神色，终究不安，于是出言问道：“紫姑娘，是否是魔教追上来了？”
寒夜紫方点燃了一簇灯火，跳动的光把人影映在石壁上，摇动不已。她没有回头，只是依次把密室的灯全都点上，轻快地说：“只是一点家事，少侠不必挂心。”她吹熄手中的火折子，回过身来，又在茶盏中添上水，面上是浅浅的笑意，道：“这处密室只有宫主与我知晓如何进入，少侠可安心在此养伤，无人会来打扰的。那么，”她顿了顿，感受到空气中逐渐波动的坤承的气息，又取过几套干净的衣物放在榻边，“紫儿告退。”
景虹没有太多思索的时间，那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感觉如期而至，紧紧包裹住他，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滚烫无比。
他一拳捶在柔软的榻上，手又无力地滑落下来。
他痛恨、厌恶这一切，却又不得不与之共存。
他仰头躺倒，渐渐蜷起身体。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不可违抗的天性，肮脏的欲望——脆弱得不堪一击。飞虹心法至阳至刚，他身为长虹剑传人，却因坤承之身一直无法悟道。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是乾泽……不，甚至只要他是衡者，也许这一切都会不一样，父亲也不必……

他咬紧牙关，连耳朵也隐隐作痛，像溺水一般挣扎着喘息，倔强地与自己作最后的斗争。
灯火微微晃动。
他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啜泣。
满室盈香。
两日后，景虹的状态渐渐稳定下来，他急切地想要尽快双剑合璧找寻下一剑，却因伤势反复又耽搁下来。得益于寒岚的细心照顾，他的外伤已开始愈合，只是仍运气不畅，似有阻滞。寒岚总是宽慰地笑着安抚，但他从她掩饰不住的憔悴中推测出了更为麻烦的境况。
只是，他无能为力。
这一日景虹方在密室内静坐调息，忽觉外殿似有生人闯入，粗声粗气地要找寒岚算账。闻得打斗声起，景虹一惊，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得寒岚几声轻笑，四两拨千斤地把来人耍得团团转，不觉扬了扬嘴角。只是来人虽头脑迟钝，蛮力却不小，被耍得狠了，当下发起脾气来，寒岚又如何抵挡？几下清脆如玉碎之声，想是寒岚的剑脱了手，景虹心中一急，握紧长虹剑，想了想又扯过黑纱蒙住面容，当下便要出去。
却听一声怒喝：“牛老三！”
外头霎时静了静。
那牛老三喘着粗气，没好气地说：“诸无戒，你怎么来了？”

诸无戒怒气冲冲：“我不来，你倒是在这闹翻了天了！”他又赔笑道：“寒岚宫主，实在对不住！”
寒岚的声音比起往常来更是柔软，语气却冷如冰霜：“诸堂主好计谋！一面答允我比武招亲结束前不得进玉蟾宫骚扰，一面又派人前来偷袭，这便要把好处都占尽了！”
诸无戒连连赔不是，一边骂道：“牛旋风！看你干的好事！不仅不听我的指挥，还伤了我的美人，你该当何罪！”
牛旋风也怒道：“我有何罪？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美色迷了眼！我一心为教主做事！这寒岚分明藏匿景虹在宫中，你却百般阻挠，贻误战机，你——”
正吵得不可开交，却听一声高笑，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道：“一早便寻不得人，原来是在此处热闹！”
细细听去，听得些微衣袍被风卷动的声音，其余并无半分响动，而那人分明已飘然而至。他彬彬有礼道：“在下黑虎教护法沈朓，见过寒岚宫主。”
寒岚冷哼一声，并未接话。
诸无戒和牛旋风显然有些畏惧，诺诺地与他见了礼。诸无戒赔笑着问：“不知护法前来所为何事啊？是否是教主有、有吩咐？”
沈朓道：“今日我来，并非为了公事。”他一顿，声音中染上了浅浅笑意，“而是为求娶寒岚宫主而来。”

牛旋风惊道：“护法！您怎么也和诸老四一般胡闹！”
沈朓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寒岚宫主乃天下第一美人，在下倾慕已久。如今一见，更是难舍了。更何况……”他似乎在诸无戒与牛旋风二人之间来回踱步，声音有些飘忽不定，“既然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景虹，不如趁此机会试试老四的武功，看看他是否能担得起如此大任。老三你放心，如果老四不行，那我一定禀明教主，把统帅之任全部交予你。”
诸无戒倒是不敢违抗，只诺诺地说：“可…可护法您是……您是……”
“怎么？”沈朓懒懒道，“我是坤承又如何？且不说乾泽与坤承才合该相配……像寒岚宫主这样出色的乾泽，你也不怕委屈了她？况且你这五大三粗的乾泽，哪有我来得体贴呢？”
诸无戒连忙道：“护法您误会了！属下这不是怕比武伤了您么……而且…而且听闻您与少主青梅竹马，少主闭关多年，您这两年来又一直拒绝教主给您安排婚事，教中上下皆传言说您一心钟情于少主……属下斗胆揣测…少主如今不日便要出关，您这是等着少主，要与少主成就一段好姻缘呢……怎晓得您会对玉蟾宫宫主起了兴趣……”
沈朓似是着了恼，斥道：“诸老四！少主的名声也是你可以随意攀诬的？若是叫教主与少主知道了这些胡话，你有几条命去死？”

诸无戒连连告罪：“护法息怒！都是我浑说的，您就当作没听见吧！”牛旋风却在一旁吃吃地笑了起来。
此时寒岚冷冷道：“够了，你们是把我玉蟾宫当作你们黑虎教的后花园了么？既然沈护法诚心诚意，那么便按比武招亲的规矩来吧。请！”她顿了顿，又道：“诸堂主，还请你遵守约定吧！”
诸无戒连声应了。
听着几人的脚步声远去，外殿复归宁静，景虹才放下心来。他摘了面纱，复又盘腿而坐，凝神调息。
一坐便是大半日。入暮时分，寒岚推开密室沉重的石门，方与景虹对上视线，不知为何脚下一软。景虹连忙扶住。她正扑在他怀里，他可以闻见那宽广的衣袖间盈满的浅淡花香，好似拥一树灼灼桃花入怀。
“寒岚，你怎么了？”他把她扶到榻上，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担忧地望着她愈显苍白的面色，“可是伤到哪儿了吗？”
寒岚勉力笑了笑：“不碍事，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景虹叹道：“你还要瞒我吗？”
他扶她半坐起来，慢慢地为她渡些内力。她挣了挣，有些含混地说：“你不要……你不可以动用内力……诸无戒的蝴蝶镖上有奇毒，你余毒未解，不可以……”他只低柔地说：“就一会儿，你不要动，没事的。”

于是她便静静地靠着他的手臂，感受内力在二人之间静谧缓慢的流动。他臂上紧绷的肌肉让她明白他此刻的痛苦，但她不拦他，让他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让他给予她一点微弱的内力，就已足够使他宽慰。
她又想分散他的注意，缓解他的痛苦，便轻轻说：“那魔教的牛老三一身蛮力，我一时不备，被他伤了。还有……”
他“嗯”了一声，道：“我都听见了。”
她面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他又说：“比武招亲的事……”她苦笑道：“缓兵之计，如今却有些麻烦了。”他沉默了片刻，道：“不怕。会有办法的。”
她轻轻颔首，露出浅浅的笑容，不一会儿，就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了。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柔地将人放到榻上，仔细掖好锦被。
换过一身夜行衣，他悄悄出门去，身影渐渐隐匿在夜色中。
待他戴月而归，寒夜紫正在密室中急得乱转。她一见到景虹，高兴得快要落下泪来。“少侠可算回来了！”
寒岚犹自沉睡，寒夜紫不敢大声，只谢天谢地地接过景虹递来的一小束灵芝，跑出去熬汤药去了。不多时她便捧着个小碗回来，一口一口喂寒岚喝下。
寒岚悠悠醒转，口中犹有清苦，她望着景虹面颊上爬着的伤痕，眸中盈了一层轻薄的水雾。她道：“傻子。”

景虹笑了起来，年少端方的容颜在满室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愈加耀目。
是傻，可是他心中欢喜。
这欢喜似雾似纱，连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只无端地觉得向往；可这欢喜之中，也笼着一层清愁。
他辨不清。直到——
他看着寒岚一身如火的嫁衣，缓缓步出殿门。这日月明星稀，玉蟾宫仿佛被血红色淹没，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喧闹又凄凉的氛围中。他躲在回廊深处宽大的石柱后，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终究是诸无戒赢得了比武招亲。寒岚不得不以身犯险，去骗取诸无戒身上的解药。景虹想，这是最后一次要她为他去冒险。从今往后，他绝不再如此软弱。
忽而寒光一闪，景虹本能地向后一撤，旋身接住迅疾向他刺来的飞镖。
那飞镖钉着张字条，只写着“解药”二字，镖尾挂着个小小的白玉瓶。细细嗅去，那字条上携着某种清甜的气味，景虹展颜一笑，对着虚空道：“多谢！”言罢将解药吞服，调息片刻后，他蓦然睁眼，一身清叱，跃上房檐。
远处传来兵刃相接的声响让他不安，他飞身而去，正遇上寒岚险险躲过诸无戒的流星锤，她脚下一空，便要从檐上摔下去——
景虹稳稳将人接住，剑气掠过廊前盛放的桃花，席卷一地的花香。

诸无戒吃了一惊：“你、你怎么？你的伤……不可能啊！”他按动流星锤的机关，里面已空空如也。
景虹朗朗一笑，道：“你且来试试吧！”他挽过剑花，长虹真气在剑身流转。赤焰光华，与夜幕中喧嚣的烟火光彩渐渐相融，凝成璀璨的光斑。他挥剑斩来，仿若天神降罚于人间，将诸无戒远远震开。寒岚目光灼灼，一招冰天雪地，在四周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雪，叫诸无戒动弹不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道：“双剑合璧——”
刹那间所有景色都失了色彩，只余下那夜空中的海市蜃楼，仿若徐徐展开的画卷——小桥流水，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蓦然出现，气派的匾额上书“金鞭溪客栈”——所有人都痴望着这奇观时，它又俶尔消散，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中。
来不及多想，诸无戒已然气急败坏地施展蛤蟆功，那霸道蛮横的力量似要将一切都吞入腹中。
景虹不敢恋战，勉强稳住身形，躲过一下又一下的冲击，伺机拉着寒岚逃脱。正有些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寒夜紫拉住他们二人，指了指不远处已点燃欲飞的孔明灯，低声道：“我去拖住他们！山脚下有备好的马匹，宫主与少侠此去保重！”
景虹点点头，道：“多谢！”几下轻跃，攀住孔明灯底部，随着孔明灯一同缓缓向上升起，他向寒岚伸出手去。寒岚回眸含泪道：“紫儿，你多加小心。等我——等我回来！”她轻盈一跃够住景虹的手，向底下越来越小的人影挥手告别。

却不见转身而去的寒夜紫面上满是决然的神色。
然后——
惊天巨响震彻山谷。
花飞漫天，凝成心口刺出的一滴血，又仿佛一场华艳而凄绝的送葬。
悲泣响彻九霄——
“紫儿！紫儿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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