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新生

※四月被拒的原创短篇,突然想起来了,也懒得改了,就这么放上来留个纪念吧。
※BG,没什么感情线,带点儿玄幻。
※写原创真的好难T T
(一)
“你觉不觉得顾瀚是个怪人啊?”
唐潇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在欣赏刚买来的玉佩。
这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长颈飞鸟的侧面,精细的做工将翼尖也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展翅飞出我的手心。我这个外行人自然看不出成色如何,但单论一百块这个价格,我怎么都觉得自己是赚得盆满钵满。
可唐潇不这么觉得。她从昨晚看见我给她发的照片起就开始数落我,说“这年头也就只有姐姐你才会去逛那些快灭绝的地摊小贩了”,又说“还算命,那老头是不是算出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所以让你买块玉佩消灾解难啊”,还说“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块玉佩像只鸭子呢”。当然,除了最后一个评价以外她基本都说中了,所以我面对她在微信上“哒哒哒哒”扫射的一串语音,也只好一并回了个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柴犬表情。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坚信自己买得很值。且不论那摆地摊的老爷子究竟是不是火眼金睛或者太白金星转世,就冲这块玉佩温润柔滑的质感,我也觉得自己没有买错。
“什么‘顾瀚’?”我随口问。
“就是现在坐最后一排睡大头觉的那个男生。”
“哦,”我头也没回,“不认识。”
“……同班同学啊姐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记人。从大一开学到现在我拢共也就记住了咱们班班长和辅导员,还有我们宿舍那几个人。”
说实话我连昨天见到的那个老爷子也不太记得长什么样了。
“辅导员不算同学谢谢,”唐潇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我真好奇你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上课铃,负责本学期公共课的英语老师姗姗来迟。我只好闭嘴,顺便趁机朝后排望了望,从大教室的中间看向最后一排需要一点技术,特别是像这种公共课,学生们往往都会抢占后排而把前排座位留给好学生和倒霉蛋,因此,我在一排此起彼伏的陌生脑袋里,只瞥见了三个“种”在桌上的后脑勺。

到底哪个是顾瀚呢?
尽管唐潇神神秘秘地给我讲了一堆他的怪事,譬如有人见过他数次从顶楼坠落却毫发无伤,还有人说他曾经去隔壁宿舍赶走了一个女鬼,但没有什么人会对这种超现实的八卦太过上心,我自然也是。
过了两周便是清明节。今年清明没有赶上周末,母亲遂要求提前一周回家扫墓。家和大学同城,我自然不敢有什么异议。今天星期五,刚好没课,我算好了时间,特意趁着上班上学的时间点出发。
校门外走过一条街就是去年刚修好的地铁站,这条路算来我也走了十几二十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儿转弯,因此我走得不紧不慢,随电梯慢悠悠深入地下通道。
这几天总是阴雨连绵。一阵大风忽然掀了过来,我赶忙用手压住头发。电梯旁已经积起了一摊浅浅的水洼,静静映着通道里冷白色的灯光。我自然不希望湿了运动鞋,就从旁绕过,向深处走去。
——我到底是哪一刻才发觉不对劲的呢?是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都没看见卫生间和电梯标志的时候吗?还是发现手机歌曲已经放过了三四首,而自己却连尽头的安检区域都看不见的时候呢?

我记不清了。好像突变就在一刹那间,再也没有灌着湿气的风从远处涌来,我犹如从梦中惊醒,被脑海里层出不穷的念头惊得大汗淋漓。
密密麻麻的汗珠像一件湿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挥不去也擦不干。我摘下耳机,仓皇地转过身,却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经看不见来时的电梯口了。
灯光好似一张大网,将我这只飞蛾捕获其中。此时此刻,就连脚下这看似延伸至前方的地砖也显得如此陌生。我看向对面墙壁上的房地产广告牌,整面泛着荧白色的光。占据半张版面的风景照里,树影幢幢,蠢蠢欲动。一棵又一棵茂盛的树冠遮住了售卖的别墅,竟慢慢拼凑出一张人脸来。深色部分是眼窝、鼻子与嘴,浅色部分是枯瘦的面部轮廓。树与树之间的阴影一瞬间有了生命,虫子一般朝照片边缘爬去,令那张人脸张开了没有牙齿的、干瘪的嘴。
沙沙、沙沙,它不断变换嘴型,无声地说着我看不懂也听不见的东西,仿佛一台理应坏掉却不甘挣扎的收音机,沙沙、沙沙。
不知不觉间,树叶响动的沙沙声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看见交错缠绕的树根破土而出,从通道前后一齐漫过来。它们的入侵带来了茂盛的枝叶,盘根错节,在过道里汇聚成了密不透风的树冠,无论是灯光还是阳光,都透不进分毫。而我便是那个可悲的溺水者,手脚冰凉、动弹不得,连出声求救也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淹没、被吞噬、被埋入那张嘴背后无尽的黑暗中——

直到一只手将我生生拽出。
那是一只有力的手。
它与儿时父母担心我摔倒而牵着我走路的手截然不同,没有亲情、关怀或温柔,实打实的力道施加在我的手腕上,将我向前拽去,让我跑起来、拼命跑起来。
我被迫跑了很长一段距离。
视野终于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开阔,紧接着迎接我的便是熟悉的自动售票机和安检区域,攥着我手腕的手也总算放开。我“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根本喘不匀气,心脏随时随地都要撞破我的鼓膜跳出来,喉咙里又像装了个老旧风箱,呼吸间既沙哑又带着铁锈味。有好心人上前来问我是不是生病了,但我实在是累得说不出一句话,正在这时,头顶上落下一个冷静的男声:
“她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谢谢您关心。”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这才看见救命恩人的真容。
是他。顾瀚。
(二)
这道名为“顾瀚”的惊雷劈得我整个脑仁儿都在嗡嗡作响。
当那位据说数次无伤跳楼还貌似会驱鬼辟邪的系草兼瓜主就站在我眼前时,不得不承认的确有那么两三秒,我受到了近距离之下一览无余的美貌冲击。不过顾瀚显然就没什么过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看着我,皱了皱眉,劈头便问:

“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回家,要在这儿坐地铁,”我真诚地说,“顾瀚,你刚才救了我是吗?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完了。”
他“哦”了一声,“没事。”顿了顿,“你知道我?”
“……我们同班啊。”
他又“哦”了一声。
我好像有点理解唐潇听见我说“我不记人”时的心情了。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朝来时路瞥了一眼,反问我:“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被问得一懵,心说这种时候就别卖关子了吧,嘴上还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看见的场景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顾瀚点点头,“看来是那张照片。”
“什么?什么意思?”
我的追问却并没有换来他的解答。男生动了动嘴,又将双唇紧抿作一条线,最后开口道:
“没什么意思。这件事和你没关系,赶快坐地铁回家去吧。”
“嗳,等等,什么意思——顾瀚!喂!!!”
我的叫喊招揽了许多注视,却唯独无法再让他转身。刚才的长跑似乎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那条过道,而我仅仅犹豫了片刻,再追过去时,竟就找不见他的踪影了。

就好像我只是做了个噩梦。除了手腕上被他攥得过紧而产生的红痕以外,再无其他证据能证明他曾出现过,我曾经历过那样危险的困境。
梦忽然醒了。
……个屁!
真是服了,他顾瀚难道是什么当代雷锋典型吗?做好事不留名不说明?我好歹也是当事者之一啊,知情权怎么就被他给吃了呢?!
我骂骂咧咧地摇了一路,但疯狂吐槽并没有令我好受一些,直觉告诉我,顾瀚和我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这种直觉很奇怪,他刚才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自说自话,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这个困惑直到我回了家也没能得到解答。
我还有好多问题,都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确切答案。
于是,我揣着隐隐的沮丧与郁闷,晚饭后牵着家里的狗出门散步。出了楼房林立的住宅区便是一片生活区,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店铺,有些仍然开着门,有些则早早收了摊。夜色四合,比清明节先席卷城市的倒春寒使得本就没什么人的街上更显冷清。闪烁的招牌与常亮的路灯远远看去组成了一条立交桥似的霓虹灯光带,竟教人感到三分不现实。

而当这三分不现实也变成现实时,我才迟迟察觉到了隐藏在周围的不对劲。
四周没有风吹过,我却清楚听见了树叶的沙沙声。它在那黑得像要塌下来的天穹下回荡,沙沙、沙沙,在这灯光明灭不定的大街上响彻,沙沙、沙沙,它混合着漆黑,混合着灯影,混合着从我身上攫取的体温,在我耳边说话,沙沙、沙沙——
它正看着我。
恐惧碾得我快窒息了。
圆滚滚的博美犬在我脚边“呜呜”低叫个不停。它并不知敌意从何而来,因此也找不到目标,只好不安分地来回打转。
我挪了挪僵硬的手脚,确定四肢还能动弹,又暗暗深呼吸了一下,心里甚至有些庆幸上午曾与它一度“狭路相逢”,然后等待五秒倒数完毕,抱起狗开跑!
……狗蛋,不是我说,你真的该减肥了!
我抱着我家胖狗飞奔在夜晚的街道上。
以前没觉得它有多重,偏偏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让我意识到了给它减肥的必要性。我胡思乱想着,脚步不停地向前迈去,有一刹那甚至觉得这双腿早已脱离了控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跑多远,只知道一旦停下来就会重蹈覆辙,而我真的不想再重演历史了,更何况有一不一定就有二,我不能期待顾瀚会像天神降临那样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因此只能跑下去。

可是,无论我再怎么挣扎,都会面临普通人的极限。
因为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氧气渐渐灌不进肺里了。四肢酸软,大腿和小腿以一种近乎惯性的方式驱使这副破烂不堪的身体。即便如此,“它”在自己的主场上也无意就此退去,甚至发觉了我的疲惫,乘胜追击。我能感觉到那树根与树枝蛇行而上,悄无声息地缩短距离,只为瞄准我最疲敝的那一刻。
我快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地砖绊得身子一歪,“嗵”的一声摔倒在地。我下意识放开了手,好让狗蛋不要被我的体重所压垮,但仍旧听见它叫了一声,想必还是摔着了哪儿吧。
我已经没力气再去查看了。
试图站起来,膝盖却疼得我闷哼。我只能用手爬向前,至少用自己的影子遮住狗,希望“它”能放它一马,不要赶尽杀绝。
不甘与绝望将我碾作不值分毫的眼泪。在“它”的爪牙伸向我的那三四秒间,我想起父母,想起唐潇,想起我还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想起我这平淡无奇的二十年,而它们终将湮没在今晚的黑暗中。

我想自己一定是哭得眼睛都花了。
不然也不会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个人影,在只剩一人一狗的街道上,出现得仿佛自带圣光。
我呆若木鸡地盯着人影朝我走来。那不是幻觉,一切都不是幻觉,死水般平静的街道上起了风,风开始咆哮,婆娑的树影纠结出两只利爪,第一只向我袭来,第二只则向我眼前的人影冲去。
“放肆!”
那是顾瀚的声音。
有一真的就有二了。
顾瀚眨眼间“瞬移”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来,用一只手按在我背上。而我茫然躲在他怀里,忽听得狂风在脑后呼啸,呼啸间似有剑戟铮鸣。我抬起头来,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的侧脸。
那本应漆黑的眼睛此时竟迸发出了灼人的金红。
宛如耀日初升。
(三)
我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切似乎是在转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这一整天我竟两次遇险又两度被救,失魂落魄之余,还被救命恩人搀扶去了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我于是呆愣愣地一手抱着狗,另一手拽着他的衣角,死活不让他走。这个动作让顾瀚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正想说话,手机忽然在口袋里振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顾瀚趁机做了个手势示意先走一步。
然后被我狠狠瞪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对待救命恩人。可假如我就此放他走,很可能下半辈子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才不要时时刻刻活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之中——尽管有些时候其实不知为妙。
我敷衍一通,火速挂了电话,劈头盖脸便是一句: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呃,对不起,谢谢你又救了我,”我赶忙诚恳道歉,“我只是想要个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超市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他黝黑的眼仁儿里打转。
“你被盯上了。”他回答道,“我上午还以为你只是因为那张照片而不小心进了‘异界’,没有多留意,现在看来它确实是盯上你了。至于为什么,我猜你应该……”他看了看我,若有所思,“‘灵力’还不弱。不然也不会被那种东西吸引,更不会吸引那种东西。”

我觉得他在说绕口令。
“像它那样刚出生不久的‘树精’最爱吸取你这种人的灵力了。‘十年育树’听说过吗?说的就是它们这类‘精怪’,不知道要吸收多少灵力才会真正长大。”
我彻底懵了。用浆糊脑子思考了一下,我试探着问他: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
“……你是人。”
“那你不是人?”
“任你想象。”
第二句倒答得快,好像早就料到了我的问题。我撇撇嘴,不再纠结,暗自盘算起他难得这么一大段回答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一分钟后,我放弃了。以我的智商着实没法分析阴谋诡计,但我知道眼下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
“那个树……树精?它还会来攻击我吗?”
“很有可能。这两次它都没有以本体现身。”
“那我们能对付它吗?”
顾瀚一愣。恐怕是没想过我会这么问,不是“我”去对付它,也不是“他”去对付它,而是“我们两人”一起。我见他拧起眉头,还以为他要骂我不自量力,正准备抢先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却不料他叹了口气,收起了眼里的利刃火光。

“没准还真行。”
“……啊?”
我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男生并没有顾及我的反应,反倒让我伸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干净,面无表情地咬破自己的食指,在我疼得火辣辣的手心上画了一圈鬼画符似的玩意儿。那些圈圈道道在他的轻念下犹如隐形墨水,倏地便沉进了我的皮肤。
“这东西应该能保你两天平安。星期一再来找我,到时候看看怎么办。”
我摸了摸依然疼痛的手掌,极其严肃地问他:
“你确定你真的不是武当山上修行多年下来降妖除魔的白胡子道士吗?”
然后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不可思议的是,随后休息的这两天里,我真的没有再受到他口中“树精”的骚扰,踏踏实实地过了个懒散周末。转眼便迎来星期一。好不容易等到第一节课下课,我急忙从后门堵住了顾瀚的去路。挥去唐潇看稀奇的眼神,我说:“你还记得我吧?!我叫林清!”
说实话,三流烂俗小说也没我这么开头的。但我那天的确忘记了自我介绍,还忘记了找他要微信,因此就算自己在网上乱查了一通,也没办法证实究竟是对是错。

顾瀚叹了口气:“我没失忆。”
我松了一口气。
唐潇现在看我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两只大熊猫直播出逃。
顾不上她那颗八卦心了,我率先向楼梯走去:“那你要怎么办?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嗯”了一声,身高优势令他走得比我随意很多,“要先找到那片森林。你对地铁里那个广告有印象吗?”
“没有也可以查,”我掏出手机,“XX地产是吗?”
“对。”
说完,他却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我都下了两级阶梯才发现背后没人,又听他说“走上面”,我困惑地“啊”了一声,直到他走上屋顶,来到天台,我才发觉事情不太对。
“你来这儿干什么?”
顾瀚径自问我:“查出来在哪儿了吗?”
“啊?哦,有的,在这里……”我将地址放大给他看,又担忧地提醒他,“可如果那张照片原本是合成的话,那我们去这里很可能就是一场空。”
“没事,先去看看。”
“好,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我们不是应该坐车——”

“坐车太慢,”他打断我,又朝我伸出手,“这样更快。”
气流在六层楼高的天台上卷作一股股风向我们涌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八卦真的能变成现实。
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被万众瞩目的系草跟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再被他跟运货一样运了十万八千里,中途还免费体验了一次游乐园的青蛙跳。俯冲时的风在我耳边烈烈呼啸而过,而我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双手死死抓住系草结实的肩背,以免他扛到半途嫌我太重想谋杀我。
总算到了目的地,他终于放我下来,结果我双脚刚着地便两腿一软、重心一歪,直接表演了一个狗啃泥。
顾瀚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对我智商的怀疑,我看他的目光中也多了两分对他本人的杀气。
我站起身来。背后是与广告牌上相差无几的高档别墅小区,还未竣工的别墅区临着一条较为宽阔的河,从河岸这边望去,对面仿佛一座孤岛森林,郁郁葱葱的阔叶树在岸上伸展腰肢,随风轻摇。我着实不敢确定这样一片森林里有那只想致我于死地的树精,也不知从何找起,只好看向顾瀚。

在湍急的水声里,他什么都没说,又把我扛了起来,直接飞去了对面。
我实在很想提醒他那边有桥,但看在他没有抱怨过我体重的份上,还是默默忍了下来。
重新看向眼前这片树林,远距离与近距离之间的转变让我有些不适应。阔叶树高而瘦的躯干沉默地立于土地之上,延展开浓绿荫盖。我凝神观察着面前的景色,试图主动找寻那股气息,并在脑海里拼命回忆当时它是如何追赶我、包围我、攻击我的,那是活着的树影、树枝、树根,当一棵沉寂几十年、逐渐成形的树某一天突然获得了力量,它会……
我睁开眼来,抬手指向树林深处。
“找到了。”
(四)
我们走进树林里。
要找到它其实并不难,因为它根本无意隐藏。尽管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找到,不过那股气息的确很明显,漆黑的,挣扎着,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比前两天企图杀我时更为狂躁。我心里没底,便悄悄往顾瀚身边靠了靠,男生则走在我前面,背影看上去胸有成竹,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计策能制服那只树精。

我们的脚步声交错在这片树林里。在这片树林后,土地延伸并向高处拔起,变成了一座不高的山。平缓的坡度任由小溪自奔流而下,汇入岸边的河流。奇怪的是,这片林子其实没有多大,植被也不是太密集,湿润的泥土与杂草饱含昨晚雨后的气味,可我们越是沿着小溪向深处走去,天光就越单薄,最后仅能从林叶间透过一两束,瑟瑟缩缩地徘徊在脚边。
沙沙、沙沙。
它又开始说话了。沙沙声不再从背后传来,而是四面八方一齐响起,就好像那张苍老的人脸有了同伴,那张干瘪的嘴一分为二、为三,那些晦涩的话语有了应和……沙沙、沙沙。
我听着瘆得慌,不由自主抓住了顾瀚的衣角。这声音似乎只有我能听见,因为顾瀚回头来看我时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怎么了”,我摇摇头,佯装无事地催促他往前走。
突然,顾瀚停了下来。我跟着踉跄了一步。“怎么了?”我问他。
他蹙眉环视四周,目光随即落在右手边一棵山毛榉树下长着青苔的岩石。
“你觉不觉得这块石头很眼熟?”
“啊?”我挠挠头,“我没注意……”

他白了我一眼。“这块石头我已经看了三次,说明我们‘鬼打墙’了。”顿了顿,又说,“这整片树林就是一个‘异界’。”
“这,”我悚然一震,“之前你不都能发觉的吗?怎么这次花了这么久?”
“……我原以为它会像前两次那样对我有所忌惮,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一抹金红闪过他的双眼,炽烈又锋利。
我看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不对:“等一下,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计划,所以才选择光明正大闯进来的!”
“没有啊。”他回答得十分坦荡,“我从来不讲计策。”
“……”
平复了一下想揍他的冲动,我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我也发现了,不仅是这块不太起眼的岩石,我们身边的树木似乎也不曾变过位置。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鸟鸣,没有水响,只有不绝于耳的沙沙声,嘈杂得就像一台将坏未坏的收音机。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在我看来就像束手无策时的一个信号,吓得我立刻抓紧了他,生怕他说出一个“凉拌”。不过,所幸顾瀚并不止这点能耐——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声叹息完全是另一个意思——在我紧张的注视下,男生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曲,像是手里正抓着什么。

是什么呢?我看得仔细,总觉得在稀薄的日光下,他手中好像抓着个透明的球,球体表面是流动的,像透澈的水。
一个“起”字出口,脚下的土地便隐隐震颤起来。但这阵颤动并非就出于脚下,而是从四周传来,仿佛巨龙正在河里四处游动,坚硬的龙鳞刮得水波足以撼动土地,碰撞出轰隆隆的闷响来。下一秒,巨龙一跃而起。尽管树干挡去了我的视线,我却奇异地能想象出那场面:两条水龙盘旋而上,跃入高空,汇聚成顾瀚手中的水球模样——只不过要大上几百倍。
“……降!”
话音刚落,就听得头顶“轰”的一声。
这转瞬的巨响终于将头顶的树叶震得颤抖不已。尽管静滞的一切仅被打破了一秒,可越来越密集的水声正从远处奔涌而来,争先恐后地投入头顶的“水球”,不断向罩住我们的无形外壳施压,沉下去、再沉下去——
突然,耳边落入一声细微的“咔嚓”。
我抬起头来,恰有一滴水珠落在脸上。冰凉的湿意令我睁大眼,随后,一连串“咔嚓”声在头顶响起,像一根被引燃的导火索,只需要等到它彻底燃尽,便能看见“爆炸”的那一刻——

有什么在我眼前碎了。
若要按顾瀚的话来说,那就是“异界”崩塌了。遮天的荫蔽狼狈地收起自己的枝杈,巨大的水球瞬间映入我眼帘。它不堪自身重量,朝我与顾瀚狠狠砸下来。我心道完了,赶忙抓紧顾瀚,屏住呼吸,却听得他说“分!”,那水球竟真停在了我们两人的头顶,眨眼间散作无数股水流,又如游鱼般轻巧地回到了自己应去之地。
我看傻了。
原来他真有如此神通,怪不得说自己“不讲计谋”。
“我觉得你刚才其实应该杀进来,然后直接用水把这个鬼地方全给淹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说得轻巧,”他棱我一眼,“这是我朝那条河借的水,淹了我还怎么还?”
我便作愕然状:“你难道不是东海龙王三太子,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
他这个眼神我懂,意思是他恨不能把我一口吃了好让我闭嘴。
前方的路莫名开阔了不少。原本丰茂的灌木与草丛渐渐稀疏了,袒露出一小块又一小块土地。
我们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突破“异界”之后,树精不知是在观察,还是放弃了攻击,就此没了动作。溪流声在旁指引着我们,于是,我和顾瀚同时看见了前方:

那是一棵看起来与周围没什么区别的树。树干高瘦挺拔,洒落一片浓绿。看不出树龄,但它的躯干似乎比其它树要粗上一些。
不过,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树皮——那紧紧贴在躯干上、沟壑满布的树皮居然是红褐色的。并非红桦那样的淡红褐,而是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深红褐,仿佛饮过血后的嘴唇。
我和顾瀚沉默地四目相对。毋庸置疑,敌人就在眼前。
“你退后。”他说。
“你有把握吗?”我问。
“有没有把握都不会让你上的。”
“……”
我撇撇嘴,乖乖照做,跑到他身后最近的一棵树下,尽量靠近溪流,这样逃也好逃,不至于迷路。
刹那间,不知从何处刮来了一阵风,一整片林子的树影似乎都摇了起来,沙沙沙响个不停。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顾瀚就已跃入空中,脚尖落在旁边一棵树上,便又以其树干作踏板,再次跳了起来。那不停歇的沙沙声恍如密集的战鼓,鼓声之中又隐约落着一两声“唰、唰”,像是刀尖刺破空气,紧接着就要贯穿他的身体,尖锐得令我打了个寒战。

我极力想要看清顾瀚的动作,却仅能瞥见他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缓缓开始遮天的冠盖之下,闪烁如火光。他并不出手,一味躲闪,游刃有余的回避让我猜测起他的目的,难道是想要找准弱点一击毙命吗?可他不是说这是刚出生的树精……有那么难对付?
我不懂,因此,在我突然闻见一股异味时,几乎是反射性地以为顾瀚受伤了——可他没有,他的动作分明和十分钟前无异,那么这股血味,这股生锈的、浓腥的血味究竟源于何处?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
其实我并没有看见什么,视野所及仍是这片树林。杂草与灌木纠缠,阔叶树昏昏欲睡,在越发昏沉的视线中,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依然感觉到了。这一次甚至来不及害怕,就被那熟悉的漆黑爬满了全身。那是树影,是枝叶,是在地底肆意生长的树根,它们一齐将我裹住,将我变作蚕茧里动弹不得的那颗蛹,区别仅在于蛹还会孵化成蝶,而我只会被消化殆尽。
我坠入了黑暗。
(五)
黑暗可怕吗?
倒也不是。
那我死了吗?

……好像也没有。
在静止的时间里,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片粘稠的混沌之中。就好比是一个子宫,而我变回了一颗卵,我游动了许久,四处碰壁,忽然发觉黑暗不再纯粹,它有了一小片薄膜,透着模模糊糊的光亮。我伸手,用力去戳破那层膜,随即一切都豁然开朗,我的周围站着许多树,脚下还顺从地挨着两株绿草,不远处,一丛灌木正静静伏在地上,贪婪地呼吸从头顶洒落的光与氧。
我好像变成了一棵树,和我的同类一起站在这里,挺直背脊,伸展自己。
有一天,下雨了。如酥的细雨渗透土壤,一直浸润至地底的我的根。叶片滴滴答答地唱着歌。突然,一束尖锐的声响冲破树林,惊起无数鸟儿,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过了一会儿,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它看起来像一只豹子,可脑袋上偏偏长了一只长角,五条尾巴也并不如孔雀开屏般高傲竖起,而是蔫蔫耷拉下去。它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浑浊不堪,身上那赤红的皮毛也深一块浅一块。它走了两步,又蹒跚了两步,细雨淋湿皮毛,淌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然后,它倒在我的脚下,发出一声微弱嘶哑的鸣叫,双目圆瞪,再也没了动静。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雨水早已将它身上的东西带了进来。
我开始颤抖。明明没有风,我却不自觉颤抖起来,颤得树叶沙沙响个不停。
它们在说话,我在说话,我说救救我,我被烧着了,那是血、那是血……
我的意识是从血里诞生的。
我被疼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我很快察觉到自己好像还被关在“茧”里,动也动不了,只有感官能运作。紧接着,我听见一声呼唤。
“林清!”
那是顾瀚的声音。奇怪的是,他这声呼唤并不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还在找我。我重振精神,努力活动四肢、转动身体,想尽办法摆脱这里。天知道我试了多久,原本牢不可破的束缚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我张大嘴,使出吃奶的劲,把声音挤了出去:
“顾瀚!顾瀚!!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我面前的黑暗终于裂了一条缝。
再接着,一只熟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打破缝隙,向我伸来。

我知道那是谁的手,因此抓住时也毫不犹豫。一股力道将我整个人硬生生拽了出去,在光亮、空气以及那双金红眼眸的同时迎接下,我气喘吁吁地靠在顾瀚怀中,缓了缓,才拉开了距离,坐正身子。
“我刚才以为它在全力对付你。”我说。
“我也以为。没想到它留了后手。”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懊恼。
我突然想起来,“嗳,你怎么不继续召,呃,召水攻击它了?难道刚才那是你的大招吗?”
“什么大不大招的,又不是在玩游戏。我当然能继续用,只是治标不治本,没办法完全灭了它,怎么着都是个后患。”
我“哦”了一声,想从衣兜里掏纸巾,却带出了另外的东西,跌在地上。
是那块玉佩。
我正想从地上捡起,却被顾瀚先一步抢了去,他捏着玉佩,不知为何紧紧盯着它,像要用他眼里的火光烧穿它似的,又用那种眼神看向我,看得我头皮一紧: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啊?你说玉佩?我之前从地摊上买的……”
“哪个地摊?!”

我被吓了一跳,“你吼什么啦!就是学校后门一出去的地摊啊……前段时间有个老爷子在那儿摆摊卖东西来着,我看着好看,还便宜,就买了……”
而且还帮我算了一卦,说我这段时间必有血光之灾,现在想来还真准。
顾瀚不再说话了,一味捏着那块玉佩来回摩挲,我看不懂他的目光,仿佛透过玉佩看见了什么。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喂,这玉佩怎么了啊?你要是没事,就把它还给——”
“你先拿好,别动。”
我冒出了三个问号,却又不好拒绝,只好尴尬地拿着玉佩,看他扯断了挂在脖子上的红线。我定睛一看,竟然又是一块半圆形玉佩!
顾瀚并不关心我有多震惊,将他手里的玉佩转了个方向,那半圆形的鸟身就恰好与我的玉佩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
这合二为一的玉佩里似乎蕴含着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一旦拼接成功,就如洪水泄闸般向我淹来。我被淹没了,刹那仿佛落入深海,但这海洋并不会让我窒息,或是碾碎我的肺,而是以一种异常怀念的方式,轻柔地托住我,在我眼前展现出另一幅画面来。

那是我刚才看过的东西,只是此时以旁观者的目光又重温了一遍。我下意识抓住顾瀚的手,将我所见之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那棵树到底见证了什么,在它见证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他目露三分诧异。我又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思考一股脑倒出来:
“我觉得树精不是自愿的,它被控制住了,被那只豹子似的,呃,野兽的血,它的血好烫,像一把火,树精与它根本就不相容,它快把树精给烧死了……”
顾瀚回头看向那棵树。在我们讨论的这段时间里,它莫名其妙停下了攻击,那红褐色的树身原来沾满了那只野兽的血。“它在跟我求救,”我咽了口唾沫,说,“它其实并不想杀我,它只是想要我救救它……”
“那你要怎么救?”顾瀚打断我的话。
“……”
我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来,与此同时,那棵树也重新发出了沙沙声。顾瀚见我走过去,本想阻止我,反被我用手势制止了。我一步步接近它,直到手掌能碰着它紧皱的树皮,这岿然不动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动,树枝从顶上直冲下来——幸好顾瀚及时将我抱走,否则我可能颅骨都要被贯穿。

他作势就要训我,而我赶忙调转话头,指着树精道:“你去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求你了,我再试一下,要还是不行的话,你就随便处置!”
男生铁青着脸,好歹还是顺了气,轻哼一声,松开了手,上前去重复先前的套路。于是我从后绕去,一心念着“你发现不了我”——奇事真的发生了,我一路平安绕到了树下,面对它沙沙作响的身躯,索性将双手都覆了上去。
林响叶摇间,我沉下一口气,想象自己的双手是一捧雨水,洒落天地,沾湿万物,渗入泥土。树精没有拒绝我的浸润,我便一路渗入它的体内,寻找那些兽血的踪迹。
很快我发现,血液早已融进了它的根里,但那仇恨实在太狂烈,它受不住,就将自己割裂作黑白两部分。黑色部分此时正忙着对付顾瀚,而白色那部分则是一株弱小的幼树,躲在深处,静静等待死亡。
我又开始想象。这一次,我想象自己手里有一捧清泉,泉水源于雪山、春雨与世间所有美好。双手轻轻包住覆盖根茎的土壤,让这些泉水缓缓渗透。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仿佛我正是为此而来——小树苗渐渐长大了,它伸展腰肢,越发挺拔,直到我的手再也包不住它发光的躯干。

洁白的星芒从枝叶间飘落。远远传来愤怒的咆哮,那怒气本应撼天动地,却怎么也抵达不了我的耳中。我不再去想那临终的怒吼里到底包含了多少诅咒,长呼出一口气,眨眼间便返回了现实。顾瀚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还想说两句话,可汹涌而来的疲惫令我甚至张不了嘴,只好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看那凶邪的红褐色树皮从下至上焕然一新,恢复了从前的正常颜色。
“那不是什么豹子,是只妖怪,叫‘狰’。”顾瀚忽然说。
我想了许久,轻声说:
“它临死前都很恨人类,恨人类的子弹打穿了它的肚子……我以为妖怪会很强大。”
“时代变了。妖怪就算再强,也强不过人的野心。”
好像再也听不懂我们的交谈,这棵树只是随风摇曳。鸟鸣欢歌,溪流淙淙。舒展的冠盖间落下轻盈的阳光,阳光里有些许晶莹的颗粒浮动,或许是两只精怪逝去的精魂。
我问顾瀚它这算不算是失去了灵魂,顾瀚说算,但也不算,这棵树本身还活着,总有一天还会生出新的意识,成为新的树精。

那狰呢?它就这么死了么?
顾瀚垂下眸去。
“你解放了它的仇恨。剩下的就交给这片土地去净化吧。几十年、几百年以后,它也会获得新生的。”
林叶皆香。
(六)
“我现在觉得你和顾瀚都有点怪。”
唐潇说这句话的时候下课铃正好响了。
“如果我是DJ你还会爱我吗?”
我笑嘻嘻地搭上唐潇的肩,被她嫌弃地甩开:“去去去,你都还没跟我说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别想打马虎眼!”
“男女之间能发生的事……”
“能发生的事?”
“我们都没发生。”
“……”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提好行李,出教室门前还撂下了一句“你等着,放假回来我就来撬你的嘴”。
我叹了口气。天地良心,我真的没骗她。
那之后,顾瀚才告诉我,那合二为一的玉佩上所刻的生物叫“蛮蛮”,也就是所谓的“比翼鸟”,雌雄两只鸟只有协力才能飞翔——重点是,我手里的玉佩其实是顾瀚原来的主人去世前留下来的,封着原主人所有的灵力,另一半放在他身上,而我这半则被原主人随手拿去卖了,兜兜转转流浪一番才到了我手里。

我想说这真是个奇妙的巧合,可顾瀚偏说这不是巧合。
因为我就是他主人的转世。
为证明这一点,他在接下来的一周内都坚持叫我“顾清”——因为原主人就姓顾,而他的名字也是主人取的——被唐潇及全系同学围观三天后,我受不了了,用蛮力证明我压根儿想不起任何前尘往事,更不是什么转世。
顾瀚勉强答应不再乱给我改姓,顺便也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解释了他自己到底是什么。
“……海马?”
“不是水族馆里的那个。”他一口否定了我的脑补。
据说是一种海中瑞兽,外形为马,鬣蹄皆丹。我建议他变一个真身让我大开眼界,结果被他以一个白眼否决了,真小气。
“那你之前是真的去过你们隔壁宿舍驱鬼喽?怎么驱的啊?”
“算不上驱鬼,瑞兽本就是辟邪的,我随便在里面站了一会儿,那女鬼就跑了。”
“……哇哦。”
我还以为你会即兴唱一首东方红。
不论如何,鉴于那些八卦的内容和现实分毫不差,我与“瓜主”主角顾瀚自然也不会就此形同陌路。

与他分别后,我走过那条熟悉的地下通道,那块房地产广告牌依然安静地待在墙上,不同的是,这一次我顺利地走到了安检处。踏上地铁,找位置坐下,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唐潇那一栏弹出了三个新消息,我正准备打开,却忽然发现通讯录里有个新朋友提示。
点开一看,是一个连头像都没有的申请。
备注里写着“顾瀚”。
我不自觉笑了。地铁摇摇晃晃地将我带向归途。尽管清明将至,今天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天气,或许他此时也正走在阳光下,漆黑的眼睛里透着温润的光彩。如此想着,我按下了“同意”,在随即弹出的对话框里,毫不犹豫地敲下我们之间迟来的第一句话:
“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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