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洛】奔袭千年

洛竹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一片森林,有时大有时小,有时毗邻海洋,有时隐匿深山,森林里总是有很多奇怪的生物,像是小说或神话里才有的妖精,自己走在其中不觉得突兀,有时候还能发生一些对话。
他常出现在那梦中,倒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前来这梦里做客的客人了。
森林里的妖精告诉他这山上有一位山神,脾气很怪,谁都没办法接近。洛竹听到自己笑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他身后而非喉中发出,像是他在说话,又或是梦中那个总是被自己借用身体的人在说话。
他听到:“虚淮人很好的,你们不用怕他。”
其他的梦都会忘记,唯独这个梦以片段的记忆样式被拼凑着,中间只被一个名字连着,叫‘虚淮’。
因此当他有一天真的在自己家里看到一个不穿衣服的裸男声称自己叫虚淮时,他的心底,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地方告诉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他还是不能接受。
半夜听到点响动,洛竹被吵醒了。他本以为是老鼠或者野猫,但一声清晰的人类脚步声直接刺入他的耳朵,让他猛地坐了起来。他抬手按上床头的终端,一键报警之后,环顾四周,竟然没在自己卧室里找到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想了想,还是抄起了自己的枕头,想要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这个第30世纪开头的年份,世界上已经甚少有入室盗窃这种事情发生了,原因很简单,偷不到值钱的东西,就算偷到了也无法出手变现。他一手持枕,一手拿着自己卧室里的一个小花盆,打算如果有任何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一个花盆闷头。
随着他的脚步,室内的感应灯逐渐亮了起来,也因此洛竹看到了,一个蓝色长发的人正站在自己家的冰箱前,打开了冰柜门,只伸出手去,像是僵硬了一样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客厅的灯也亮起,洛竹的视线完全控制不住地向下滑,清晰地看到那人未着衣物,一头锦缎一样垂软在地上的头发遮住了洛竹不该看到的部位。接着,那人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洛竹。
洛竹看到了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和一对小小的,像是幼童刚长出的牙一样附着在那人额角,几乎被头发遮住的角。
洛竹尖叫着把自己手中的花盆砸了过去。
那人动也不动,洛竹的花盆没有如洛竹料想地砸在那人身上或者落空摔碎在旁边的地方,陶瓷的小花盆在靠近那人后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稳稳漂浮在那人身边。

那冰塑一样的人动了,抬起青白的手臂,托住了花盆。他转过身来,一片雪绸一样的头发从他身前滑开,露出了一直遮挡住的地方。洛竹连忙退了一步,抬起手来想要挡住脸,可他也觉得在入侵者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不妥,一时顿住了,只能红着脸偷偷瞥着对方的脸,不敢睁眼看他。
“洛竹?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与那副少年长相不同的年长男性声音吐出了洛竹的名字,他低下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花盆,又抬头看向洛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雪凝成一般的睫毛缓慢的扑扇过,几乎掩住了那双眼睛,他问,“你是洛竹吗?”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还——还不穿衣服……”洛竹不小心看了眼他,气势便矮下来,也忘记了问最重要的问题。
那人一头蓝发,皮肤青白,更别说额角那对小小的角和能够隔空操纵物体的能力,所有的迹象都像极了自己梦中的那群特殊的种族——妖精。
“……”那人听到了洛竹的问题,稍微睁大了眼睛,但又垂下了上眼睑,轻皱眉头。明明脸上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动,洛竹却硬生生从这一点改变中看出了点委屈的样子。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回答,但他猛地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暴起,片刻间就袭到洛竹身边。

洛竹眨眼之间就被人握住了双手,他还抱着自己的枕头,那人直接将他按在了墙上,一片锋利而薄的冰刃横在他的脖子面前,压了上来。
这时候洛竹就觉得自己顺手抄了个枕头的选择非常明智,至少现在他不用被面前那个裸男贴身制住。那人比他矮上许多,洛竹抱着枕头,视线向下看着他,只觉得那张原本就少年的脸又圆了几分。
然而横在脖子旁的冰刃几乎要冒出寒气,只是贴住他的皮肤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凉意。
“把警察打发走。”那人说,接着那片冰刃挪动了一下,稍微离开了他的脖颈一点,让他能更好地说话。
“你、你现在快跑还来得及!”洛竹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察觉到自己报警了这件事,但他被人抵在墙上,还被威胁,只能虚张声势。“我劝你放下武器!现在自首可以减刑!”
那人似乎是抬了下眉毛,洛竹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察觉到了一点点无奈。他说:“他们来了五个人,我想杀他们也不会比刚才慢,你想要他们死吗?”
试探的话一出口,洛竹的表情就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咬住嘴唇,撇开脸去。剑刃贴着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蹭着锋利之处,似乎被刮破了一层表皮,没有流出血,流出透明无色的液体来。

那人见状把剑刃又挪得远了些。
洛竹点了点头。
支走了警察,那人才将剑刃收回,锋利的剑瞬间就化为无数蓝色半透明的柔软小鱼,回到那人的头发中。他松开洛竹,没了他的支撑,洛竹抱着自己的枕头缓缓地滑坐到墙角,警惕地盯着他。
他伸手撩了下挡住视线的头发,用手指梳到脑后去,察觉到洛竹的视线,才叹了口气,说:“我叫虚淮。”
他蹲在洛竹面前,指着自己的额角说:“如你所见,我不是人类,算是龙,是妖精。”
洛竹依旧抱着自己的枕头,睁大双眼看着他,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满是警惕却面无表情。
看洛竹这么看他,虚淮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说:“刚才那么说是我不好,我并不打算杀他们,我只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一点。”
听到这句话,洛竹的表情才有些松动,接着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呼吸,却发出了吸鼻涕的声音。知道他是害怕了,虚淮也说不出其他安慰的话来,他只能站起来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类家用电器。
他又多看了两遍,也没找到类似日历或是钟表的东西,忍不住问:“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咦?”洛竹抱着枕头,抬头看他,听到这句话顺手从一旁的墙壁上拉出立体投影的终端,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回答,“凌晨两点……”
虚淮则是用力皱起眉毛,盯着洛竹手边的那块透明的荧光,似乎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洛竹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
“现在是30世纪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他补充道。
“那……此处是龙游吗?”虚淮问。
洛竹摇了摇头,回答:“这里是离岛。”
听到这句话,虚淮稍微睁大了些眼睛。
经过两个小时,洛竹抱着枕头坐在墙边,虚淮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的平静交流。洛竹冷静了许多,虚淮讲了很多他自己的事,其实也不多,洛竹只知道他是一位沉睡了可能有上千年之久的龙神,在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自己家的客厅里,他天生体温低,而家里的生物热感应灯没有能感应到虚淮的存在,自然没有报警,也没有其他反应。
虚淮讨了件衣服,洛竹穿着的长款毛衣几乎到他的大腿中部,像是裙子一样。他的长发越过脚踝,在地板上也萎软成绸布一般,但在毛衣上多次摩擦没有炸毛。洛竹看着,觉得有些神奇。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你以前就住在离岛吗?”洛竹问。
“住过一段时间,但我最后龙眠的地方在龙游。”虚淮回答。
洛竹在心里盘算着,觉得龙眠的意思大概就是龙冬眠,也就跳过了询问这些深奥词汇的心思。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枕头放在自己膝头,撑着脑袋问:“那你以后要怎么办呢?妖精没有户口的吧。”
“……”虚淮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他问,“你是洛竹吗?”
“是啊。”洛竹回答。
“……”虚淮沉默着,只盯着那人的眼睛。他望着洛竹的眼睛,眼前的少年与他沉睡前的记忆无二差别,茶色的头发,一双红色的眼睛,透亮得很,不会撒谎。
他是洛竹,但也不是洛竹。
妖精并不是全部都能长命百岁,多数妖精到了年纪也会散灵,如果想要活得长久,跨过千年的时光就需要改变自己。虚淮自身由物质组成,如果他的魂魄和意志不够强大,很容易就会消散在时间之河中,他为了那个喃喃自语一样的预言,去改变了自己。
他找到了龙族,饮下滚烫的龙血,得到龙的鳞片,被龙血侵蚀身体,从聚灵就可以拼凑起的物质身体化为了拥有痛觉和血肉的龙族身体。如此他便可以根据龙族的习性陷入龙眠,在沉睡中渡过他想丢下舍弃的时光,等到时机成熟,他便能被俩人的缘分召唤,醒来,来到洛竹身边。

虚淮看到那位愣愣看着自己的人类少年,稍合了眼睑,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他是洛竹,但也不是洛竹。
洛竹早就死了。早年风息攻打龙游,散灵化树,之后新生的树灵在城市中心萌生,经常伤害到路过的人类。虚淮还被关在冰云城中,因此他不知道洛竹做出了散去灵力化为草地保护新生的树灵的决定。
只是,等到他终于能离开冰云城后,他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孤身一人了。会馆的妖精怕他反应过激,给他做了很多心理辅导。但虚淮只是安静地在城市中心坐了一会儿,感受到周身被温暖的灵力环绕,他放出精灵鱼来,追着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奔跑。
那团新生的灵被精灵鱼叼着带到虚淮的手心里。
就在那一瞬,他听到了,洛竹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从他身后传来。
“千年后,转世之后,我们再相见。”
只那一句呓语一般的幻听,虚淮离开了龙游自身前往东海,他找到了龙族,向对方祈求龙血和永恒的生命。对方很为难,他说龙血的确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非龙族窃取龙血必然会被灼伤灵魂,灵力消耗得比寻常妖精快,更加痛苦,散灵之后也很难再生。

对方是个和善的老人,劝他回头。可虚淮坚决异常,龙族看他这么执着,便将死去的同族血和鳞片赠予虚淮。
虚淮回到龙游,饮下龙血,披上鳞片,随后便陷入了沉睡。
这千年来的睡梦并不安稳,他总是做着自己独自被浸在岩浆中的噩梦,洛竹的背影永远在远方,他拼命游过去,也够不到。而等到煎熬结束,他就来到这里,如同预言所说,来到了洛竹身边。
是一个转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洛竹,还是个普通人类。
“你是认识我吗?”洛竹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试探着问他。
“……”虚淮张了下嘴,舌头抵在了牙齿旁边,停下了喉咙。他摇了摇头,看向一边,问,“不是你,我认错了。”
“哦……”洛竹按下心头的些许失落,想起自己梦里的那些场景来,他从未见过梦里的虚淮本人,也不知道是否就是眼前的妖精。他思考了好一会儿,问,“那你现在要去找那个人吗?去龙游?”
“嗯。”虚淮应了,他转头回来看着洛竹的脸,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我要去找他。”
洛竹沉思了一会儿,从自己手边的终端调出路线图来,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空中点着立体投影的画面,上下拉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虚淮,认真道:“我先确认一下,你确实是妖精,黑户,没有身份证对吧。”

有些惊讶于人类科技的发展,没想到千年之后就已经可以和妖精一样在空中挥动手指就能控制物体,虚淮盯着在洛竹手指下滑动的数据投影,蓝盈盈的像是萤火虫汇聚而成的光流。他点了点头,赤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走到距离洛竹更近一点的地方去了。
洛竹瞥了他一眼,没躲开,反而是转身从身后的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丢到虚淮脚边。
“穿上吧,赤脚走路是要拉肚子的。”洛竹理所当然地说,也没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妖精并不会拉肚子。
虚淮愣了下,尝试着伸出脚去,想把脚塞进鞋子里,但那双柔软的棉鞋里面有一层半硬的海绵布,虚淮没能成功。
看到那只棉拖鞋被踢到自己身边,而一只白色的脚只有脚趾尖勾着鞋洞,洛竹恍然大悟,他拿起自己身边的鞋子,伸手握住了虚淮的脚腕,帮他套上,又拿起了另一只鞋子,放在虚淮面前。
虚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洛竹,手里握着自己的衣服。洛竹等了一会儿,见虚淮没什么反应,也抬起头来,说:“脚给我啊。”
抬头看到虚淮正盯着他的时候,洛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之前在幼教上班,照顾不会穿衣服穿鞋的小孩子已经成了习惯,因此这样对虚淮时也不觉得别扭,唯有看到对方那双眼睛才猛然察觉对方并非是小孩子,而是千八百岁的龙神。

苍蓝色的眼睛如海洋,而点缀其中的星辰是点点喜悦。
虚淮没说话,抬起自己的一只脚悬到洛竹手边,洛竹一愣,慌忙低下头去把对方的脚塞进拖鞋里。迅速松开自己的手,洛竹抱着自己怀里的抱枕,埋头去搜索从这里到龙游的路线。
虚淮自然而然地走到他旁边来,坐下。因为穿着长毛衣的原因,他不好盘着腿,只能并着腿坐在地上。
洛竹心里想着什么光屁股坐在地板上也会拉肚子,但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半天,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指着手指下面的立体投影,洛竹解释道:“每天从离岛有两趟游轮往返于大陆,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但是查身份证查得很严,加上你估计也买不了火车票,所以你只能搭那种小渔船去大陆,再坐大巴或者搭顺风车去龙游。”
虚淮弓起腿,将脖子放在了膝盖上,脑袋歪在手臂上,侧头看着洛竹的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柔软的长发从他的颈侧,手臂和腿间滑落,半透明一样,挡住了毛衣的下摆。
洛竹看着他,咽了口唾液,等了一会儿才问:“听得懂吗?”
“嗯。”虚淮轻轻哼了一声。
“我在岛上认识一家渔夫,等到过半个月能出海了,他能带你去大陆。你就可以去龙游了。”洛竹说,“如果你现在就想走的话,我也许能找个有游艇的人帮你通融一下。”

“不用。”虚淮瞥着洛竹的手指,那只小麦色的手指按在莹蓝色的光流上,这场景让他怀念无比,移不开眼睛。“我可以等半个月。”
“那就好。”洛竹笑起来,红色的圆珠子被遮去大半,茶棕色的发随着他挺起背的动作,从堆积的肩头落下去,搭在衣服上。
“我能住在这里吗?”虚淮看着他,用一边手臂挡住了一半的脸。洛竹看到他有些羞怯的样子,似乎是感到了歉意,虚淮回答,“我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床,只要让我找个地方呆着就好。等时候到了我就走。”
“诶?”短暂的惊诧过后,洛竹回想起对方刚出现时那个不穿衣服,也没有常识的样子,觉得对方这样子出门一定会被警察抓住,他思索了一会儿,问,“你要见的人是人类吗?”
虚淮眨了眨眼睛,愣了一瞬,接着转过头去,只留给洛竹一个侧脸,他吞吐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尽管住下吧,照你的说法你都睡了一千年了,大概千年前的世界和现在差别还是很大的。我教你怎么用人类的东西,到时候你跟那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不管他是人类还是妖精,都会方便很多的。”洛竹笑着说,“我一个人住,家里也很大,你可以睡沙发。”

“嗯。”虚淮轻轻地应了一声。
虚淮的头发很长,从他的头顶起,可以一直垂到地上还要打个弯。洛竹原本以为他掉头发会很严重,或者说容易起静电,但清扫了几天地板都只找到自己的头发,他有些惊奇。
而在他询问虚淮是否因为头发太长而困扰时,对方抬手把头发挽起来,以掌作刃,轻轻一划,那月光一样的银丝就从中断开,洛竹也没来得及惋惜,就看到那把头发在虚淮的手掌心里化成了水一样的东西,破散为碎片,飞回虚淮的身体里。
他看着稀奇,但也不敢再让对方再切头发了。
那个沉睡千年的龙似乎不想再睡了,他穿着洛竹的衣服,裹着一张薄被窝在客厅的沙发里,不触碰洛竹留给他的食物,也不翻阅书籍或者是学习使用人类的新型科技。他一动不动,在洛竹醒来出现在家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追随着洛竹。
被人一直盯着感觉着实不舒服,洛竹也问过他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然而得到的回答洛竹听不懂。
他说:“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也许是想要表达感激,也许是想以后报恩,洛竹索性也在他的身边坐下,和他对视。虚淮毫不在意这样的回视,和他互看了半天,还是洛竹先觉得不好意思移开了眼睛。

尝试过与他攀谈,虚淮也很喜欢和他说话,但每每说到最后就剩洛竹在讲自己的事,而对方沉默不语。
千年前的世界他了解不多,现如今像是离岛这样的低科技发展区域已经很少了,基本都拿来当做返璞归真的度假区。大陆的人类城市区域都悬浮在半空中,而地面多半都留作自然保护区。虚淮这种没有身份的黑户很难在人类世界正常通行,但也不是不能买到假的身份证明。
拥有身份证明的人类能轻易搭乘上旅行列车,跨上半球轨道,离岛到龙游那样的距离大概只需要十分钟。而不拥有身份证明的人也可以选择保护区的巡逻车辆,以不会惊扰到保护区动物的速度在保护区内穿行,这样的速度就慢上很多,大概要花一天左右才能到达龙游。
洛竹这么说着,他看到对方抱着膝盖,看着他缓慢地眨着眼睛,不知道听懂。
“你们现在听说过妖精吗?”虚淮问。
洛竹摇了摇头,他思考着:“妖精还是神话传说,虽然宗教信仰也还在,但也只是拿来严于律己的东西了。”
“千年前的人们是和妖精共存的吗?”洛竹好奇地问,“大家一起用灵力共同生活那样?”

虚淮稍阖了眼睛,摇了摇头。他的一双群青色眼睛被细密的睫毛盖住,压住那两道视线,他张开手掌,一缕莹蓝色的灵力从他手中飞出,甩了下尾巴就化为一尾小鱼,那条鱼绕着虚淮的手指游了一圈,便来到洛竹的面前。
洛竹看着笑了,摊开手,那条鱼便游入他的掌心,钻入他的手掌。笑容变成惊讶,他慌张翻过手,却没在手掌背后见到那尾小鱼。半透明的精灵鱼消失在他的手中,又从他的手心里游出来,和刚才不一样了,嘴里衔着一只同样莹蓝色的小树枝。
“这是什么?”洛竹问,把手握起来,只敢伸出一只手指去戳弄那条鱼。
“是精灵鱼,相当于我的分身。”虚淮也抬起手去,他的手指穿过了精灵鱼,直接按在了洛竹的指尖。他一顿,转开头,却没收回手。洛竹不解,去看虚淮,却只看到对方的头发飞扬起来,更多的精灵鱼从他的头发里游出来,在衔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但和被虚淮一指按散的精灵鱼不同,从他头发里飞出来的鱼都叼着真实的东西,而那尾消失的鱼则是叼着用虚淮自己的灵力聚集而成的树枝。
“这些又是什么?”洛竹问,一条叼着一朵花的小鱼靠近了他的手,他边顺势摊开手,让小鱼能停在他的手上。那尾小鱼将花朵放在他的手心里,甩了甩尾巴就化为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是……别人送我的。”虚淮说,他的视线从洛竹的脸上滑到那双手上,“活太久了会忘记事情,这些东西能让我想起来。”
察觉到对方不想多说,洛竹也只端详着自己手中的花来,不再追问。这朵花不大,单瓣,淡红色,像是普通的野花,也不是名贵的品种。洛竹顺手从一旁拉出数据板来,搜索这朵花的品种。
“你在做什么?”虚淮问。
“哦,这个是终端的一部分,这个房子里的所有墙壁上都可以拉出这么一块。你摸上去只是空气,但是它能感觉到你的手指,相当于立体影像加上触摸控制。”洛竹回答。
“……你在做什么?”虚淮等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追问。
这是一句和前一句并不相同的问题,洛竹马上就察觉到了。他连忙回答:“我在查这朵花的品种,既然是别人送你的,那可能有什么用意吧。”
“他只是想送给我。”
洛竹的手指一顿,他听到这句话,回头去看虚淮,发现他又把脸埋进了腿间,似乎陷入了回忆。他的确没有搜索到明确的品种和花语,现在的人类过于注重这些东西,而忽略了礼物本身的意义。

如虚淮所说,仅仅是想要送给某人,分享给他而已。
“的确,”洛竹轻笑一声,便将手伸向虚淮,示意他收回,“那你可要好好保管了。”
虚淮瞥了他一眼,没接,道:“送给你了。”
“诶?为什么?这不是别人送给你的吗?”洛竹疑惑,“你刚刚还说是你的回忆。”
没有得到回答,虚淮周身的精灵鱼都绕着两人游动起来,它们叼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花草树枝居多,但也有些人类的小玩意,像是古董之类的。它们都从虚淮的手掌下经过,像是被清点一样,最后游过的是一条什么都没叼着的鱼。
虚淮看着它,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洛竹,那双眼睛包含着过于深沉的感情,让青色的眼睛更深沉十分。他说:“送给你了,你帮我保管着吧。”
心想果然这是以后要回来报恩的意思,洛竹也不推脱了,他环顾四周,找到了一个玻璃杯,随后将那朵花放入了玻璃杯中,轻轻敲了敲墙壁,那白色的墙壁就自动向内折叠出一个小橱柜。洛竹把玻璃杯塞进去,墙壁自动闭合,橱柜的表面变成透明的材质,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玻璃杯。
“那我就收在这里了,你记得回来找我拿。”他注意到虚淮的视线落在墙壁上,连忙解释道,“这个可不止是墙啊,里面装有很多机械装置和很多空间,抗震等级也很高的,毕竟是岛,等级低的海啸也冲不垮这个。”

他的解释没能缓和对方紧锁的眉头,虚淮看着那些远比千年前的世界还要难以理解的东西,一言不发。
洛竹不知道这样的东西是怎么惹怒虚淮了,但他能从对方的表情里分辨出一点怒意来。
“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洛竹问。
“……没有。”虚淮摇了摇头,姑且回答了洛竹的问题,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投向洛竹。那双眼睛里的怒意消失了,以难以分辨的悲愁落在洛竹脸上,他回答,“很久之前,人类也是这样的。我们很快就没有家了。”
他们进步得很快,从衣不蔽体,到平地起房,中途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将妖精作为山神敬畏。后来突然,人类就获得了更大的进步,血肉之躯,丝毫不懂灵力的掌控,却逐渐变得和妖精一样,御空飞行,日行千里,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过去的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正是这样的飞速进步,让妖精与人类不能共存,他们离开家乡,身负仇恨和责任,想要从人类手中夺回曾经拥有的东西。
他睡得太久了,睡梦中的他忘记了,在沉睡的时间中,妖精并非只会因为年岁太大而死去而已。就像是洛竹给他展现的这些他完全不懂的人类造物一样,在这千年的时光里,妖精又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还拥有在这片土地上,海洋中生存的一席之地吗?当年在龙游发生在洛竹风息身上的事,还会再一次发生,然后被人类遗忘吗?
他想不到答案,但是一想到答案是可能,他就遏制不住那股从心头漫上来的愤怒。
“说的也是啊,人类总是这个样子的。”洛竹不理解虚淮的情绪变化,但他还是表达了肯定,“历史书上也有吧,工业革命,蒸汽时代之类的代名词。人类每一次进步都越来越快,越来越惊人,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叫做核能时代哦,我记得是从两三百年前开始的吧,之后所有的城市都浮到半空中去,还有在外太空搭建星际港,把地面全部留给了其他生物。”
洛竹抬起手来,在终端上打了几个字,搜索出几张图片来,展示到虚淮面前。
第一张图片是一个人类的城市,只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第二章是同样的一个城市形状,但是房屋之间已经爬满了藤蔓和花丛。人类的遗迹被植被掩盖,奇异的花木从石缝中生长出来,蛛网结在叶片间,露水和阳光挂在蛛网上。
“……做什么?”虚淮看了眼满脸期待的洛竹,问道。
“你猜猜,这两张照片中间过了多久?”洛竹兴致勃勃,指着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地方拍的。”

虚淮没接话,洛竹先忍不住了,他提高声音道:“只用了五年!”
这个数字有些令虚淮惊讶,他生长于龙游的森林,图片中的不少的树木他都认识,这些树木不可能短短五年之间就生长到这样的规模。
“也有人说这些树长得太快了,而且奇形怪状的,可能是被辐射影响或者基因改变了。不过,我很喜欢网上的一个说法。”洛竹指着后一张照片,说,“人类奋斗了几千年就以为自己是世界的霸主,只不过是这些活了上亿年的生物从来不和你们争罢了。人类遗弃地面的城市不过五年时间,这里的主人就把这里拿回来了。”
虚淮听着他说话,稍微睁大了眼睛,回想起刚才忧虑的事情,又觉得有了转机。
“我从来没有见过妖精,但我觉得妖精应该早就夺回自己的家园了吧。”洛竹补充道,“不过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和妖精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虚淮问,“人类都害怕妖精。”
“为什么要害怕?”洛竹却说出了不同的答案,以问句的形式。
“妖精会伤害到人类……而且我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你也很怕我。”虚淮有些惊讶。

“唔……话是这么说,我觉得我害怕你的等级……和害怕家里突然出现一个持刀抢劫杀人的壮汉一样吧。人类也会伤害人类,就你给我讲的那些妖精能做的事,现在的人类科技也能做到,这么看,妖精也不过是不同种族的人类而已。”洛竹总结道,觉得豁然开朗,转头看向虚淮,笑着说,“你也只不过是长得比普通人好看,力气大一点而已。”
对方的笑容印在虚淮的瞳孔中,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对方的脸和过去的洛竹的脸重合了。
“虚淮是天生就强大的冰妖精,但他很好的,只不过强一点而已,你们不用怕他。”在比千年更早的时候,他曾偷听到过这句话。不是他故意的,只是他在路过小妖精的领地时为了不吓到那帮小妖精,习惯性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影和灵力,让别人探查不到他。
因此他意外听到了那个木系妖精的话。木系妖精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落着许多白色的小团子,刚化形的小妖精,他耐心地给他们一遍遍解释虚淮的好,吹嘘的话,听着的虚淮都耳根发红。
后来虚淮再出现在那帮小妖精面前时,他们就只好奇地盯着虚淮,也不再四散逃开了。

“洛竹,”虚淮张开了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问,“有人说过你傻吗?”
对方面色一僵,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振作精神,拍着胸脯道:“问得好!有!而且很多!”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转头看着虚淮道:“不过这么快就看出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虚淮将下半张脸埋入手臂,偷偷笑了。
从那日起,虚淮离开了沙发,他有时候会去看洛竹工作,有时候就一言不发地趴在阳台上看着远方。他会吃东西,每样尝两口,不吃很多。但他依旧没学会人类最新的科技成果,比起自己操纵,他更喜欢歪在洛竹的手臂上看着他在蓝色的光线上点击。
洛竹的梦也逐渐明晰起来,他梦见一个同样叫做洛竹的妖精,生活在龙游,有个好朋友叫做虚淮。梦的片段就像是他们过去经历过的事情碎片,将千年前的妖精生活拼凑了个七七八八,他有时候都要分不清自己和梦里的洛竹了。
他谈论过自己的梦几次,虚淮都认真听了,对他的梦作了补充。
在出发前夜,他在阳台上找到了正在看星星的虚淮,将虚淮明日的行程告诉了他。虚淮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啦?你明天就可以回龙游了,你不高兴吗?”洛竹问,他习惯性地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皮肤的冰冷。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洛竹让我来千年后找他。”虚淮没回答,转移了话题。
洛竹也知道他口中的洛竹不是自己,而是早在千年前就散灵的另一个妖精,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梦到他们过去的事,但他仍旧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的事,就算真的是灵魂转世,他也是现在的人类洛竹,而非虚淮的好友。
他不能凭空享受别人已经搭建好的友谊。
“大概是怕你寂寞吧,有目标总会有盼头。”洛竹回答,看了眼虚淮,“但他估计没想到你这么过激,直接睡一千年。”
白了洛竹一眼,虚淮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自己对他用词不当的不满。气从鼻子里出来,又落在了嘴角。虚淮还是笑了,稍微扯开了嘴角,道:“你真的是洛竹。”
“诶,打住,可别把我当替身啊。”洛竹比了个手势,笑起来,“要做朋友的话我欢迎,把我当替身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到港口去,明天早上五点就出海。”
夜幕之上月明星缀,银河泼洒辉光,虚淮突然撑着栏杆跳了上去,踩在了栏杆上,转身看向洛竹。

明知对方不会因为这点高度就摔死,洛竹还是有些紧张,他仰起头,看向那个正弯着腰看着自己的妖精。一头长发如锦缎,又恢复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的长度,他额角上的角正在迅速生长,而身上洛竹的衣服也逐渐化为碎片。
那对珊瑚一样的角很快就会山羊一样的硕大双角替代,而洛竹的长毛衣也化为了蓝色的长衣,里衫腰带一应俱全。这副模样和洛竹梦中的虚淮一模一样。
“你会变衣服?那你干嘛一直不穿裤子在我家里乱跑?”洛竹有些惊讶,心头的欣喜却止不住地冒出来。他的梦的确是真实的,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叫做虚淮的冰妖精还有那么一段化为梦境被他记住的往事。
“你竟然第一个想问这个。”虚淮质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微笑,他闭上眼睛,浅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看向洛竹,他说,“谢谢你,洛竹。”
“诶……没事,大家朋友一场,应该的。”洛竹本能地回答,他眨了眨眼,问,“你打算现在就走吗?不再呆一会儿,离天亮还早。”
虚淮摇摇头,说:“已经够晚了。”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啊,之后再来找我玩,我去龙游找你也行。”洛竹慌忙补充,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你还在我这里放了一朵花,你可别忘记了。”

月色如水流,落到虚淮的肩膀上,头发上。他听到洛竹的话,稍愣了一下,又化为嘴角的一抹微笑来。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闭上了眼睛,随后脚尖用力,轻轻向后一跃。
那如月的蓝色身影瞬间就化为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消失在了空中。没有声音,连那些萤光也很快就消散,没有一丝痕迹。
洛竹站在阳台上,呆愣了好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翻找自己的那件长款毛衣,没有找到,还在墙壁中的真空柜里找到一个放着花的小玻璃杯,他才能确认这几天以来都不是梦境,是真实。
当晚,他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和以往不同,不再是森林里的故事,他走在人类的城市中间,走到一棵大树下,在长椅上坐下。他的身边坐了一个人,那个人只有一个轮廓,被光亮填满,但看起来和自己很像。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花,和虚淮送他的一模一样。
“虚淮脾气很倔,我和风息都散灵,我怕他孤身一人不能接受,做出冲动的事,就留下了一句话,希望他能来千年后找我。”那团光说,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哪能想到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竟然吞龙血来活千年。”

“……”洛竹想问他是不是当年的洛竹,可张开嘴,喉咙是哑的,发不出声音来。
而那团光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反问他:“你以为我会是谁呢?”
没等洛竹继续思考,光又说话了:“我期待人类和妖精能够共存,我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又会有多久,但我想,人类只用几十年就从马车做到了火车,那么在将来,人类应该能继续向前,找到一条和森林,和妖精共存的道路。”
“我信任人类,希望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我希望大家全都可以看到这一天,我们再也不用躲在森林里,再也不用怕被人类伤害,或者伤害到人类。”那团光转过头来,看向洛竹,似乎是笑了,“那时候,虚淮就不再是孤独的,妖精也不会是孤独的了。”
“既然如此,”洛竹觉得自己可以说话了,可又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到脑子里震动的嗡嗡声,“你当年不要抛下虚淮,和他一起见证不就好了。”
“……我希望我可以拦住风息一次。仇恨和伤害不会带来好结果的,他不能再错一次了。”那团光缩起了脖子,握紧了手中的花,“可他毕竟是我们的兄长,我也不能让会馆把他除掉,或者关起来。只能选择那样的方法。”

“至于虚淮……”他摊开手,那朵花从他手心漂浮起来,飞向半空中,“我并不想抛弃他,我知道他很在意我,很有可能做不理智的事。叫他来千年后找我,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了解到人类和妖精的确可以共存,就算不能看到真的共存的那一天,也能看到希望。”
“他是我的希望。”光团笑起来,“他很强,而且脑子也很聪明,我知道他一定可以达成我的愿望。”
洛竹说不出话来,这在旁人看来过于残忍,但誓言的双方都心怀期望,一个希望能再见到洛竹,一个希望虚淮能带着自己的心缘去见证世界的未来。
两人都热切地期待着,旁人能说得了什么呢。
“不过可惜,虚淮也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没关系,他了解我在想什么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有一天会来的。”光团转过头。
“什么意思?”洛竹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尖细的声音从他的声门间穿过。
“虚淮在你面前散灵了。”那光团说,“他放弃了龙血和龙骨,变回了原来的自己,然后他的身体经受不住千年的时光,自己散灵了。”
“……什……”
“不过没关系,”光团向空中的花朵伸出手去,“他已经懂了,所以他不再执着了。他会来的,我们可以继续等,等到有一天,他来和我们相遇。”

洛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团光,可那团光转眼就化为碎片,包裹住他的身体,融入肌肤之中。在空中飘了许久的花,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一个声音,和他相似,但又不是他的,从他的口中吐出。
“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
寄宿在花中的记忆以此为结尾,昔日龙游的森林里,一个木系的妖精曾将一朵花递给冰妖精,并如此说过。
洛竹从让人喘不过气的梦中惊醒,他爬起来,慌忙穿上鞋,也顾不上其他,骑上悬浮艇到港口去,那艘和洛竹约好的船正停在那里,但上面没有虚淮的身影。
正如梦中的人所说,虚淮消失了,没有前往龙游,也不存在于离岛。唯有家里消失的毛衣和那朵不会变的花能证明虚淮曾来这里。
过了一月,洛竹去了龙游,昔日的山中城市已经彻底化为山林,城市中心一颗参天巨树郁郁葱葱。他走在其中,尝试着喊风息,喊洛竹,喊虚淮,可山林一片安静,没有回音。
离岛本身就是度假区,洛竹在上面住了很久,但还是因为要躲避海啸,不得不回到了空中城市里去。他坐着轨道列车依着窗,看着窗外。外面的景色如时光流逝一般飞过去,最后化为一片黑暗。

然后他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和一个穿着衬衫毛衣在自己身旁坐下的蓝色身影。他睁大了眼睛,缓缓地回过头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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