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洛】淮是龙01-07

小蓝龙虚淮x双性洛竹
顺便还有金龙阿赫x人类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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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竹被那条寒霜之龙丢到荒岛上的时候，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青蓝色的龙展翅之后有四米长，身上附着着坚硬的鳞片，一双银蓝色的竖瞳嵌在头部，每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就能看到白色的雾气，周围的温度也要再下降几分。
海岛上狂风猎猎，洛竹被丢在一片破布衣服紧凑起的巢穴中，这些破布意外地奢华，看起来都是上好的布料，而且成捆。他的头发被龙息和海风吹得乱飞，只能先自己绑了个马尾，一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巨龙。
巨龙把他在巢穴里放好之后反而不怎么关注他了，它收敛了翅膀，自己也挤进了这个用天然的动物骨骸搭建的巢穴中。洛竹忍不住爬着后退了两步，躲进了那堆布料中。
蓝龙对洛竹的动作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它转头向一边阴暗的角落里不甚熟练地用两只小前爪在其中扒拉着什么。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断传来，洛竹好奇地看向那边。
他被蓝色的龙抓在爪子里带到这里时，他可看的清清楚楚，这里是大海中的一座荒岛，周边全是海洋，一艘巨大的沉船遗骸还挂在岛边的岩石上。他不会游泳，就算他会，也没自信能游过大海，回到原本的城镇里去。

因此逃跑这件事可以搁后再提，他现在保全性命比较重要。
蓝龙扒拉了一会儿，似乎是挑到了满意的东西，接着它用后爪把自己选好的东西推到了洛竹面前。那是一套银光闪闪的铠甲，看形制已经很旧了，但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生锈。洛竹缩在一团布料之中，动都不敢动，努力屏住呼吸，希望自己能被遗忘。
然而巨龙没能放过他，看洛竹没有反应，又把这堆铠甲推近了一点。
洛竹迟疑着，看到几乎被推到自己脚边的东西，不太懂蓝龙的意思，但他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把铠甲推回去了一点。这堆铠甲实在是太重了，他没有办法一口气推得更远。
巨龙看他把东西推回来，低下头衔起那身铠甲，随口就扔到了洞穴的另一边。金属发出轰隆巨响，洛竹连忙回到刚才自己待着的地方，继续当一个隐形人。
而龙转头继续在自己的收藏品堆里扒拉。
洛竹又等了好一会儿，他穿的还是夏天的单衣，在寒风中吹了好一会儿，他的膝盖都僵硬了。他只好随手从旁边扯起一块布盖在自己腿上。
龙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低头咬住什么，转头凑到洛竹旁边，张开嘴。一颗糊满龙族唾液的圆溜溜的宝石从龙嘴里掉到洛竹怀里，洛竹可算了解到它在做什么了。

它在从自己的东西里挑选东西送给洛竹。
洛竹拿着那颗湿漉漉的宝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蓝龙看他没有反应，以为他接受了，便低下头来靠近了洛竹。那颗头颅垂了下来，一只巨大的蓝色眼睛看着洛竹眨了眨，贴近了洛竹。
冰凉鳞片贴在腿侧的瞬间，洛竹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向后躲开。
龙的动作停住了，它又把头抬起来，看着不愿意靠近自己的洛竹，缓缓眨了几下眼睛，接着又埋头在角落里那堆东西里翻找，叼出另一个更大的的宝石丢到了洛竹身上。
“……”洛竹默不作声地收下了，用自己手边的布给这些石头擦了擦，放在自己身边。蓝龙伏在那里，认真地看着洛竹，等到洛竹把两颗宝石都放好之后才把脑袋凑了过去。但它这次没有直接贴上洛竹，而是把头垂在洛竹旁边，眨着眼睛看着洛竹。
洛竹迟疑着，试探着伸出手去，将手掌覆盖在它头颅上应当是颊部的位置。手下触摸到冰凉的触感，并没有像是直接把手指放在冰块上一样的感觉，鳞片凹凸不平，连接处粗糙得像是树皮但表面又滑得像蛇的鳞片。
洛竹摸了摸，就把手收回来，继续警惕地盯着龙。蓝龙不懂他为什么收回了手，又把脑袋贴近了一点，没能得到洛竹的抚摸。它立起来，继续观察洛竹。

“你……”洛竹也不知道龙族是否能听得懂自己说话，但他也不会别的语言了，只能尝试跟这只还没有发狂吃人的龙交流，“你不能吃我，我要回去。”
蓝龙立在他面前，只是眨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真的听不懂啊……”洛竹嘟囔着，周围只有风的声音和海涛声，他刚才的发言没有人回应实在有些尴尬，只能自言自语，“那为什么抓我啊……”
这件事如果要从头讲来，并不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土生土长的龙游人洛竹在爬上山采草药的时候，突然天上就飞来一条冰蓝色的龙，根本没有给洛竹任何的反应时间就一爪子抓住了洛竹的腰，带他飞过千山万水，出了海，丢到了这座小岛上。
洛竹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自己被抓来的理由。龙游虽然叫龙游，但是地处深山，森林里最大的猛兽是老虎，至少洛竹从没有听说过龙游会有龙。传说中，在龙游还未称作龙游的时候，有一年大旱，从天上飞来一只通体蓝色的龙，随着它的到来，天空降下大雨滋润万物，人们感谢这条龙奉其为神明，在山林中修建了一所龙神庙，日日供奉。
后来这条龙就消失了再也没来过，人们的供奉也逐渐减少，到洛竹这一代老人们只会带着小孩子去龙神庙上香。老人们说，曾经的龙带走了村里的一个女人，大概是回去生孩子去了，龙孵蛋要孵很久，怕是在小龙能飞之前都不回来了。

当时洛竹还信以为真，长大之后就陷入了‘你们都没见过龙怎么还说得跟真的一样’的怀疑模式，而此时此刻，他猛地想起来了当年老人说过的那句话。
可他环顾四周，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就算是当年的女人还活着也不会住在这里。而如果当年的女人死了，那么眼前的龙……
洛竹被自己的猜想惊到，打了个寒噤，默不作声地继续向后缩，似乎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布堆里去消失最好。
而他没能成功，就在那堆软布即将盖住自己的脸时，龙张口叼住了他头顶的一卷布，丢到了一边。洛竹看到那张口中布满尖利的牙齿，长而尖的舌躺在口腔中，吐息之间只有寒冰的气息。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洛竹看到那张嘴就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害怕起来，心想果然这条龙还是要吃人。
龙头凑近了他，张开了嘴，洛竹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结果就感觉到一股湿润的触感裹上了手臂。和龙息的冰冷不同的滚烫舌头探出来卷住他的手臂，舌尖灵活得像是猫尾，从洛竹的手肘舔过去，顺着手臂的肌肉，将他的单衣卷起来，一直舔到肩膀。

“诶？等等！你！”洛竹用力一挣，从舌头扯开自己的手臂，爬起来就想跑，然而坚硬的龙爪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摁在了地上。
洛竹努力扭动着，然而对方却很有分寸，龙爪上的几个巨大的指甲穿过了手脚和身体间的缝隙，将洛竹按住，没有让他受伤，也没有给他逃跑的空间。压迫感和寒冷压上了洛竹的后背，他全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他拼了命捶打龙爪，但没有在坚硬的皮肤上留下一点伤痕，蓝龙看起来也不痛不痒。
冰凉的气息接近了洛竹的后腰，他猛地弹了一下，挣扎得更加剧烈了。他从龙爪中抽回手臂，摸到自己的下半身去，想要把自己的裤子拽住。然而龙舌已经勾住了他的裤腰，轻轻一卷就把他的裤子扯了下来。
洛竹脑子轰地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布料从他手指里脱出去，他用力之下，手指只能掐在他自己的掌心里。他原本以为自己大概就被龙咬断四肢痛苦而死，却没想到在死之前，还要被扯下最后一块遮挡的布。
湿漉漉的龙舌从臀尖开始舔舐，沿着浑圆的弧度滑下去。洛竹抬脚去踢，反而被龙舌卷住一边小腿，随后将洛竹的腿扯开。光裸的腿间，在萎软的男性性器到肛口中间的会阴部还有一条缝隙，被龙扯开的瞬间稍微打开了一点，露出里面柔软的红色肉壁来，随后合上，在安静的环境中发出一声清晰的啪嗒声。

这是洛竹小时候就发现的事，他比起其他男性在腿间多了条细长的通道，母亲教导他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也限制了许多洛竹能做的事。小时候洛竹还不懂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和别人一起在河里洗澡，年纪稍长了一些，听说了一些恶事才知道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善人，哪怕是长相和善的人也会做出罪无可恕的事。
母亲保护他，并且教导他，如果有生之年遇到了自己真心喜爱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可以勇敢去追求。确认对方真的爱自己，才能将这秘密和盘托出。
只有在确认对方绝不会因为他拥有男性和女性双性的性器官而加害于他，在他身上谋取利益的时候，他才能坦白交出自己。
不管是母亲的教诲，还是洛竹自己这么多年来听到过的那些恶事，此时此刻，都不是他理想的，能够将这件事展示在人前的时候。
尽管对方并不是人，而是一条龙。
洛竹被缠住一条腿，但还是在挣扎，他踢踹着龙的舌头，誓死也不要让这条龙顺心如意，偶然间他踢到了蓝龙的眼睛，它猛地闭上了眼睛，也收回了舌头，连带着爪子也有些松动。洛竹连忙从缝隙中爬出来，也顾不上捡自己的裤子，就跑进了那堆布料中间，扯起一块布抹了一把腿上黏腻的唾液触感，躲在了布料中间。

蓝龙只眨了两下眼睛就恢复了原状。它没有洛竹想象中的暴怒，可能是因为洛竹并没有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且现在也跑回了属于它巢穴的布料中。
它趴伏下来，盯着洛竹，似乎在观察什么。
洛竹和它对峙，在布料间扯起一块来把身上的黏液都擦掉，然而那股被人窥探到秘密的战栗感消散不去，他的双手都发抖，手指没有力气，只能拼命用虎口和指关节夹住布料，将自己身上的东西全都擦掉。
他不敢松懈，眼睛眨都不敢眨的盯着蓝色的龙，手下黏糊糊的感觉没有消失，皮肤的触感逐渐减弱，他的手指抓不住表面光滑的布，松开了。
“唔……”洛竹支撑不住，趴在了那堆布料之间，从皮肤开始，身体表面的感觉逐渐消失了。“麻药……？”
看洛竹趴在了布料堆里，那条蓝龙抬了抬头，似乎是确认了一下，才开始移动自己的爪子，向洛竹走过来。
死亡的恐惧包裹着大脑，挤压出强烈的情绪，然而身体还是无动于衷。洛竹咬着牙，拼命想要挪动。
蓝龙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它看着洛竹，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后仰了一下脑袋，保持着那点距离盯着洛竹眨眼睛。接着，洛竹看到那只蓝龙缩回了脑袋，盯着洛竹，像是蜥蜴一样滑稽地退了两步，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龙鸣。

龙鸣戛然而止，它的巨大身躯突然发出烟雾，冰霜与鳞片逐渐缩小，在烟雾中，闯出了一个蓝色的人影。洛竹看到那个人长着与人类一样的外形，然而有着人类并没有的冰雪一样颜色的头发，光裸着上半身，下身也只用一块没有剪裁的布料围着。
他看起来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轻微皱着眉，有点慌张。随着他的靠近，洛竹看到那个人拥有着一双与龙一样的冰蓝色竖瞳的眼睛。
察觉到他还是想要靠近，洛竹只能勉强出声呵斥他：“别过来！”
那人果然如他要求的一样，止住了脚步，看了眼两人之间的地面，又看向洛竹，张开嘴，不甚熟练地开口：“你……我……我不过去……你不要哭……”
听到他的话，洛竹才察觉到刚才视线模糊并非是将要失去意识，而是眼泪从眼眶中坠落的感觉也消失了。但他无法举起自己的手臂去擦眼泪，只能拼命地眨了眨眼，想把眼泪从眼眶里挤出去。然而他把更多的水珠挂在了睫毛上。
那孩子看起来更加局促了，虽然脸上的表情不甚丰富，但一双眼睛频繁眨动。他依言没有挪动自己的脚，站在原地看着洛竹，问：“你为什么哭啊……你不是都答应……做我的新娘了吗？”

“嗯？”洛竹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是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人类小孩，皮肤白皙，手脚细肩膀也窄。那张相比起身体更圆润一些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非人类的眼睛，冰蓝色的虹膜，竖立的瞳孔，比起刚才盯着自己的冰霜之龙看上去要更和善一些。
一头冰蓝色的头发披散在身上，从肩膀上滑落，被海风掀起来散在空中。
不过他说话的声音比外貌更显得低沉，像是一个成年男性，只是他说话的时候发音有些不清晰，像是不熟悉用喉咙发声的样子。
洛竹喝停他后，好好观察着，有些难以接受刚刚差点把自己吞下去的巨龙化为人类小孩的样子。他的手脚还发麻，显然是龙类的唾液里饱含着麻醉成分，龙游森林里许多蛇类也有一样效果的毒液，洛竹知道这是捕食猎物的一环。
“就是……”那孩子没有挪动自己的脚，就站在洛竹喊停他的地方，他伸出手，指着洛竹之前丢在布料中间的两块宝石，“那个，我送给你了，你接受了。”
“……”洛竹看了眼地上两颗宝石，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保命行为为误解成了这个意思。

“还有……你还在，庙里，把自己……”他停下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接上，“放在桌子上了。”
洛竹一下子愣住了，他怔了好一会儿，脑子才开始逐渐运转起来，努力回忆着自己今天做了么。
今日早些的时候，洛竹背了个草药筐，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就上山寻找草药。太阳爬上头顶，他也采了小半筐了，艳阳滚烫，山林间又有些闷，他左思右想，就来到山里的龙神庙里。龙神庙已经很少有人来祭拜了，只有一尊龙神的石像，石像前一张桌子，上面一堆过年时老人烧的香火没人扫。
洛竹薅了一把草叶，将桌上的香灰纸灰扫干净，将自己的午饭拿了出来，放在了供奉的桌子上。等到把草药筐里的东西整理好，一束束用草根扎起来，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饭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顺手就把食物放在这里，就像是放下了贡品一样。
他自己不觉得这世上真的有龙神，但单独上山的人总讲究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这般吃神明贡品在村里老人的嘴里全都是大不敬。
思来想去，虽然是不敬，但饭还是要吃的，他便将桌上的食物掰了一半，另一半拿了片阔叶子盛着放在桌上。他原本是靠在桌脚，坐在地上吃着午餐，吃着吃着就听到了沙沙声，一抬头，就看到一只竹叶青正从房梁上垂下来盯着自己。

一口午饭噎在喉咙里，他没敢动，屏息维持着刚才的动作。那条竹叶青从房梁上绕着柱子趴下来，观察了一会儿，便向洛竹爬来。洛竹连忙从地上站起来，爬上了桌子。古旧的木制桌子承受不太住他的重量，摇摇晃晃地发出吱呀声音。他只能勉强抱住龙神像，单脚站在桌子上。
竹叶青探头探脑了一会儿，吐着蛇信子走了。洛竹等到蛇爬走了才松开自己的手，慢慢从桌子上爬下来。他猛的回神，连忙把桌上的泥土擦了擦，又合掌拜了两下，低声念了几句‘见谅’、‘救命之恩改日相报’之类的。
意识回笼，洛竹沉着脸，明显是想起了自己之前做过什么。他的表情有点凝重，而那小孩子则是松开了眉头，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显然比刚才要开心很多。
“这个……”洛竹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如鲠在喉，说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他勉强动了动手指，发现那股麻药的感觉依旧没有退去，他只能继续和小孩子周旋，他纠结道，“我也没说要以身相许啊……”
他此话刚出口，对方就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样，一下子怔住了，随后眉毛都垂了下来。若是但看反应，的确和刚才的蓝龙一个反应，但用可爱的人类孩子脸庞做出同样的举动，硬生生给他憋出几分委屈来，洛竹觉得心底里有块地方麻麻的。

“但是……你都……答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头也低下去，手抓着自己腰间的那块布料，紧紧地扣入掌心。
“我以为你是让我拿着——虽然这一点的确是我不好，但、但我们人类是不这样做的！我没有答应！”洛竹努力争辩。“你要放我回去！”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回答，也不说话了。
对方还没答应自己的要求，但他好歹不再是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了，面对人类的模样，总比面对巨龙要轻松许多。洛竹松了口气，猛然觉得疲惫感袭上后脑，只顷刻间，黑暗就包裹住了眼睛。
他听到自己倒下的声音，和一个踩在沙土上的脚步声。
洛竹再度醒来时，他首先听到了海鸥的声音，尖利的一声划破罩住耳朵的膜。接着一切清晰起来，海涛声，风声，他的手脚有些僵硬，能摸到柔软的厚重布料。洛竹睁开眼睛，看到白色骨骸的洞穴穹顶，骨架旁的缝隙是蓝色的天空，似乎已经过了光线照进来的时候，他只能摸到自己身上的布料表面有些滚烫，而看不到直射入洞穴的阳光。
洞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扯紧了自己身上的布料，忍不住扯开，看了眼自己身上，昨晚上没有擦干净的黏液已经消失蒸发，只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片白色的结晶。而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痕迹，看起来在他睡着期间，那条蓝龙没有尝试拿他下口。

洛竹撑着自己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努力思考着失去意识前的经历。
龙，新娘，宝石……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那两块宝石就放在自己旁边，但和昨晚的位置不同，应该是被人拿过来的。
“新娘……可我是男的啊……”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拥有女性的性征，难道就因此他就符合了，被放上供桌的贡品的条件了吗。他努力挠了挠自己的头，想把混沌的脑壳抓开一个裂缝给里面透透风。
“说起来那条龙去哪了？”他站起来，逛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裤子，只能随手从地上找了块比较短的布料围在腰上，向洞穴的一个出口走去。
说起来也是奇怪，这个洞穴被一个巨大的动物骨骸罩住，除了最开始龙抓来进来的那个巨大入口外，还有好几个小一点的出口。他走向一个能看到阳光的洞口。那里有一块宽阔的岩石，洛竹走到洞口，才发现外面的阳光比自己想象中强烈晃眼。
他忍不住抬手挡了下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才看到在自己脚下这块伸出去的岩石尽头坐着一个金色的身影。
如同太阳一样的颜色，又模糊了十分，独留一片柔和暖意，金灿灿的，像是会从手指间流走的光线之水。

随后那个阳光一样的身影回过了头。洛竹这才发现那并非是金色的，那是一头冰蓝色的头发，却像是水盛住了光，顺着少年同样被光染上一丝鹅黄色的皮肤滑下来，几乎要从陡峭的岩石上坠下去。
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被太阳侵蚀了一半，不再像是寒冰一样，竖瞳的边缘被吞噬磨圆，脸颊圆润而颊面上染着一丝被太阳炙烤出的红晕。
此景此情，他看上去就只是一个过分美丽，又被晴空之日眷恋的人类孩子而已。
“你醒了？”那孩子开口问，低沉的男性声音和稚嫩的脸庞有些错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海风把他的长发掀起来，洛竹看到，在那孩子的脊背上有个一个月亮形状的黑色胎记，就在脊梁骨的正中。
“嗯……”洛竹轻轻回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他迟疑了一会儿，决定先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的裤子呢？”
男孩子听到了，举起了自己一直放在身前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握着一根树枝，树杈上正挂着洛竹的裤子。他没有什么表情，稍微抿了下嘴唇，眨了下眼睛，似乎有些讨好的意思，他说：“我昨天，弄脏了，我去洗了，在晒。”

龙的声音比起昨天更平稳了些，不再使用含糊的发音，只是句子还有些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接上。
想到在自己醒来之前，这个小孩子就坐在岩石的尽头，拿着一根树杈晒衣服，洛竹竟然从心里萌生出了一瞬有些可爱的感觉。但蓝龙的竖瞳很快就提醒了他，此人并非人类，是差点吃掉他，还说什么要洛竹成为他的新娘的龙。
“我想回去。”洛竹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要求。
而那孩子的表情僵住了，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他周围那股被太阳温和的气势突然凝住了。他缓缓把抿平的嘴角收起来，转头去看了眼脚下正在呼啸的海涛，又回过头去认真地看着洛竹。
他说：“我不能送你回去。”
这句话他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卡顿，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洛竹，上眼睑稍微盖住了一点锋利骇人的竖瞳。
“我……变成龙，会失去……理智，”眉头轻蹙，他不再看洛竹了，瞥向了没有太阳的一边，“我不会放你走……”
尽管在用‘我’说着话，那个孩子却完全没有在表达自己。
“不变成龙，飞不出这片海。”那孩子伸出手指，指向海天交接的地方，哪怕天气晴朗，那里也异常模糊，像是被雾包裹，“所有船，都会沉在那里。”

“那我不就没办法回去了吗……”洛竹难以置信，他皱起眉头，手撑着一侧的岩壁，“你没有骗我吧！”
那孩子有一瞬稍微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树枝摇晃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将手也放在膝盖上，低声回了句：“我没有骗你。”
“诶……”他的声音没有改变，依旧是低沉的样子，甚至表情都只有细微的变动，但在阳光中实在是太明显了，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的影子，将他的几分委屈放大到洛竹能都察觉到的地步。洛竹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移开视线，盯着地面上的岩石裂隙上那颗正在被海风吹动的草，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冒失质疑简直是失去了成年人的风度，他张合了几下嘴，还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咦？没、没事……”那孩子也没想到洛竹会说出这样的话，慌忙开口解释，“是我把你抓来……是我的错……”
洛竹满心的歉意被这句话一扫而空，他重新审视起自己面前的人来，在心里提醒自己，哪怕这个人长得再像人类的小孩子，也是一条巨大的青蓝色的龙。
不该对它心软，也不能心怀歉意，要在保全性命的情况下找到回家的方法。

可在他眼前的这个，虽然的确是一条龙变成的孩子，但是他一举一动都和人类无异，只有与人类不同的发色和眼睛有些差别。而人类绝不能因为发色和眼睛就将自己与他人的种族分化两端，投以敌意和质疑。
“呃……”下一句话开口之前，洛竹突然意识到什么，提前问了另一句话，他问，“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喊你啊？”
像是机械被上了链条之后卡顿的第一下，那孩子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洛竹，一双苍蓝的眼睛眨了又眨，嘴唇煽动了好几下，像是忘记了如何发声。他哑了好久才吐出缓慢柔软的话语，他说，“虚淮，我叫虚淮。”
“我、我叫洛竹，”姑且是交换了名字，洛竹稍微放下心来，视线下移，问，“虚淮，你能先把我的裤子给我吗？”
“诶？哦，好。”虚淮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树枝，伸手把衣服从树枝上小心摘下来，从悬崖旁站起来，走向洛竹。
他踏了两三步，快要靠近洛竹的时候，洛竹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虚淮的脚步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稍微垂下了上眼睑，手臂也下移了一寸，但很快就恢复成了没有表情的状态，对洛竹说：“我放到里面去。”

洛竹点了点头，刚准备后退几步给虚淮让开安全距离，却没想到对方突然转过身，助跑两步之后自岩石的一边一跃而起。
“等——！”洛竹在察觉到他的意图后反应过来，也不再顾着之前的畏惧和安全距离，条件反射地就要冲上前去抓住虚淮。
可虚淮比他还要快一点，在洛竹抓到他之前，就直接跳到了相隔数米的另一块岩石上，那里也是一个能通往洞穴内部的岩石台阶。他平稳落地后转身看到洛竹正站在刚才自己跳起来的位置，一脸震惊，手还悬在空中。
“？”他有些疑惑，看着洛竹。
“没、没事……”洛竹收回了自己的手，垂在身边。他看了看自己和虚淮之间那个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助跑两下就跳过去的距离，再一次对眼前这个非人类的孩子有了新的认知。
虚淮不太懂，但还是依言走进去，将洛竹的裤子放在了那堆布料中间，随后走回了洞口外的岩石上，背过身去在岩石边缘坐了下来。
洛竹走回洞穴里，把自己的裤子穿好，然后将腰间的布解了下，随手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看到虚淮仍然是背对着这边，还在看风景的样子，洛竹松了一口气，开始好好观察这里。

这里是一个石制的洞穴，以天然的动物骨骸作为穹顶，墙壁上还有很多小洞，有些小洞里也塞着一些古旧的东西，像是收藏品陈列一样。洛竹所在的地方显然是被铺了好几层，不同织功的布被折成一块大大的毯子，铺在地上充当垫被，许多卷布料没有被拆开，随意堆放在地毯上，还有一些已经被撕成小块的，能拿来充当遮挡的布料。
角落里堆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洛竹站得远，能看到一些桌椅的残骸，挂在木头上的珍珠项链和散落在地的宝石，像是碎裂的瓷器和铜器也有，看上去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而另一个角落里则是昨日被虚淮扔到那边不再管的铠甲。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就算虚淮住在这里，估计也是以龙的形态住着吧，洛竹猜想。
洛竹没看到其他新奇的东西了，视线又回转到坐在岩石上看着外面的虚淮身上。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小了，没成年的年纪，和原本的巨大蓝龙模样完全不相符，说话也有些障碍，圆润可爱的脸上表情不甚丰富，但足够洛竹理解他的意思了。
“……嗯……”长舒了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洛竹一步步走到洞口，僵硬地摆动自己的手脚，走到了虚淮身后。

虚淮早在洛竹走到洞口时就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直到洛竹在他身后站定，才缓缓回头。
“我、我能和你坐在一起吗？”洛竹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到虚淮垂下上眼睑，点了点头，才原地坐下，慢慢挪到崖边。脚下是波涛之海，海浪拍打着时不时露出的岩石，若是人类掉下去，肯定会直接摔死在岩石上吧。
虚淮默不作声，等到他坐下，才轻声，像是怕吓到他一样说：“太高了，人，很危险。”
稍微思考了一下，洛竹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回答：“没事，我还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海。”
身边的人似乎是转头看了自己一眼，洛竹忍住了自己想要拉开一点距离的本能，手握成拳，想要从虚淮的嘴里打探出一些情报。他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你有多少岁了？”
“嗯，”虚淮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依旧很轻，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认真地数了四根手指，随后抬起头来看向天空说，“日出，日落，很久了，月亮从这边，到那边，有……两千八百……八十次了。”
洛竹挠了挠头，看着天空。如果说日出到日落的天数已经太久数不清了，月亮的变化就是更明显的描述。两千八百八十个月，也就是，两百四十年。

“……你有两百多岁？！”洛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边长相相当稚嫩的龙，“龙都活这么久的吗？！”
虚淮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看到洛竹这么惊讶也迟疑起来，他比划着，回答：“月亮移动十二次，我就会蜕皮，蜕皮六十次，我会长两颗新的牙。”
说着他就想张嘴，张到一半又停住了，垂下头来，缩了缩脖子，不看洛竹，低声解释道：“是龙的牙。”
“……”洛竹看到他这样子，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但是脑子里的理智还是拽住他的心一顿拳打脚踢，强调自己眼前的人是一条两百四十岁的龙，不要再觉得他长得很可爱，性格也可爱了。
“啊，你平时……是这副样子住在这里吗？还是……”洛竹支支吾吾的，还是对之前的蓝龙形态有些心理阴影。
虚淮察觉到了，没等洛竹说完就开口接话，他回答：“蜕皮的时候，会有两三个日出，是龙，遇到危险也会，其他时候是人。”
“那你之前说，变成龙的时候会没有理智是什么意思？”洛竹有些好奇，既然他这么长时间都是人类的形态，为什么洞穴里的摆设并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龙不听说话，力气很大，会伤害人。”他的手从膝盖上收紧，握紧成拳，“我弄疼你了，所以你在哭。”
“诶？是这个理由吗……”洛竹有些惊讶，他回忆着昨天的情景，蓝龙的确是在看到自己流出眼泪之后停下了动作，还变成了人，“但你之后马上就变成人了吧。”
虚淮点了点头，他回忆着：“父亲教导过的，人的我，和龙的我，都记得。”
虚淮出口的第一句就让洛竹惊讶地抬头看他，但思考之后又觉得虚淮是一条两百多岁的龙，有父母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毕竟无父无母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从古至今也只有那只猴子。
“如果新娘在流泪，那就是我的错，我弄疼了她，不管是身，还是心，我应当道歉。”他认真地念着，这句话比起其他的话语更加通顺，“我要祈求她的原谅，引以为戒，珍惜她的笑容。那是世界上，龙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
虚淮念完，直视着蔚蓝的海，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也幸好如此，他没能发现洛竹坐在旁边红了耳根。洛竹抬起一只手，手背贴上自己的半张脸，感觉到发烫的温度，暗骂了一句没有出息，努力不发出声音地深呼吸，希望能在虚淮察觉之前，让自己能恢复如初。

沉默了好一阵子，虚淮才抬手指向远处天际模糊的地方，解释道：“那里是雾海，雾不会散，船都会沉在那，只有龙飞得过去。”
“很久之前，有人来，想要杀龙，没做到。父亲把那，变成雾海，人进不来，龙可以出去。”他的手指放下了，蜷缩起来，回到掌心中，“但我也出不去。”
“你变成龙不就能出去了吗？”洛竹问。
虚淮摇了摇头，他说：“龙的我，喜欢吃饭，睡觉，呆在巢里，不想出去。”
洛竹有些不懂，照虚淮的说法，龙形态的他没有什么理智，更依靠本能行动，而人类形态的他显然更加克制，和洛竹的相处更趋近人和人之间普通的相处。
“那你想出去做什么呢？”洛竹挠头，“寻找新娘？”
“新娘是，自愿当新娘的。我不能强迫。”虚淮昂起头来看向远处，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有些激动，为了缓解才如此。“我想去看，人类的城镇，很热闹，没有见过。”
龙游并不靠海，它和海之间隔着一座和龙游以山为界的城市。但龙游有一个传说，传说在千百年前，龙游大旱，山火四起，龙游人疲于灭火救灾，几乎要放弃这座生活了许久的石头城。而那时天上飞来了一条龙，它周身凝聚着霜冻之气，在天空中飞了几圈，便降下了大雨，山火熄灭，田地也得以灌溉。人们奉这条冰霜之龙为神明，为它修建神庙。

龙也接受了人们的好意，并且庇护人们，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到神像上，听取所有人的愿望。但那样的龙神却在某一天，于众人面前抓住了一位人类女性，并且再也没有回来。那位女性也失去了下落，人们对龙神也只剩下敬畏，献上更多的贡品祈求它不再回来。
“我听说，你们曾经见到过龙。”一个紫色长发的男人端着一杯茶坐在一块草席上，他的头发有些卷翘，被他束成了一条马尾，免得被海风吹得满脸都是。他抬眼看向眼前的人，面色沉重，“洛竹被龙抓走了，他家父母以泪洗面，我是最亲近的长兄，我不能当他已经死了，我必须找到他，哪怕是……尸体。”
他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一头蓝色的长发束了个低马尾，也端着一杯茶。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手里提着茶壶，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有没有人的杯子空了，他好续上茶水。
“我们的确见过龙。”蓝发的男人回答了，他看了眼手中的茶杯，回忆着，“海上有一个传说，如果看到海上有雾，千万不能驶入雾海的区域，所有的船都会沉在那里，人也会淹死，骸骨不知去向。我们就在那里见到过龙。”

紫发的男人有些惊讶，稍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压下眉头，低声问：“你也说了那里不能去。”
“我们可以去。”蓝发的男人回答，语气里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接下了对方惊讶的眼神，从一旁小孩子的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添上一杯茶。
紫发的男人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收起了那副惊讶的表情。他稍微直起身，问：“想要多少报酬可以直说，我会尽力筹备。”
意思就是钱可以多要，但也要见好就收。
“风息，”那人突然开口喊了他的名字，握在茶杯上的手指，稍微滑动了一下，抬起眼看他，迟疑着问，“你会做饭吗？”
“诶？”
“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但我有个表哥叫风息。他比我大一点，但是太成熟稳重还能干懂事，我妈每天都恨她的儿子是我，而不是风息。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让我去找风息，把风息请来家里做饭。对了，风息做饭可好吃了，我们那里的人都特别喜欢去风息家里吃饭。”洛竹和虚淮聊着聊着，就顺口把自己家几口人几亩地几头牛给撂了，虚淮就坐在他旁边，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偶尔还点点头，或是嗯一声来回应。

“抱歉……好像是我一直在说话……”洛竹挠了挠头，“而且都是我们人类习惯用的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
“没事。”虚淮回答，他盯着洛竹的脸，缓缓眨着眼睛，此时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也没有那么锐利了，异常温和，他缓慢回答，“有些听得懂，有些要猜。你说话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不要总是这样说话啊……”洛竹只觉得面上一红，实在受不了这么直白的夸奖，听着脊梁都发麻。
“？我说错话了？”虚淮顿了一下，又问，“我惹你生气了吗？”
那孩子盯着他的眼睛过于认真，倒让洛竹窘迫起来，洛竹想移开自己的视线，又觉得这样不礼貌，只能稍微垂下眼睑，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那么明显。
“不，你没有说错……但是……”但是什么呢？你说话太直白了让人很害羞？还是你不应该这么直白的夸奖别人？洛竹说不出纠正的话来，原本那些不过是人类数千年养成的礼仪，他这样强加于身为龙的虚淮身上实属不应当。
虚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看着依旧局促的洛竹，出声说：“不要着急，可以多想一会儿。”

洛竹一愣，发现这句话在之前他听虚淮说话时也曾经被他用来安抚虚淮，现在反用到他身上，不由得让他有些感慨。虚淮的学习能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强上许多，而且最初的那种不谙世事而显得虚淮有些可爱的感觉稍微散去之后，洛竹能感觉到虚淮的性格相当沉稳，不仅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还能做出相应的回应。
“没事，你就那样子就好了，你没有说错的。”洛竹回答，低下头去，将双手合拢插在腿间，缩起脖子，想要用肩膀挡住一点虚淮的视线。
虚淮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察觉到洛竹没有想再次开口的意思，他便问：“人会去，别人的家，吃饭，为什么？”
“嗯……因为是朋友或者家人，去对方家里吃饭可以表达亲近的意思，有时候为了友好，也会带上礼物。”
虚淮抿了下嘴唇，稍微合了眼睛，洛竹觉得大概是疑惑的意思，果不其然，接着虚淮就转过头来继续问：“龙有领地，不能去别人的地方，家人也不行。人可以吗？”
“嗯，可以啊。”洛竹被他这么盯着，发了下愣，但很快就点了点头，回答了虚淮的问题。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虚淮这么问的原因。

他原本以为虚淮的父亲可能已经死去，所以虚淮才一条龙住在这里，但虚淮这样询问，那么可能他的父亲并没有死去。
只是龙和人不一样，龙有着自己的领地，哪怕是家人都不可以入侵对方的地盘。虚淮可能只是被赶出家门，或者是被遗留在了原本的领地上。
“不过我们长大成年之后是要独立出来的！”像是补救的安慰一样，洛竹脱口而出，“成年之后的人类就不能继续住在父母的家，要建造自己的房子，耕种自己的地，养活自己。”
虽然他还没有做到这种事，不过龙游的确是有这样的传统。
虚淮愣了一下，看向洛竹，迟疑着问：“洛竹也一样吗？”
“呃……对。”洛竹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瞥向天空，心虚地点了点头。
眨了眨眼睛，虚淮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脚下的海，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他下定决心一般说：“没关系，我在这里，这片海都是我的，你和我一起。”
明明是断断续续的句子硬是被他说出了‘我养你’的气势，洛竹忍不住想笑，笑意泻到嘴角，实在挡不住了，便流出来。他抬手起来想要挡住自己的偷笑，而被一股冰凉的触感扯了下手臂。

洛竹的笑容凝在嘴角，而对方比他更快地反应过来，连忙松手，几乎要像受惊的猫咪一样跳起来。虚淮向另一侧挪了一点，主动拉开和洛竹的距离，把自己刚刚接触洛竹的那只手藏在了身后。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他的语速加快了，但是中间思考的时间更长，语气也有些慌张，“我喜欢你笑，不想用手挡住。对不起，我不会再……”
他没继续说下去，声音消失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些咕噜噜的声音。
洛竹看他比自己还要紧张，心里刚才的惊恐松懈下来，他将自己的手放下，偷笑舒展成微笑，安抚道：“没事，我不在意。”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他感觉到虚淮的手指放在自己手臂上的瞬间，原本卸下的防备一瞬间全部提起，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挥开虚淮的手。但还好，那孩子在自己挣扎之前就收回了手，不然，若是被洛竹挥开了手，可不知道要多伤心。
洛竹说着，咽了口唾液，深吸一口气，努力鼓起勇气，抬起手来去触碰虚淮的肩膀。他的手臂轻微颤抖，指尖不断靠近。修的圆润的指甲和白皙的少年人肩膀之间的距离，缓慢，但是不断缩小。

几乎就要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身后凭空炸开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们俩坐在这里演生离死别？”
洛竹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本能地就弹起来，但他坐在崖边，过大的闪避动作让他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然而虚淮更快地伸手了，手掌直接扣住洛竹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一带。同时虚淮也撑地站起来，轻巧地把洛竹放在自己身后。
他皱起眉头，看着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还把洛竹吓一跳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条金黄色的龙，比起虚淮的体型更瘦小一些，翅膀也窄。光滑的鳞片在太阳下反射出金灿灿的颜色，一双蓝紫色，如同星空一样眼睛嵌在头颅中间。
竖瞳在虚淮和洛竹两人滑来滑去，龙咧开了嘴，像是露出笑容一样，说出了人类的语言：“怎么？你还没得手啊。”
见到这条口吐人言的龙，洛竹本能地想后退拉开一些安全距离，但他刚一挪脚，就踩到了碎石。灰青碎石从他脚下裂开，径直掉落下去，连回声都没有传来。洛竹不敢动了。
虚淮回头瞥了洛竹一眼，走上前一步，站在了洛竹和金龙之间，他抬起头来看对方，语气依旧是平静无波澜的，可说话的措辞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闯入我的领地，快走。”
“不欢迎我啊，那我走了。”金龙张了张嘴，似乎是抬起眼皮，虽然同样是龙，但它的表情看起来比龙形态的虚淮丰富多了，“给你送东西还这么没礼貌，不给了。”
金龙作势要转身离开，洛竹看到虚淮动了下脚，似乎想拦下来，但虚淮稍微侧了下头，又停住了。
洛竹心想，他不会是在意自己所以想赶走金龙吧。
怀着这样的猜测，洛竹尝试着喊出声：“等一下！”
金龙和虚淮同时回过头看他，被一龙一人盯着，洛竹觉得背后汗毛都要立起来了。他抓住了自己的裤子，磕磕绊绊地吐出差点被吓回去的话：“你……你是虚淮的家人吗？”
“哼？”金龙听到他的话，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同伴，只不过是碰巧住在同一片海里而已。”
“诶……这、这样……”
“阿赫不是，阿赫是金色的龙，我是蓝色。”虚淮认真回答，“我们不是家人。”
“那他刚才说送东西……？”洛竹看到龙的腿上绑着一个巨大的袋子，那个角度看上去并不是龙能给自己绑上去的角度。

金龙张开翅膀，抖了抖，接着在自己背上收拢。它的身形比刚才更小了一点，一只腿上绑着布袋，像是人类用来搬运货物的袋子，但拆开了一边，缠绕上绳子，绑在龙的腿上。
“算了，你快解下来。”金龙阿赫蹲在原地，示意虚淮上前。
虚淮看了眼身后的洛竹，确认他的安全后，才上前抓住阿赫脚上的绳子，把整个布袋从他脚下拖开。他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虚淮把东西拖到一边，又走回原本的地方去护着洛竹。阿赫仰起头看了眼洛竹，又垂下头去看着虚淮，它问：“你从哪抓来的？”
“……”虚淮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阿赫。若不是他比洛竹要矮小一些，他恨不得把洛竹整个护住，不让阿赫看到一分一毫。
“我不和未成年的小鬼计较，”阿赫说，立起身体，抬起一只前爪指指点点，“人类的村庄来了外人，到处打听龙的消息。你那个……不知道是你从哪抓来的，总之认识他的其他人类已经找过来了，你可要抓紧一点。”
抓紧一点？洛竹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疑惑，他挠了挠自己的侧脑，突然意识到了所谓的抓紧一点是什么意思。

是指成为龙的新娘。
洛竹本能地抓着自己的裤子向上提了一下，观察着虚淮的反应，时刻准备向后退。
虚淮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回答：“不用你管。”
“虽然你很强，但那个人类找到无限了。”金龙俯下身，展开了翅膀，“屠龙的时候我可帮不上忙，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被人类猎杀的时候还是自保吧。”
阿赫扇动了翅膀，腾空之际瞥到了虚淮身后的洛竹，突然露出了恶劣的笑容，它说：“人类可是很脆弱的，如果要生孩子的话建议还是你杀掉他比较省事。”
它说完就飞向空中，迅速溜走了。看着金灿灿的龙翼消失在天际，洛竹被视线重新移回虚淮的后背，那头亮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背上，遮住少年苍白的脊背。虚淮没有回头，蹲下身去整理地上的布袋。
洛竹没敢上前，另一条龙留下的话似乎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
虚淮把布袋抱了起来，丝毫没有摇晃，稳稳地走进了洞穴。洛竹见状也连忙跟进去，他依旧保持着之前和虚淮的距离，虚淮没有回头，只是侧头感知了一下洛竹的位置，便独自走到墙角去，将布袋放下，解开绳索。

对方一声不吭地干活，洛竹却焦急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怀疑刚才的金龙，或者怀疑虚淮。
这个小男孩一直都是用一种喜悦期待的眼神在看着自己，声称希望洛竹成为他的新娘。洛竹一直以人类的意思来看待这句话，而那条金龙让他意识到，可能龙的意思和人的，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地毯上，蜷缩起脚趾，手也攥成拳，手臂抱住腿，将拳头抵在自己的脚背上。发了一会儿愣，他不再盯着虚淮的背影了，双眼紧盯着地面上的一个小坑，开始担心起远在龙游的家人来。
而且金龙说有人来找他了，还找到了什么叫做无限的，能够屠龙的人来救他。不知道是谁，但他似乎有回家的希望。
只是……只是……
他抬起头来，看了眼虚淮的背，只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蹲坐在地上整理东西。如果他能够得救，也就意味着屠龙者要来到这里，那么虚淮，这条还没有成年的小蓝龙多半会因为自己而死。
一想到这些，洛竹就忍不住用力握紧拳，手指陷入掌骨的皮肤之间。一丝麻痹一样的感觉，被木刺扎进去一样，细小的疼痛从心脏的部位长出来，蔓延到胸膛上。

“喜欢这个吗？”不知何时，虚淮走到了他的面前，将一块方枕展示给他看。小男孩的手指陷入了柔软的棉花里，被光滑的布料包裹。他抿着唇，放松眉头，似乎是有些开心，他说，“很软，送给你。”
洛竹一愣，条件反射地伸手接过方枕，嘴里不自觉地吐出：“谢谢。”
“你是新娘。我送给你，所有你喜欢的。”虚淮看他这么爽快地收下自己的礼物，嘴角稍微勾起一点，转身去刚才自己蹲着的角落抱起地上的一堆东西，小跑回到洛竹身边，坐在洛竹旁边的地毯上，把怀中的东西全都放下，推到洛竹脚边。他双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看洛竹，眉毛也弯起来，笑着说，“喜欢的，都可以拿走。”
和原本洞穴里的不同，虚淮之前推给他的东西都像是古董或者昂贵的商船上有的东西，而这次却全都是人类的小玩意，除了被洛竹抱住的方枕，脚边还有一些小镜子，梳子，发簪，丝巾和像是小动物的玩具。
“这些是阿赫给你带来的？”洛竹问。
“嗯，阿赫能离开这里，变成人，去人类的城镇。他会带很多好东西给我，人类有很多好东西。”虚淮讲话又开始逻辑颠倒，但话多了起来。他继续说，“阿赫有新娘，阿赫不会伤害你，他喜欢人类，不用怕他。”

“阿赫有新娘？”洛竹揉着抱枕的角，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之前的疑虑上扯开，勉强笑着和虚淮聊天。
“嗯，他比我成年早，有新娘。他打不过我，他怕我。龙不能伤害别人的新娘，会被杀死。”小男孩说话断断续续的，洛竹把细碎的语句拼接起来，在心里盘算着。
“阿赫的新娘也是龙游人吗？”洛竹问。
虚淮思考了一会儿，瞥着眉毛，没有一开始那么兴奋了，摇了摇头，他说：“我不会看别人的新娘，这是挑衅。”
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后，表达也通顺了很多。他思索着自己所知的情报，想要尽力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洛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他说：“阿赫没有说过龙游，大概不是。”
洛竹把下巴放在抱枕上，垂下上眼睑看着地面拖出长音思考着，他试探性地问：“阿赫什么时候有新娘的？”
“不太清楚……月亮转圈了12次？在那之前，阿赫带着人类经过这里。”虚淮看向洞穴穹顶骨骸间的空隙，回忆着，“大概是那时候。”
洛竹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年的时间，既然阿赫在一年前就拥有新娘了，那么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说这些话的可能性也高了很多。

因为人类很脆弱，所以要生孩子的话，最好杀掉。这其中的逻辑洛竹有些不懂，人类无法生下龙族的孩子会死亡的话，也不应当用杀掉这个词。阿赫说话的时候非常通顺流利，比起虚淮要好懂很多，但同样也难懂很多。
若是阿赫想要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出什么需要揣测的暗语，洛竹根本没法推测出隐藏的意思。
握了握拳，洛竹掐着怀中的抱枕，咽了下唾液，口喉更加干燥了，他张了下嘴，心率因为紧张加快。他问：“阿赫的新娘……还活着吗？”
虚淮歪了歪头，似乎不能理解，回答：“还活着，阿赫经常去人类的城镇，要给新娘买很多东西。”
“诶？”洛竹惊讶地缩了一下脚，脊背挺了起来，手还抱着双腿，腿和胸膛间夹着抱枕。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平静的虚淮，问，“那阿赫说生孩子要杀掉新娘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一出，虚淮就僵硬了一下。他心虚地瞥向地面，犹豫了半晌，开口道：“龙族想要孩子，要将新娘放在，祖先留下的祭坛上……举行仪式……新娘会被火烧死……”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低沉到地面后突然空灵起来，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龙鸣。

“蛋从尸骸的灰烬中生出，被母亲的骨灰包裹温暖，直到孵化出新的龙族。”
洛竹张着嘴，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盯着眼前人。手脚都变轻了，逐渐失去掌控权，他只能拖着身体后退，挪了两步，背就抵在了那堆布料上。
蓝色长发垂在地上，不染尘土，他不敢靠近洛竹，知道对方一定害怕这种事，但还是和盘托出。洛竹真诚地询问他，他开心得很，所以应当如实回答。
尽管他预料到了这个场面。
虚淮把手脚缩回来，低着头拨拉自己脚边的几块饰品，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这是祖先留下的记忆，龙掳来人类的新娘，将新娘放在祭坛上，新娘被祭坛的火焰吞噬为灰烬，从灰烬中诞生出新的孩子。年幼的孩子会在父亲离开后从人类的模样蜕变为龙，拥有双翼，能飞越海洋。
当龙的孩子变为龙的时候，他们会拥有祖先的记忆，回忆起龙族的一切，得知此残酷的繁衍方式。
虚淮也是从高处跃下，化身为龙的时候，才了解到这一切。但他和其他的龙不太一样，他有着关于母亲的记忆。
只记得一双柔软的手臂，将自己抱在怀里。蓝色的龙的孩子天生低温较低，哪怕是人类孩子的模样，他也比寻常孩子冰凉。温暖的手臂拥抱着自己，柔软的触感间断接触着自己的额头，他人的温度从紧贴的皮肤上传来，还没有睁开眼睛的龙感受到了极柔软极温暖的存在，比蒲公英还要轻飘飘的，比太阳下的海风还要灼烫。

他从未见过母亲的脸，但记得那样的感受，比祖先的记忆还要鲜明。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父亲的新娘。
从他记事起，这座岛屿上就只有父亲在照顾他，人类居住过的痕迹已经很淡了，失去伴侣的龙无心整理巢穴，他将儿子丢在布料堆积起来的被窝中，固定送来食物，其他时间便变成龙在天空中飞翔。
虚淮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无论怎么在平地上跳跃也无法长出翅膀来，他只能打捞偶尔被冲上海岛的沉船残骸，从其中捡起有意思的东西，堆在自己的洞穴中。
然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自己寻找食物，而放在洞口的食物也消失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条会盘旋在海岛附近的蓝色的龙。
遗弃，是他很久之后才从人类的书籍上学到的词了。
大约在第一次长牙的时候，他半夜突然醒来，踉跄着跑出居住的洞穴。胸膛之中有条剧烈跳动的沙丁鱼，不停地撞击着胸壁，他觉得浑身都发烫，跑到悬崖边，趴在悬崖旁边看着脚下足以让人类的他粉身碎骨的礁石和浅滩。海浪涛声不绝，在海风中被带得很远，他听到了。

于是他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第一次，张开了翅膀。
在他扇动翅膀从海面上划水而起的瞬间，祖先的记忆也涌入了他的脑袋，他猛然想起了还看不见任何东西时，那双温柔的手到底是谁的手，那是他的母亲，是父亲的新娘。
他从未在海岛上见过这样的人，当然也没有坟墓或者骨灰，也可能已经化为了祭坛的一部分。
第一次展翅的龙没有飞很远，他跌落回到岸上，爬了两下，身上就冒出了烟气，龙的形态从他上消失。虚淮趴了一会儿，再撑起身体的时候依然止不住眼泪，比海水还要咸的水珠从他眼眶中滴落下去，落在岩石上。
眼泪簌簌流下，但没有被教会哭泣的龙没有表情，他只是轻皱着眉坐在海边，任由海水触及脚踝。
那之后他便开始用心整理自己的巢穴，努力收集附近所有的沉船物资，将有趣的东西尽数堆到屋里。他叼来石块，塞住了有着祭坛的洞穴，希望那里永远不会开启。
但他依旧期待着，期待着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新娘。
真正的人类拥有温暖的温度，柔软的皮肤，每一处都和龙不一样，是珍贵的宝物。

他决心将自己最好的东西都送给新娘，和新娘永远生活在这里，而那祭坛将被永远封住。他会保护自己的新娘，不需要后代，也不将这样残酷的仪式延续。
不再像父亲一样，失去伴侣后将自己的孩子遗弃。
然而，他没能安静生活很久，大概在第二次长牙的时候，这座岛附近出现了人类的航船，他们在这里抛锚，带着武器来到海岛上。虚淮觉得他们来意不善，便躲到山洞里，避免和人类碰面。人类找到了他生活的巢穴，兴奋异常，从他的巢穴中抢走了他的宝物。
但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类，让他们拿走几件也没什么。虚淮当时是这么想的，他想和人类接触，可现在不是好时候，所以作为补偿，他觉得可以送给人类一些礼物。
就在那时，天空中传来了龙鸣，是虚淮从未听过的龙鸣。
他爬出洞穴，一路跑到高处，看到一只金色的龙被铁网缠绕，手脚被钉刺钉在巨大的木板上，被束缚在人类的船只上。虚淮记得父亲教过他，这群人的名字——屠龙者。
屠龙者是龙族的天敌，他们猎杀龙族，拥有对付强大龙族的能力，也因此对付屠龙者时要格外小心。

虚淮伏在山顶的野草丛中，观察着脚下的人们。他们搬了几样虚淮的收藏，确认这里没有龙之后就回到了船上。那只金龙明显发现了虚淮，可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注视了一会儿虚淮，便合上了眼睛。
龙族性格孤僻，不同的龙族之间矛盾也不少，虚淮早年被父亲遗弃，但哪怕没有被遗弃，待到他成年时也必须获得一块独立的领地，父子，兄弟争夺领地的事情在龙族中也不少见。
因此龙并不会拯救同伴。或者说，对于龙来说，这世上并没有同伴。
那条龙并没有向虚淮求助，也没有暴露虚淮的位置，只是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虚淮看到他们起了锚，船桨压起水波，突然站起来，从岩石上跳下去，化为龙形，一脚踏在了那条猎龙的船上。他是蓝色冰霜之龙，在贴近海面时可以让海面凝结出一层薄冰。他吐出的寒气冻结了船上的绳索和木板，接着被轻轻一踏就碎裂了。
金色的龙被他救了下来，而那些人类也被他赶走了。虚淮把自己的宝物又放回了洞穴，蹲在海岸上，观察了一会儿趴在岩石上休息的金龙来。
金龙喘息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便化为了金发的人类，手脚上的血窟窿还在流着血。他躺了一会儿，看到那条蓝色的龙依旧蹲在距离自己好几米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忍不住先开了口：“你这里有药吗？”

虚淮歪了下脑袋，似乎听不懂他说话。
“哦豁，完蛋，是个傻子。”金发的人紧皱着眉头，却还是扯开嘴角笑起来，嘴上说着完全相反的话，“痛痛痛……这么流血下去我迟早会死。好不容易被救了，还是个不会说话的龙，不知道龙语能不能相通……但是那帮人在我身上下了好多咒语，再变回龙大概马上就没命了……”
虚淮听他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金发的人努力翻过身来，随便从旁边扯了把草随便揉了几下就敷在了伤口上，还把自己疼得嘶了一声。
蓝龙似乎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飞回巢穴中，挑选出自己最不喜欢的一块布，叼到了金发的人身边放下，又退开。金发的人自己扯开布撕成布条，胡乱捆在自己的伤口上，便向虚淮道了声谢。
“我不会呆很久的，等咒语消失我就去别的地方，在这期间我都会变成人。”他如此向领主蓝龙妥协，“虽然你大概不在意吧，不过我叫阿赫。”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蓝龙就在原地化为了人形，一个蓝发的小男孩站在那里，回答：“我叫……虚淮……”
后来阿赫的伤好了，他依言离开了这里，在附近的海域找了个空岛住着。他喜欢人类的小玩意，经常去人类的城镇玩耍，人类的语言也相当熟练，当然他还是厌恶着当年的屠龙者，也不愿意接近其他人类，只是喜欢人类的商品。

他是这么跟虚淮解释的。
他能够自由地切换人形和龙形，能够完成买卖，经常从人类的手里抢夺金钱，然后去购买物品。虚淮不赞成他的做法，他就把自己抢夺来的罪证分了一半给虚淮。
虚淮看着那摊人类的小东西发愁，但还是全都收下了。阿赫会带来人类的书籍，人类的饰品，有时候也带来人类的食物。最初阿赫还只用人形踏上这座岛，后来就嚣张起来，金色的龙叼着袋子就飞了过来，丢下东西就走。
他们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虚淮问阿赫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阿赫说，我虽然不是好龙，但我还是知道知恩图报的啊。你当年救了我，就我这个身手大概是没法救你一次还给你了，那就长年累月慢慢还。
他经常路过这里，给孤独的小蓝龙捎上点东西。后来有一天，虚淮看到他带着一个人类飞过了龙岛上空。
下次阿赫再来到这里时就过了很久了，阿赫告诉他那是他的新娘。
虚淮回忆起自己的母亲，问：“我……也会有……新娘吗？”
“当然啦，你会成年的吧。”阿赫收了下翅膀，抖了抖翅膀尖，“龙都会有新娘的。”

“可我……不想杀死新娘……”蓝发的小孩坐在崖边，低着头，双手攥拳。
“啊？你在说什么？”阿赫伸出脑袋，低下去凑近虚淮，疑惑起来，“为什么要杀死新娘？你们蓝龙这么可怕的吗？”
“祖先说……要……孩子……就要……献上新娘……在祭坛烧死……得到孩子……”虚淮拼命回忆着那些细碎的碎片。
阿赫收回脑袋，居高临下，面色凝重地盯着虚淮。他说：“你不要动，我确认一下啊。”
他喷出一口气，把虚淮围在腰间的布料掀了起来。他做完这些事，陷入了更加凝重的沉默中，他问：“你这不是有吗？为什么不用普通一点的方式呢？”
“诶？有？有什么……？”虚淮侧过头去，疑惑地看着他。
07
“噗嗤。”阿赫突然笑出声来，他看着地面，想起了好笑的事情。他赤裸着上身，只用一块布围着下身，金色的短发软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绕过他的耳朵。
“你笑什么？”他的身后，另一个声音传来。
“啊，想起了旁边那条蓝色的小龙，他还蛮傻的。”阿赫笑着说，手指绕过自己的头发，“下次去人类的城镇给他带点好东西回去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手臂，向空中一跃，打算飞出去。可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他的表情猛地变了。他睁大了眼睛，蓝紫色的眼瞳中，疑惑和惊讶一闪而过，接着愤怒漫了上来，顷刻之间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没飞起来，落回地上，踉跄了两步。手臂无力地在身前摆动了两下，阿赫面无表情的回过了头，用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睛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那人还缩在地毯中央，但表情已经不同了。人类不再害怕他，不再因为想要活命迎合他，曾有过的一丝错觉一般的迷恋也消失了。人类端坐在他的巢穴中，冷漠地看着他，带着几分轻蔑，甚至有些可怜他。
“你很聪明，”忽的，从洞穴的一个角落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一头蓝色的长发，背着手，一身宽松的麻衣，手臂和腰都被勒紧了。月光从洞穴上斜着照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你知道要怎么做。”
他站在月光中，如月一般清冷，只是他周身的杀意绝不是伪装。阿赫认识这个人——人类村庄中隐藏的屠龙者，无限。
“呵呵……”混杂着龙鸣的人类声音从他的喉管里发出，沙哑得仿佛在用砂纸摩擦喉管，阿赫笑起来，他没回答无限，转头去看自己巢穴中的新娘，但也没有问话，只是继续笑着，用那副毫无表情的脸。“哈哈哈……”

无限的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另一个身影来到无限身后，站在月光的阴影里，阿赫能看到是一个年龄相当的人类，一头紫色的长发，穿着非海民的衣服。正是他在人类的城镇里闲逛时，人们描述的外人长相。
“虚淮在哪里。”等了一会儿，无限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先行开口了。“我并不打算杀你。”
“我跟那小子说，我和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阿赫没有回答他，他依旧只是盯着自己的新娘，“只是想要得到他的庇护，所以在他附近筑巢，用人类的货物换我的安宁。我可记得，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说着，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向无限：“还是说，自由就那么重要，哪怕你要骗屠龙者呢。”
“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诉我他的下落，那你就可以活。”无限的语调很轻，似乎是在说一会儿去吃什么一样的话题。“我也不打算杀了他，只要他肯交出他抓走的人。”
“我，”阿赫缓慢地抬起手，歪了下头，突然露出了笑容，“我不想再相信人类了。”
虚淮猛地抬起了头，紧皱着眉头转身向远处的海边望去。他踏出一步，又想起还在巢穴中的洛竹，伸手想拉他，手指在距离他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住。洛竹本能地缩了下，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拉开一点。

“……唔……”虚淮收回手指，将冰凉的手指握在掌心，侧身看着海面道，“阿赫，出事了，我要去帮他。会变成龙，你很危险，在山洞里躲好。”
“阿赫？”洛竹听到是那条金色的龙出事了一时还有些疑惑。
虚淮则是环顾了四周之后，指着一个小山洞说：“那里很窄，龙进不去，你进去，等我变回来，不然会受伤。”
说着，他也不等洛竹回答，抱起一卷布，轻易就用手撕开了布料，钻进山洞里去，将布料铺在地面上，还塞了一些事物和水壶进去。随后他推开，注视着洛竹。心里慌乱异常，洛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按照他的意思行事，就当着虚淮的面钻进了山洞里，乖乖在里面缩起来。
虚淮满意地点点头，快步从洞穴中跑出去，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化身为蓝色的龙，展翅飞离了这里。它循着龙鸣声穿过风暴层，来到另一座岛屿。在天空中，它看到，一只金色的龙正匍匐在岩石上，一个蓝色长发的人类踩在它的脊柱上，手持一只木椎，要将龙的翅膀钉在地上。
它发出了尖啸声，俯冲过去。
洛竹在窄小的山洞里趴了一会儿就躁动起来。他来回翻身，突然鲤鱼打挺坐起来。他自言自语道：“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我不应该赶紧跑吗？”

他从窄小的洞穴里钻出来，绕着洞穴转了一圈，收拾了必要的食物和水，用一块窄小的布打了个包裹，就抗在肩上，顺着陡峭岩壁上自然形成的石阶，向下走去。他没走一会儿，就注意到了一个封闭起来的洞穴，门口的石头像是人为堆起来的。想着不能多管闲事，他准备继续向下走，走没两步又转回来，伸手把这些石头扒开。
“既然他封起来了，那应该是很重要很危险的东西，看看有没有用。”洛竹这么说服自己。
这些石块明显都是很重的，洛竹自己根本搬不动，他找了根木棍将他们一个个翘开，顺便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人类的指挥。他爬进了山洞，这里比洞口看起来还要宽旷，似乎是掏空了山体做出来的，墙壁上留着许多焦糊的痕迹和龙的爪印。
在山洞中心，是一个土堆砌起来的白色祭坛，上面似乎落满了灰。洛竹走下来，在山洞里找了一圈，除了这祭坛没发现别的东西。他只好靠近了祭坛，当他站在祭坛面前时，他突然发现，就在正对祭坛的地方，有道窄小的缝隙，因为山洞太黑了，月色照不到那里，所以洛竹才没发现。
他绕过祭坛，伸手在缝隙上摸了摸，是一个人侧身能进入的宽度。而龙绝对进不来这里。

想来应当是躲避龙的地方之一，洛竹侧身挤了进去。这里对于他来说也有些挤了，估计只能是虚淮那种体型的小孩或者女人才能进入。
他摸索着墙壁，向深处走去。这条缝隙不算长，洛竹很快就从缝隙的另一端挤了出去。一小束月光从他头顶上照下来，这里四面都是石墙，只有头顶有一个碗口大的小洞能让月光照进来。
洛竹又走近一步，脚趾撞上了什么，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疑惑地把东西捡起来，对着月光一看，发现自己捧着的，是人类的的头骨。
“啊！”洛竹惊叫一声，连忙把头骨抛出去，后退两步，脊梁骨撞在了石墙上，磕的生疼。
“骨头……人……”
不对，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这岛上怎么会有人的头骨？
虚淮给他讲过这座岛的由来，这里是远古的先祖龙的尸骸，先祖坠落于此，化身为岛屿，子孙蚕食他身上剩余的肉，分取他的力量，最后，最为强大的龙占据了这里，继续享用先祖的血肉。
龙抓来新娘，继续在此处繁衍，经过千百年，这里才被风化为山岩和土地，这其中虽然也有屠龙者或者其他人类上过岛，但是龙族会选择把他们的尸骸丢进海里去。而所有龙族的新娘都被烧死在祭坛上，那骨灰就是证据。

那这头骨，是谁的？
洛竹喘不过气来，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他甩了甩手，想要无力的双手上点劲，最后蹲下去，在石洞的地面上寻找起来。他很快就摸到了其他的骨头，头发，还有一件挂在骨头上的衣服。他将衣服从骨头上取下来，又将骨头堆放在一起，双手合十，跪在骨头面前拜了拜，念叨着：“海涵海涵，我不是故意的。”
做完了这些事，他才拿着那件衣服从石缝里挤了出去。走了一半，他又回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头发。
他快步离开山洞，将手里的衣服在月光下展开。那是一条女人穿的裙子，从未见过天日，还是白色，沾满了灰尘，但被洛竹轻轻一拍就拍掉了。他把那条裙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主人的线索。
他只知道这条裙子的主人身材大概和自己差不多，作为女性来说是相当高了。手里的头发在月光下反射出光泽，是银白色。
除非是天生的银白，否则，这束头发的主人的年龄至少在五十岁左右。洛竹看了一会儿，突然看到，在银色的头发中，有一束打着结的头发，若不是摸到了这个奇怪的结，洛竹也不会抓这一把头发。

洛竹展开手，他的手掌中，是一个发结，用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头发编织起来的发结，打的是死结。蓝色的头发截面整齐，似乎是剪下来的。
看到这一幕，洛竹猛地，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思考入神的他终于听到了振翅声。他的脊背都僵住了，汗毛直立。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在他身后，而他无路可逃。他只能僵着脖子，缓慢地回过头。
身后的场景却出乎他的意料。
金色的龙扑闪着翅膀，翅膀上有着一块空洞，鲜血不停地涌出，顺着它翅膀的骨骼流下去，凝结在它的翅尖。它身上的伤口不止这一处，而它的双爪抓着的蓝色的龙也没有比它好到哪里去。
蓝色的龙几乎浸在血中，蓝色的鳞片被鲜血，血块和血痂包裹，它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地被金色的龙抓着。
“……”金色的龙注视着他，洛竹不敢动，只能站在原地和龙对视。忽然，它笑起来，“呵呵呵……果然啊……人类都是一个样子……”
说着它松开了爪子，蓝色的龙被他放在了石地上，缓缓地舒展开紧合的翅膀，但依旧没有动。
“他会死。”阿赫说，低头示意地上的龙，“如果你想救他，就去找布来给他包扎，给龙止血的草药，在山顶种着，开蓝色的花。碾碎之后敷在伤口上，用布包好就行了。”

阿赫将头转向海面，道：“如果你想逃走，那现在就是好机会了。去山脚下找艘小船，他死掉之后，海面上的风暴和雾就会散开，你哥哥来找你了，你回到人类的村庄就可以回家了。”
“……！风息！你见到风息了吗！”洛竹不假思索问出口，阿赫听到他的话后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他马上闭上了嘴。
“见到了，能请得动无限，有点本事。”阿赫轻笑了一声，“还活着呢，本来还想杀了他的，无限真麻烦。”
龙的笑声沙哑低沉，最后消失在了海风中，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蓝龙，挥动翅膀，想要转身离去了。
“等一下！你的伤……”洛竹看着他可怖的伤口，指了指山顶，“我可以帮你……”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他补充道：“谢谢你告诉我逃出去的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洛竹的错觉，金色的龙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竖瞳一下子瞪圆了。阿赫将头转过去，嘲笑地说：“我可不打算死在人类手上。”
说着，他飞离了这座岛屿。洛竹的视线，落回了地上的小蓝龙身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