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流】夏之虹(1-8)弃坑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一
隆冬时节,雪片片飘下,被风卷起,抛起,又落地,覆这一地焦土。
十三年前战事犹在眼前,鼻间只嗅得雪味,冰冷,冻入骨。梅岭覆雪,掩了往日痕迹,连碑也不见一块。
雪中,一公子握扇立着,看向那一片白雪的山岭。他着淡墨竹的外袍,纵是冬日,立在雪中也岿然不动。雪落满了头。
终于,他动了,踏上山岭,在一白雪覆着的土包前蹲下。
“飞流。”他哑着嗓子,只敢用气音,怕惊扰了什么。一双明目中血丝满布,眼眶通红,似乎是被冻的,又似乎要落下泪来。那声音平稳,却含着颤抖,“走吧。”
眼前那土包晃了晃,一颗脑袋从雪中探出,缓缓地摇了摇,又缩回去。
天寒,泪也能被冻结。岭上没有青树,只有几枝白梅,绽在雪里,看不清,触之可惜。
突然,梅岭山崖下传来悉索声,公子一皱眉,移步踏去,却见一披着黑袍的人,挂在崖旁枝杈下。
“你是何人?”
“江湖客,朱某人,得一位蔺先生所救,来梅岭寻雪蚧虫。不曾想失手掉下崖。”那人开口,竟是一名女子。

“寻雪蚧虫为何?”
“朱某人身中之毒,需火寒毒能救。”
公子一惊,后退半步,压下眉头,扇柄向手心一拍。他一回头,见土包不动,急匆匆伸手探入雪中,拉起了那人。那人约莫是刚成年的模样,穿着一身短打,脸庞稚嫩却消瘦,一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满了雪。
公子看了他的模样,也是一咬牙,伸手拂去他肩上,头上的雪。公子的指尖毫无血色,不小心触到那少年的脸庞,惹得他一颤。公子看他抖了一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怜惜之色毫不收敛。
“飞流,”他说道,含着深情,就像是在叹息。他露出浅浅的笑,扶起少年的脸,让他看向自己,“走吧,你苏哥哥没事的。”
“……”少年摇了摇头。一双眼睛里没了少年人的灵气, 仿佛枯井。
“你不是相信你蔺晨哥哥吗?有我在,他不会死的。”他放下手,低下头,努力掩住自己的苦笑和叹息。公子将那一把扇子塞入少年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飞流,回去,乖。”
少年不动,低着头,手虚握着扇子。公子还想说什么,可是吸了一口凉气,咳嗽起来。少年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伸手去扶他。

少年皱着眉,有些急切,却不知该说什么,也只是道:“蔺晨哥哥!”
公子连摆着手,表示自己没事,却说不出话。少年急了,紧握着扇子,喊着‘披风’什么的就直接飞身,轻功离开。公子没拦住他,但也达到了目的,于是就回到崖边。
“敢问朱姑娘可愿把性命给蔺某人一搏?”
“蔺?这世上姓蔺的人真够多的。朱某人身中之毒遍访名医,无人可解,若是公子有半分救我的法子,只管来便是。”
“我蔺某人只是个江湖大夫,这一搏很有可能送了姑娘性命,姑娘三思后再答我也可。只是——只要姑娘答应了,就再没回头的余地了。”公子在崖上一拱手,也不管崖下的人是否看见,“蔺某人有必须要救的人,容不得姑娘回头。”
“那人是你什么人?”
“……挚友。”公子一顿,似是回身看了一眼梅岭的雪,岭上稀稀疏疏的几棵梅树,白梅的淡香比不过雪那冰凉的味道,少年蹲过的地方露出一块红土,红土上,插着一只折下的梅花枝。梅花枝被少年护在怀里,半分雪也没沾到。蔺晨看着那独有的红色的梅花,忍不住握住自己的双手,指尖触到手腕,才发觉自己手指冰凉,他叹,“是必须要救的人。”

“好。”崖下那黑袍的人终是抬起了头,回道。
二
初春时节,霍州湖水虽未结上厚厚的冰,却仍带着刺骨的凉意。蔺晨飞流两人骑马而行。此时还不到元宵,他们二人是自金陵来。大梁一举击溃大渝军队,南楚军也被霓凰郡主镇压,这天下暂时能平静一阵子了。
蔺晨穿着长袍,却裹着厚厚的狐绒披风,手指煞白,握着缰绳。飞流依旧穿着短打,只是已经束起了冠,一只不知名的玉石簪穿发而过。少年的脸庞稚气未脱,可不似以前一般圆润可爱,有些消瘦,脸色青黄。
“飞流,我们到霍州了。”蔺晨看这白日里没什么景色,天头上压着云,不由得想说些什么。他笑起来,打趣道,“抚仙湖里的鲤鱼味道最美了,飞流想不想吃啊?”
“嗯。”少年只是轻轻答了一句,也没有给半分表情。
得不到少年的回答,蔺晨收了笑意,小孩子一般地撇起嘴来,气鼓鼓地说:“小飞流不理我,蔺晨哥哥可要不高兴了啊,哥哥不高兴可不给你饭吃。”
“……”飞流转头看了一眼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过头去。

自讨没趣的蔺晨闭了嘴,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进了客栈。他订了两间上房,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被落在后面的飞流拍了拍自己的马,摸了摸马鬃,努力笑了笑,才让伙计牵走它。飞流不在一楼逗留,也上了楼。正打算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又停住。
飞流侧了侧头,旁边的房间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他眉头一皱,着急地一把推开蔺晨的房门。只见蔺晨还未来得及坐在床上,只伏在床边跪坐在那里。
“蔺晨哥哥!”飞流扶他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却不曾想,蔺晨哈哈大笑起来,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他笑着,用扇子敲了敲飞流的头,说:“飞流就是关心蔺晨哥哥啊,这么容易就被哥哥骗了。”
飞流见他是装的,气得一跺脚,撅着嘴骂了一句‘骗子’就跑了。
蔺晨笑着看飞流跑出门,脸上的笑却在飞流出门的瞬间塌下,他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脉,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不久,他便放下了手,把双手收入袖中,抬头看着发白的窗户纸,叹了口气。
“我上辈子真是欠了这两个祖宗的债了……”蔺晨喃喃道,苦言说到最后却勾起一丝笑意。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反正都栽了,再多尽些力也无妨。”

飞流出去的时候没关门,蔺晨也没力气起身,坐了一会儿就见到飞流端着热茶进来了。
惊讶之余,蔺晨还是若无其事地的调笑飞流,看他撅着嘴就想逗弄他一下。哪知道飞流把茶水放下就直接坐到了他旁边,鼓着腮帮子瞪着他。
“骗子!”他说,扣着蔺晨的手腕,把头探近,“不许死!”
蔺晨笑了笑,怎么在飞流那里,梅长苏的死是他的错,他自己的死还是他的错。思考到此处,蔺晨抬手捏了捏飞流的脸,手里的触感不如以前圆滑柔软了,甚至能碰到骨头。
飞流瘦了不少,本想带他来散心,可他看起来仍是卸不下那随时紧张的弦。
心下一痛,蔺晨伸手抱住飞流,把小脑袋按在胸口上。
他叹了一声,说:“我不会死的,飞流不让我死,我绝对不会死。”
飞流怕,从梅岭开始就怕,怕蔺晨也离开自己,总是跟着他,见他咳嗽也回去拿披风给他,生怕他出事,怕他也什么时候在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死去了。
飞流抓紧蔺晨胸口的衣服,点了点头。
蔺晨拍了拍他的背,把钱袋塞进他手里,抚了抚他脑后的马尾,目光落到那一支玉簪上,一笑道:“出去买点自己喜欢吃的去吧。”

他松开飞流,怀里的少年抬起头来,眼角带着红,看得蔺晨心疼。
飞流应该一生一世无忧无虑,不懂礼法心智不全也无妨,琅琊阁江左盟自然可以护他一辈子。蔺晨愿护这份心一辈子,却不曾想飞流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些,懂得死亡和离开。
白日里,看不到太阳,云头压着。初春天气寒冷,飞流是习武之人,自然是不担心这些。他拿着钱袋走了一路,手指抓着草绳扎着的糕点,怀中还抱着一些。飞流初到此处也不知道哪些糕点好吃,索性全都买了回去。
他正踩着青石板的缝隙回客栈,只听到一阵喊叫声,他便感觉到有人逼近了他。他一个侧身,躲过大半,却没躲全,怀中的一盒糕点被带落在地。飞流一皱眉头就要发火,那人却慌忙捡起糕点,从怀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着灰。
那人穿着破烂的粗衣,脸色青白,气喘吁吁,似乎是非常着急的样子。脸上有疤痕和血迹未干的伤口,脸也很脏。是个女人。
“对不起啊小兄弟,我太着急了。”她解释道,喊叫声渐进,她把糕点往飞流怀中一塞,急切道,“以后见面再赔你一盒!”

然后转身就跑。
飞流站在原地没动,之后,追着女子的几人竟也叫喊着让他让开,毫不迟疑地直冲过来撞上飞流。
糕点啪啪啪掉了一地。
飞流蹲下去捡,却不曾想被踢了一脚,耳边传来斥骂。
“你长没长耳朵啊!让你让开你没听到吗!”
飞流捡糕点的手一顿,将捡起的糕点整整齐齐地码起来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少年的脸上绝不能算是什么阴翳之色,他稍低下头,却又抬起眼,一双眼睛漆黑如夜,含在眼中的怒意又显出锋利之色,如同鬼魅,来自地府,夺人性命。
三
蔺晨本一手拿着医书一手端着飞流带来的热茶,正在摇头晃脑不亦乐乎,就听见哐当一声,一个东西被扔在了地板上。
他转身,看到气鼓鼓的飞流撇着嘴。地上那个正在努力挣扎着爬起来。
那是个女人。
“怎么?她惹飞流生气了?”蔺晨抿了一口茶,差不多就这么猜测着。
飞流抱着一堆点心,全部都扔在蔺晨面前的桌面上,显然是不高兴的样子。
“治病。”他说。

“飞流受伤了?过来我看看。”蔺晨虽是这么说着,可是凭飞流的身手,想要伤到飞流的人功力也必须深厚,断不可能是现在趴在地上的那个毫无武功底子的女人。
飞流站着没动,指着那个女人,又道:“病了,治病。”
蔺晨有些不解,但还是向那女人伸出手,女人把手腕递过去,趴在地板上,脸上毫无血色,努力地喘息着。
蔺晨眉头一皱,收回手,问:“飞流,你从哪里把她捡回来的?”
“街上。”
一身花柳病,病而带媚。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干净身家的女子。蔺晨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正撞上姑娘的眼睛。
她明显是怕的,但还是希望蔺晨能救她。
“飞流想让我救她?”他问。
飞流点点头。蔺晨盘算了一番,点点头。
“不过她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要住下静养。既然飞流把她带回来了,那不如飞流把房间让给她,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飞流想了想,点了点头。
蔺晨笑了笑,把书合上,犹豫一分,但最终还是问道:“飞流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好人,帮我捡东西。”
蔺晨听到这话,拿起扇子,手一抖展开扇面,手指细细描绘着扇骨。他笑了笑,抬起头来:“好,飞流说是好人,就是好人。”
不问身家,不问来历,甚至不问她的意见。只问一句姓名,问一句愿意。
“锦织。”那女子道,也不说反驳的话,顺从地住下。飞流的房间给她腾出来住,蔺晨要了一桶热水和店家女儿的几件旧衣服,就合上了门。
蔺晨把了脉,发现她走路不稳,捏过她的小胫后才发现她的骨头断了。
提笔蘸墨多写了一张药方。两张薄纸刚要交到飞流手上,蔺晨就停住了。
飞流抬着手,见蔺晨久久不将药方放下,便伸手去抓。蔺晨收了手,把药方叠一叠放进自己袖中。他拿起扇子,问道:“我和小飞流一起去抓药好不好啊?”
那少年抬起头,圆眼中带着些微不解,但还是不置疑,像是往常一样,点头说好。
飞流凛然是把蔺晨当做了另一个梅长苏。他们决定出门,他就拿来了那狐裘披风,想给蔺晨披上,蔺晨挡了飞流的手,将那披风扔在床榻上。
“我没事,不用穿那么多,走,我们去街上抓药,顺便玩一会儿。”

飞流皱着眉还想再去拿,却被蔺晨握住了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手背瘦,经络清晰可见,指腹却软而滑。蔺晨一只手就将少年的拳头握住,掌心贴着手背。炙热从少年的手背上传过来,暖了蔺晨的手心。一时他都有些模糊,不愿意松开。
蔺晨将少年的手握在手里,突然想到多年前,这孩子刚被捡回来时,自己也是如此守在他的床榻旁。和那时不同的是,当时少年的手冰凉,而蔺晨的手是温热的。
天地轮回,终是因果循环。
感到飞流的手指动了动,蔺晨才猛地想起自己的手冰凉,冰到飞流就不好了,忙松开手。可是他没想到,下一刻,飞流用双手握住了蔺晨的那只手。
少年手小,两只手合起来勉强把蔺晨的手包起来,合着手指,扣着手心。
飞流常年习武,手掌却依然柔软。蔺晨看着他,只看到那一双眼中满满盛着的的关切。
“手,不冷。”他说。
蔺晨心头一颤,手中的扇子竟有些碍事了。但他还是稳住心神,握住飞流的一只手,慢慢地放下来。飞流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蔺晨说:“蔺晨哥哥不冷了,我们出去玩吧。”

蔺晨握着飞流的手,竟有些放不开。只得松了力道,慌张地抽回。
飞流不懂他的心思,飞流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蔺晨深吸了一口气,笑起来,手抄进袖子里,说:“走吧,快到元宵节了,今年我们就留在霍州看灯会了。”
飞流皱着眉撅了一下嘴,看着自己的手,最终还是点点头,笑起来。
他跟在蔺晨的左边,稍微偏后一点点,却不像是梅长苏的侍卫那么远,几乎就是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人就可以碰到。
这是飞流和蔺晨养成的习惯,蔺晨只要一伸手就能拉住他,也能将他护在身后。
既是飞流成长的这许多年,江湖上少有武功能与之抗衡的高手,在蔺晨眼里,飞流永远是那个被捡回来的,又小又瘦的,倔强敏感但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好孩子。蔺晨之前说了他愿意护飞流一辈子,这句话是真的。
纵使这孩子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蔺晨对他抱着的污秽的念头,这样干干净净懵懵懂懂一辈子下去,蔺晨也愿意陪他。
这孩子就这么干净,蔺晨愿意守着这份干净,一辈子。
四
蔺晨带着飞流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只不过缩了缩肩膀就被飞流拉着非要回去,他也只好抓了药回去,把药材交给店家熬煮,自己坐在屋里,脚边放着炭盆。

没一会儿,屋外就吵闹了起来。
飞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书喝茶,听到屋外的动静就跑了出去,蔺晨把他的无聊看在眼里,笑了一笑,什么都没说。
只是这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蔺晨刚放下书,房门就被踹开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领着几个下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进来了,高傲得不视一物。
蔺晨心道有些奇怪,飞流怎么可能放这帮人进来。
那人开口了:“你就是主子?”
“哟,”蔺晨一笑,“您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什么叫主子。”
“你的小侍卫把我的人都打伤了,今天你可得给我个说法。”他招了招手,就看到飞流甩开几个人的手,不情不愿地进来了,“你看看你这怎么管教下人的,见到本少爷都不知道行礼。”
蔺晨不搭腔,向飞流招了招手,将他唤至身前,伸手就把他拉到身后,看着面前那位公子哥问:“飞流,你今天把人打伤了?”
“他们!糕点!脏了!追姐姐!”飞流皱着眉毛,特别着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说,他们把你的糕点撞掉了,还追着锦织姑娘?”蔺晨问。

飞流用力地点点头,盯着蔺晨的侧脸。
“打伤了几个人啊?”蔺晨问。
飞流想了想,回答:“五个。”
蔺晨噗呲一笑,又忍不住绷住脸,想努力装个正经的样子出来。
“蔺晨哥哥!”飞流似乎有些羞恼。蔺晨咳了一声,终于重新板起了脸。
他向那位公子行礼道:“我弟弟他失手打伤贵府五名下人,这着实是我管教无方。这药钱就蔺某人出了。”
那位公子也是被蔺晨这一笑气得脸有些白,觉得自己失了面子,但既然是人家弟弟也不好直接张口要人。
他话锋一转,问起人来:“锦织是我府中的下人,我自当领走。”
蔺晨皱了一下眉毛,回头看了飞流一眼,似乎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公子,锦织这姑娘看起来漂亮,但估计不是什么正经人。蔺某人略懂些医学,这位锦织姑娘恐怕……不太干净。”
许是蔺晨装得太像,那位公子也被吓到几分。他的手都在抖,还是握拳压下,说:“锦织可是我府中的丫鬟,向来规矩,又怎么会是不干净的女子。”
蔺晨向前一步,凑到那人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她有花……”

蔺晨还未说完,那位公子哥就大惊失色地让他住口,咳了一声。他说:“既然锦织不愿意呆在我府中,蔺先生能照顾她再好不过,这些是锦织的遣散费,希望先生代为收好。”
随后他就带着下人慌慌张张地的走了。蔺晨看着这些人的背影竟连一丝嘲笑也挤不出。他早就看惯了这些人的行事,自己不是圣人也不想去改变什么……
正想着出神,蔺晨就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飞流一脸委屈,但还是开口:“对不起。”
蔺晨倒被逗笑了,问:“什么对不起?”
“打人,不对。”飞流回答。
“锦织姐姐是好人吗?”蔺晨来了兴趣,抱臂问道。
飞流点了点头。
“那些人是不是在欺负锦织姐姐啊。”
飞流又点了点头,脸上的委屈似乎淡了一点。
“那飞流帮锦织姐姐教训他们有什么不对吗?”
飞流摇摇头,笑起来,两个小虎牙露出来,可爱极了。
蔺晨见他笑起来,心情不由得也好了许多,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就让他出去了。
蔺晨来到锦织的房中给她换药。

“先生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蔺晨打断了。
“我不关心你是哪个青楼里出来的,你为什么去青楼,你后来被那公子买回府做了什么。我只管给你治病,你也不用报答我,想报答的话,找飞流去吧。”蔺晨将那断骨腿裹好,脸上没什么表情,“治好你以后,你就自谋生路吧。”
锦织被打断了话,愣了许久,才终是吐出一句:“谢谢先生。”
蔺晨浅出一口气,收了纸扇,说:“还是去谢飞流吧,我也只是受人所托。”
飞流正躺在客栈顶上晒着太阳,冬日的暖阳着实惬意,让人发软。鸟扇翅的声音接近,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一抹熟悉的白飞过。他一笑,跳起来抓住那只白鸽,落在客栈的院落里。他正扯着鸽子的翅膀,就听到二楼的窗口传来蔺晨的声音。
“飞流,你拿着什么呢?”
飞流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少年轮廓,棱角还有些圆润,一双眼睛笑起来如同弯月。蔺晨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轮红日,被摄了魂,收不住眼。
五
是夜。
蔺晨脱得只剩里衣躺在被子里,那个穿着短打的少年就坐在他面前,拿着蔺晨的医书随手翻阅着。飞流识字不多,当年学的最快的是梅长苏的长字,蔺晨的蔺却是到现在也不会写。

躺在那里,蔺晨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面前那人的侧脸上,看着他转着水润的眼睛,撇撇嘴,就觉得心安。飞流是不会在意他的视线的,任由蔺晨看个够。
少年摇头晃脑时,那只玉簪闯入了蔺晨的眼里。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雕得还是不够精致,改天还是要再打磨一番。但仔细一想,此举并无什么意义,不过是给自己心上添了道抚慰的墨。
蔺晨不自觉地自嘲地笑起来,飞流本就看书看得不耐烦,见他笑了,更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投了过去,盯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
“飞流,”蔺晨如他所愿的开口了,“洗洗睡吧。”
飞流把医书一扔就跑去洗浴了。这冬夜里寒,蔺晨在浴桶旁边多放了条毛毯,希望飞流能看到给自己包得紧实一些不要着凉。
等了不多时,就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随后一个雪白的身影直接扑到了床上。
飞流单穿着亵衣,披着白毛毯直接跳上了床,两条腿上的水还未擦干就这么赤裸裸暴露在空气里。
飞流平日里穿得多,虽说常年在外面玩耍,但是衣服遮盖的地方还是雪白,白里透着红,就像那春天里的白桃花瓣。

“快进被子里来,大冬天的小心着凉。”蔺晨掀了被子,飞流也听话地缩进去。
蔺晨叹了口气,心道自己也只能趁着这孩子心智不全的时候能骗骗他,让两人同眠。
飞流送了手里的毛毯,把它推到一边。蔺晨侧了侧身看着那个正抬着头看着他的人。
“睡吧。”蔺晨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还了个笑,就打算闭上眼睛。
可他没想到,飞流却突然喊道:“冷!”
“哪里冷?是不是毛毯不够?我下次……”蔺晨絮絮叨叨的话,被飞流的行动止住。
那少年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滑行,握住了蔺晨的手腕,烫得他一哆嗦。少年的手炙热,哪里会冷?飞流抬眼,一双圆眼中只剩下满怀的欣喜和关切,干干净净,其他分毫不夹杂。蔺晨一时怔住了,没说话没动。飞流握住他的手腕,拉过来,展开蔺晨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蔺晨的手一颤,想缩手,却被飞流不轻的力道扣住。
“不冷了。”他笑道,仿佛邀功一样眨了眨眼睛。
手下传来的是年轻人心脏的温度和跳动,仿佛琴弦在指下跳动,扣得手指有些发痛。蔺晨愣着,眼中颜色阴翳了不少。

“蔺晨哥哥?”见半天没有反应,飞流有些疑惑。
被这一声哥哥唤醒,蔺晨不着痕迹地收了手,翻过身去背对着飞流。
“飞流,蔺晨哥哥困了,睡觉吧。”蔺晨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弹出一道指风灭了蜡烛,合上了眼。
飞流心生疑惑,却也不疑有他,也翻过身和蔺晨背靠背躺着。
身后那片脊背传来丝丝热度,蔺晨握紧了棉被的边缘。
飞流不懂,蔺晨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别想多。
六
锦织近几日能下地了,也能缓缓地走。蔺晨看她养得面色不错,又给了店家家里那上了年纪的婆婆一些银两,让她给锦织做条裙子。
蔺晨是个风流的性子,美人总能多看上两眼。锦织出身青楼,这面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又哪能埋没了美人。蔺晨看着穿上一身新衣服的锦织点了点头。
“多谢蔺公子。”锦织施施然下拜行礼,美人眼角一挑,自然带着媚色,一身风情难收。
蔺晨也就看了一眼,点头笑了笑,就转身去问飞流了。
“飞流,锦织姐姐这一身好不好看啊?”
“宫羽姐姐好看!”飞流也不避讳,率直的话倒是让锦织卸下了一丝防备,松开了紧握着的手绢。

锦织一笑道:“宫羽姑娘容貌俊秀,又善乐器,锦织自然是不能比的。”
蔺晨问:“那敢问锦织姑娘最拿手的是什么?”
青楼里的女子多是有一两项技艺傍身能哄得客人开心的。
锦织摇了摇头,一枚笑噙着,回答:“锦织不过是懂事些,能和客人聊些心事罢了。”
蔺晨握着扇摇了摇,突然转了话题,问道:“今天是十五,这霍州城里有灯会,不知道锦织姑娘愿不愿意赏脸一同前往。”
锦织自然是愿意的。飞流定要去玩耍,蔺晨若是跟去,那富家公子哥要是这时候出现自己也抵挡不了半分。她答应得爽快,蔺晨也什么都没说。
待到天黑,飞流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在店门口前蹦蹦跳跳地,好奇地张望着外面。蔺晨换了件玄色的衣裳,里面的衣服还是白色。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沉稳和肃穆,却又有些飘飘欲仙。
蔺晨咳了一声,站在门口的飞流马上回头,翻身轻功上了二楼,闯入蔺晨的屋子,取出狐裘披风给他披上。蔺晨笑着看着满眼期待的少年,道:“走吧。”
锦织将这两人行为举止看在眼里,心中分明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敢相信。

锦织有腿伤走得慢,蔺晨亦有内伤在身。飞流满心欢喜想快跑,但还是乖乖地跟在蔺晨身边。蔺晨看在眼里,放他去玩。飞流一眨眼就跑远了。
“蔺公子也不担心飞流被歹人拐去?”锦织问,“虽说飞流武功好,但是这世上阴险之事还是多着呢,公子还是小心些。”
“锦织姑娘对这些事还是熟悉的吧,我可不觉得飞流是什么好材料。”蔺晨意有所指。
锦织握了握手绢,脸上还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样子,道:“许是锦织多心了。”
两人缓步前行,这街上多得是人,到处点着花灯,抚仙湖里也浮着花灯,更甚者还有一条花船。灯影珊珊,锦织侧头去看旁边那人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印在光影中的侧脸,轮廓里都勾着思念,稍皱着眉头,却没有责难之色,一身玄衣几乎让他隐在夜色里,也让他变得遥不可及一般。
直到。
直到那少年来了,手中拿着一个鸽子的花灯。一见到那少年人,他便笑了,松下眉头,弯着唇角,本来分明的轮廓都要温柔在一片鹅黄的光里。少年人向他伸手,抓住了那一片即将飘走的乌云,将满心的欢喜分给他。

锦织握紧了手绢,看得有些出神。
少年人将灯塞在蔺晨手里,又跑走了。
蔺晨带着笑看着他的背景,却在少年背影消失的瞬间,蹙起了眉。
锦织心道自己错了,这人哪里是不牵挂的呢?
“猜对灯谜送花灯喽!”旁边的摊贩突然喊起来。锦织看着,瞟了蔺晨一眼,也是有心询问。
“蔺公子,不如我们去猜灯谜吧。”锦织出声。
蔺晨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答应了。
“灵珠子,南国生,艳丽色,相思寄。”锦织念完纸条,看向蔺晨。
蔺晨心道这姑娘不会猜不到,但还是搭腔:“红豆。”
“天上谪仙人,游观天下景,见水帘由天幕降,兴起作诗。”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神鸟一对,爱之深,求之切。”
“这是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蔺公子真是好才华。”锦织笑道,随后拿了另一个灯谜,却不言语了,将那一纸递给蔺晨。
之间红纸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问世间,情为何物。

“……”蔺晨抬头看锦织,她仍是笑得温柔。蔺晨总算是懂了她所言的懂事,此人心思玲珑,偏又看透不说透,却总是不经意间给予暗示。他拢了拢袖,“这灯谜答不出来,花灯我买下好了。”
他拿了只莲花的花灯,锦织跟在身侧,浅笑吟吟。他突然起了兴趣,去问那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公子是局内人,自然看不出来。锦织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心思罢了。”
“那这灯谜……”蔺晨摊开手。
锦织仍是笑,回:“公子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蔺晨叹了口气,甩袖度至湖边,将这一盏花灯点燃,放入湖水中,看它渐渐飘远。
“我有答案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终是不会懂的。”
锦织抬眼看着漫天的孔明灯,风一吹,竟在夜空中汇成一条灯河。湖中的花灯满满当当的,几乎将这抚仙湖照成白昼。飞流终于是玩够了,回来寻他们。
“公子,”锦织心头一动,看着那跑过来的孩子的笑脸,心中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你怎知道那人的心中没有答案呢?”
“说不定只是公子你看不出来罢了。”

蔺晨猛地转身,飞流抱着糕点直接撞进他怀里还乐呵呵地笑着。见到这孩子难得笑得这么畅快,蔺晨压在心头的重量也少了几分。
飞流把糕点全部放在锦织怀里,道一句:“拿着。”
随后他抱着蔺晨,直接轻功而起,接着几个亭子和屋檐上的力,向天上飞去。蔺晨握着自己的扇子,一时还有些揣测不清飞流的意思。
直到飞流兴奋地扯着他的手臂,让他看。他才注意到两人正踩着飞上天的孔明灯。蔺晨站得很高,那一条灯河就呈现在他眼前,从面前向后,流向天空。那昏黄的光也带着温度,从外面流进心里。
“公子你怎知道那人的心中没有答案呢?”蔺晨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这句话。
飞流指着下面的灯,开心得不得了。蔺晨看着灯河,又慢慢把视线转向身旁的那人。那人的脸庞就如同天上皎洁的明月一般,漆黑的眼瞳中都散着发光的星星。
我喜欢的,都分你一半,我看到的,都带你来看。
足矣,足矣。
七
元宵过后,又在这抚仙湖停了几天,蔺晨虽说是来这里品仙露茶的,可惜当年许下这约定的人不在,飞流也不是能坐下来好好品茶的性子。住了几天之后,他便决定动身。

临走那天,锦织的腿伤还未好全。蔺晨给了她一些银子,心思一动,又提笔写了封书信,交给锦织。
“若是家中还有什么人能护着你,你便回家去。若是没有归处了,便拿着这封信来琅琊阁。”
锦织一欠身,谢过了。
之后他们便启程,依旧是两人,两匹马,一些衣物,向远方而走。
他们绕了远路,一路上也就是信马游走,不赶路。蔺晨裹着披风,不时就想调笑飞流两句。飞流初还理他,到了后面任凭蔺晨如何变着法地叫飞流也不答应了。
蔺晨知道自己这是欺负过了头,可就是压不下心头那一丝快意。若真按锦织所言,飞流的确是亲近他,可他也自知自己欺负飞流这么多年,能落得飞流一句坏人的人在飞流心里能是个什么地位?虽说他换血之后天天虚弱无力,飞流片刻不离他,简直是当成梅长苏一样护着,但谁又知道飞流不是把他当作第二个梅长苏呢。
蔺晨心中所求的,自然不是梅长苏一般的感情地位。
说来也可笑,蔺晨之前已经对飞流回应他死了心,现在被锦织说了两句,觉察出少许眉头之后竟已经开始贪心地妄想更多。

蔺晨叹了口气,心道自己也确实该去找秦大师静心修身养性了。
飞流本来走在蔺晨前面,听到他叹气回了头看他。蔺晨看到飞流回头,还了个安抚的笑,没继续调笑他。飞流却勒住马,转身骑马和蔺晨并排而行。
飞流没说话,但是一直在打量蔺晨。蔺晨任由飞流看着,也不知道飞流这反常的是怎么了。
他们走了不多久,在天黑之前就到了一座寺庙。那寺庙也算是不小了,各殿各斋房偏房都不错。尤其是正殿正中那座塑金的大佛,金碧辉煌,在殿内红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旁殿的金佛和菩萨齐全,各有贡品。
他们来之前就有人打点好了,蔺晨和飞流的房间并作一间,放两张床。他们进入寺庙却没想到遇见了熟人。
“飞流!”那位公子身着紫衣玉冠,口中确实止不住的欢喜,“竟在这里遇见你们了。我还想请你们元宵去看灯呢,没想到苏兄却说你们早就离开金陵了。”
飞流被他拉住,虽说不愿意但也不能失手挣开把人伤到。蔺晨跟在飞流身后,见了那人身后的公子,作了一揖。后面的公子也还了礼,伸手直接把紫衣公子拽开。

“诶诶诶,景睿你干嘛,我好久没见飞流了,让我多跟飞流玩会儿!”紫衣公子不开心地撅起嘴松了手,看到蔺晨,行礼道,“蔺公子,豫津失敬。”
蔺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额……”言豫津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挣扎一下还是问了,“豫津在此有一问,还望蔺公子作答。”
萧景睿面露难色,虽说豫津想问的事他也想问,但这不给留后路的问话法子倒着实不像豫津的风格。
“你不就想问我怎么救梅长苏的吗?”蔺晨一笑,合扇又展扇,不看豫津,却看飞流。
飞流早在听到梅长苏三字的时候便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盛的是今天早些时候打量蔺晨时那一模一样的感情。这一汪浅水含在眼里,若是别人,蔺晨怕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心事所求。可这偏偏是飞流,最好懂,也最不好懂的飞流。
这话,他说给言豫津,问的却是飞流。
飞流转身看着他,似乎也想问。不知怎么,蔺晨却不想说与飞流听。
不知道自己的那些事说成什么样能让这小家伙笑起来,而不是皱着一张小脸,一副担心难过的样子。

蔺晨一直没琢磨好,也就一直没说。
蔺晨喜欢飞流笑,喜欢飞流气鼓鼓地瞪着自己,这样可以捏捏他软软的脸。唯独不希望那张脸上露出担心,尤其是担心自己。
不希望是因为觉得飞流应该无忧无虑一辈子,可是当它出现,自己心中又为自己在飞流心中有一席之地而窃喜。蔺晨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却为自己的心辗转痛苦。
觉得自己心性卑劣,玷污了一块少年似的白玉。但还是在心中一点一点地放纵自己。
“飞流。”他开口。
“不去!”飞流回答,鼓起了脸,“我也要听!”
本来要支开飞流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蔺晨僵了许久竟也没有讲出下一句话来。
最后他只得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斋房走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
飞流跟上去,依旧是走在蔺晨左侧,一拳的距离。言豫津和萧景睿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八
“梅长苏所中火寒之毒经由他自己非要服下的冰续丹锻炼,基本已经无药可解,毒素深入五脏,哪怕是我家老爷子也解不了,”蔺晨接过飞流端来的一杯茶水,还了个笑,任由那孩子坐在了自己旁边,看着自己。萧景睿和言豫津听到这里都是眉头一紧,紧张得都忘记了还有个但是。

那个但是就是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蔺晨和活在金陵的梅长苏。
“但是,”蔺晨吹了吹茶叶,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看他们紧张成这个样子也不免觉得好笑,“你们紧张什么啊,我们俩不都活的好好的吗?”
他们二人闻言也对视一眼,放松了下来。
“但是,我在梅岭遇到了朱七巧。此人是女子,八字却重,中的是阴寒之毒,可偏偏习阳性武功。这阴阳错杂,她早就该死了才对。”蔺晨依旧是那副幸灾乐祸的笑着,“不过她命数未尽,遇到了云游的老爷子,给她续命。”
“唉,老爷子就是老爷子,我没想出来的法子竟被他想到了,也不罔他比我多活了这几十年。”蔺晨叹笑一声,将茶饮尽。
飞流接过杯子,又倒满,放在蔺晨手边。
“可是……为什么七巧姑娘就能解毒呢?”言豫津问,“七巧姑娘也不是善医术的人。”
“她不会解,可她身上的毒可以。她的血和长苏的血可以相融,所以只需要一个功力深厚之人做引,将这两人的血经由自己的身体一换,以毒攻毒。这毒自然就解了,剩下的五脏以后养一养就差不多了。”

蔺晨语气轻松,但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这一点都不轻松。打完仗之后蔺晨便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朱七巧,当时梅长苏命悬一线,他也毫不犹豫地就自己上了。不过纵观当时军中众将,能有那样功力的也就只有蔺晨和……
蔺晨看了飞流一眼,就看到那孩子撅着嘴看着他,一副气极了想哭的表情。
“哟,我可不知道我们家飞流什么时候变成小姑娘了,说两句就要掉金豆豆了。”蔺晨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这可好啊,等回了琅琊阁给你做身漂亮裙子,把你打扮成小姑娘啊——嫁出去!”
他也就是想调笑一下飞流,后半句话说到最后自己的声音都快发起抖来。若是飞流是小姑娘,他早就八抬大轿娶进门了。可他不是。
“骗子!”飞流怒道,眼眶红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我也可以!”
蔺晨手抖了一下,他弯着嘴角给了个浅笑:“这都是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就别掺和了。”
飞流出掌就想打过去,掌速不快,蔺晨能躲。但他没躲,飞流的手堪堪停在他的心口前。飞流虽然修习熙阳诀,但是以前刻在骨子里的一些套路忘不掉,发起狠来招招夺人性命。

照他刚刚的力度,这一掌不仅可以打在蔺晨心口上,照蔺晨现在的身体素养打得吐血是不成什么问题的。可蔺晨没躲,他也没真的打上去,伤人之前,收住了力道。
这要搁在以前,蔺晨可讨不了这样的好。
可他偏偏现在就能这么若无其事的试探着,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也许是锦织那一句话,也许是他埋在心底很久,最近终于压抑不住的那份感情。
飞流的手停了几息,最终还是收回。飞流转身就跑,大喊着:“都是坏人!你们都不要我!”
蔺晨听到这话猛地收起了笑容,一脸惊恐地想道歉,结果飞流跑出了房间。
飞流这话都说出来了,蔺晨也知道自己有点逼过头了。觉得自己该去哄哄飞流,但是屋里这两个大活人还是要管。
“两位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我去追飞流了。”
萧景睿上前问:“蔺兄,景睿和豫津此次出门也只是散心。既然都是游玩,不如我们四人结伴,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顾。蔺兄意下如何?”
“不——好——”蔺晨如同吟诗一般把自己的嫌弃全都融进这两个字里。他抬抬眉毛,撇着嘴,一副不高兴的嫌弃样子,“我说,我是去出门玩的,没有美人服侍作伴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跟着两个大男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说着他就摇头晃脑扇着扇子出门了。
言豫津看他那样子,跟萧景睿点评道:“你看他,这是被美人服侍出脾气了吧。飞流摊上这样的长辈也真是可怜……”
他话还没说完,萧景睿就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蔺晨的脚步声明明已经无法听见,可他的声音还是清晰得如同在人耳边说话一样。
“言大公子要是继续乱说话,我就让这张嘴再说不出来话。”
言豫津噤了声。蔺晨不说别的,但是医术上能让他说不出来话的法子就有上百种,而且他都能治,自然是真的敢下毒。
蔺晨在寺里晃了几步来到正殿,就看到一位青衣女子跪在那金佛前,双手合十,叩拜佛像。飞流站在一旁看着她,脸上没了刚才的愤怒,倒是有些落寞。
蔺晨站近了,也就听到那女子在念什么。
“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众仙佛在上,如今战事已平,夫君未归。求佛祖菩萨保佑他平安……”接着就是一个响亮的叩头。
蔺晨看到飞流在看自己,也就明白了小家伙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那跪下的妇人的丈夫已经战死沙场,只是她还不知道。这跪下的人蔺晨和飞流也都认识,是江左盟人,平时就做些裁缝绣花之类的手艺活养活自己。

此人姓柳,闺名玉珠,本是富家子女,当年与其夫君一见倾心,私奔出逃至江左盟地界。追来的人不好动手,也就就此作罢。从此夫妻二人自愿加入江左盟,平静地生活。前不久大梁招兵,那男人也就去了。
没想到一去不复返。
其实道这乱世多纷扰, 太平盛世也不一定安定。蔺晨自知自己虽然有几分武功和才学,但在那种军队中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若不是长期照顾主帅,上了前线,怕是也没法完整回来。
只能说,这都是命吧。
生与死,聚散离合都是命。有些事情注定要做,有些分别注定要来临。
蔺晨也想过自己哪天会看着飞流娶一个和他年龄相当的女孩子,看着二人着喜服,三拜之后结为夫妻。
这都是命,拦都拦不住。
蔺晨叹了一口气,还是上前将那女人扶起。
“玉珠姐,”柳玉珠比蔺晨要年长一岁,自然担得起那一声姐姐。蔺晨看她脸色青黄,眼神虚浮,手脚都有些肿胀,许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真巧在这儿遇见你了,正好到饭点了我们出去吃点好吃的。”
这世间有多少事情他蔺大公子不是笑着过去的?就算难过也要笑得出来才行。蔺晨笑给别人看,也笑给自己看。改天命这事他无能为力,但他总可以笑笑,仿佛笑过之后,一切都过了。

放弃和坚持之间的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