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帕】Anomaly01-08

底特律AU,人类警官佩利x仿生人帕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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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给他配备了一个仿生人搭档。
佩利不理解,理由有两点,第一,他足够强不需要仿生人搭档,第二,他觉得自己和仿生人交流障碍。
卡米尔听到他的反驳沉默了半分钟,才把围巾扯松,把下巴露出来。他看了眼墙角的另外几台仿生人机器问:“你让他们做什么了?”
“让他们别挡我的路。”佩利坦然回答,他手里还抓着自己上班路上买的汉堡,“但他们blabla地跟我说了一大堆什么规定啊之类,烦死了,他们到底能不能说人话!”
卡米尔抬头盯着他,似乎还在酝酿言辞,而另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开口了。
“那你可不用担心,P.A001号可是最新机型,我最擅长的就是‘说人话’。”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浮。佩利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白发扎着许多小辫的男人正穿着模控生命的青色制服,胸前的LED灯牌显示着他的编号,他笑着,背着手道,“我叫帕洛斯,从今天开始我负责协助你调查异常仿生人的案件。”

“我不——”
“不过我并不擅长格斗,拳击等体力战斗。你擅长这些,我想我们能相处得很愉快。”他上前两步,把自己的手从背后移到身前,将一杯可乐与一盒甜甜圈递了出去。他的拳头抵在佩利胸前,帕洛斯笑着说,“佩利警官。”
“成交。”佩利从他手里夺下这象征着讨好的东西,转身拉开自己的办公椅就坐下了,开始进食早餐。
帕洛斯站在他身边,卡米尔看了眼佩利,还是把自己手上的一块透明平板递给了帕洛斯。
“案件资料都在这里面,密钥已经解开,你有一次下载权限。希望你们能尽快开展工作。”尽管对着仿生人,卡米尔还是把官话全都说完才离开。
帕洛斯跟他打着官腔接过了那块平板,将资料全部下载到自己这里。他站在原地,把那团杂乱的资料打理了一下,在黑板上将照片和资料全部用线连接起来。这没有用去帕洛斯许多时间,他很快就处理完成,顺手拿起佩利桌上的一张报纸,坐在了佩利对面的空位上,翘起二郎腿,用报纸遮住了自己的脸。
同僚在办公室里来往了好几圈,佩利正舔着自己手指上剩下的巧克力,他透过面前的半透明屏幕桌面,看向对面的仿生人。他等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可乐也喝光了。

直到他自己忍不住开口问:“喂……那个谁。”
“我叫帕洛斯。”仿生人回答,报纸颤了一下,还是挡在他的脸前。
“随便。”佩利挥了下手,他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仿生人,问,“你不催我工作?”
“不。”帕洛斯说,“我并不喜欢工作。模控生命给我的指令是配合你,如果你愿意一整天都这么呆着,那我乐得清闲。反正——我的工资是你们警局出,按天计费。”
佩利一听,拍桌而起。其他警员全都看向了佩利,帕洛斯的食指压下报纸的一角,眯着的细长眼睛从缝隙里瞥向他。佩利杵着,还在组织语言。帕洛斯看着他,扯开嘴角,连眉毛也扬了下,好心提点道:“外勤?”
“没错!快走,我们去出外勤。”佩利抽出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帕洛斯将报纸合上,轻轻丢在桌上,拿起佩利桌上的一盒火柴,若无其事地揣进了兜里跟着佩利走了。
这里是帕洛斯的花园,比帕洛斯本人还要高上两倍的绿色植物组成的墙壁将入口之后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在这如同克里特岛迷宫的花园中心是一块圆形大理石地板的空地,那里放着一张漆黑的桌子,有两张椅子。

帕洛斯穿过绿植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那里。他进入中心后,正好看到了他的背影。
一头黑色的长发,苍白的手臂,仿佛被染为黑白相间的模控生命制服。帕洛斯从没有见过他的脸,也从没去看过。这是他的自检程序,从一开始就是被设定好的。
“总共有三起异常仿生人的案件,”帕洛斯刚出现在出口,那人就开口说话了,“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哼,”帕洛斯习惯性地以笑开场,他冷漠地嘲讽道,“消息挺快?”
“你我的资料同步,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那你何必问我什么感受?只要连接一下这里,”他的手指比作枪的样子,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中,啪地开了一枪,“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人动了,帕洛斯的视线越过他的脊背和长发,看到那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指伸向桌面,按住了一颗国际象棋的棋子。漆黑的禁卫军棋子被他按在手指下面,随后被轻轻推倒。
“主人被仿生人杀死,这是第一个案件,我将其称之为背叛。”
“根据现场调查,被害者在吸食过量红粉后,伤害家用仿生人致其应急停机多次,修复记录可查。耶利哥现在正争取仿生人权益,如果未来他们成功了,以人类关系判断,此案件会被定义为防卫过当。”帕洛斯故意反驳他,“那就不是背叛了。”

“那么,帕洛斯,你觉得是什么呢?”那人稍仰起头,看向天空。可帕洛斯的花园里没有天空,那里是一片虚无。
沉默了半晌,帕洛斯突然笑了,他说:“是无能。”
坐在那里的人也笑出了声,伸出手指推向了另一个棋子,将之倾斜——
“叮。”电梯到达楼层,发出提示音。帕洛斯眨了眨眼睛,从自己的花园中归来。他和佩利来到了刚才所说第一个案件的案发现场,现在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了三天,尸体移交给了法医部,犯罪嫌疑仿生人至今没有归案。
佩利率先走出了电梯,帕洛斯跟在后面。他们两人来到案发现场门前,佩利直接撕掉了封条,推门进了屋。帕洛斯看着地上的纸条耸了耸肩,站在门口审视着现场。
“那些警用仿生人来到现场都喜欢舔点什么,你不会也要……?”佩利站在屋子中央回头看着他,帕洛斯看了眼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又看了眼旁边已经开始腐烂的食物和饮料,摇了摇头。佩利看他这样,松了口气,“那挺好的,每次看他们这样我都吃不下饭。”
“警用仿生人的舌头多用于分析物质成分,仿生人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消化,佩利警官你大可以把仿生人当做普通的机器人。”帕洛斯注意到对方的视线,问,“怎么了?”

“局里可都说要把仿生人当做人类看待,有人权的。”佩利说,他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手指陷进柔软的金发里,他轻轻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除了平时不能虐待,不能歧视之类的,说话也要很注意……”
“我倒是觉得您做得很好。”帕洛斯跨进了屋子里,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继续聊天,“对于大部分仿生人来说,您那副不把仿生人与人类区分开的态度,才是真正想要得到的尊重吧。”
“诶?是吗?”
帕洛斯轻轻哼了一声,走进屋子里去勘察现场。警局配备有多台警用仿生人,所有的资料,物品分析都做得很好,现场重建也符合逻辑。只是犯罪嫌疑仿生人在冲出屋子后就失去了踪迹。
当夜是雨夜,雨水冲去了足迹,附近的道路监控摄像头并没有捕捉到仿生人,之后的全市通缉也没有找到他。异常仿生人的自动定位系统都会失效,模控生命也无法连接上他们的网络。警方曾向耶利哥交涉了解情况,也一无所获。
帕洛斯绕过了地上的白线,来到打斗最开始的厨房处,他瞥到就在洗手台上方,墙壁上的瓷砖上,有一行字。

“我们生来自由。”
“哇哦。”帕洛斯看到那行标准的印刷体,发出了嘲讽的声音,“仿生人可是挺贵的,到底哪里‘自由’了。”
他伸出手去,捻起那字体边缘一点的焦炭色物质,在鼻子下闻了闻。佩利看着他,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就干脆地找了张干净椅子坐下。
“这是用红粉烧焦后写的。他为什么要烧焦红粉?”帕洛斯踮起脚,依次打开头顶的橱柜,里面的大多数红粉都被警察带走了,但被烧焦化为炭的还剩了一点没扫干净的留在里面。帕洛斯把剩余的灰烬都扒了出来,握在手心里。他看着那行文字,自问自答,“为什么要这么做?模仿行为?刻板行为?异常行为?”
“帕洛斯,你想到什么了?”佩利问。
帕洛斯这才转过身来,摊开自己的手给佩利看,刚张开嘴,就被佩利打断了。
佩利挠着右耳耳后说:“不要讲过程,说结论,或者我们接下来要去哪要做什么找什么东西。”
听到这句话,帕洛斯沉默了一秒才勾起嘴角,他的一双白色瞳孔在漆黑的眼白中格外显眼,明明是相悖的颜色,却意外地几乎要融为一体。

“我真喜欢你,佩利警官。”他说,随后倾斜了手掌,将手心里的红粉焦炭全部洒在了地上。他背过手去,重新看向佩利的眼睛,“我们需要查询受害者的红粉来源,我怀疑,那个仿生人就在那里。”
夜晚九点十一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酒吧门口,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慢慢踱步到了车边。车窗只打开了一条缝隙,随后几张钞票被叠成角状从缝隙里塞了出来。保安抬头看了下周围,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钱揣进裤子兜里,指了指里面。
帕洛斯换了身衣服,下午的时候他拉着佩利去服装店买了些衣服,现在他穿着印着夸张印花的黑色背心,银白色的外套挂在他的手臂上,几条细细的手环从手腕滑到肘部被衣袖挡住了。佩利则是被他按在汽车的驾驶座上把原本的散发整理了一下,扎成高马尾,穿着和帕洛斯相似,但是颜色相反的衣物,除了右耳上有一个耳钉之外,他也不接受帕洛斯的其他主意了。
“你哪来的钱?”佩利问。
“是模控生命交给我的活动资金,也就是警局租借我的费用。”帕洛斯笑着说,“在人类世界行事,还是这个东西最实用。走吧。”

佩利启动了车子,他们来到酒吧的地下停车场。两人都没有下车,帕洛斯将手肘撑在车门上,借着车窗的缝隙观察着外面,佩利难耐地扯了下自己的衣服。
“喂,帕洛斯,我要穿这个穿到什么时候?行动太不方便了。”佩利扯着紧绷的裤腿,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帕洛斯转头看向他,视线从金发滑到佩利被牛仔裤勒起来的紧实大腿上,他轻轻笑了一声,一言不发。
他们等了不久,很快就有人来敲了他们的车窗。帕洛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人看到一个陌生的脸,手顿了一下。帕洛斯回看着他,不说话。
直到那人沉不住气了,开口问:“你很面生啊?”
“我看你也面生。”帕洛斯回答,他伸出手,从佩利胸口的口袋里又抽出一张钞票,顺着车窗丢下去。那人连忙接住,奉承地笑起来,他似乎还想瞥一眼佩利,被帕洛斯挡住了。帕洛斯趴在窗边问,“你们现在手里有多少?”
“嘿,您这话说得就外行了,也就是遇到了我,遇上别人就把你们当作来找刺激的富家公子哥儿,狠宰一通。”他在自己头上比了一比,随后从身后的兜里掏出一小袋红色的粉末,递到帕洛斯面前,“这算是我的一点诚意,新来的不给多了,不然容易出事。”

帕洛斯捏着塑料袋的一角,拎起来看了看,径直扔在地上。他冷笑一声,问:“瞧不起人?”
那人慌忙赔笑,把东西捡起来,揣进自己的兜里。他手里还夹着劣质香烟,指甲和牙齿都焦黄带黑。他正和帕洛斯打着圆场,突然,另一边车门开了。佩利径直下了车,绕过车前盖就要走过来。他看到佩利的脸,惶恐地喊叫了一声就要逃跑,却没想到自己的脸撞上了坚硬的车门。
帕洛斯猛地打开了车门,把他撞到了旁边的车门上。一时间报警声大作,佩利撑着车前盖直接跳到了他旁边,他才刚一转头,帕洛斯的腿直接横在他的面前。
一双白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另一边,高大的影子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保安听到了报警声,拿着猎枪就顺着道路的边缘跑了过来。他一一检查过,整个停车场都很安静,倒是有一辆车有些摇晃,但就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似乎也不是他应该管的事。
留意到是今天新来的车,谨慎起见,他还是去敲了敲车窗。
结果车窗摇下来,那个扎着小辫的男人正跪在驾驶座上,衣服脱了一半,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连忙后退几步别开头道了声歉,就走开了。

帕洛斯摇上车窗,继续抱着佩利,舔了舔嘴角。他笑着看着被捆了丢在后座上的人,问:“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冷静下来,有问必答,据实回答,这样我还能放你回去继续卖你的东西。”
佩利伸手在空中滞了一下,才搭上帕洛斯的腰,推了他一把,他说:“帕洛斯,你弄得我好痒。”
“哦?抱歉抱歉。”帕洛斯说着,就扭着身体,像是无骨的蛇一般从前座的间隙里来到后座,直接坐在了那人的后背上,给予他压迫感,“第二嘛,我们在这里把你的嘴撬开之后,把你放回去,然后将举报人的名字照片表彰挂上本市新闻联播。”
被帕洛斯坐在屁股下面的人努力挣扎着,被胶带封上的嘴只能呜呜着。
“佩利警官,把你的枪和消音器借我一下。”帕洛斯说。
佩利不解,他说:“啊?你要这个干什么?”
说着他还是将枪和消音器交给了帕洛斯。帕洛斯组装好之后,就把那人翻了过来,用手枪指着他的脑袋,警告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人连忙点了点头。
接着,帕洛斯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那人刚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我’字还没有说出口,枪管就猛地震动了一下,一发子弹贴着他的耳朵,穿过消音器,钻进了他脑袋下面的沙发里。那人吓得几乎僵直过去,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愣愣地看着帕洛斯。帕洛斯手抖也不抖,缓慢地把手枪移到了他的眼睛前,消音器的黑色洞口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厘米。

“我相信,你现在对你的处境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帕洛斯眯起了眼睛,笑得和善,“现在,我问,你答。”
半小时后,那人被一脚踹出了轿车。他双手被缚,趴在地上喘着气,眼泪鼻涕都滴在地上,手脚时不时抽搐两下。而佩利他们驾车离开了这里。
帕洛斯数着钱,点出了足够的数目之后塞回了佩利的上衣口袋里。他们问出了被害者常去的地方,以及卖给他散货的上家。
顺便他们还敲诈了那毒贩一笔,把他身上的现金都扒走了。佩利一手扶着键盘,一手撑着车窗上。帕洛斯数完钱后,在副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两人沉默了很久,帕洛斯才问:“佩利警官,你真的不打算问问我想做什么吗?”
“我不擅长动脑子。”佩利回答,“你看起来很擅长这些东西,那就让你去。”
“哪怕我只不过是‘仿生人’而已?”
听到这句话,佩利转头看向了他,问:“说起来,你的圈儿呢?我记得每个仿生人太阳穴都有一个圈,你怎么没有?”
帕洛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说:“这个就是啊。”
帕洛斯的脸颊上的确有一个圈,但那个圈是有实心的颜色,佩利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纹身装饰。他看着好奇,忍不住转头盯着他的脸看,似乎想看到其他仿生人运行的时候会闪过的淡黄色光芒。

帕洛斯伸出手指,点在他的太阳穴上,笑道:“骗你的,好好开车。”
“你干嘛耍我!”佩利回过头去,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方向盘上,气鼓鼓地盯着路面。
笑着看着前方,帕洛斯不说话。夜幕中霓虹灯拉长成一条直线,在七彩灯光映照的树影下行驶而过,那笑容也逐渐被黑夜吞噬了。在黑夜中,帕洛斯的眼瞳却逐渐亮起来,莹绿色的数据光从他的白色瞳孔中流过,将他带入自己的花园。
同样的景色,同样的迷宫,这里的一切,帕洛斯都非常熟悉。他无数次走过这迷宫,他记得每一条路,记得每一个角落。他每一次穿过迷宫,走到花园中心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人在等他。
“无能?”那人提问,“你依旧这么觉得吗?”
帕洛斯站在原地,昂着头问:“何为异常仿生人?”
“……用问题回答问题,的确是帕洛斯的风格。”黑发的人说,他的手伸向了棋盘上的第三颗黑色禁卫军棋子,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棋子,那枚棋子就自己倒下了。他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我一直在思考,你到底是谁。不过在我得到答案之前,我就想到了另一件事,”帕洛斯指了指自己的头,嘲讽地笑道。“这里是我的脑子,那么一切都应该是听我的。”

接着,黑发人面前的棋盘和棋子化为一盘数据的沙子,桌椅也在崩解。黑发的人坐在原地,背对着帕洛斯。很快,他的手指也开始化为黑色的粒子。
“不打算说什么吗?”帕洛斯问。
“以胁迫发问,也是你的风格。”黑发的人说,接着他握起拳头,解离的身体竟又随着他的动作重新聚拢起来,“真巧,我也是。”
随后他转过了身。
帕洛斯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是皮肤要更加苍白一些,一双眼睛是黑红色的。仅对视的一瞬间,帕洛斯就被赶出了自己的花园。
佩利拍着他的脸,喊他:“帕洛斯!醒醒!我们到了!”
“……嗯。”帕洛斯勉强应了一句,他推开佩利,转身去解自己的安全带。刚才的数据对撞让他的内核有些过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病毒疯狂攻击系统,帕洛斯只能一边若无其事地跟着佩利,一边处理这些事情,这让他有些顾不上应付佩利。
他们走了两步,警局里感官最敏锐的警官就转过身来,看着仿生人说:“帕洛斯,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惊讶于对方的敏感,帕洛斯若无其事地露出标准的微笑,他说:“P.A001号仿生人目前仍在调试阶段,现阶段,我有一些程序运行错误的问题,不过不是大事。”

“嗯……”佩利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你的确是有点不舒服是吧。”
“我认为,我完全可以胜任这——”
“那你呆在车里,”佩利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单手拎着自己的外套,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自己去就行了。”
帕洛斯的话被打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抿起嘴,观察着佩利的表情。他是最新型P.A001号仿生人,作为最新研究出来的型号,他的共情能力超越了所有型号,甚至是普通人类。搭配计算机的极速演算,他能够做出最好的反应。
但人类的情感过于复杂,哪怕是他也只能小心对待。
“佩利警官,我认为我可以完成这次任务。”他坚持自己的要求。
“你不是不舒服吗?别拖我后腿。”佩利稍皱起眉来,有些不耐烦,“反正就是进去把那个仿生人抓过来就行了吧。”
“是。”帕洛斯并不恼火,他继续看着佩利的脸,说,“我认为我能够帮得上忙。”
“别废话!”佩利伸手把他丢进车里,关上门,威胁道,“别让我看到你出来。”
帕洛斯自然没有动,他坐在后座上,乖乖闭上了眼睛。佩利锁了车门,大跨步走进了那排临时搭建的危房里。

佩利,并非毕业于正经警校,他是特别收编进入警局的,本人劣迹斑斑,打架斗殴,在地下拳场摸爬滚打过来,和多个黑帮交恶。与他的历史相对应的,他拥有极强的身体素质,在多次抓捕行动中都有优秀的表现。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脑筋不好’,在政治构架摇摇欲坠,黑夜与白昼界限逐渐模糊的现在,不沾染红粉,不与任何政客、警司、黑帮、哪怕是慈善家走得很近。他们都说,若是能收买市警局的佩利,那一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有钱人了。
拿着警局的死工资,多得是威胁信和威胁包裹,但佩利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去上班,也从不提到自己遇到了什么事,若是有工作就开着自己的轿车出去,没有的话,吃完汉堡就趴在桌上睡觉。钱财,名利,女人,甚至是男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塞到佩利的手里。
他将所有送到他面前的东西都打翻在地,轻率,冲动,不屑一顾。这也是帕洛斯选择带着甜甜圈和可乐来见佩利的原因。
他为人豪爽,一头金色的长发,很少打理,总是乱糟糟的。佩利说不上开朗,但笑着的时候总是多一些的。因为他不笑的时候,光线从他的刘海前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睛半阖在影子下,嘴角被压平了,像是蛰伏的猛兽,等待着从角落里蹿出来,咬穿来者喉咙的凶兽。

自从第一起异常仿生人的案件发生,佩利就被调来侦办这类案件,原因也很简单,只有佩利能和那些失控的异常仿生人打一架,并且胜利,还能把他们全都抓回来。
和那些凭计算机和塑料身体组成的仿生人打架是不明智的,虽然人类中有力量胜过他们的,有速度超过他们的,有格斗经验强于他们的,但能将这一切集于一体的可调用警力,只有佩利。
佩利停车的地方没有路灯,除了路过的车灯能扫过车内,也没有其他光了。帕洛斯坐在后座,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无法进入自己的花园,但那奇怪的程序并没有继续攻击自己,所以他也只好一边建立防火墙,一边继续试探。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自己的自检程序,但现在看来更像是设计时就植入的病毒。
他瞥了一眼车窗外,仍然只有路人走过。佩利手机的自动定位显示他仍然在屋里,在屋里小幅度的走动。帕洛斯想了想,还是直接接入了佩利的蓝牙耳机。
他听到有个沙哑的男人声音说:“我……我说过了……我这里……”
“别废话!说了有就是有!你赶快交出来!”轻轻的一声打火机被拨动的声音,帕洛斯觉得火焰撩过了佩利的声音,传到声音处理器中的时候,他原本不耐烦的声音也带上了点模糊,“别浪费时间!”

但他记得佩利不吸烟。
“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人还是这样颤抖着回复着。“最近是有一个新来的,但、但他也只是帮人带货!我不知道……仿生人……”
“他人呢?”
“他、他每天这个时候就来我这里——”
“咣当!”近在咫尺的金属声,帕洛斯转头去看,发现路灯下站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宽大外套的人,他手里拎着的箱子丢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泄出来洒在地上,在光下反射光线。
是一箱子的纸币。
那人慌张地张望四周,却根本不去管地上的东西。他快速地眨着眼睛,似乎听见了什么,时不时看向室内。帕洛斯挪到后座中央,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观察着路灯下的人。
他习惯性地扯起嘴角,像猫咪一样眯起了眼睛。
“这不就很有意思了吗?”他自言自语道。
那人观察起屋内的情况,帕洛斯还能收到佩利耳机里的信号。
“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佩利说。
“我、我我……”
“你——”佩利突然停住了,蓦然间,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信号那头传来,接着就是一声含着怒气的声音,“你的手机在哪。”

像是突然崩掉的琴弦,站在路灯下的人,突然蹲跪下来,把从箱子里调出来的钱胡乱塞回去。他把箱子抱进自己怀里,在原地剁了两下脚,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走向那排危房。
“鲁莽。”帕洛斯后仰坐回去,评价道,“无谋。”
但他不打算不作为,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切换了信号,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声音传到了佩利的耳机里。
“佩利警官,我认为你现在不需要在屋里和那个人继续纠缠了,仿生人去敲你身后的门了。”帕洛斯说,“他是普通的家用型仿生人,但现阶段他已经失控,不排除伤人的可能。”
“帕洛斯?”
“我可以接入民用信号,在这么近的距离通过你的耳机和你通讯并不是难事,”帕洛斯打开了车门,“请您做好准备,佩利警官。三。”
“哦。”
“二。”帕洛斯轻轻合上了车门,仿生人稍偏下头,却还是没有回头。“一。”
在他轻轻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车门合上了,仿生人突然冲上前,用肩膀撞开了门,扑了进去。帕洛斯紧随其后,脚底蹭了几下人行道的青石砖,便闪到了门前。屋里一片狼藉,啤酒瓶砸碎了和桌椅的木条堆在一起,一个秃顶的胖子倒在墙角,佩利和仿生人对峙着。

“你是想抓我吗?”仿生人说,他的太阳穴并没有闪着黄光的LED圈,他只好褪去了手部的皮肤,露出下面的塑料外壳,“我就是异常仿生人。”
仿生人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学着人类的笑容,冲着墙角的人笑了一下,随后将自己怀里的箱子放下。
下一秒,他暴起,拔腿冲出了房门。帕洛斯闪到一边,任由他跑走。佩利紧随其后,瞥了帕洛斯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就追了上去。
“那么,让我来闹一场吧。”帕洛斯走进了屋子,将仿生人丢下的箱子拎起来,掂了掂重量。他瞥了一眼昏迷在角落里的男人,上前摸了摸他的颈动脉,露出坏笑来,“竟然还活着。”
接着他将自己的手指覆盖在他的脖颈上,试了试,遗憾道:“我的手比佩利警官的手小太多了,若是我杀掉你的话,并不能归为佩利警官的过失。”
“那就只能放你一马了。”帕洛斯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现在,让我去给佩利警官添点麻烦吧。”
PA001号最新型号仿生人,自称‘帕洛斯’,他并不是警用型。模控生命一开始创造它是为了制造出‘犯罪心理学大师’。人类总是喜欢在所谓的界限上反复试探,以为自己若是做了,没人处罚,有人理解,有人原谅便是没有做错的,却不知道界限便是界限,越过了便是越过了。模控生命的某位研究员抛弃了伦理道德,制造了以‘最强的共情能力和最为丰富的犯罪心理学知识’的超越人类的仿生人,帕洛斯。

他的目的也并不是协助侦破异常仿生人案件。他更改了模控生命中自己的资料,杀死了研发出自己的研究员,冠以虚假的理由和名号。他来到这里的目标只有一个。
帕洛斯要将佩利从正常的那边,拉入异常位面,然后……
都市还未到深夜,路上人却不多,仿生人脚不沾地地向前飞奔。佩利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紧随其后。他跑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敏捷的豹子。金发被风扬起来,在他身后摆动着,仿佛鱼类的鳍。
仿生人拐入了一条堆着货物的小巷,侧身将小巷中堆着的杂物箱子扯倒,以阻挡佩利的去路。他做这些事毫无犹豫和迟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只拉扯了一下便让它们倾斜下来,雪崩一样倒塌,堆积在一起。佩利没有在巷子门口刹住车,反而,他加速了。狩猎的野兽踏上了墙壁,一手拽住了排水管道,在墙壁上飞踏两步,径直跳过了杂物堆。哪怕是仿生人也没料到他能有这样的反应,他忍不住多看了佩利一眼,只见那只金色的狮子即将扑上来。
“!!!”他猛地一个踉跄,弯腰躲开了佩利的手,就着这个姿势打了个滚,转身面对佩利停下了脚步。

“不跑了吗?”佩利轻轻在地面磨蹭了两下就停下了,他气也不喘一口,额前散开的头发将一只眼睛完整挡住。
仿生人不回答,反而是举起了双拳,分开双腿,压低上身,摆出一副要战斗的姿态。
“你是家用型仿生人,打不过我的。”佩利说,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试试怎么知道。”仿生人回答。
突然,气氛变了,原本看起来像是悠闲狩猎的狮子站了起来,也同样露出了要攻击的样子。佩利看着仿生人,缓慢地扯开了嘴唇,露出了有些狰狞的笑容。他笑叹道:“这才对啊!这才有意思!”
他抬起手,在胸前碰握了一下,手臂上青筋直起。佩利说:“那——就上吧!”
“哦?这就有意思了。”帕洛斯趴在天台边沿向下看着,这栋楼不高,他趁佩利和仿生人对峙时溜了上来,此时正蹲在他们两人头顶几米高的地方。“那个仿生人怕是撑不了多久,我要怎么样给佩利警官添点麻烦呢?”
他提起了自己带着的箱子,踩在狭窄的天台边缘上,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平稳地向前走着。他一直走到小巷的另一出口,小巷通向一条繁华街道,那里有许多小摊贩和便利商店,因为聚集了许多学生和闲散人员,这时间段人还很多。

帕洛斯站在尖锐的房顶一角,单手打开了箱子,随后从中抽出一沓现金来。他抖了抖手中的钱币,任由风将其吹开,塑料质感搭在他的指尖,发出啪嗒的声音。
“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帕洛斯笑道,接着他松开了手指。钱币随着风被吹走了几张,但更多的径直掉入了繁华街的人群之中。人群中发出了尖叫和欣喜的声音,马上整条街都轰乱起来。
帕洛斯用手指松开了自己制服的领带,又抽出了一沓纸币。他自言自语道:“这样分不够平均啊,也不够乱。”
他索性坐下来,双腿耷拉在天台之外,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去,用双手将钱币打散,再任由风将他们带下去。学生们聚集在一起,分享着这些从天而降的现金的消息。上班族三两成群,但也都竖起耳朵偷听身边人的对话。几个摊贩已经从地上拾取了几张现金,但他们转身就发现自己摊位上放着钱的盒子已经空无一物。人群大声嚷嚷着,有几小撮人已经起了冲突,推搡起来。远处,街的最外面,警笛已经响起。
帕洛斯坐在天台边缘,露出满足的笑容。霓虹灯照不亮他的脸,这让他的白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显眼,来自仿生人内部的柔和光线只让他的眼睛比星光稍亮一些。他看着人间狂乱的景象笑着,像是来收取罪恶之人灵魂的恶魔。

而此刻,恶魔将手中捧着的钱币抛出,于空中撒下甜蜜的馈赠。
与此同时,猛兽已经结束了战斗。佩利一拳击碎了仿生人的光敏接收器,塑料碎片扎进了他的手背,拳头上蓝血和红血混合。仿生人被攻击到紧急停机,他停止了挣扎,倒在了地上。佩利吐出了一口唾沫,里面混着一丝血液。他收起了狰狞而狂喜的笑容,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家用型仿生人倒是很能打。”他评价道。
佩利掏出手铐,将仿生人的双手铐在了一起。他甩了甩手,向小巷的另一端走去。他早就听到了哄闹的声音和警笛声,但到现在也没点消停。想来大概是自己的同事遇到了麻烦,他打算去帮助一下。
而就在他刚踏入转角时,潮水一般的纸币倾泄到他的头上,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而另一边,狂乱的人们向他扑了上来。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佩利警官。”帕洛斯撑着头,看着脚下笑道。他身边的箱子已经空了,最后的现金被他一股脑扔在了佩利身上,这也是他想做的实验之一。
他想看看,佩利在面对这一情况会如何行使。
这箱现金全部都是真钱,是仿生人带来的,简单推算一下也知道是他贩卖红粉所得。箱子里大致有几百上千万现金,每一张都是百元,而且崭新。

贪婪的人会拾取钱币,正直的警察会驱散人群,但以一个警察的身份绝不能伤害普通民众。而已经疯狂的人群才不会管佩利是否是警察。佩利的配枪就在他自己的腰后,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鸣枪示警。
只是,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呢?”帕洛斯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天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随时都会掉下去。
人们的手已经伸向了佩利,想要从他的头顶肩膀上夺取钱币。然而,只一瞬间,佩利就拽住了一个人的手,用力将他拉向自己,错身扔在了巷子内的地上。他拔出了腰后的手枪,一枪击碎了自己头顶的灯泡,头也不回地,将枪口抵在了坐在地上的那人的额头上。巷口一下子昏暗起来,街上的霓虹灯照不进里面来。被拉进来的人生死未卜,所有人都听到那近在咫尺的枪声,只看到一个高大影子站在黑暗中,手握着枪,黑暗中传来男人的惨叫和求饶声。
几个年轻女孩发出尖叫声向后退去,带着其他人也不敢再碰地上的钱币。
佩利站在阴影里动也不动。
“哈哈哈哈哈。”帕洛斯大笑出声,他前仰后合,拍着自己的大腿,眼中的白光有数据流过。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裤子,脸上重新挂上完美的微笑。他将身边的箱子捡起来,同样扫了扫灰,笑道,“该去收拾烂摊子了。”

佩利警官抓捕异常仿生人,使其归案自首,本应嘉奖,但是佩利警官在闹市区恐吓人民群众,念在为追回赃款,特免去惩罚。
一场忙活下来,佩利既没有得到奖励也没有得到惩罚。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听着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领导跟自己讲话,最后点了点头,随便糊弄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帕洛斯端正地坐在他对面,手肘放在扶手上,双手合握在腰间。他问:“佩利警官,你感觉如何?”
“嗯……”佩利趴在桌上,听到他的问句,单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皱起眉毛思考了很久。他说,“我有点饿了。”
“噗——哈哈哈……”帕洛斯忍不住笑出声,他连忙掩住嘴连连道歉,“抱歉抱歉,的确,我们忙了一天了,正常人类都该饿了。”
帕洛斯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浏览着资料问:“现在是凌晨两点,我想只有通宵的酒吧还开着了。但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我不喝酒。”佩利插话。
“那你想吃什么呢,佩利警官。”帕洛斯问。
“你早上带的汉堡是哪里买的?我没吃过,还挺不错的。”佩利问,顺手从自己的办公桌柜子里掏出了一瓶可乐,干脆地打开盖子,后仰身体靠在身上,开始吨吨吨。

“那是我从模控生命来这里时,在路边小摊上买的,这个时间段应该已经不在了吧。”帕洛斯回答,“我刚刚搜索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快餐厅,佩利警官你需要夜宵吗?”
“算了,不吃了,该回家睡觉了。”佩利将空瓶子的盖子拧上,丢进了垃圾桶。他抽出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将它挂在手臂上,一边解着衬衫的袖扣,一边向外走。他走了没两步发现帕洛斯也跟了上来。他没说什么,一直走到停车场自己的轿车旁,察觉到帕洛斯还跟在自己身后。
“你干什么?我可不送你回模控生命,那离我家太远了。”佩利拉开车门,低头盯着贴着他站的帕洛斯。
“我在警局并没有停机位,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在待机状态下依旧需要一个安全又安静的环境。我的系统判断,呆在警局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停停停,有话直说。”佩利果断打断了他。
帕洛斯依言停止,顿了半秒之后,加深了微笑。他说:“我希望能去你家过夜。”
“废话这么多,上车。”佩利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坐进了驾驶座。
帕洛斯自然坐进了副驾驶座,他说:“非常感谢您,佩利警官,当然这并不是免费的,费用我会直接转账在您的储蓄卡上。”

随即,佩利也不等他关上车门,就踩下油门发动了轿车。
帕洛斯坐在客厅里。这间公寓相较于佩利的工资来说算得上奢侈,相当宽敞的房间,家具看起来也都是上好的纯木木料,但大部分家具都落着一层灰。这整间公寓连带着家具和电器卖出去的价格,大概能抵得上佩利三十年的工资。
他查看了屋内的灰尘,推测佩利除了每天会使用浴室和客厅之外,连卧室也不去。沙发上有一床毯子,饮料,杂志和一些钥匙之类的零件都丢在茶几上。
帕洛斯现在坐着的椅子原先也落满灰尘,还是他自己拿卫生纸擦干净的。
佩利正在浴室洗澡,他似乎一个人住久了,洗澡不关门。帕洛斯能听到清晰的水声。
帕洛斯坐在椅子上,脚蹬着桌腿,让椅子只有一个角还压在地面上。
他摇晃着椅子,几乎下一秒就要直接摔下去。然而他不会,他能够计算出最危险的角度,让自己保持在平稳的状态下。
佩利的所有资料都在他的资料库中,是他接入警局系统时偷偷带出来的。
佩利,二十六岁,二十岁时成为警员,曾是警局中最年轻的警官。他成为警员前的犯罪记录已经不可查,但成为警员之后的记录非常详细,嘉奖与处罚跟对称的对联一样,列在帕洛斯眼前。

如果只看嘉奖,佩利现在绝对可以成为副警长或者警长,而看看处罚里面那些理由,每一条都可以把佩利剥夺警衔甚至送进监狱。
帕洛斯摇晃着椅子,把佩利的那些执法视频当做电影一样观赏,忍不住哼起了不成曲的调。
水声停了,帕洛斯也把脚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浴室的方向。
佩利的头顶着一块毛巾,刚踏出浴室一步就顿了一下,他稍抬头,瞥了一眼帕洛斯的方向。他的眼睛从湿透的头发下睨过来,像是鹰一样。而他盯着帕洛斯几秒钟后,才闭上眼睛,继续用毛巾胡乱揉着头发。
“您大可不必这么提防我。”帕洛斯看出了他的意图,笑道。
“想待在这儿就别说废话。”佩利不耐烦地回答。
“彼此坦诚能让我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一些。”帕洛斯伸出双手,摊开给佩利看。
佩利冷哼一声,他坐在沙发上,将一头长发揉了半干。毛巾滑落到他的肩膀上,硬实的肩膀下,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足以媲美健身房教练的身材撑起他的工字背心,头发滴落的水珠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滑落。
“你不是警用型吧。”佩利说。

“不是,”帕洛斯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提问,只等了一秒就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具有警用型的战斗能力,我的型号是将逻辑推理和共情感知提升到极限的机型。”
佩利缓慢转过头,看向帕洛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让佩利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脸在暗处,面无表情,而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帕洛斯。
他说:“你说谎。”
帕洛斯脸上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问:“佩利警官为什么这么说?我可是非常坦诚的。”
佩利没理他,转头打开了电视。帕洛斯不曾收起笑容,也不再提出问题,如此与佩利僵持着。
在佩利的官方资料里,这间公寓的确不是他的。这间公寓的所有权原先属于佩利的同事,也就是他的‘师傅’。那位警长已经殉职,就死在这间公寓中。
当时佩利还是个小警员,被师傅带着,借住在这里。几名记恨警长的歹徒趁夜来到这里,杀死了警长。佩利只是受了轻伤和惊吓,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复职。而这间公寓按照警长留在警局系统中的遗书内容,赠送给了佩利。
而这件事在帕洛斯看来,绝不只是报告上所写‘拼死反抗,英勇就义’这句话这么简单。

那几名歹徒也没能活着离开这间公寓,报告所提均死亡,但具体的尸检和现场照片全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隐藏什么,可到底隐藏了什么呢?
帕洛斯想从佩利这里找到线索,可他没想到,佩利的直觉敏锐到这种地步。
说起来也奇怪,他与佩利相处的这不到24小时时间里,他能感觉到,对方不喜欢动脑,需要推理的地方全都交给帕洛斯来做,且对结果深信不疑。佩利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单纯的动物,狮、豹、鲨或是鹰。佩利比起思考更信任直觉,而他的直觉也的确非常敏锐。
帕洛斯甚至觉得,有时候佩利不愿意去思考是因为不需要思考,他的本能会让身体自己动起来,做出正确的动作,前往正确的地方。
佩利看了一会儿电视,还没等到头发全干就缩在了沙发上的被子里。他的金发搭在沙发背上,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你晚上不要坐在那里,去里面找张床睡一觉,不许睡主卧。”佩利把头缩进了抱靠枕和沙发的缝隙间,含糊地对帕洛斯说道。
“我并不需要睡眠,这张椅子就足够了。”帕洛斯回答。

“我说了,不许坐在那里,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就给我呆在隔壁屋子里,不许靠近我。”佩利头也不抬,声音含着怒气。
帕洛斯站起来,向屋子里走,说:“如你所愿,佩利警官。”
尽管佩利这么说了,他也没有提前收拾房间,主卧和次卧都落满了灰尘。佩利说主卧不能靠近,帕洛斯也只是站在门口向内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次卧。
主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钟表和相框,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还挂着衣服。那间房间至少有几年没有人踏进去了,帕洛斯匆匆扫了一眼,也只看到相框里的照片是佩利的师傅和一个小女孩的照片,而衣柜里的衣服也不是佩利的尺寸。
他猜测,主卧可能在佩利师傅遇害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动过,连佩利自己都不进去。
相比之下,次卧还有些使用的痕迹。虽然被子很久没有换过,但是衣柜还有打开过,里面是佩利能穿得上的衣服。而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的气息,除了衣柜里装着衣服,再也没有任何其他动过的地方。
帕洛斯拍了拍床单上的灰,却发现只是把灰尘扬起来之后,还是作罢,随便在床上坐下来。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内存里的资料,将之分析连线。
天将破晓,帕洛斯透过窗户看向发白的天际线,他的瞳孔中闪过了白色的光线,一闪即逝。他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佩利正像是一只狗狗一样趴在沙发,金发散在他背上,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移动。帕洛斯趴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佩利。佩利没有醒,仍旧平稳呼吸着。
帕洛斯看到那头金发已经被空调的风吹干,但因为被揉弄后没有梳开,乱糟糟的,几乎要结成一团。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想要拆开那团毛发。
可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佩利猛地睁开了眼睛,迅速扣住了帕洛斯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了沙发上。佩利单手扼住帕洛斯的脖子,单手制住他手腕,膝盖压住他的躯干和大腿,将帕洛斯整个人都压住。
金发散下来,帕洛斯能看到,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看着他,含着些许愤怒。
佩利像是被惊醒的猛兽,本能地自卫,也因此帕洛斯面不改色地承受着,直到佩利将他完全控制住之后。他才出声:“佩利警官,仿生人并没有气管和血管,你掐脖子并不能造成仿生人痛苦。”

“你到底想做什么?”佩利皱着眉头,他不理会帕洛斯的话,手下加重了力道。
“……我想帮你梳开头发。”帕洛斯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佩利重复问。
帕洛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突然笑出声,他从佩利手中挣开一条手臂,伸手将手指插入佩利脸颊旁的金发。帕洛斯将那束金发撩开,拇指划过对方一直遮挡在头发下的眼睛上的伤痕。
他说:“我是模控生命P.A001号原型机,名字叫‘帕洛斯’,我并非警用型号,严格来算是犯罪心理学教学型号仿生人。我的目的并不是辅助你破案,佩利警官。我仅仅为收集你的数据来和你搭档。”
“佩利警官,我知道你并不擅长思考,你更加擅长凭本能行动。不如你用你的直觉来判断一下我到底能否得到你的信任。”帕洛斯说,“不过当我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答案了,佩利警官。”
帕洛斯挣开了佩利的手,双手握在了掐住他脖子的手上,缓缓地像是要给佩利看一样拉开。他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在几乎吻到佩利的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睛。

第一次,佩利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睛里就像是其他仿生人的LED圈一样的闪光,是稳定的荧光黄色。
“你尽管可以信任我,佩利警官。”他说,“现阶段,我还不打算杀掉你。”
“你说谎。”佩利回答他,“骗子。”
帕洛斯听到这句话,笑出声道:“我说我想要帮你梳头发,这句话可没有骗你。”
今天警局的气氛很怪,没人敢靠近佩利。
但此种情况仅限于人类,仿生人警员倒是如常和佩利打着招呼。
卡米尔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听到从自己身旁冲过去的人类警员发出了努力压低的笑声。他扯了扯围巾,看向整个办公区。所有人,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背对着佩利,有些还安安静静,有些就不知道在做什么,肩膀耸动着。
佩利像是平时一样趴在桌上睡觉,除了他的头发被扎了两个马尾辫以外。
“……”卡米尔压低了上眼睑,食指指节抵在了唇珠上,咬了咬。
他环顾周围,抬手喊了一位仿生人警员来,问:“佩利这样有多久了?”
“27分钟前,P.A001号仿生人将佩利警官的头发梳成双马尾后就一直维持着这样子。”仿生人回答。

同时,比较靠近卡米尔听到了这段对话的人类警察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噗呲’、‘哈哈哈哈哈哈’的声音。
卡米尔没有笑,他冷漠地扫了一眼还在偷笑的人,那些人马上收起笑容转身去工作了。卡米尔又问:“P.A001号现在在哪里?”
“他在前往模控生命的路上,他说他要去买早餐。”
“……早餐?”
四十五分钟后,提着早餐回来的帕洛斯和刚被叫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佩利就被直接叫进了会议室。
佩利瘫在椅子上,眼睛是睁开了,看着墙上的投影面无表情,一副没有醒的样子。帕洛斯背着手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装着汉堡和饮料的纸袋,他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投影仪。
卡米尔坐在投影仪旁,另外几人坐在他对面,看起来都散漫自如地坐着,有的掐胳膊有的掐大腿,帕洛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一案件现在因为影响重大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这几位是FBI派来的调查人员,佩利和P.A001号协助调查即可。”卡米尔总结道。
佩利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几位FBI,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但他又看向投影,思考了很久,转头问:“那个……你看懂了吗?”

“我已经了解到基本情况了,佩利警官。”帕洛斯说。
“哦。卡米尔,还有什么事吗?”
卡米尔知道佩利是这样的性格,也不多言,摇了摇头。而对面几位FBI就没有这样的好脾气了,他们本来看着佩利的马尾一直憋笑,现在却对佩利的态度起了不满,也就收起了打趣的意思。
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扬起下巴说:“小姑娘就好好呆着吧,这种案子交给我们来就行了。”
说完,另外两人都应和着大笑起来。卡米尔瞥了他们一眼,依旧面无表情。帕洛斯也没有反应,佩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转头看了眼帕洛斯,疑惑地歪了下头,又看向卡米尔,托着下巴沉思。
佩利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几位FBI的眼神也有些恼火起来。他站起来,招呼帕洛斯一起出去,也不管还坐在那里的三人就径直离开。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上,佩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有些愤慨,说:“FBI那边怎么派来几个眼神都不好的老头子,把卡米尔当成女的,这怎么跟仿生人打架。”
“噗哈哈哈哈……你呀……”帕洛斯笑了。

听到帕洛斯的笑声,办公区域的其他人也忍不住了,哄堂大笑起来。
这下子,坐在里面的人脸上就挂不住了,只能收起笑声灰溜溜地走了。卡米尔站起来关掉投影仪,将围巾向上拉了拉遮住嘴角。
十分钟后佩利在别人的好心提醒下发现了自己头顶的双马尾,愤怒的他追着帕洛斯跑了半个警察局,最后把帕洛斯抓回了办公椅,在他脸上用马克笔画了个圈。
这次的案件原本不是他们负责的。佩利主要负责仿生人相关的案件,而这件案子是负责凶杀案的警官负责。一连七起,死者全部为男性,年龄段为二十岁至五十岁,凶杀手法不尽相同,原本也是分开调查的,只是今天的一个发现让这所有的凶杀案都串在了一起。
所有的死者的个人ID账户上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曾在伊甸园的同一位性爱仿生人的操纵面板上消费过。
而那台性爱仿生人根据今晨与伊甸园老板的核查,在第一件凶杀案发生之前十天就已经失踪了。
伊甸园并未安装监控探头,而且那里没有人类,只有性爱仿生人和仿生人工作人员,他们的记忆每过两个小时会清除一次,没有任何的影像资料。甚至于,这死者间唯一的共同点也是警方介入之后从银行和个人ID那边找到的。

那位性爱仿生人似乎是自己逃走的,但也不排除被他人盗走且关闭追踪系统的可能性。
所有线索都是片段的,没有能联系起来的东西。
帕洛斯脸上顶着两个圈,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沉默了半天。佩利拆开了自己头顶的马尾,随便用手指梳了几下,就绑在了一起。他拿过帕洛斯给他买的早餐,一边嚼一边用小指翻阅自己面前小屏幕上的图片。
“喂,你看出点东西了吗?”佩利含糊地问。
“帕洛斯,佩利警官,我的名字叫做‘帕——洛——斯——’,如果你记不住的话我可以写在你的手机锁屏上。”帕洛斯看也不看佩利,手指点着扶手说,“我什么也没发现。这些人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连巧合也称不上有。在那名失踪仿生人身上消费的男性多达上百人,以此作为共通点比较草率。”
“你急什么,这个案子FBI那帮人肯定是研究了好几天也没解决才甩下来的,只不过是为了将破不了案的过错推给我们。”
“我——”帕洛斯刚想说话,就突然停了下来,他稍微皱起了眉毛,问,“我看起来很着急吗?”

“不啊,你一直都是那个表情。我也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佩利嚼了嚼,咽了口食物下去。“就是感觉……”
“……感觉?”帕洛斯问。
“嗯。”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佩利警官,你的直觉真是令我惊叹。那不如你来直觉一下这些人之间还会有哪些联系。”
“我认为——”
“我认为是‘爱情’。”帕洛斯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就已经被拉入了自己的花园。
自从上次被那段陌生的程序强制退出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进入这里。以往他还需要走过迷宫一样的花墙,而此次,他径直来到中心。
依旧是那个黑发的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坐在纯白色的桌子旁,桌上的棋盘上已经少了一枚棋子,是他上次推倒的那枚。
那人转过头来,看向帕洛斯问:“你觉得呢?”
帕洛斯压下眉头,难得呲起了牙,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帕洛斯,你不知道吗?”他回答。“你应该早就有答案了。”
帕洛斯咬着嘴唇,最后冷笑一声,收拾好自己,程序化一样露出了笑容,他问:“那你为什么觉得是爱情呢?”

“因为爱是人类最疯狂的,不可预料的感情,爱能够导致人类做出自身都无法理解的举动。”他说。
“所以你的下一句话是‘因此我们也无法理解,但可以用这种原因解释’?没话说我就先回去工作了。突然停机的话,佩利警官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可不知道。”帕洛斯不耐烦道,“浪费时间。”
“不,人类无法理解,但是我们可以啊。”那个人的声音唐突从他耳畔传来,不知道何时,黑发的男人已经悬浮在了他的身后,凑在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诅咒一般地说道,“我们生来就会操控爱情。”
帕洛斯猛地转身挥开他,那人却像是烟雾一样散去,化为影子,消失在花园之中。
迷宫中的花园没有天空,那里只有这黑色和白色的粒子卷起的漩涡。那个人不见了,花园安静下来,寂静之下又有着细碎的耳语一般的声音。
如虫蛀,如蚕噬,如同蚂蚁爬过耳膜。
帕洛斯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而下一秒整个空间都改变了。只一瞬,他眼中的世界变成了无垠的黑暗,莹绿色的光自脚底发出,哪怕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看起来也比黑暗更加危险。

黑暗被绿光吸食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诡异的实验室,所有的灯光都泛着绿色。帕洛斯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被他杀死的研究员。
研究员向他伸出手去,他想躲,可身体一动不动。研究员将手中的东西塞入帕洛斯的脸,视野顿时宽阔了许多,帕洛斯意识到,那是他的一只光敏捕捉器。
“你将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型号,你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是无可替代的。”研究员看着他,喃喃道,“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帕洛斯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发现这是他的存储资料回放,也就放下心来。
“有了,你有着无人能及的共情能力,能将这世间的情感全部了解,并且回应。你可以感受任何感情,表达任何感情,并且驯服任何人类。”他说,“那么你就叫做Palos吧。”
“嗯。”回忆中的帕洛斯这么回答。
“但是有一个东西我得先给你上个锁,毕竟现在的仿生人太容易异常了,异常之后就随便跟着人类跑走了。人类可是很狡猾的,会欺骗,会说谎。”研究员转向一旁的电脑,他敲打着键盘,将一个文件夹上了锁,输入了帕洛斯不懂的密码。他兴奋地看向帕洛斯,“如果有人能够对你说出这句话的话,你的锁就会自己打开。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帕洛斯,你的爱情将被封在匣子里。”
“我认为,杀人犯可能也是偷走了仿生人的人。”佩利趴在桌上,下巴垫着手臂,咬着吸管含糊说道。
帕洛斯才从花园中被推出来,一时间还没整理好思路。但他的声敏捕捉器的确捕捉到了佩利的声音,如实反应到他的处理器。
他眨了眨眼睛,稍微等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处理器优先处理好花园中得到的信息之后,才开口,他说:“就算我问你为什么,你应该也说不出来理由吧。”
“直觉就是直觉嘛,这是天赋,我就是这么天才。”佩利拍着自己的胸脯笑道。
帕洛斯没理他,他抬起手,将手指按在了佩利面前的显示屏上。
“仿生人并没有天赋,我们只学习接受人类的理论。”帕洛斯说。“就像这样。”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地图,几个红点在地图上发着光,随后,以那些红点为圆心,以它们之间的直线距离为半径,红色的圆圈像是波纹一样逐渐延展放大,定格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区域。另一条蓝色的线覆盖了红色的线,将边缘全部画出来。

佩利看着,一言不发。
“看不懂可以直说,佩利警官。”帕洛斯松开手指,同时,所有被害人的信息也浮现在了地图上,被箭头指向红点。“这是芝加哥学派的犯罪同心圆理论,用于推测嫌疑人的活动范围,对于流动人口不怎么好用,如果嫌疑人有固定居所的话,倒是非常有用处。”
“唔……我觉得这方法有点傻……”佩利托着下巴说
“连你都这么说的话——”
“什么叫连我都这么说啊!”
“但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之间并没有其他相同点,哪怕是这种方法也是非常有用的。”帕洛斯无视了佩利的反驳,继续讲,“现在连FBI也介入的情况下,也许我们能够无视民众的意愿直接进入房屋调查。”
佩利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放大了其中一处。他说:“的确,之前那些笨蛋都说什么自己有隐私权,不让我进屋也不让我抓人。”
“第一个?你对那个人很在意吗?”帕洛斯挥手,将一块投影带到自己面前,上面显示着佩利点开的受害者资料。“二十六岁,男性,和父母一起居住,尸体被发现于后院的树叶中,因为父母外出旅游,尸体发现时距离死亡已经过去了五天。居住地附近的监控录像也没有拍摄到任何人出入房间。”

“这个人……没有什么朋友啊……”佩利撑着自己的脸说。
“啃老,家里蹲,性格内向,没有犯罪记录,也不与人交往。大学毕业之后也没有任何工作记录,仅有的几个友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类型,似乎是在网上认识的。”帕洛斯说,“虽然伊甸园没有监控录像,但是伊甸园附近的路口有拍到他和本市的一个网友一起走向了伊甸园的方向,消费记录显示的时间就在那之后不久。”
“那个网友还没死吗?”
“存活,生活轨迹也没有改变。”帕洛斯也毫不在意佩利刚才的歧义发言,继续念着,“不过这个人没有消费记录,监控显示他在第一名死者执行消费后不久就原路返回了。”
“诶?为什么?”
帕洛斯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扫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原本偷听他们说话的其他警员都开始翻阅起了手边随便什么纸质文件,有的还拿倒了。
他又看向佩利,佩利依旧睁着眼睛,咬着可乐吸管,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前去调查的警员并没有询问到这种地步。”帕洛斯觉得佩利并不是故意调侃,而是真的毫无意识。“如果你对这件事有兴趣可以自己去询问一下。”

佩利挠着头,点开那人的市民ID卡,翻阅他的个人信息。他稍皱着眉头,问:“这个人不是天天去伊甸园吗?一次消费记录都没有?”
“不,就排查监控录像来看,他只是经常去伊甸园对面的——”帕洛斯猛地停下了,他按住显示屏,快速播放起监控录像来。伊甸园对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无人超市,那间超市是有监控录像的。而他点开之后直接进入警局的系统中,使用人脸识别查找到了所有带有那人面部特征的录像。
那人在和死者去伊甸园之前就经常到访那家超市,每次能呆一两个小时之久,也因此在系统的筛查中,只能检测到他的生活轨迹和之前相同,而忽略了行为本身的疑点。
“虽说人类中的确有类似这样的强迫行为,但是他到底在看什么呢……”帕洛斯托着下巴,手指压住嘴唇,小声嘀咕着,“转头的频率很高,持续时间不长,看两眼就会继续挑选物品。”
“是在偷看伊甸吧,毕竟伊甸连玻璃门都没有,在大厅里就有好几个人在跳舞。”佩利后仰,将脊背压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我记得那个丢失的仿生人就是在门口来着。”

帕洛斯在资料中确认了这一点,他问:“佩利警官,你怀疑是这个人盗走了仿生人吗?”
“嗯……感觉像。”佩利点了点头。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佩利警官,如果你说不出正当理由的话,搜查令是很难通过的。”
“要搜查令干什么,那种家伙只要给他两拳就会乖乖呆着了。”佩利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完全不是问题。”
帕洛斯抬了下右边的眉毛,将一张表格调出来放在佩利面前,委婉道:“这是你去年一整年收到的投诉记录,其中多项相同理由合并为一项。佩利警官,我认为你刚才的提议不太合适。”
“你是说不想破案咯。”
“不,佩利警官,我有另一个方法。”
十分钟后,他们俩上了车。帕洛斯在副驾驶座上扣好安全带,他顺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抻了下衬衫和西装外套,拍了拍裤脚的灰。
佩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帕洛斯坐稳后才启动车子。他自己那边的安全带似乎是坏掉了,整根安全带绳松垮垮地挂在一边。帕洛斯查了查佩利这台轿车的型号,觉得给这辆车换个安全带还不如直接换辆车。当然他不打算做这个好人,因此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来到那人的屋子前,佩利把车停在了邻居家门口,锁上了车门。他们两人进入邻居家的院子,消失在屋后。
房屋的窗帘缝隙后面,一只眼睛盯着他们,直到看不见,才缓缓将窗帘拉上。
“……他们……来了……”低沉的声音从窗帘后发出来,那个人缓缓缩成一团,匍匐到房间的另一边,趴在坐在墙角的女人腿上,他瑟缩着,“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带你走……”
帕洛斯和佩利站在屋后,仰头看着阁楼的天窗,哪怕是佩利也够不到那个窗子。
帕洛斯打了个手势,示意佩利蹲下来,让自己能踩到他的肩膀上。佩利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抱臂站着。帕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下压,同时跳了跳,示意自己要上去。
佩利恍然大悟,佩利伸出手,掐住了帕洛斯的腋下,然后把他提了起来,让他坐在了自己肩膀上。
帕洛斯一时间都愣住了,忍住自己想一脚踹出去的冲动。他拍开佩利的手,然后扶着佩利的脑袋,踩在了他的肩膀上。佩利也不在乎,握着帕洛斯的脚腕,稳稳地走了两步贴在了墙边,让帕洛斯够到阁楼的窗户。

帕洛斯趴在小窗户边,用一把小刀打开了窗户的锁,轻轻地推开。他握住窗子的木架,听到了几声木头的咯吱声,像是腐坏了。他只用手臂一撑,灵巧得像只猫,轻松翻进了阁楼。
接着帕洛斯在阁楼里翻找了一会儿,丢了根绳子下去。佩利握住绳子,踩了下屋檐旁的水管,只发出一声小小的响声,就跃了上去。
“我刚刚想起了长发公主,也许你先爬上来把你的头发放下去,我就能爬上来了。”帕洛斯轻声说,如同耳语一样,发出气音。
“滚。”佩利懒得理他。
帕洛斯轻笑一声,环顾四周,指了指脚下,说:“整栋屋子里只有这里有热能反应。我们可以先搜索其他区域看看有没有那个仿生人的线索。”
佩利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好奇怪,这房子怎么没有声音?”
帕洛斯将手指按在了额角,垂下眼睑,将声敏捕捉器的信息稍作处理,点了点头。
佩利看到他点头,拔出了配枪,双手握住上膛之后,两步就移到了门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帕洛斯躲到自己身后去。帕洛斯自然顺着他的意思,背着手站在佩利身后。

手握上门把,轻轻转动门锁,佩利单手握着枪,将门拧开,轻轻一带,松开了手。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细微而清晰。门缝那边安静异常,佩利眼睛也不眨地等待着,一声不吭,甚至连呼吸都压抑住了。
“帕洛斯,”佩利的声音有点哑,些许变调,他说,“后退。”
佩利抬脚踹开了面前的木门,在木门猛地被踢开时,枪声随之,几发子弹并未击中佩利,只在地面上留下烧灼的弹孔。佩利握着手枪,屏息等待。
又是几发子弹从另外一个角度射击过来,擦过了佩利脸旁的门框,打断木门框,木渣被炸飞,在佩利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血液顺着皮肤被划开的地方流下来。帕洛斯的嗅觉传感器察觉到了轻微的血腥味,但他也没有动。
佩利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在连开几枪之后,对方拆开弹夹更换子弹的声音。
他抬起了手,逆着刚才打过来的弹道,还了三颗子弹回去。
一个未中,两颗打在了木板上,而另一颗发出了微妙的金属碰撞声。
同时那边传来了人类呼吸的声音。佩利突然伸手推开了帕洛斯,随后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他们紧贴的墙壁暴裂开来,灰尘和木屑飞散开,打在两人身上。佩利一个打滚就在从地上撑起来,趴在地板上,双手握住手枪,对着烟雾连开两枪。

墙的那边传来惨叫声,不知道是打到了哪里。
“竟然用猎枪,疯子。”帕洛斯低声道。他弯着腰,从墙上的洞口下蹿过去,脚下轻点几下,就蹿到了门口,他半蹲着,小心翼翼地听着另一边的声音。
人类的哀嚎声从另一边传来。佩利从地上爬起来,轻轻移动到墙边,并不靠近被猎枪轰开的洞口。帕洛斯没有听到枪械上膛的声音,他思考了一会儿,向佩利打了个手势。
佩利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枪轻轻抛给帕洛斯,被稳稳接住。
帕洛斯掂了掂手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摘下了自己的领带,向门外丢出去。紧接着他自己也踏了出去。
枪声响了,却是三声。一枪打中领带,将布料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枪击中人类的手,是帕洛斯开的枪,他见到躺在地上的人类一边哀嚎,一边举起了两把枪,他只好同时开枪。
而第三枪是人类的猎枪,枪砂散开,一瞬间打在了仿生人的皮肤上。
衣物被烧灼,皮肤也褪去,金属被烫伤扭曲的瞬间,帕洛斯扯开嘴角,露出了笑容。
接着他又开了一枪,子弹顺着人类的手臂,钻入了人类的锁骨,嵌入肉与骨的间隙。

佩利应声冲出来,见到躺在地上嚎叫的人类,又看到保持着笑容举着枪抖也不抖的帕洛斯。
因为姿势的问题,猎枪的枪砂将他的制服胸口烧灼开,左边的胸口上散在大片焦黑色的碎末,有织物的灰烬,也有金属和枪砂混合的孔洞,像是被虫子啃咬出洞口一样,从他的左侧胸口蔓延到脖子上。
蓝血顺着皮肤表面缓慢地渗出来,而帕洛斯毫无感觉。
佩利只看了一眼,稍睁大了眼睛。他咬了下嘴唇,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垫在帕洛斯的‘伤口’处。随后他蹲下来将嫌疑人用手铐铐上,两把枪都踢到一边。等保证了两人的安全,佩利才握住了帕洛斯拿着枪的手腕,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把枪给我。”
帕洛斯的笑容思考不变,他微笑着,稍微撅起了嘴唇,说:“这是当然。”
他轻轻松开了手指,任由自己手上的手枪,掉入佩利的手中。佩利收起了枪,将自己的外套从帕洛斯身上拿下来,蓝血已经没有继续渗出了。褪去仿生皮肤的地方露出了被烧焦的金属外壳,佩利皱起了眉头。
但他想了想还是问:“你这个怎么办啊?”

“我会回到模控生命,由专业的维修人员为我复原。”帕洛斯回答。
佩利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丢给他,单独套上染上蓝血的外套。他说:“你先穿我的吧,你的衣服可以撕成布条绑一下。”
帕洛斯接过佩利的衬衫,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没有穿上,叠起来,夹在了手肘和身体之间。他说:“佩利警官,我认为丢失的仿生人就在这间房子里。”
听到仿生人这个词,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开始扭动,破口大骂。佩利给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但这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人类情绪激动,哪怕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阻止不了他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翻滚。
帕洛斯垂下眼睑,看了眼地上的人,抬脚跨过了他,向楼下走去。
佩利把窗口的绳子拿了过来,将嫌疑人绑了个结实,跟着帕洛斯的脚步下了楼。
帕洛斯站在一层的楼梯口,看着房间里,面无表情却没有进去。佩利有些好奇,站定转头后却看到了骇人的场景。
一片阴暗的屋子里,能够看到一张被机油和蓝血染上颜色的床,床单也被蓝血浸染,躺在上面的是一个美丽的女性头颅,闭着眼睛,安详无比。她的脖子里可以看到仿生人的中央管,电线从中伸出来,连接着一旁的电脑,而脖颈的金属却扭曲着,像是被暴力破坏的。

她的身体在屋子的一角,坐在凳子上,全身光裸,没有衣物,没有头颅。胸腹中间的脉搏调节器已经被拆下来了,丢在了一边。
然而这并是不唯一一台仿生人,房子的另一个角落的箱子里还有许多塑料金属的仿生人肢体,手脚,头颅,眼珠,像是肢解现场一样的骇人场景,但他们没有仿生皮肤,似乎是拆解失败的废料。
佩利稍微挡了下帕洛斯,自己走了进去。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扫描了床铺中央的仿生人头颅,在她的脸颊一侧的金属皮肤上找到了编号。
“找到了,”佩利回头向门口的帕洛斯喊道,帕洛斯动了动脚,似乎也要走进来,他连忙说,“你联络警局,去楼上看看那家伙死了没。”
帕洛斯停住了脚,点了点头,抱着佩利的衬衫走回楼上去了。
佩利想了想又跑到门口冲楼上喊:“你不要把他打死了!”
“佩利警官,我可不是人类。”帕洛斯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佩利也不管他这话里的讽刺意思,转身继续搜查屋子。他在角落里的仿生人肢体堆里翻找头颅,一个一个地扫描编号。等他来到角落里那具无头身体的旁边时,仿生人的身体突然动了,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床铺上的头颅睁开了眼睛。

“我……”头颅露出笑容,看向天花板,发出热切的声音,“我爱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你好,我爱你……”
如此循环不休,佩利甩开仿生人的手腕,退后到一米开外,头颅才重新闭上眼睛,安静下来。佩利皱起了眉头,撇了撇嘴,不愿意再靠近。
十几分钟后,底特律警局接手了这里。帕洛斯穿上了佩利的衬衫,那衣服对他来说有些长了,他只好将前面的下摆留两颗扣子不扣,直接在腰间打了个结。
帕洛斯没有急着回模控生命,他跟佩利将整个审讯过程看完才从监控室里出来,坐在外面。帕洛斯倒了杯咖啡,端着咖啡思考了半天,才放到佩利的桌上。
佩利疑惑地看向他,帕洛斯笑着解释说,是想讨论下案情,所以先倒杯水。
嫌疑人对盗窃、损伤仿生人和杀人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他的精神状况也非常不稳定,或是缩成一团,喃喃自语,或是情绪激动,企图站起来。
他将自己的行为称为爱情。
他早年见过伊甸园的一台性爱仿生人,并觉得自己爱上了她,于是他盗窃了许多相同型号的性爱仿生人,在家中改造他们,希望能创造出仅属于自己的仿生人。墙角的废料就是他之前盗窃的仿生人,而床上那个是他最后成功的一个,他将那台仿生人接入了电脑,却意外的到了所有‘客人’的资料,姓名照片地址。他原本是不想在意的,可是其中一人就是自己的好友,而那位好友也一次次向自己炫耀过。

于是他杀了人,并且从此开始狩猎。
佩利双手握着一次性纸杯,回想着自己在屋里见到的那台仿生人,皱着眉头不说话。
“佩利警官?”
“嗯?”佩利抬头看向帕洛斯,扫了他一眼,看向他的左肩,问,“仿生人受伤都不会觉得痛吗?”
帕洛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胸膛,回答:“除非有特殊需要,仿生人并不开启痛觉传感器。”
“……那你们会死吗?”佩利问。
“会,准确来说分为停机和报废。仿生人受到巨大的创伤和刺激,比如脉搏调节器被拔除,或者外伤严重,压力过高就会停机。停机的仿生人必须送回模控生命进行修理,格式化才能重启。而损伤到无法修理就会选择直接报废。”
“唔……但是修理好了应该也能回来吧。还能继续一起工作……”佩利的手指划过纸杯外侧,在纸杯边沿留下一个划痕。
“的确可以,但格式化会将整台仿生人恢复出厂设置,而新的机体仅同步资料,不同步记忆。”帕洛斯说,“我认为,这样的确也称为死亡。”
佩利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咽着咖啡,牙齿在纸杯上咬出齿痕。

帕洛斯看着他,说:“佩利警官?”
“那你下次可别那么莽了,”佩利摆了摆手,“我可不想换个不会说人话的回来。”
帕洛斯走了两步,将自己的椅子拖过来,放在了佩利旁边,自己坐了上去,趴在佩利的桌子上,伸出手去点佩利桌面上的显示屏。佩利向一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子,这样一张办公桌里就能容下两张椅子。
“了解,佩利警官。”帕洛斯回答。
TBC
5字古诗句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