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心悦君兮

武侠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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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幽静,树林沉静异常,连风声也无。风息坐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的火堆正燃着,柴火还多。他随身的一块包袱布被拿去给小黑盖着了,白发的小孩子正躺在火堆旁边,不会被夜里温度冻到的距离,眨着眼睛盯着夜空。
“睡不着?”他忍不住轻柔语气问那个安静躺在地上的孩子。
小孩子点了点头,盯着被树枝切得细碎的夜空,星尘如撒,坠空之际又被地面推开。他想了一会儿问:“无限去哪了?”
“他在更远的地方守夜,想让他过来陪你吗?”风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一身藏蓝色衣服。
小黑摇了摇头,他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风息是坏人吗?”
风息一怔,他的表情一瞬间凝住了,眉头稍微撇了一下,耷拉下来。他刚打算开口,就被小孩子的另一句话打断了。
“风息不是坏人,无限也不是。”他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无限要抓风息呢?”
“……我做了错事。”风息回答他,他缓慢摩挲自己的手掌,粗糙的麻布擦过他的手心,最后手指尖扣入掌心。

“但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啊,只要无限原谅你,你就不用被抓了。”小黑依旧躺着,但是抬起头来看向风息的方向,对他露出笑容来,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紫色的眼瞳稍微睁大了些,接着风息也稍微放松的表情,缓缓露出微笑来。他说:“不,不是无限。是……是另一个人。”
“那你和他道歉就好啦,只要道歉,他就会原谅你了。”一直抬着头有些累了,小黑又躺下去,扯了一把自己的被子,打了个哈欠,像是小猫一样蜷缩起来,把自己裹成一团合上了眼睛。
小孩子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风息的视线从小黑的身上移到一旁的火堆上,他伸手加了一块柴,让火焰烧得更暖和一点。风息没再攥紧拳,双手放在膝上,规律吐息来平复心情。
正当他调息之际,他的身旁传来声音。
“你知道小黑不怪你。”说话的是个长发藏蓝衣服的男人,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和一支长笛,一双眼睛平静异常。他坐到风息旁边,看着陷入沉睡的小孩子,又放轻了些声音,“风息,没法原谅你的,是你自己。”
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圆了一瞬,黑瞳都扩大了,但马上又被眼睑遮盖住,挡住了外露的情绪。风息放在膝上的手掌忍不住又要握起来,然而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

无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不让风息把手掌攥紧。风息想抽手,没能抽动,手指扭动两下,挣不开对方。
“你一自责就这样,小黑问过我好几次为什么你手心有伤口了。”无限没有表情,他只是叙述一件事实,他的手指纹丝不动,也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逾越。“他牵你的手的时候能摸到。”
“……你放手。”小黑已经睡了,风息也不敢大声,只能佯怒逼迫对方放手,“我的事和你无关!”
“我也没有说有关。”对方似乎没抓到重点,也依旧不放手,“这件事只和你,和小黑有关。”
风息一僵,手指几番挣扎,没能挣开,索性松了力道。
风息出身龙游,少年习武,接着就出门游历闯荡江湖,当了好一阵子行侠仗义的少侠。原本以为就能一直这样子,后来他行侠仗义反遭人诬陷,差点被构陷入狱。有一位以前被风息帮助过的富商出手替他解围,让风息被放走。
但自此,风息也不再像是少年一样,再如此热忱。
江湖混杂,形势风云变幻,风息没察觉到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将自己的势力遍布这片绿林。风息被几个说得上话的人拽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在外圈听着他们说武林净土不染尘埃,听得他觉得好笑,无非是一群武林人士想要拉拢平时那些混迹于江湖,却没身份没门派的人去跟官差殊死搏斗而已。

可他们后来想了个更加恐怖的法子,说是要找个人化为母蛊,带毒虫进入朝廷去。风息觉得他们疯了,没理,也不做声,就在角落里安静站着。
然而,那年他回了趟家,朝廷赋税加重,徭役时期延长,龙游当地的青壮年都被押送去修路造桥,他家的表弟洛竹还小,差点没能逃过毒手,最后是他娘冲出来一棒子打断了他的腿才保下来,没有被送走。
洛竹比他小将近十岁,性格温和开朗,村里的老人看着都喜欢。出了这种事,他也不难过,腿上绑着夹板,坐在床上乐呵呵地喊风息下次回来给他带点心。风息站在他床边看洛竹和来看望他的其他家的孩子聊天玩耍,下定了决心。
小黑是他偶然见到的,那孩子是个野孩子,在城镇里偷东西,似乎是无父无母,一头黑色的柔软头发,眼睛如同刚抽芽的竹子。他偷了东西,风息追着他跑了五条街,把人堵在巷子里。小孩子呲牙瞪他,风息安抚他,带他去吃东西,给他买了身新衣服。
一身梳理下来,小孩子的脾气也柔软了很多,像是刚才那只呲牙的小猫是别人一样。风息得知他也是无父无母,还因为徭役的问题连仅能照顾他的外戚都去世了,才沦落到街头盗窃,就把他带在身边,继续游历江湖。

路上,风息被那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塞了毒蛊,说是每个门派都有这样的东西,只要找到时机,就可以对朝廷里的人下手。
他们说得自信满满,还声称已经抓出了混入武林的内鬼来做实验。风息迟疑了很久,才问小黑到底觉得朝廷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那黑发的小孩子咬着饼,即刻回答:“一群坏人!”
随之他又沉思了一会儿,说:“但也有好人。”
“可他们毁了你的家,而你也没有家人了。”风息问。“你不恨他们吗?”
“但如果我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不就和我一样了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风息却想不到了,他能回忆起来的是一村妇孺,是打着夹板坐在床上的洛竹,和坐在他床边那个沉默不语的孩子。
他听到的也只剩那些在武林大会上白胡子老头们义正言辞的憎恨话语。
为什么会在街上注意到小黑呢?不是偶然,他对武林大会上那些疯子嗤之以鼻,却记住了那样一句话,绿色眼睛的孩子是天生的蛊体,一命可以换许多人的性命。他没能把那些疯言疯语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反而是仇恨让一切都鲜明得历历在目。

他给小黑下了毒蛊,没人拦他,也没人能拦他。下完之后他就带上小黑去找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将小黑交了出去。小黑被下蛊之后就失去了意识,他的黑发一夜之间就褪为白色,沉睡之时呼吸轻得惊不动落在他头上的蜻蜓。
风息不敢看,背过身去,等着那些人完成最后一步,然而,无限出现在了那里。
天下第一名捕,无限,风息听过他的名号,以前游走江湖时也有几次缘分,不过那时无限总是站在朝廷那面,风息自然是和他不共戴天的,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充其量就是骂两句朝廷走狗。
而那次,风息看到无限,却感觉如天神降临。
朝廷围剿,武林人士自然是奋起反抗,还有人一把捞起小黑当做人质。风息从里杀出来,从他手里把小黑抢过来,抱在怀里,拼命向无限的方向跑过去。无数武器挥向叛徒的后背,风息无暇顾及,只想快把手中的孩子交给无限他们。
一把剑挑开了直刺后心的箭,无限越过风息,挡在对方身后。风息回头看他,他没回头,只道:“往前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不用回头。”
风息听到了,便真的抱着小黑一直跑,跑下山去,跨过树林,耳边只有风声和呼吸声,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抱着小黑瘫在一块岩石上,等着无限来。等到天黑,他生了一堆火,小黑动了两下就醒了,他沉默了好久,只轻声问小孩子饿不饿。

小黑摇了摇头,窝在火堆旁边,不理人。无限是后半夜才来的,小黑认出了他,说无限就是以前曾经帮过自己一把的官差。
缘分如此,三人都在不同的时点相识一场,如今聚首却各不相同,多少有些感慨。风息沉默了半晌,才对无限说自己愿意归案,而无限盯着小黑,说还是先救人要紧。
山上聚众的那些武林闲人都被官差抓捕,无限是追着风息出来的,但也要救小黑。他从那帮人口中得知这种毒蛊无药可医,七天之内必定取人性命,而且还会牵连周围的所有人。
风息听着,手指扣入手心,没说话。
无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如果现在找到云中之镇,蓝溪镇,找到世外高人老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风息抬起头来,有一丝光划过他的眼睛,但很快就闪过去,他又垂下头去,说:“老君的事在江湖上也只是个传说,没人知道蓝溪镇到底在哪,就算找到了,也没人知道老君是不是还活着。”
小黑坐在旁边听了很久,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风息咬住唇,攥紧拳按在岩石上,指尖惨白,关节僵硬。他梗着脖子,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他迟疑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都是我——”

他没说完,无限抬起手来,横在他胸前,拦住了他。无限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子,没什么表情,他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小男孩点了点头,他诚恳回答,“我想吃西湖醋鱼,听说很好吃。”
无限点了头,转头看向风息。风息一愣,压着眉头回答:“可是西湖据此路程有半月,我们来不及。”
“不试试怎么知道。”无限没什么表情,他挥手道,“明天早上我们就上路。”
接着无限就去远处守夜去了,没给风息反驳的机会。小黑和风息对视了一会儿,也卷起自己身上的被子,继续睡觉了。
他们第二天动身,走了差不多五天,一直在山林和官道上赶路,偶尔经过几个城镇,可这里离西湖的确是太远了。他们赶不到了。小黑最开始几天不理风息,似乎是在生气,但无限给他买了串糖葫芦,他高兴得转身就跑向风息让他尝尝。
小孩子不记仇,风息这么想着,就蹲下来咬了他一颗山楂,然后牵着小黑向前走。
直到这晚,小黑问他:“风息是坏人吗?”
他怎么不是坏人呢?风息想,可那孩子先他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不是。

该道歉的,但他说不出口。那句简短的道歉怎么就能填补他造成的伤害,怎么能挽回那孩子将逝去的未来。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到。
绝望和愧疚像是勒住颈部的绳索,他呼吸不过来,他只能用力握紧自己的手,希望痛楚能把自己的理智稍微拽回一点来。
现在他的手又被另一个人拽住了。
“距离他们说的时限不到两天了,这里离西湖还很远。”无限见对方挣不开自己的手,也无意继续跟他争论到底和谁有关,转向另一个话题,“但这里离龙游很近,你也可以带小黑回龙游。”
“回龙游做什么。”风息皱眉。
“你家不是龙游的?”无限斜着看了他一眼,空闲的手托着下巴,回忆道,“风息,龙游人士,无限十三年间,七月十二日,苏州城当街殴打乡绅致其卧床不起。”
风息像是被噎了下,含着口唾沫半天才咽下去,哑声反驳道:“那是他强抢民女!”
“十月七日,儋州官道杀十三人。”
“我杀山匪朝廷也要管?”
“十五年,三月十日,郝洲城偷窃翠玉价值百两。”
“你!”

“不过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无限看向前方的树林,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你在朝廷中案底虽多,但不曾偷窃,后来我去看过了,监守自盗,县官勾结富商,栽赃于你。可那之后,朝中鲜少送上你的案子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风息不想提,撇开头看着地上,“怎么,我不犯事你还不开心?”
“你虽然有诸多案底,百姓称赞还是多些的,看得出来你的确是行侠仗义,而且也不曾过分。这么多年来,也没人真的想抓你。但后来你不去行侠仗义了,为什么?”无限转头看向风息,见他别这头不看自己,就稍压低了脑袋,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达过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息回过头去看到对方仍是不放弃,盯着自己,他一滞,放弃一般地松开手,看着火堆道:“觉得不值。我自诩行侠仗义,不为钱财,但为名声正义。可我不要,多得是人要,因此陷害我这么个傻子也无妨。”
说着他嗤笑一声,面色惨白,火光也染不上半分暖意,他嘲笑道:“官商勾结?倒不如说是我们这帮江湖人不被当人罢了。需要我们的时候尊称一声大侠,杀头的时候第一个把我们推出去。”

“可你帮助的人并不全是这样的,那个救你出狱的富商不是好人吗?”无限问。
“是。”风息咬牙,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膝盖上,刚想握拳就被无限制住,两人的手臂别扭的交错在一起。“可这种人是太少了,多的是人想要我们死。”
“你要为了那些坏人,恨所有人吗?”风息的脸近在咫尺,无限能看到他半阖眼睑,却挡不住眼中的苦楚。
“……是。”风息合上了眼,放弃一般地松了一口气。如此说出心中所想,他反倒轻松了些许,心中的纠缠也明晰了。他轻笑一声,“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大可以杀了我,或是让朝廷杀了我。”
然而空气寂静了半晌,只传来一声笑声,风息猛地张开眼,转头看过去。无限握着他的手,似乎是笑了,毕竟只是勾起了嘴角而已,风息也不确定。
“我遇到小黑的时候,他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几乎算不上辈分的老人照料。朝廷徭役加重,征收苦工,连那位老人也没能放过。”说这些话时,无限嘴角的一抹笑也没了,认真地盯着躺着睡觉的小孩子,“他孤身一人,家产也被外人夺走,流落街头。我见到他,想照顾他,他却骂我是大坏蛋,说我和那些官人一样都是坏人。”

“你不是吗?”风息平白被他笑了,忍不住讥他。
“没错,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无限再次勾起了嘴角,“你猜刚才的问题,我现在问小黑,他会怎么回答我?”
“……你是想说我还不如一个孩子。”风息语气冷漠,再次挣动起来,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初见你时,你可不是一身傲气,站在人群里,少侠风范。”风息一顿,嘟囔一句‘你现在拍我马屁可没用’,无限接着说,“后来我读了你在朝廷里的累计卷宗,厚厚一摞,天南海北,哪都有你。再后来,你就销声匿迹了。之后见到你,就是五天前,风息,你想必已经问过小黑了,你觉得呢?”
“你给我放手!”
见对方语气加重,无限也不坚持了。他松开了手,将手指搭在了腰间的长笛上,他摩挲着腰间的笛子,抬头看着月空中的一轮圆盘,道:“我陪圣上征途数载,开国建号,得年号名为‘无限’。”
风息一愣,猛地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问:“我就说为什么年号那么奇怪还那么耳熟,原来是你的名字?”
“奇怪?”无限笑了,和刚才不同,眉眼也在笑,“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风息惊讶归惊讶,思考了一会儿,问:“可一般年号不都是皇帝自己的名字吗?皇帝为什么用你的?”
“圣上以德治国,虽然想要给予所有将臣奖励,但我无名无仕,山野之人,封我做开国公传出去可为天下笑柄。”无限说得轻松,风息听着却只觉得指尖发寒,“圣上觉得愧对于我,便力排众议,以无限为年号。相应的,我什么都不会得到。”
风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愣着看着无限,他难以置信:“那帮人就这么对你?!”
天下第一名捕无限,出身平民,家中无公无爵,在如今朝中可算是一个异类。风息一直觉得这种人不过是朝廷走狗,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
“之后我就开始在皇都当捕头了,俸禄也是旁人的好几倍,我——”无限的话被风息打断了。
“你就不恨他们吗!”风息质问,“开国之功也能埋没,朝廷里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而无限他笑了,轻轻抿了下唇,手指抵在唇下,弯起眉眼来。他说:“我还没着急,你倒是先急起来了。”
察觉到自己的确是反应过激,风息连忙缩起来,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恨,圣上已经尽力了。”无限开口,姑且回答了风息的话,“体制如此,若是想要改变,则需要更大的变革。圣上他……虽然是一届明君,可也做不到的。其他人,我也不恨,人会被自己读过的书,遇到过的事影响,他们也许觉得我得到权势会掀起反叛,也许觉得我的确不配,但那些都是他们的想法了。对于我来说,在皇都为民奔走,便是我所求。”
“……哪有你这种傻子……”风息小声嘟囔。
“你又觉得我是傻子了,那在场不傻的不就只有小黑一个?”无限说。
“那那个皇帝呢?”风息的声音大了点,他索性放开了,坦白问,“他也不帮你,算什么……”
说到这里,他又把话咽下去。
“人受制于人,风息。”无限轻笑了一声,“圣上掌管天下子民,但也受制于天下子民。我的事,他固然可以私心帮我,可这样是无法为天下之民做表率的。建国之日,战役刚歇,人民苦难过活,陛下减免三年赋税徭役,但现已亏空太多,北有匈奴,南有蛮夷,江湖异起,我之职责,应当为分忧,而非讨要。”
“……你也对那个皇帝太好了吧……”

“为圣上分忧,则是为民分忧,我与天下子民为兄弟姐妹,家中之事自然帮扶。”
“你、你也太……”风息想了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合适的词语,眼睛在眼眶里滑动半天,他问,“那你就没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有。”无限没思考多久就回答。
“是什么?”风息好奇地撇头去看他,正撞进一双蓝色的眼睛里。
“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一直想见见你,和你聊聊。”无限回答,看着风息,“我想,我现在已经实现了。”
“见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无限摇了摇头,他依旧看着风息,望入那片紫色的海中,“我本来觉得是想抓你,但我现在见到你了,又不想送你入狱。”
无限确实不知。他第一次见到风息时只觉得对方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这年头行侠仗义的人很多,但到最后多半都腐朽颓落,或同流合污,或被夸赞嚣张过头开始作奸犯科。像是风息这样坚持不懈行侠仗义数年的人实在是很少,而且都能留下案底,实属不易。
各地官员都对风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些贪官污吏看风息不顺眼,想要置他于死地。等他收到风息偷窃的案子,时间已经过去了几月,他赶到当地的时候,风息早就被放出去了。

然而之后,那位少侠的消息就少了,他甚少再出现,一年到头也没一件他犯的案子送到无限手上。
无限觉得可惜,可惜又一位少年人的陨落,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心里一直挂念着,直到他接到了武林人聚众残害幼童的消息。
里面也听到了风息的名字,朝廷布在武林中的暗子说被当做药蛊的孩子就是风息送来的,无限起初是不信的。但到了现场他就信了,风息背对着所有人站在人群外面,表情僵硬,眼神绝望异常。
他看到无限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他从人群中抢出小孩子,拼命奔向无限。他的双手伸出,像是在祈求拯救,不仅是希望无限拯救他怀里的孩子,也希望无限拯救他自己。
因此无限拔出剑来,冲到风息身后去,将他身后的刀枪戟叉拦住了,如他所愿,将风息救了下来。
“我们走不到西湖了,”无限问,“你会做西湖醋鱼吗?我记得前面有条河,我们可以捞两条自己做。”
“……荒郊野地的连醋都没有我怎么给你做。”风息忍不住想翻他个白眼。
“也是,那我们捞两条带着去找户人家吧。”无限说得轻松,眼神落到地上的小孩子身上,又看了眼风息。

风息从石头上跳下去,轻手轻脚走到小黑旁边,蹲下去抚摸他的头发。手指从柔软的白发间穿过,风息的手指有些颤抖,他轻轻摸了两下,就回到了无限身边坐着,低声道:“这种毒蛊寄宿在人身上,宿主死后会马上爬出身体,寄生到最近的活物身上,哪怕是老鼠都行。”
“确实,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我有件事拜托你,”风息抬起一条腿,踩在自己坐着的岩石上,将手臂放在膝盖上思考着,“我会处理这件事……我自己做的事必须要我了结,不能再害其他人。”
“你想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你既然知道我出身龙游,我想你帮我回家看看去,回龙游的路上能路过一个镇子,镇子上有家店叫做桃记点心,你随便买点什么便宜的小东西带回家里去,给我弟弟,叫洛竹。”
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息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家长辈皆已去世,洛竹他娘也于日前撒手人寰,家里只剩洛竹一个,你去告诉他,风息已死,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归他,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无限一顿,眨了眨眼睛,等待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下文,说:“……风息,你知不必如此。”

“不如此,对小黑太不公平了。无限,你说的,人受制于人。一命要换一命的。”风息笑了一声,他弯起眉眼来,看着地上的小孩子,将另一只脚也踩在石头上,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放在膝盖上,露出笑容来。“我本应当问斩,这样陪他一起,反倒是恩惠于我了。”
“风息……”无限看着他,念了句名字,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惜,要是早一点坐下来和你聊聊就好了。”风息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你也不是那么朝廷走狗,希望你能保持。”
“……我怎么觉得你也不是在夸我?”无限沉默了半晌,顺着风息的话题岔开了,不再提之前的事。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晚,待到破晓才歪在石头上睡了一会儿。他们上了路,来到河流旁,小黑和无限脱掉鞋子下河捞鱼,风息在岸上扯几根芦苇编起来穿过鱼鳃,把鱼全都串在一起。他们在河边玩了一会儿睡,向着一条山路走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人家。
虽然是人家,但家里没人,风息让无限把银两掏出来放在桌上,再把打湿的两个人赶去晒衣服,自己进到厨房里做饭去了。
待他做好饭菜,出门去喊人吃饭的时候没见到人,疑惑地回到厨房里冷不防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他做的鱼。那人抬起头来,一头和无限不同的藏蓝色长发,眯着眼睛,打扮随意,穿着宽松的袍子,笑得开心。

他问:“西湖醋鱼?手艺不错啊,我能尝尝吗?”
风息握拳,警惕异常,盯着他问:“你是谁?”
“你来到我的镇子上,却问我是谁。”那人手一抖,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扇了两下,“唔……用你们江湖人的说话,我就是老君了。”
“什么?!”风息睁大了眼睛,他急忙踏前一步,恳求道,“您能解蛊毒吗?我身边的一个小孩子——”
“是外面那个白头发的?”老君打断了他的话,眯着眼睛笑了笑,“毒性很烈,吃了小孩好多元气,才让他一夜白头。我刚才进来之前就解了,现在已经无碍,以后好好休养,多补补就回来啦。”
风息张合着嘴,手脚都有些发软,惊喜之情冲刷得脑子一片空白,他愣了好久才想起向老君行礼,道:“多谢老君。”
“小事小事,我也不想那么小的孩子就一命呜呼,这鱼我能尝尝吗?”
风息失魂落魄地从厨房里出来,西湖醋鱼自然都归了老君。小黑没在外面,只有无限握着笛子站着,他看到风息,正笑着的表情都带上了疑惑,他问:“你怎么了?小黑的毒已经被老君解了。”
“我……”风息开了个头,牙齿又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无限看着碍眼,只想给他分开。但这样的动作过于亲密了,他只能握着笛子,站在风息身边继续和他说话,好让他不至于那么用力地咬着嘴唇。

风息脑子一团乱,他本想是等到小黑死去后,让蛊虫寄生到自己身上,再以烈火焚身,一并杀死两物。这样小黑得以全尸,自己也能赎罪。现在小黑蛊毒已解,自然不需要他做这些事,他还能做什么呢?
听风息断断续续说完,无限稍皱了眉头,说:“你还有件事没做。”
风息一怔,猛然想起来。远处小黑抓着一只蜻蜓跑过来,踮起脚来给他们看自己刚刚抓到的虫子。风息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抱住了小黑。他闭上了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手下的温度温暖而鲜活,胸膛之中也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小黑虽然疑惑,但他没有动,任由风息抱着自己。
“对不起……小黑,对不起……”风息抱着他,不断地说着。
小黑咽了下唾液,瞥向一边的无限,看到他点了点头。小黑咳了一声,丢开手里的蜻蜓,用小手拍了拍风息的背,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他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可风息对他的话没有反应,他只能再伸手去摸对方的头,就像是他一直以来如此安抚自己一样,小黑说:“我没事了,我原谅你了。以后都没有事了。”
安慰了他很久,风息才愿意松开手。无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小黑先进屋去吃饭。小黑离开后,无限摩挲着自己长笛,问:“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去闯荡江湖吗?”

“……不了,回家去好了。”风息揩了下眼角,努力不哑着喉咙,“家里只有一个不大的孩子,我得护着。”
“小黑今后会跟我回皇都,上次我想带他回去被他给跑了,这次多半不会跑了。”无限看着远处的山林,“今后我怕是拿不到你的案子了。”
“那还不好?难道你指望我犯事?”
“不是,但……你要是在家里耐不住,我倒是有门差事介绍给你。”
次年春天,皇都城北,一家门面上暗自挂上了新牌匾,上书离岛镖局。掌柜的,是个紫发的年轻人,叫风息。镖局里镖师不多,都是掌柜从家乡带来的。
开业当天,一个蓝衣服的人跨过门槛,带着一份卷宗进来。风息抬头看到人就皱起了眉,开口轰人:“干嘛干嘛,开业当天就来官差可不吉利,出去,明天来。”
“我这可是第一份生意。”无限从怀里抽出卷宗来,放在风息面前,他抬眼看了下那个拿着笔杆的掌柜,没什么表情,“送去郝洲城县衙,风息的卷宗。”
“……我的?”合着这个地名,一下子就勾起风息不好的回忆来,他皱着眉,盯着无限的手指。
“无限十五年,三月十日,风息,龙游人士,于郝洲城偷窃翠玉价值百两,经刑部核实,为冤假错案,命郝洲城县官即日重审。”无限看到对方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几乎要带了点得意的样子了,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来,他道,“去吧,回来之后来我家做顿饭,小黑想吃鱼了。”

“哪有客人去你家做饭的道理!”风息拨拉着算盘,拿着笔杆,墨点溅在了算珠上,“郝洲城距此需要骑马七天的路程,往返共十四天,货物轻,危险中,就收你五十两吧。”
“……风息是不是在抢——”坐在大厅里的一个赭发的人忍不住说,但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捂住了嘴。
“……”无限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似乎料到了自己会被讹,他没反驳,但在后面补了一句,“鱼你自己买,做三顿。”
“诶呦,看不下去。”另一个坐在大厅嗑瓜子的金发男人看着这边笑道。“惨,太惨了。”
风息毫不心虚地收了银票,开口赶人。无限又瞥了他一眼,叮嘱道:“你可记得来做饭啊。”
“知道了,快走。”
金发的人啧啧两声,一边嗑瓜子,一边拍大腿,对旁边的男人说:“叶儿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那人迟疑了半晌,开口:“周瑜打黄盖?”
金发的人笑了一声,说:“这叫——”
心悦君兮,君不知。
自己也不知。
END
关于魏无羡的古风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