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式·四面楚歌

深夜。
本就昏暗的地方此刻更加阴晦,伸手不见五指的,好似随时会吞噬掉一切。迫不得已,鬼切烧起一张符咒。
用灵力点燃的符咒不似普通火焰那样极易熄灭,他为了不引人耳目只点燃了一角。淡蓝色的火焰幽幽地燃烧着,仅仅能让人看清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年轻的驱魔师坐在黑暗中,夜晚寒冷,他只好将身体蜷缩起来,头靠在膝盖上维持一点体温,乍一看倒像是被丢弃的孩子。
不过他对面确实躺了一个孩子。
幼妖将自己蜷成一团,双眼紧闭呓语着。他睡得极其不安稳,小巧的眉头揉在一起,时不时像要哭出来似的呜咽。
鬼切的目光穿透悦动的火焰落在幼妖身上,心里还在反复咀嚼着对方的话。

「"樱……庭……夏树。"」
只言片语并不能得到什么准确的结论,但是至少可以说明,樱庭夏树本人应当来过这个地方,说不定这里的妖怪也是她杀掉的。
「"她……最喜欢……杀妖怪了……"」
小妖怪的话好似拥有魔力,不断刺激他的脑袋,让他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去。
如果……樱庭夏树真如他所说,那么——
她的目标是源赖光。
这个妖怪名气可比鬼切本人大得多,协会里的人也经常把他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或者作为对鬼切指指点点的资本,末尾还不忘记追加一句"真不知道那个小驱魔师是怎么将他收入囊中的。"

一开始鬼切还会因为他们的冷嘲热讽和质疑暴怒,几次差 点与人起了争执。可那些人非但没有停止,还给他加上了新的标签。
"这么沉不住气,那妖怪怕也是瞎了眼。"
久而久之鬼切也就懒得理他们了,不管怎么说,反正源赖光跟的是我。
想到这里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自豪起来。
大概人类的本质就是柠檬精吧。
樱庭夏树身为协会的人,不认识鬼切,至少肯定是认识源赖光的——单单冲源赖光那一缕鲜红的额发就可以确认了。
所以女妖怪是想把他们分开趁机杀掉源赖光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吗?那可真是过于煞费苦心——但是又未必不是这样。

那源赖光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鬼切不禁紧张起来,心里的愧疚感更加明显了。他们之前还在梦工厂的大门前吵架,下一秒对方便替他硬生生地挨了一刀。
我应该跟他道个歉,鬼切暗下决定。
眼前的小妖怪嘤咛一声,打断了鬼切的思绪。青年望向对方的脸蛋,儿童独有的稚气充盈在脸庞,忽视那些灰尘和血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孩子的睡颜。可就冲着这天真无邪的脸,鬼切突然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质疑。
……。
"喂,醒醒。"鬼切越过火焰,伸出手轻轻推动小妖怪的肩膀。
幼妖睡得果然浅,在鬼切触碰到他的那一秒睁开略显灰暗的眼睛,惊恐地向后蹭去。

"哎……你别怕啊,是我。"青年低声说道,朝对方伸出手,"我们得换个地方了,一直在这里会被发现的。"
对方仍旧一副警惕的样子盯着他,上半身紧绷,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怎么了?"
"我……饿……"半晌,小妖怪支支吾吾地说道。
鬼切这下犯了难,窸窸窣窣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出了一块巧克力。
小妖怪这时也没了戒备,抓起巧克力便向嘴边送去,在咬了一口之后,尝到了甜头,生怕它没了一样改为轻轻舔舐。
看到幼妖的样子,鬼切也觉得有些累了,平日这种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哪里会来这种鬼地方。而且他的手机已经没有电了,完完全全与世隔绝起来。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问道:"你的爸爸去哪了?"

幼妖听到这个问题呆愣了一会,低头摸了摸鼻尖:"……爸爸……也死了……都是她……杀的。"
"这些死去的妖怪以前都住在这里?"
"嗯……嗯……我……们是……一家……人。"妖怪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话更清楚,"后来……她来了……我们……基本上都……死……了。"
"那个樱庭夏树你能记得她什么样子吗?"
对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女……人……黑头……发……大……眼睛……"
"就这些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鬼切耐心地引导他。

幼妖眼睛突然瞪大,往对上青年的银瞳,好像有了重大发现。
"她……拿着……一个盒子。"
"什么样的盒子?"
"方方……的,木……头盒子,好……漂亮。"
应该是她父亲的骨灰盒。
"我说……"鬼切正想继续问话。敏感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牵动着他的感官无限放大,本能地让他去捕捉即将到来的危险。
他情不自禁侧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漆黑的走廊,拐角处隐隐泛着一点幽光,鬼切仔细辨认那异常的地方,终于听到一丝脚步声。
年轻的驱魔师立刻灭掉忽明忽暗的符咒,起身勒起幼妖向厅堂角落的箱后跑去。小妖怪被鬼切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悬在空中的腿不停乱踢,弄脏了他的衣服。

"你老实点。"鬼切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将他抱在怀里,双手禁锢住对方胡乱扭动的身体,手忙脚乱地跪坐在大箱子的后面。
果不其然,前脚鬼切刚坐下,后脚从走廊深处走出一个身形瘦长的妖怪,干枯的手臂细得像个树杈子,身体好大得要命,如果不是位于工厂中,这妖怪恐怕要凿穿天花板了。
怀里的小妖怪也看到了那个怪物,瞪着眼睛安静了下来,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住鬼切的衣服。
怪物在走廊口处停留了一会,开始扭动自己看不出形状的头颅,过长的颈椎暴露在外面,皮肉已经干枯发黑,像是树皮一样卷翘起来。唯一能看出似人的地方便是那一头水藻似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身体上,远处都可以闻到一股恶臭。

鬼切屏气凝神地坐在原地,心里紧张得直打鼓。他并非害怕眼前这个妖怪,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如果轻举妄动,很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而他只有自己一人,还带了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妖怪幼崽。
无名的怪物踉踉跄跄地走到道路中间,脖颈连接着的头部似乎有些不稳,时不时摆动着,行为古怪得很。
小妖怪靠在鬼切的肩膀上,身体因恐惧微微颤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鬼切感受到他的心情,正想轻拍一下以示安慰,侧目却发现怪物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青年一惊,下意识抚上幼妖的后脑,将他的头摁在肩上防止他同妖怪对视。接着青年感受到怪物的气息越来越近,冰冷的视线好似利刃,准确无误地透过空气穿刺而来。

怎么办?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会聚在一起沿着脸庞滑落。鬼切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那个怪物,他知道,一旦有了眼神交汇,那必然是一场恶战——这并非他的直觉,而是他早已注意到的事情。
这妖怪理论上说已经不是妖怪了,同方才在工厂门口遇到的不同,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鬼切无法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活力",无论是妖气,还是生气,亦或者是每个妖怪都有的独特气息,它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般电影里的行尸走肉是怎么样的呢?它们终究会被人类利用高科技武器刺穿大脑,鲜血与碎肉在空气中摩擦碰撞炸开红艳的花,匍匐在地上被银色的子弹穿透胸膛,尔后人们欢呼着,迎接到新的黎明。

可这里是现实。
他无法单枪匹马地去迎接可能潜伏在暗中的一堆怪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怪物不死心,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弯下它瘦骨嶙峋的腰杆,巡视着眼前的大箱子。
湿漉漉的头发垂到鬼切的头顶,令鬼切禁不住恶心起来。抑制住拔刀砍下对方头颅的冲动,青年破罐子破摔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好在怪物似乎失去了耐心,晃动着头部,全然不管油腻的头发拍打在鬼切头上发出的细微声音,挺直了僵硬的腰杆,摇摇晃晃地顺着长廊隐没在另一端。
死寂。
死寂。
死寂。
确认怪物走远后,鬼切终于放松下身体,将小妖怪放了下来。对方也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将身体靠在他的胳膊上。

"你见过它吗?"鬼切轻声问道。
"它……外来……的。"小妖怪努力搜刮着自己的记忆,操弄着不熟练的人类语言,"有……好……多,你不动……它不……吃。"
也就是说那怪物只有动态视力?
鬼切暗自庆幸一下,拉起幼妖的手想带他寻找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可对方的软乎乎的小手此时紧紧握在一起,令鬼切不由地回头去看——
那奇怪的怪物不知何时折了回来,趴在箱子后面,头部正好与鬼切擦了个碰面,死藻一样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唯留一只全黑的眼睛盯着鬼切,它的身子扭曲成奇异的形状,枯木似的手嵌入地面。见到鬼切扭头,它发出了独特的"嘶嘶"声。

寒光优先于鬼切的大脑在黑暗中闪现,硬生生地劈开怪物近在咫尺的手臂。青年紧握武士刀将身边的小妖怪捞了过来,趁着怪物吃痛的间隙翻滚出去。
怀中的小妖怪被吓得不轻,鬼切稳住后矮下身子,银瞳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怪物。
"抓紧我,不要看。"
他的声音轻柔,与现在紧张的神情全然不符,纵使小妖怪不谙世事,现在也能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安抚他。他伸出短小的手臂紧紧拦上对方的脖颈,还未等把住,身后便出现一阵寒风。
"嘶……嘶——"
怪物因没有攻击到目标发出不甘的声音,动作也变得灵活起来,完全没有了之前一副快散架的样子。青年抱着幼妖的手紧了紧,眼里充满了戒备,泛着光的刀对准了正要发动进攻的妖怪。

淡蓝色的光覆盖于刀刃表面,与怪物大张开的手掌碰撞在一起,顿时火光四溅,苍白色的光亮阻碍了鬼切的视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不得不快速对对方的动作进行预判,在身侧张开防护的结界。对方果不其然用被斩断的手臂从侧面攻来,正面撞击上那一层护盾,发出诡异的声响。与此同时,鬼切快速抽出武士刀,怪物也因惯性向前趔趄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他反手将怪物的头颅砍了下来。
沉重的头颅应声掉落,黑藻一样的头发顺着头颅铺散在地面上,身体没有意料之内地随头一起倒下,映入眼帘的却是被刀刃斩的平滑的脖颈断面处,那里正长着一个大肉瘤。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发出凄厉的嘶吼,断开的手臂出燃起赤色的火焰,熊熊火光顺着手臂缠绕至肩头,虽然不及普通火焰那样明亮,但也足够让鬼切看清它脖颈上的肉瘤。

那是一堆人的舌头,一排一排铺在中间的肉柱中,透明的涎水自上而下堆积着,成股滑落,在舌头之间拉出一丝丝银线,令人作呕。
鬼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令他无法言语。他强忍着不适感抱紧怀中的小妖怪,侧身躲过怪物的一击。
火焰呼啸着蹭过鬼切的脸庞,在地面上留下漆黑的印记。怪物这次反应极快,完好的手称撑住身体空翻过来再次给予鬼切第二击。
武士刀被火焰包围起来,瞬间有了惊人的温度。灼痛感自指尖顺着臂膀蔓延开来,令鬼切本能地扔下了手中的刀,腿部发力蹬了出去同怪物拉开距离。
怪物立刻丢弃手里烫得发红的武士刀,纵身跃起向青年扑来,它的四肢长出奇怪的分支,试图将鬼切死死扣在身体里。

青年没有因丢失武器变得手忙脚乱,他冷静地盯着怪物,在空中划出攻击的符文想要先发制人。就在他划出第一笔时,指尖悦动的光泽突然消失,下一秒工厂开始震动起来,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正撼动着这里的根基,妖气肆虐着,充斥起整个厅堂。
是源赖光的鬼气!!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混乱至极,像四面楚歌的野兽一般发出怒号,暗示着它的主人很可能处于危险之中。鬼切瞬间被这股气息分散了注意力,待他回神之时怪物的手已经近在眼前。那只干枯的手掐上他的脖颈,钻心的疼痛令鬼切倒吸一口凉气,在被妖怪摁倒在地前,他将怀里的小妖怪摔了出去。
与此同时,源赖光的妖气也消失了。

"……跑。"鬼切被扼住喉咙,艰难地从嘴里发出声音。由于地面的冲击力,他两眼发黑,眩晕浪潮一样袭来,又被疼痛冲刷得一干二净。
怪物终于狂喜起来,晃动半截手臂喊叫着,霎时响起一阵皆一阵的回声。发暗的墙壁倒影着他畸形的影子,慢慢地变成了多个,每一个都奇形怪状的。
原来不知何时,它的同伴们已经聚集起来了。
用四个字形容楚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