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式·有无相生

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锈蚀得彻底,不知放置了多久的机油从残破的机械上滴落,留下一层深色的痕迹。
被粉饰得花里胡哨的墙壁上隐约还能看出一些颜色,与溅在上面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杂糅到一起,构成一副诡异的画面。
鬼切面无表情地踏着残骸向深处走去,清秀的脸上沾了少许血迹,他手中的武士刀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勉强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银色的瞳眸散发着淡淡金色,可仔细看去,他的眼眸深处漆黑一片。
方才樱庭夏树同自己说明了情况,可真等两人临时商量好后,势态又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似乎有可以扭曲空间的妖怪,在第一次被乱七八糟的妖怪围攻时,他们便被冲散了。在此之后,鬼切再也感受不到樱庭夏树的气息了。
也感受不到源赖光的。
梦工厂比外表看上去大得多,中心建筑为三层,还有一个地下室,加之周围乱七八糟的似乎是以前各种职能部门的副建筑,想要找到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实属海底捞针。
就比如现在,连鬼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
他试图用灵力确定其他两个人的位置,可每次得到的都是空无一物的反馈,在这里,连最普通的妖怪都探测不出来。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缓慢到青年每踏出一步发出的声音都无比清晰。感官也因寂静被无限放大,连沙粒剐蹭地面的声音、远处的滴水声都化作刺耳的喧闹。

突然,这些无声的喧嚣被打破了。
他停下脚步,努力捕捉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断断续续的,好似充满了恐惧——是一个孩子隐忍的哭声。
鬼切抬头望向周围,野兽般的眼睛巡视着,像矫健的公豹似的寻找猎物,不自觉地向源头靠近。
半晌,他走到了建筑的尽头,迎面而来的是排成一排紧闭的门扉。
哭声就是从其中的一个中传出来的。
寒光一闪,饱含灵力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将厚重的铁门砍成两半,激起一阵尘埃,将身处屋中的人吓了一跳。
浓烈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鬼切的鼻腔,首先进入他视线的是一个女妖怪的尸体,腹部从中间被撕裂成两半,内脏早已被啃食得干净,生满铁锈的机械悉数被塞入腹腔,撑得皮肉奇形怪状地凸了出来,行凶者不知哪来的恶趣味,将被撕裂的一小块皮肤用心形缝合了起来。

而尸体的后面,还蜷缩着一个幼小的妖怪,男童的模样,见到鬼切下意识地弓起背将死者护在身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断颤抖的双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你是……人类……"
小妖怪口齿不清地嘀咕着,眼里还闪着泪光。
鬼切看见眼前的场景呆愣了几秒,将眼瞳中的金色熄灭了。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们……都死了……她……要把……我们全……杀……杀掉……"
幼妖好似没听到他的话,机械地重复着。

"人类……也是坏……东西……你也……要来杀……我"
"不会的,我不会这么做的。"鬼切将武士刀收入鞘中,试图靠近安抚他,奈何他一动对方就摆出防备动作,只好作罢。
小妖怪不相信他的话,本能地向后蜷缩:"你……和她……是一样的……的,我……我不……想死。"
"可是我要是想处理掉你,你也不可能坐在这说话啊。"鬼切耐下性子,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安抚他。
"你……在等我……放松警惕……这样……杀掉我……才有愉……悦感……和她……一样……她……最喜欢杀……妖怪了"

哪跟哪啊?鬼切不禁苦笑。
"那你先告诉哥哥,你说的她是谁好不好?"
幼妖瞳孔猛缩一下,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止不住地从眼中滑落,滑过脏兮兮的脸颊,用一种极其轻缓的声音说:
"樱……庭……夏树……"
**
源赖光身处一个幽闭的空间中。
脚下是被他扭断脖颈的巨型妖怪,以奇怪的姿势被丢在一旁,同样散落在地上的还有浸满妖力的刀。
就是因为那刀上的妖力,他那只断裂的手掌至今没有恢复过来,只是堪堪地愈合了一半。

远处是通向楼上的走廊,可每次源赖光顺着楼梯走上去,穿过看似虚无的通道,再次呈现到眼前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景色——被他扭断脖子的妖怪和一把不知名的刀。
这里仿佛是无限回廊一样,自己深陷在泥沼中。
源赖光倒不是在绝境面前乱了阵脚的人,反正来来回回楼上楼下都是一种情况,索性就坐在原地放钩。
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几百年之前。
他被封印在冰冷的刀刃中,黑暗侵蚀到全身,意识尚且保持清醒,却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思考,强迫自己陷入沉睡,可他偏偏又不屑于这样做,尔后,就又是一番冬夏了。

也是那段时间,他才真正意识到时间对自己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想来也可笑,他竟然会被封印到自己的刀里——自己的刀里。
源赖光低头看向横放在自己腿上的那把刀,几百年的洗礼也没有失去它原本的样貌,依旧可以透过刀鞘感受到寒气。只是,他现在的右手无法将它拿起来了。
他想了很多事,千年前的回忆已经模糊不清,身边的许多人像水一样汩汩流去,那些记忆如棉麻般缠绕在一起,竟然让他第一时间——
想到了鬼切。
那个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
源赖光活得太久了。

恍惚间他觉得,身为人类的鬼切和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甚至是遥不可及的将来,一切的一切,
也不过是在自己这漫长的生命中,与他仅有的一期一会。
不过他并非感性的人,这微妙的感觉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眼前依旧是这片漆黑的回廊。
一切好似一样,又有略微不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滴水的声音。
水滴的声音越来越大,急促得不像话,噼里啪啦地往什么地方落下,不停地敲打在源赖光的耳朵中。随后,滴水声渐渐转变为水流的声音,似一个小型瀑布,低低地呜咽着。
紧接着,水流发出尖锐的响声便消失了,留下一个妖怪的气息。

源赖光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对方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这妖气显得极为混乱。
是樱庭夏树。
她精疲力尽地顺着楼梯向上跑去,迎面撞见了跪坐在尸体旁边的源赖光。
"源……"
"你们怎么进来的?"
白发的妖怪并不惊讶他们到来,却还是有了一丝责备。
"鬼切先生担心您。"她说道,"没想到您在这里。"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并不知道,抱歉。我也是同这里的其他妖怪打斗被扔进来的。"

夏树没有说谎,她淡紫色的长裙被撕裂,露出匀称却布上伤痕双腿,头发脏兮兮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有了灰尘,不过从她大腿上绑着的匕首和裙子里的劲装来看,她是早有准备的。
"您受伤了。"她轻声说道,走到对方面前俯下身,"我会一些治疗术,应该可以帮上您。"
源赖光似乎不愿意多话,只是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麻烦了。"
少女双手捧起他的右手仔细检查,伤口从虎口开始延伸过整个手掌,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她心里默念术语,将一只手覆盖在对方的上面。

"鬼切呢?"
"是我的责任。"夏树满是愧疚,"我们被妖怪围攻,然后走散了。"
"……没事,死不掉。"
少女苦笑一声,说道:"您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人类。"
源赖光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淡漠地回答:"只是不讨厌罢了。"
"可是您看起来很像人类,给我的感觉也很像。让我觉得,您同我一样,是被人类养大的。"
"倒是你,知道自己身为妖怪,却还是心甘情愿地手戮其他妖怪?"源赖光没有接她的话茬。

"我已经说过了。"夏树垂眸,"我的道德观是在人类的基础上建立的,所以,我本质上来说,是一个人类。"
"其实,我还是觉得,您同我是一样的。"
白发妖怪似乎没有兴趣聊下去,气氛再次沉默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温润的力量将疼痛一扫而空。
"你想成为人类吗?"他突然问道。
少女的眼睛瞪了起来,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更希望自己以人类的身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这是不可能的。"

"人类有什么好的,寿命不长、贪得无厌又总是抱有极其天真的想法。"
"妖怪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女妖回答道,"我深爱着人类,即使是以一个妖怪的身份。我不在意他们的寿命长短,毕竟,偶尔我会觉得,永恒的生命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比如我。"
又过了一会,樱庭夏树放下对方的手,优雅地站了起来:"我们现在需要出去找到鬼切先生,他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危险。"
"这很简单。"源赖光从地上站了起来,终于露出一丝同平时一样狂妄的笑,"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将你关到了我这里。"

如果不是樱庭夏树被丢进来之前产生了水声,源赖光可能就要等手伤恢复从内部将这里破坏掉了。
他本以为这里是某些妖怪用妖力制造的无限回廊,却高估了这个看上去诡异的地方,这里只不过是单纯幻术制造的空间。
他们将夏树封进来时,从外部置入通路,周围的流水发出的声音便清楚地进入源赖光的耳朵里。
唯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这个幻术竟然可以蒙蔽他的眼睛。
白发的妖怪凝聚起妖力,红瞳里似乎燃烧着火焰,连额角那缕鲜红的发丝都耀眼无比。这看似封闭的空间开始扭曲,震感一股一股席卷而来,顷刻间将幻境冲破了。

于是一切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正中间坐落着一个不应存在在工厂中的喷泉,丝毫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报废——这也是它的诡异之处——周围却是各种妖怪的尸体,有些早已腐烂,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另一些尚且完好,甚至还有一丝体温。
而一眼望去,这些妖怪皆是被开膛破肚,掏空内脏而死。每一个空荡荡的腹腔中都或多或少塞进了机械。
源赖光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源赖光先生。"
身后的樱庭夏树声音变得有些诡异,声音绵绵的,读不出语气。
"你并不是鬼切的式神,对吗?"

源赖光没有回头看她,依旧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真巧,我还在等你什么时候发现呢。"
有一种无奈叫相亲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