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式·变幻莫测

鬼切本来听到源赖光的话心生不满，可当夏树说出那句话时，他已经顾不上在心里怼他了。
"会不会是协会的人收走了？"他问道。
"不会的，偷走驱魔师的骨灰是禁忌，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也会死——毕竟我是妖怪。"
源赖光垂着眼眸，不轻不重地说:"也许是被什么妖怪偷走了，有灵力的人的骨灰，听说是好东西。"
"你吃过？"鬼切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才不会吃那东西。"源赖光一脸厌恶，"我也不需要吃。"
"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夏树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来回搓动着，"鬼切先生，我现在孤立无援，人类排挤我，妖怪也不愿意帮我。"

鬼切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这烫手的山芋。
"我会付十倍的佣金。"
"说吧。"鬼切立马直起身子，"要我做什么？"
少女阴霾的脸瞬间明朗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真的很感谢您！我在父亲的骨灰盒上安装了一个追踪器，等我上楼将主脑端下来，您先等一下。"
说罢她提起裙摆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消失在拐角处。
怎么觉得自己被驴了？鬼切暗想。
"你不问一下刀的事情？"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头也不抬地问。
"我觉得比起这个…"源赖光瞟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我更想知道，你们协会的人是如何知道骨灰被盗的。"

"这很正常，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埋葬的地方也很特殊，会有专门的人定期检查，就是为了防止被盗。"
源赖光轻蹙眼眉，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们沉默的功夫，夏树将一个微型显示器端了下来，放到了矮几上。
"你父亲的骨灰盒中除了你安装的追踪器，还有没有别的装置？"源赖光盯着显示屏，问道。
"没有，我确定过了，什么都没有。"
"你打开看过？"他挑眉。
"虽然这样做不对，但是我确实打开了。"夏树无所谓地笑了笑，"毕竟我必须要确认这是我父亲。"

三个人围着主脑开始寻找目标，也不知这机械装置是从那里弄来的，跟天眼定位似的，鬼切一度以为这样的场景只能出现在电影中。
先进的科技就是不一样，没过多久主脑上便显示出了精确的地理方位。
"梦工场？"
"我觉得没说错，那里确实是妖怪经常出没的地点。"
源赖光盯着屏幕好一会，实在是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废弃的玩具工厂，曾经是这里最大的制造商。"夏树回答道，"当时的社长对它的定义便是贩售希望和梦想，不过后来，因为过度压榨劳动力，被迫叫停了。"

"还因为财务和土地纠纷，那里一直没有拆掉，久而久之成为了妖怪的聚集处。"鬼切补充道。
过度压榨劳动力，导致许多员工死亡，这个消息当时震惊全国。
贩售梦想和希望的地方，本应是美好而又温馨的，可那时谁又知道，孩子们心心念念的玩具，是用人血浇铸而成的呢？
听说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家属都得到一笔巨额封/口/费，梦工场也因此关门大吉，至于被抓的社长，也在若干年后重新恢复自由，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听起来很荒诞，但确实是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事情。
时至今日，梦工厂仍旧屹立在这座城市的郊外，或许因为阴气较重的原因，越来越的的妖怪将那里当做自己的落脚之地。而有传言道拥有灵力之人，死后被焚烧为灰烬，他的部分灵力也会残留下来，对于低级小妖来说，确实是源赖光口中的“好东西”。

工厂是上个世纪建成的，年久失修人迹罕至，从外部看去尤为阴森可怕。墙壁的颜色已被冲刷得分辨不出了，根部被凿出一个大洞，正巧将上面用油漆写得"拆"字打掉一部分，从洞中看去，还隐约能看到锈蚀的机械。
"这里比我想象的大很多啊。"鬼切从车上下来，忍不住说道。
"嗯……这也是我委托您的原因。"
梦工厂占地面积比一般加工厂大很多 ，紧挨在山脚下，粗略看去快赶上一个小区了。面朝他们的大门紧闭，常年风吹雨打下，竟然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
"这里是妖怪的聚集地？可半点妖气都感受不到。"鬼切向四周望去，这里除去长势极好的杂草，什么也没有。

他放轻脚步在周围踱步，希望发现点蛛丝马迹。杂草被风吹动，互相触碰窃窃私语这，全然不把三个外来人放在眼里。青年不死心，尝试蹲下来通过墙壁的大洞窥伺着。里面的结构类似于小型游乐场，正中间伫立着一尊已经断了头的人像，人像脚边的碎石凌乱地撒了一地，前方还有一个已经报废的机器。
鬼切眯起眼睛，极力地想看清远处的事物，可不知是否因为光线受阻，石像后面的景象怎么也看不清楚，正当他想利用咒术来一探究竟时，视野所及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还未做出反应，一双脚便直挺挺的从鬼切面前猛地一下落到地上。
青年一惊，说是一双脚实属美化，那暴露在空气中的腐肉落满灰尘，皮肉翻开裸露出森森白骨，看得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怎……”
樱庭夏树率先发现他的惊恐，正打算开口询问，以工厂为中心的地面剧烈抖动起来，伴随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隐晦的叹息声，一瞬间天色也暗了下来，正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只是这诡异的场景并未持续多久，天就开始放晴了。
"你们刚才感觉到了吗？"鬼切呢喃着，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很强大的妖气。"源赖光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数量上无法辨别，但可以知道这里至少存在一只那种等级的妖怪。"
鬼切目不转睛地盯着生锈的铁门，生怕从里面突然窜出什么东西:"你认为我们有多少胜算？"

"……无可奉告。"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对方散发的妖气异常强大，鬼切甚至可以拍胸脯表示，在自己工作的几年中，除去源赖光，再也没有碰到这种震慑力强大的妖怪了。
当然，不排除他太年轻了。
两个人窸窸窣窣讨论起该如何进入工厂之中，二者意见一直产生分歧，一时僵持不下，最后渐渐地演变为一场斗嘴，如果不是及时停下，他们两个大男人可能就要当着女生的面打起来了。
这时鬼切才反应过来这里有第三个人。
他尴尬的转身想询问樱庭夏树的意见，迎面而来的却是对方那一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那美丽的眸子黑得吓人，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不知方才看到了些什么。

"夏树小姐？"他轻轻试探道。
一阵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下一秒寒光蹭着鬓角停在脸颊旁，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鬼切余光望去，银白的刀刃在光线的反射下异常耀眼，隔着皮肤甚至可以感受到这把刀的灼热，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伴随而来的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妖气。
是源赖光的血。
刀刃被硬生生地从青年脸上挪开，源赖光抽出几乎要被砍断的手掌，向偷袭的妖怪腹部踹去，那妖怪身形巨大，普通的踢技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鬼切在刀刃离开的那一瞬间与妖怪拉开距离，反手抽出身侧的武士刀压低身子向妖怪砍去，而事实证明是徒劳的——这个妖怪根本刀枪不入。

巨型妖怪嗤笑一声，露出黄得发黑的牙齿，他不痛不痒地将沾着源赖光血的刀刃送入嘴边，粗砺的舌苔刮过刀尖，竟然没被刀刃划破。
妖怪似乎没把鬼切当回事，只是握住源赖光的脚踝，快速发力想要捏碎。
骨骼喀吱作响的声音传导进源赖光的耳朵，他的右手刚才为了保护鬼切被砍了稀碎，只剩少许皮肉互相连接着，根本拿不住刀。
源赖光眯起眼睛，右手断面不断流出的血液像有了生命一般浮到空中，急速聚集起来向妖怪攻去。对方动作迟缓没有抓住这到处乱窜的血流，直挺挺地挨了一下。
"鬼切，你不要进去，先问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白发的妖怪不等鬼切作出回应，突然迸发全身的力量打到妖怪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妖怪重心不稳，硬生生地被这股力量向前推着，却依旧抓着源赖光的脚踝不放。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捕捉不到，等飞扬的尘土散去，源赖光已经同妖怪一起撞开了铁门进入了深不见底的工厂。
鬼切哪里能听源赖光的话，在两人一起飞向铁门时他就在后面抓着，然而在要进入工厂时被拦了下来。
被樱庭夏树拦了下来。
"鬼切先生。"樱庭夏树的眼睛再次恢复神采，表情却依旧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请把源赖光先生召唤回来……"
"什么？"

"我刚才分出一部分意志去工厂里查看了。"女妖顿了顿，"这不是你们能解决的问题……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
年轻的驱魔师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被玩弄了的怒火，他咬着牙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您应该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
女妖这时候摆出一副前辈才有的样子，与她少女的外貌格格不入:"对不起，麻烦你们了，请你把源赖光先生召唤回来，钱我会照旧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鬼切打断他的话，烦躁地走上前，银色的眼眸充满了压迫，"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你是在看不起谁？委托我们过来的是你，现在送客的还是你，你当在玩过家家吗？"

"就算这样，为什么不在那怪物出来之前说这件事，非得等到有人流血才知道事情紧急吗？"
其实鬼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他了解源赖光的自愈能力，无论严重的伤都可以自行恢复过来。可就算这样，在他看到他的手的时候，心还是被踢了一下。
胸口要炸开了，酸痛得要命。
"我知道您是在担心我。"鬼切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淡漠地说道，"但是我也请您尊重一下我的职业，您是我的前辈，我相信您会理解的。"
"以及，这件事不单纯是为了您。"
"更是为了您的父亲。"

那是我从小就渴望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