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式·死生有命

早些年间驱魔师协会的分工并不明确，尚未有完善的运作体系，导致协会在夹在军队与警视厅之间，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一人分担多种职务早已屡见不鲜，迫于现状，有人提出创立机构部门。
之后协会的情况大大改善，尤其是亚巴顿研究院的创立让更多普通的人参与进来，让协会的综合实力稳步提升，自给自足得十分完美。
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弊端，因为有些任务目标身份地位显赫，公然杀掉会造成社会影响，处置起来也极为麻烦，单纯的执行机构并不能赞美解决这个问题。
这时就有人站出来大胆地提出创立暗杀部队。

这个人就是樱庭俊义。
暗杀部队最初只由几个人组成，全部都是樱庭俊义精挑细选出来的。与此同时，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性，协会也提供了高昂的福利。
人们一下子炸开了，争先恐后地挤破头想要进去，超额的申请表让樱庭俊义不禁头疼起来，他索性随机抽取了一半的人进来。
于是，初代的暗杀部队便组成了，樱庭俊义给它起名为「七重门」*。
暗杀部队的成员万万没有想到，这正是噩梦的开始。
樱庭俊义对他们进行毫无止境的魔鬼般的训练，且不允许他们有半点怨言，还不到一个月，成员的数量锐减到三分之一。

其中退出暗杀部队的人中，还有二分之一已经伤残，甚至出现一个死亡案例。
伤者家属纷纷来到总部想要讨回公道，面对众多情绪失控的人，樱庭俊义不为所动，给他们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一句话解释的话都没有。
协会也不想失去这人才，最终还是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可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不甘心，成天向樱庭俊义家投递诅咒信。
那时他还有一个家庭，一个怀孕的妻子。
樱庭夫人身体不好，常年足不出户，樱庭俊义也从来不将工作上的事情说给她听。谁也想不到，在外面雷厉风行冷酷无情的人，在家中却是那样温柔小心。

樱庭夫人刚怀孕时，俊义笑得像个十来岁的大男孩，开心的两只手不知怎么放了，整个人疯疯癫癫得十分好笑。甚至在工作时，他也会偷偷给妻子发简讯。
「今天我看到商业街那边有新上的幼儿衣服，等下班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顺便吃个饭，好久没有跟你好好说话了。」
「我刚才突然想起咱们俩一起种的树了，到现在也亭亭如盖了吧。我记得是夏天种下的，不如孩子就取名叫夏树吧。」
「天气冷了，注意身体( ´•̥ו̥` )，爱你。」
……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故事。
「今晚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故事。
『您拨打的号码无应答。』
什么时候结束的？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
『无人 接听。』
早就应该料到了吧，混蛋。
『呼叫转移』
「人渣，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滴——滴———滴——————
樱庭俊义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像鬼神一样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樱庭俊义呼吸停滞了半晌，机械地挪动着步伐，顺着血迹来到妻子的房间门前。

进入房间的前一秒，他仍然期待着这只是个玩笑。
事实呢？事实便是他倒在血泊中的妻子，四肢无一例外地被砍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躯干旁。原本明动温柔的眼珠被扣挖出来，踩烂在地板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被塞入各种乱七八糟的器具，又被满怀恶意地缝合起来。
而她腹中的孩子，则被残忍地拽了出来丢在一边。
尚未出生的，名为樱庭夏树的孩子。
还有在房间中久久消散不去的妖气。
这起恶性事件直接惊动到理事会，理事会立刻下令严查此事，最终找到了杀害樱庭夫人的妖怪集团。
后面的事情似乎理所当然了，与樱庭俊义结下仇恨的妖怪伺机报复他的家人，最终被理事会全部清剿解决。

一切似乎如此合理，但樱庭俊义心底明白的。那些妖怪不可能精准无误地认出他，更不可能找到他的住所，所以，也一定有人暗中给它们提供信息。
他结下的最大的仇恨，不正是在暗部意外死亡的那个人吗？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从妻子死亡到安葬，樱庭俊义没有掉一滴眼泪，好似他天生就不会喜怒哀乐一样，人们碍于面子参加他家人的葬礼，也不忘在心里批判他的冷酷无情——他不仅没有掉过眼泪，还将自己死去的孩子捐献给了亚巴顿研究院。
就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在一年后开车回家的那天，突然坐在驾驶室中崩溃地大哭。

"夏日海滩七天游！多人旅行更有优惠，千万不要错过哦！"
他将车停在路边，这则喧闹的广告语刺穿了他的心脏。樱庭俊义无助地张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等明年天暖了，我们去海边吧，去大海的另一边看看，也让夏树看看。"
"如果俊义工作太忙了，我也可以先去海的那边等你哦，带着夏树一起。"
结束了。
他蜷缩在那里，任凭夜幕拉开，月光透过挡风窗照射进来。
樱庭俊义一个人度过了五年，一切同往常一样，他带领的暗杀部队也斩获颇多荣誉，以至于他曾经做过的种种都被淡化了下去，再无人提及。

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下午。他走在路上，余光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小妖怪。他本人是厌恶妖怪的，可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妖怪竟然让他顿住了脚步。或许，如果夏树还活着，也该和她一样大了。
他丢下雨伞，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妖怪身上，被打湿的脸庞竟有了一丝柔软。就这样，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迎着昏暗窒息的阴雨天，他鬼使神差地将这个妖怪背回了家。
妖怪的名字为「樱庭夏树」。
"……XIII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鬼切听得有些不自在。
"对。"男人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亚巴顿接收到樱庭夏树的遗体后，将她与一个妖怪的内核融合，她奇迹般的复活了，但是樱庭俊义不知道。"

"我听说她的能力……"
"这就是接下来的问题，她曾经不过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女孩，直到有一天，那个妖怪的内核发生异变，产生一种新的能力。"
"于是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
"打住。"鬼切冷淡道，"你和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我XIII罪不至死吗，那这么说来樱庭夏树更不该被你们追责。"
"情况不一样哦，年轻人。"他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XIII是妖刀村正母体的容器，最近发生的几起村正伤人事件也同她有关——但依旧无法给她降罪。"

"为什么？"
"因为她有唯一的最高免死权，且无法被收回。"
"荒唐！"鬼切大吼，"你们这是什么规定，伤人杀害同伴的人尚不追究责任，另一个盗窃骨灰就天理难容该株连九族了吗？！"
"因为另一个是「来路不明」的妖怪。"
鬼切瞬间哑口无言。
"不过她确实罪不至死，首先全国范围内来路不明的妖怪数不胜数，我们也不可能为了保险将它们全部抹杀——只要它们不伤害人类或者不违反规定。"

『少女怀揣着木质的骨灰盒，像囚徒一般被带着白色面具的人困在角落。她身上有多处烧伤与割裂的伤痕，青灰色的鳞片也暗淡了下来，唯有那双金色的瞳眸还在倔强地闪烁着。』
"你们协会怎样处置本和我没有关系的。但是，在统括理事会面前，失去主人且来路不明的妖怪一旦有所反抗…"
『樱庭夏树自知穷途末路了，却仍然不愿意向那些人低头，她甚至无法去伤害他们——因为她身体中并不存在但又一直流淌着的人类的血液。
看着这些不为所动的武装人员，樱庭夏树反而冷静下来，脑海里久久回想着父亲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少女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抬头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将那个她视如珍宝的骨灰托到空中。』
"会被处理掉。"
『啪嗒。』
"……。"
『"我不会让你们得到他的！"她嘶吼着，声音里混杂着血，随着骨灰盒落地的声音破碎在空气里。那木盒子一时承受不了冲击，里面装着东西悉数洒落，像刀子一样刺在她的心脏上。
妖怪发动妖力，周围刮起一阵小型飓风，将散落的骨灰吹拂起来，洋洋洒洒地向四周散去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新叠的千纸鹤，翅膀那里写着XIII，又被划掉歪歪扭扭地改成樱庭夏树。

只是女妖没有注意到。』
"话说回来，那个女妖怪向你隐瞒了一个事情，那就是，樱庭俊义生前答应将自己的遗体……用于任何研究，也就是说火化并且埋进土地是实验环节之一，尽管他并不是自愿的。"
"所以你不要妄想从我眼皮底下逃走去救她。人类总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和自己有了什么关系，就下意识想袒护他所做的一切。"男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鬼切没想到他话竟然这么多，"她确实是做错了事情，下场到底怎样，你无权插手，你的式神还在我手上。"
鬼切听到这句话，指尖攥得发白，牙齿咬得喀吱作响，却还是松开了想要发力的手。

"这可不是小说，一切都按照你想象的圆满结局发展。收拾你那不值钱的同情心，她到底是死是活，由她自己决定——她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不甘心。
黑发的青年攥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胸腔都被点燃了，像是定时炸弹一般随时化作碎片。但他的四肢是冷得，冷到他无力又绝望地倚靠在苍白的墙面上。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鬼切的声音极其缓慢，像濒死的病人。
男人听到他的问题，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下来，无奈又痛苦地看着他，尽管鬼切认为是自己的幻觉。

『利器纷纷从天而降，宛如大雨一样有一种诡异的壮观。它们锋利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刺进少女的身体里，钝声此起彼伏，鲜红的血从她白皙的身体中喷涌而出，但又无法掩盖住她嘴角凄惨的笑容。
「你就这么喜欢人类？」脑海里回响的是源赖光的声音。
我果然还是爱着人类的啊。
少女被钉到冰冷的石板上，左侧脸庞被兵器削去大半，只剩一颗连着神经的眼球挂在断口处。她的身体早已冰冷，身上的鳞片也黯淡无光，变得透明起来。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下意识地撤出一个凝固的笑。』
"因为，我曾经是协会的人呀。"

**
太阳要落山了，天边的血色怎么也消退不去，给蹲在地上忙碌的年轻人镀了一层并不令人舒服的颜色。
鬼切累得瘫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徒手挖出的小土坑，因为土质较硬挖得并不整齐，但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青年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灰色的鳞片，由于离开主人的身体它早已不反射光线，像已逝之人的眼睛，看得鬼切心口一疼。他望着这枚鳞片良久，最终还是将它轻放到了土坑中央。
然后他近乎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缓慢且郑重地将鳞片埋了起来。
这是樱庭夏树身上的鳞片。
她以生命为代价洒出去的骨灰还是被收回了一部分，但这次不同，执行官说已经下令不得继续使用，要将樱庭俊义的骨灰进行海葬，也算是了却了一番心愿吧。

可妖怪死亡后不会留下遗体，当鬼切疯了一样去找她时，只剩几颗黯淡的鳞片了。
"……这也算是开满鲜花的山坡吧，风景还不赖。"鬼切盯着那个地方，自言自语道。
身后的大妖怪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彼此无言，看着远处的太阳渐渐落下去，带出一片稀疏的星空。
"……源赖光，你知道飞鸟为什么飞不过大海吗？"鬼切打破了沉默。
源赖光想了想，半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
青年的银瞳黯淡无光，呆呆地望着夜空，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一分钱都没拿到呢。"

不知是否是夜晚风大的原因，这山坡隐约传来淡淡的花香，丝毫不理解鬼切的心情，轻快地飞舞在两人的鼻尖。
白发妖怪闻见这淡淡的芬芳，不知怎么有些触动。
"鬼切啊。"源赖光望着远方，看也不看他，"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什么歌？"
"唯有梅花在，芬芳似旧时*。"
鬼切一时没能理解他的话，不明白这种情况下的"芬芳"又是指代什么，但他没有精力，也没有那个心情去解读了。
"……没听过。"半晌，他闷闷地回答。

*:出自《古今和歌集》（这个不能发）
叙事方式参考《无头骑士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