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光】万鬼哭(全文)

“来者何人?”判官执笔书写着生死簿,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
“鬼切。”游魂回答说。
“不对。”掌管生死的官吏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扔下一张白纸,“那是一把刀的名字。”
纸上没有任何笔记,连一丁点黑色的墨水都没有沾到,意为“没有名字的亡魂”,这样的存在是无法跨过三途川进入轮回,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阴曹地府中游荡,被忘川河畔盛开的彼岸花吸食精气,直到神形俱灭。
“我叫鬼切。”亡魂重复道,“那是我的名字。”
“驳回。”
判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被他看在了眼里,融合到一起化作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你的灵魂里,并没有这个名字。”
【切光】万鬼哭
-1.
年代未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烂气味,铁锈与泥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直冲进鬼切的鼻腔。鬼切皱了皱眉头,眼皮不知被灌入了什么重物,连一丝缝隙都无法张开,他有些难耐地扭动了下身子,意外地发现了身周似水般的阻力。随后他瞪大眼睛,发现自己身处深不见底的河流中,红色的液体将他全身包裹起来,轻柔地将他拖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底层深渊。

妖怪慌了起来,挣扎着向光亮处游去,沉寂的水波瞬时激起万丈涟漪,漆黑出身处一条条粗壮的触手,纷纷扰扰地缠向他的四肢。被触手碰到的皮肤开始溃烂,脓液与血液交织着扩散到水中,模糊了原本惨淡的边缘。鬼切费力地甩动着四肢,妄图将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甩在身后,可惜的是,他失败了。
触手聚集的中心射出一支黑色的长刀,刀刃划破水流刺入他的心脏,一股陌生的妖气沿着他的心肌散布到全身的血液中,令鬼切的血管迅速膨胀起来。
啪——
鬼切被惊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血色,阴界没有与人界一般的亮丽色彩,呈现给人们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妖怪躺在一片彼岸花海之中,花瓣簇拥着他,时不时拍打着他的脸庞,像是在炫耀着自己的生命力一般。鬼切睁眼望着阴暗的天空,自嘲地笑了一声,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距离他的死亡,已经过了三天了。

鬼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亡的了,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同类妖怪之间的决斗、亦或是阴险小人的偷袭,死亡的过程总是千奇百怪,又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对时间的流逝就已经相当模糊,经常一个人独自坐上两三天,被酒吞茨木轮流拍打肩膀才能清醒过来,可他明明记得才过了一个时辰。
从那开始,鬼切就已经开始设想自己的死亡了,只是没想到能够这么快。
要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鬼切曾经也思索了许久,为自己找了很多不可思议的理由。有人问起还能编好几个故事说的天花乱坠,可事实只有鬼切自己知道——能够让他魂不守舍的唯独只有一件事,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事情。
源赖光离世了,在鬼切与他决斗之前。
鬼切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前线的战场上厮杀,那时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是一个少年人的模样。感应到源赖光出事时便疯了一样往另一个方向赶去,可惜的是,早已经晚了。

战役刚结束时鬼切还没有实感,只是觉得源赖光去了很远的地方,几天、几月、几年、甚至一辈子。故而他没有像源氏的家仆那样悲伤得撕心裂肺,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对源赖光早已没有了感情。
起初只是习惯性地呼唤那人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后来就是鬼切每晚路过源赖光曾经的房间时再也没有灯火,渐渐地,他发现偌大的源氏没有人愿意同自己说话、自己的刀肉眼可见地变得锈蚀起来,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源赖光死去的第七天了。
这时少年才意识到,自己再也看不到源赖光的眉眼、再也无法拥抱他、亲吻他、同他月下对酌、举兵论剑了,甚至最后,源赖光都没能死在自己的刀下。
鬼切是亲眼看着源赖光下葬的。
源赖光静静地躺在那里,身周被各式各样的鲜花覆盖着,有人特地为他梳妆打扮了一番,以至于本应该惨白的皮肤透着一股健康的血色,连那张薄唇都特意点缀了一点胭脂,女子用的物品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并不显得难看。

源赖光何时难看过?他连死亡都这么体面。
后续的事情,鬼切也清楚地记得。
那天他突破了束缚变成了成人的样子,亲手将源赖光抱进木棺中,源赖光的身体早已僵硬起来,无法用正常的姿势将他转移,为此鬼切还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看着那盖子一点一点地合上了。
尔后他一个人跪坐在灵堂前,身体趴在板面上,嘀嘀咕咕地说到了天亮。
“看吧,源赖光,这就是你平时坏事做多了的报应,别想着我哪天去地府找你……”
“你说阴界会不会很冷?我是不是应该多给你烧几件衣服?”
“那边一定全是人类,我们这种妖鬼是进不去的,你不要害怕,都是你的同胞……你一定会成佛的吧?再过五十年?六十年?我会找到你的,我们之间还有一场决斗,是你欠我的。”
“……。”
“源赖光……”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层哽咽,“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你不是最会骗人了吗?”

“你又把我丢下了。”
再往后的事情像是被精心打磨、遗忘又加速了一般,记忆中自己恢复了所有的力量,离开了京都,回到了大江山,过上了称得上是隐居的生活。
那之后过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竟然已经不记得源赖光去世多长时间了。
这大概就是上天的惩罚,惩罚鬼切作为妖鬼地漫长的生命力、惩罚他能够快速自愈的身体、惩罚他天生具有的无与伦比的力量。
鬼切抬起手,苍白的手掌处还残留着被揉碎的彼岸花的花瓣,他悄无声息地将花瓣吹到地上,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忽略了最诡异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冥府中?
这明明是人类过世后才会到来的地方,鬼切作为大江山的妖怪,死后理应尸骨无存、灵魂与血肉会伴随着空气升入虚无的梦想乡,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人类一同走向黄泉路的。

“这位小哥,你要是不急着轮回就先让个路呗?”身后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鬼切不耐烦地侧了个身子,顺便扭头想看看来人长了个什么样貌,却差点咬了舌头——那确实是一个老人,只是老人的头完全被炸碎了,左侧的眼球看看悬挂在脸上,盛在半边颅腔的脑仁一团浆糊似的随着主人的动作摇摆,好像随时都会溢出来一样。
“?!”
来自大江山的妖怪身体僵硬着向后退了退,实在是没想到下了冥府还能见到这阵仗。
“小哥你在等人?”老者走了一半突然停住了,扭头看向了鬼切,悬挂在脸上的眼球甩了几下。
“不……”鬼切盯着他的脸有些不适,偏了下头,“他比我先一步走了,按照时间算,应该早就入轮回了……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愿轮回的游魂不被允许接触冥府重地,只能在府邸周围晃悠,既跨不过三途川,也回不到彼世,只能一遍又一遍与野外生长得茂盛的彼岸花相顾无言,被迫接受它们过于红艳的美貌。

鬼切不是没有尝试跨越三途川,而每一次都会被阴兵追逐回原地,或者好不容易浑水摸鱼混进孟婆的队伍,却因说不上自己的名字再次被丢了回来。
名字?
他都觉得有些可笑了。人世间中途改名的人也不少,难不成这样的人都无法轮回了?
“你是遗忘了自己的名字?”老者问。
“我的名字只有一个。”鬼切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上去相当挫败,“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被叫做‘鬼切’,可是判官告诉我,那只一把刀的名字——是的,我知道这确实是一把刀的名字,但我和这把刀是……”
是什么?
妖怪突然噤了声,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经过大江山退治,自己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他确实可以肯定地回答自己与这把刀是共生的,他就是依附于刀刃上的付丧神,职责是守护源氏千秋万代、斩尽天下一切恶鬼,完全没有名字上的困扰。

现在呢?他早已脱离了刀刃的束缚,“鬼切”一词已经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已经蕴含了讽刺的意味,可妖怪从来就没有过将这名字换掉的意思,好像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烙印印刻在了自己的心中,任凭地动山摇,也不可能被磨灭一样。
“孩子……其实人类在一生之中,可能会有很多名字。”老者打断他的思绪,认真地说道,“您虽然紧拽着这个名字不放,但事实上您却并没有将它视作最重要的那一个——您应该还有其他名字吧?”
“没有。”鬼切斩钉截铁道,“我之前失去过一段记忆,回想起那段时候也没有过正经的名字,只有那个人给我取的‘鬼切’。”
“为你取名的那个人呢?”
“他死了。”鬼切笑了一声,笑声染上了一层哭腔,“他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就连这名字都是借来的。”
-2
966年 霜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局促不安地站在我面前,冷风将他的脸庞吹得红扑扑的,看上去都有些皲裂了。像是没有感受到那细针般的疼痛,他抬手揉了揉已经被冻红的鼻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你会做些什么?”我问他。
少年愣了一下,好似我的问题对他来说是什么刁难似的,站在原地摸着腰间那把防身用的胁差,迟迟不肯回答。
“你连自己可以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当街拦下我了?”我嗤笑一声,失去了对他仅有的一丝兴趣,转身就要离开。
“请……请等一下!大人。”闻言他慌张地迈开一步,挡在我的身前,神情随之慌张起来,“请、请让我跟随您吧,我会斩杀妖鬼。”
“斩杀妖鬼”这四个字我已不知在这些少年人身上听了多少遍,故而他说出这句话时,我仅仅只是觉得好笑。大抵是为了看他出丑,我故意弯下了腰,与之对视着。
这时我才发现,他好似又与那些心比天高的同龄人不太一样。他的眉眼并不像外表那般局促慌张,反而有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着与冷静,这又令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他个子不高,身上穿着素色的粗布麻衣,衣摆处已经有些脏了,蹭得他脚踝处也落下了不少灰尘,握着胁差的手臂露出一截,上面还缠着已经变灰的带血的绷带。奇怪的是他的头发熨熨帖帖地垂在脸庞两侧,柔顺得发亮,与他的衣着打扮完全不符,一看就是为了见人临时清理出来的。
“你的刀呢?”我问道。
“不,我是说你的太刀或者打刀呢?很少有人会只带一把胁差。”见他解开腰间的胁差想要递给我看,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补充道。
“我的刀……损坏了。”他垂眸回答说,一副乖顺的样子。
我没有喜欢过多打听别人经历的习惯,听他这样说着,也没有了什么兴趣,单刀直入道:“为什么要斩妖除魔呢?”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机关,他顺从又淡漠的眼睛发生了变化,起初只是平静海面上的一点涟漪,后来变成了暗流涌动的浪花,直至最后,化作了吞食天地的滔天巨浪。他睁着眼睛,瞳眸的光亮似乎消失了,表情也变得怪异起来,活像一个许久未能啖人血肉的野兽:“我要杀掉他们。”

“漂亮话谁都会说。”
“我说的不是漂亮话。”少年急了,拉开缠在腰上的带子,将身上的布料掀了开,露出纤瘦的胸膛。
他的身体被一道道的绷带紧紧缠绕着,绷带看上去许久都没有换过了,边缘处有些发黄灰败,上面的血液也早已成了灰色,好似任谁看到这幅景象都会心疼不已,可惜的是,他找错人了。
我所注意到的,是他胸腔正中心有三条抓痕,绷带完全掩盖不掉那三条还在泛着红光的血痕,伤口的边缘已经发白化脓,细密的黑色妖气正从中缓缓地散发出来。
“还有这个。”少年抽出身侧的胁差,双手端到了我的面前,胁差的刃部沾满了黑色的血块,同样被一股黑色的妖气萦绕着,“您感觉到了吗?这只妖怪,就是我杀掉的。”
“看上去和你关系不一般。”我盯着那发黑的胁差,面无表情地说道。
被识破的少年没有感到窘迫,立刻回答:“是我的父亲。”

这句回答着实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再次看向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想逗弄他一下:“你既然有勇气弑父,又怎能保证不会弑主?”
“那不是我的父亲,他已经变成吃人的怪物了!”少年人说话狠厉起来,一股不跟随我就不罢休的气势,“我什么都会做,只要能让我跟随您就可以了,我不需要任何俸禄。”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我意料,却并不让我感到可笑。
“那你还敢跟着我。”我勾起嘴角,心脏莫名其妙被恶意占满了,“你就不怕我将你关禁闭,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养肥了再杀掉卖给屠户。”
他没有被我的话吓到,反而将胁差收回了刀鞘中,将其整个摘了下来,献宝一样呈到我的眼前。
“您不会的。”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走上前,半蹲着将他敞开的衣衫合了起来。

“我没有名字,我的父亲是一个人渣,我不想用他的名字了。”少年挠了挠头,面对我的动作,他显得有些窘迫了,“大人……可以为我取一个名字吗?”
-3
966年 冬至
我确认了他的来历。
这个不满十五岁的孩子,在十岁左右被父亲卖到了深山之中,其父因此得到了一笔可观的财富。然而没过多久,他自己跑了回来。
据说是将买主一家杀掉了,这一点我无从考证。
随后他的父亲发现了财路,不断地将自己的孩子卖出,他再趁机逃跑回到家中,为此得到了不少积蓄。
他的父亲本就好赌,此后更是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他从买主那边千里迢迢跑了回来,顺便带走了买主家的两把刀。
起初他只能扛着刀行走,因为冷兵器的缘故,他的父亲开始对他恭敬起来,具体施行方法我没有兴趣,多方打听才知道,他经常用先前行骗来的钱去一家武馆偷师,他的剑技就是在那里学来的。

在他十二岁那年,曾经与父亲做的坏事被人捅了出来,愤怒的买主们联合起来将父子俩献祭给了深山老林的妖怪,在那里,他的父亲率先表示臣服,愿意将亲生儿子献给妖怪,并且承诺抓尽可能更多的少年少女,给他的“主人”准备充足的口粮。
那只妖怪嫌他太小,加之心理变态,就这样将他父亲拐骗来的孩子关在了一起,圈养起来。
为了方便他父亲行动,妖怪用禁术将他同化成了妖怪,方便掠夺更多的孩童。
有一天,妖怪对被圈养的孩子们说,他们之中混入了一个吃人的妖怪。逐渐的,孩子们慢慢互相猜忌,在完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开始了彼此之间的杀戮。
可笑的是,这群孩子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妖怪,而他,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
究竟是他杀光了所有的孩子,还是他是唯一逃出去的那一个,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确定,他是一匹狼。

孤狼身陷囹圄可以弑主,这个孩子,到底会成为我的臂膀,还是杀死我的刀呢?
“你从一开始就痛恨你的父亲。”我扭头问他,他正蹲在刀架前观赏一把武士刀,被我问得一个机灵站了起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逃跑?”
“……随意杀人是不对的。”他轻声说道,眼睛忍不住地往那把刀上瞟,“况且……我当时觉得,我要是杀掉他,我就没有父亲了……”
“……。”我不知道如何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父亲这个词已经陌生太久了,让我想不起之前的感情,“你很喜欢那把刀?”
他见我问话了,欣喜地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双眼终于闪现出了色彩。
“你可以摸一摸它。”我歪着头看他的动作,他真的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两下,生怕把刀给碰坏了似的,我不禁失笑起来,站起了身。
我将那把黑金新月的武士刀拿了起来,在他的面前抽开刀身,一瞬间他狂喜了起来,眼中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一个宝物。

“它、它有名字吗?”他问道。
“鬼切。”我重复道,“它的名字是鬼切。”
“名字很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您看上去十分爱惜它,我经常看到您亲自为他擦拭刀身——它身上一定有许多故事,因为……我觉得它曾经活过。”
“你能感觉出来?”我着实惊讶了一下。
“我只是误打误撞的直觉……”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刀,仿佛我才是那个附属品,“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就不需要说了。”
“十年前,京都降临过一场大火。”我将刀合了去,轻轻地放到刀架上,“我差点被一只大妖杀掉,那时候鬼切已经开始形成付丧神了……那一次,尚未成型的付丧神保护了我,自那以后它就彻底消失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怎么好。”他如是说着。
“但是名叫鬼切的刀留下来了。”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我很喜欢它的名字。”他眼中的光还没有褪去,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等我再长大一些,再厉害一些,我就可以和您一起进行妖怪退治了,到时候,我会不会也有这样响亮的名字呢?”

-4
年代未知
“鬼切,醒一醒。”
鬼切还沉浸在彼岸花海虚伪的柔软中,他的生命力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了,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打不起精神,只想一直沉睡在那里。
阴界绝大部分人彼此之间没有关联,谁也不会冒险去叫醒一个正被彼岸花当做食物的人,好死不死,鬼切今天遇到了。
妖怪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对方的身影在自己眼中被模糊了大半,根本就看不清楚,过了许久神经才勉强链接了上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的白色长发、随即是白发中那一抹红色,最后是与红发相近的同样鲜红的眼睛……
?!
“你……你……”鬼切连忙坐了起来,指着眼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怎么,许久不见就不认识我了?”源赖光嗤笑一声,将他伸出的那根手指打了回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指着别人?”

鬼切无视了他的调侃,也没有心情去营造昔日故人的浪漫场景,他甚至没能听到源赖光的话,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像是要将人家生吞了似的。
“……你不应该早就……入轮回了吗?”鬼切根本不知道源赖光说了什么,直直地插入道。
“……。”有那么一瞬间源赖光的瞳眸暗了一下,可惜鬼切没能注意到,“入轮回的人太多了,到现在都没能排到我。”
“……”鬼切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假话,可到了他耳朵中又是那么的动听,动听到他干涸许久的泪腺开始产生酸涩感,有什么晶莹剔透的液体在眼眶中打转。
“你这又是做什么?”白发的男人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想瞥去妖怪眼眶的浮磊,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
或许是因为是灵魂的缘故,源赖光的手腕终于不似最后一幕那样僵硬,皮肤相当有弹性,肤表下的脉搏还在装模作样地跳动着,一副这人还存活于世的感觉。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鬼切没有理会源赖光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你就不怕最后被彼岸花吸食得魂飞魄散。”
“怕什么?”源赖光反问道,“都是已死之人了,没有痛觉。”
“不行,你必须要去。”鬼切偏执地将他拉了过来,黑色的瞳仁变得细长起来,“你要是不能转世,我去哪里找你?我还怎么跟你决斗?你别想逃跑。”
“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源赖光冷漠地抽回了手,“你已经死了。”
“……”
“需要我帮你复习一下吗?”源赖光现在他的对面,银白色的长发被阴风吹动着,遮住了他的大半边脸,“你被不知名的妖怪喽啰捅了个对穿,混账,真给我丢脸。”
鬼切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想起来了。
那日两派妖怪发生纷争,他同茨木一起前去“镇压”,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已经伤亡惨重,混战持续升级,在一片混乱中,鬼切被偷袭了,换作以往他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受伤,可那天……

……偷袭他的妖怪像极了源赖光。
同样白发红瞳,鬼切就从未觉得自己与源赖光有什么相似之处,而那个妖怪甚至不是白发,却处处散发着与源赖光几乎相似的神态、动作、表情、气质。
鬼切从来不会手软,只有那次,他挥不动刀了。
也是最后一次。
妖怪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这种事说出口。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就是这样教你这个‘至强之刃’的吗?”
“你闭嘴!”鬼切嘶吼了出来,身体因声音的反馈颤抖起来,他二话不说地走上前,拽住了源赖光的衣领,“至强之刃,什么至强之刃,你知道吗,你引以为傲的刀、你的最高杰作竟然连轮回都入不了,冥府不承认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我与‘鬼切’没有半点关系,你还要用至强之刃来侮辱我!”
“那好啊,你还能记起你曾经的名字吗?你不是早就恢复了记忆吗?”源赖光不满于他突然的歇斯底里,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八度,两人就这样陷入了突如其来的争吵中。

“……我想不起我的名字了。”鬼切拽着源赖光的衣领,声音渐渐地软了下来,似乎意识到了方才的失态,“我仅有的作为妖怪的记忆里根本没人叫我的名字,我只记得我一直暗中跟随着一个人,其他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你死后我想了很多,我发现当时无论我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从来都不会发火。我扬言要杀你、独自闯进了源氏、我碎掉了被你重修、新生后非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你知道你是怎么回应的吗?自始至终你都在赞赏我,仿佛要杀掉你的人不是我一样,我曾经也以为我对你是特殊的,现在在我死后,我终于知道了——你最在意的仅仅是那一把刀。”
“那我呢?我连自己的名字被剥夺了。”
“名字对你而言很重要吗?”源赖光明知故问道。
“我不知道。”妖怪声音沙哑起来,脸上却不见得半点泪痕,他再也忍受不住抱紧了眼前的人,熟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包裹了起来,“只是在某一些时间点,我觉得它真的很重要……我似乎还遗忘了别的事情。”

-5
966年 大寒
“大人……”他一早就出现在了厅堂。
“什么事?”我忙着批阅公文,没有立刻抬头看他。
他好像再次陷入了局促状态,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我有些不耐烦了,尤其是他仅仅现在了门口,屋外的冷风嗖嗖地向这里刮来,吹翻了我摊开的书:“有话快说,不好意思就先进来把门关上。”
他急忙踏了进来,将头上的雪花甩了甩,随即抱着刀坐到了一旁,看上去不想打扰我的正事。
那天正巧公务繁忙,直到正午太阳高照我才得以歇息下来。我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妥当,起身走到他的身侧,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又触了电般坐直了身子,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我这里可不是客房。”我有些不满。
“对不起……大人。”闻言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之前的困倦感一扫而空,“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您什么时候能给我起一个名字呀?家里的人到现在都只是小朋友小朋友地叫我。”

“名字很重要吗?”我望向窗外,积雪开始融化,房檐处的冰柱已经滴水了,在雪上留下一朵朵暗色的花。
“我认为……单纯的名字不是那么重要,但是这个名字是您赐予我的,就会特别重要。”
看看,有时候我实在无法理解,他几乎木讷的脑子是怎么说出这种嘴甜的人才会说出的话的。
“阿初。”
“什么?”他猛然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的名字。”我大概算计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你以后就这样叫吧,等到你再长大一些,给你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6
年代未知
“这是……”鬼切站在一片花海之上,细长的暗红色花瓣肆无忌惮地伸展着,摩擦着他的小腿。他的面前是一个矮小的木屋,占地不大,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灼烧过似的,仔细一些还可以闻到空气中的一丝焦糊味,“……你自己搭建的吗?”

“我像是做这种事的人吗?”源赖光推开木屋,屋子内部不像外表那样寒碜,意外地干净不少,看上去是经常有人居住的,“进来吧,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鬼切听到他后半句话有些不满,站在门口哼哼唧唧别扭了好一会,终究是抵不过彼岸花盛开时散发出的诡异的迷香,跟着源赖光进去了。
房间内的构造有些眼熟,室内只摆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铺,没有任何能勾起回忆的装饰物。妖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生怕从哪里再射出一支箭似的,不肯向前迈步。源赖光见着他的反应感觉有些好笑,径直走到了床沿处:“你是觉得我会设计把你害死吗?都是黄泉恶鬼,没有必要,坐会吧。”
再三思索了一番,鬼切还是坐到了离源赖光不远的椅子上。阴间空气潮湿,屋里屋外都充斥着刺骨的阴冷,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无限变大,尤其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

这不是鬼切预想的场景。最起码,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应该会等到源赖光的转世、用尽一切方法逼他想起前世的记忆、恢复曾经的力量,尔后两人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之后的事情再另做打算。
谁也不会想到鬼切会被一个无名小妖杀掉,鬼切自己也不曾想过。
他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源赖光会死亡。
这件事说起来都有些可笑,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纵使源赖光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终究逃不过疾病、伤痛、衰老与死亡,可当时的鬼切不知为何就认定了源赖光永远不会死去,他会永远战无不胜、永远意气风发,这种观念直到他们决裂之时,也没能从鬼切脑海中抹除。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鬼切正襟危坐在桌前,久不相见令他有些紧张,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了,“会有其他的人来打扰你吗?”
“这里又不是人间,当然谁都可以暂住在这里。”源赖光坐在床沿上,精瘦的身体挡住了窗户透过来的少许光线,使得屋内的环境更加幽暗了,“至于有没有人来…很少会有。”

“怕不是看见你的脸就被吓跑了,源赖光大人。”
“因为大部分人都急着投胎,你是痴愚吗?”
“好了好了,你闭嘴吧。”鬼切因忽略了这一点而感到羞耻,急忙站起来晃了晃手,示意对方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他刚起身,就看到源赖光背对着的窗户外不知何时趴上了一个人影,因光线昏暗的缘故,他们竟然迟迟没能发现。
那人整个身体都贴到了窗户上,将熹微的光线遮蔽得死死的,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在发现了鬼切的视线后,他竟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抬起手拍打了一下窗户。
“谁?!”鬼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却摸了个空,昔日跟随着自己的武士刀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触感粗粝的布料。妖怪心中警铃大作,伸手拽住源赖光的手腕将对方往自己这边拉,窗外人似乎被他激烈的动作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离开了窗边,绕了半圈直接踢开了紧闭的木门。

“鬼切!鬼切!”那人站在门口喊道,“是我啊!我!”
鬼切这时还沉浸在敌人入侵的状态里,看见门被推开时就将源赖光护在了身后,一脚踹飞了身边的椅子,正巧打在来人的小腿上。
“疼疼疼——!你手下留情啊!你不认识我啦?”不速之客躺在地上大声抗议着。
这声惨叫彻底把鬼切拉回了现实,他不再继续进攻的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拼命揉着自己脚后跟的人,三人面面相觑起来。
“鬼切大哥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星熊哥的手下。”缓了好一会那人才慢悠悠起身,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啊,我现在的样子可能有些变了,我是由人类变成妖怪的,死后会进入地府投胎。”
“啊……我记得你!”鬼切这时才恍然大悟起来,松开源赖光的手上前将那人拉了起来,“你竟然也出事了吗,看来这一次相当惨烈。”
“死都死了,无需再提哈哈哈,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鬼切大哥啊。”那人笑着挠了挠头,突然扯着嗓子对屋里的白发男人说道,“那个,源赖光是吧,总之都是黄泉之人了,咱恩怨都先放一边,我没啥恶意,真的,我还想赶紧投胎呢。”

听到那三个字鬼切下意识地看向对方,源赖光站在原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加以回视着,表情有些微妙。
“不要这么看我……”鬼切不假思索地解释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一起搓澡的同事。”那人补充道。
“对……”鬼切刚想附和就发现了不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谁跟你一起搓过澡啊!”
说着两个人开始打闹起来,全然没有了大江山时候紧张的氛围,你一句我一句跟小孩子家家的吵架似的,最后“争吵”升级成了“武力”,鬼切用胳膊夹着对方的头,逼迫对方乖乖就范。
这小插曲没有过太久,那人在与鬼切的斗嘴中终于想起了自己要投胎,急急忙忙扶起了用来打自己的椅子,临走前还不忘记提醒鬼切不要在这里久呆。
等到那人走后,鬼切才想起屋内还有另一个人。他向屋内望去,对方正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觉得有件事我还是要强调一下。”鬼切说着关上房门,“我没和他搓过澡……”
这个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把源赖光逗笑了,白发的男人觉得有些无语,倚靠在墙壁上揶揄道:“你想多了,就算你们真的一起搓澡还抱在一起了都跟我没关系。”
“……。”这话像是戳了鬼切的痛脚,让他原本有些缓和下来的心情跌入了低谷,“你当真这样想?”
源赖光觉得莫名其妙,似乎没想到鬼切能因这句无心的调侃而伤心难过,尤其现在对方还摆出了一脸受伤的表情,更让他打心底觉得不舒服。
“你这又是做什么?”白发的男人歪了歪头,没有要安慰他的打算。
“你别跟我说话。”鬼切心里莫名堵了一口气,像是被戳中了逆鳞,连看都不舍得看一眼了,直接坐在了门口,“反正你关心的就是那把刀,你就当我死了吧。”
可你这不已经死了吗?

源赖光没把这句话说出去,心中觉得妖怪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了,也没了同他说话的兴致。两人分别坐在房间的对角处,一时间丧失了话题。
这静谧也给予了鬼切足够的思考空间,事实上在源赖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确实酸溜溜的,说难过也算不上,但确实不好受。
他明明在认真解释两个人的关系,他不希望源赖光误会什么,奈何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怎么会这样呢?鬼切这样询问着自己,两人从相识到并肩,从并肩到欢爱,从欢爱到反目的场景再次浮现于脑海中,却让他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我说啊。”源赖光适时打破了他的神游,将他从幻想拖回了现实,“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回人间。”妖怪歪头靠在门框处,背影被彼岸花映衬得有种孤胆英雄的味道,“这里根本不欢迎我,我才不要自取其辱。”
“你不想知道你的真名吗?”源赖光问。

“那也要等我回人间之后。”鬼切侧头望向他,红眸暗淡了下来,“如果我是为了去转世而寻找自己的真名,没有任何意义。”
“……。”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闻言源赖光像是有些抵触,偏过头不再看他,银白色的长发顺势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让鬼切无法看清他的侧脸:“你自己都不记得,我又能知道些什么?”
他的动作令长发铺散在脖颈的两侧,椎骨尾部正好暴露在鬼切的视野中,鬼切本无意对他做些什么,奈何余光瞟见了对方的领口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令他不得不仔细地看过去。
那是一片彼岸花的花瓣,细长的花瓣从源赖光的领口处延伸出来,在白衣的映衬下更为扎眼了。
红艳的植株随着源赖光的动作在衣领处进进出出,怎么也不像是无意间落到衣服里的样子,反而像是生长在上面的。
“……源赖光。”鬼切盯着那瓣花出神,“你后颈那里怎么了?”

源赖光本来还有些疑惑,直到他摸上自己的后颈、那片花瓣被揉进了手心后才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白发的男人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起身解开了自己的上衣:“你要看一眼吗?”
“你你你不要随便脱衣服!”鬼切看见他的动作急忙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脸,一副视死如归任人宰割的架势,奈何一阵布料摩擦后对面便再也没了声响,激起了鬼切的一点好奇心。
妖怪将手指岔开,便于视线能够从指缝间轻松穿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得滴血的彼岸花,花瓣互相交错着,形成一幅称得上绮丽的画卷。淡淡的异香再次飘散出来,驱散了阴界稀薄的空气,霸道地萦绕在鬼切的鼻尖处。
这不是值得观赏的景象,因为这些娇艳的花是生长在男人的后背上的,根部与皮肤早已融合在一起,乳白色的根系泛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红,在熹微的光线下更加通透起来,好似人类的血液。这些花朵沿着源赖光的颈椎尾部一路向下,中途不断延伸着覆盖了整个后背,直到尾椎处才停了下来,它们个个被滋润得柔嫩发亮,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养分。

-7
968年 白露
“这是什么?”我捏起这支花,放在手中摩挲着,那花生得娇艳,花瓣完全绽放后像女子出嫁时所抛出的绣球,确实算得上漂亮,只是与普通的鲜花不同,这朵花的根系残留着少许灵力,淡淡的红色围绕在花萼处,只是这股力量太过于微弱了,常人无法发觉。
他跪坐在我面前,双手不自然地攥着自己的衣摆,忸怩地低着头,不敢看我。听到我的问题,才后知后觉地惊了一下,用极小的声音哼哼道:“我觉得这朵花很好看……就想摘下来送给您……”
两年间他长大了不少,少年的身体开始抽条,逐渐褪去了初见之时的青涩与幼稚,身形也有了不少变化,不再像从前那般纤细了。
“你这是把我当女子了吗?”我看着他依旧低眉顺眼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随手将花放到了桌子上。
“不…我没有这么想!”他下意识地反驳道,耳尖处红红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难不成怕我吃掉他?我禁不住地想。
“抬头。”
他顺从地扬起脖颈,黑发从脸庞处滑落至两侧,将他的五官悉数展现出来,确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抽条后的五官开始显现出棱角,以前圆溜溜的眼睛被拉长了许些,眼尾有了上扬的趋势,配合上眼角的泪痣很是能激起女性的怜爱——这一点我已经体会过了,但凡来源氏做客的贵族小姐们,总会装作不经意地多看他几眼——我对他的样貌也相当满意,除去他日益精湛的剑术与阴阳术,一副好看的皮囊总归是有自己的用处。
“你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吗?”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的眼中罕见地闪现出一丝慌乱,就像受到惊吓的小兽,被人戳到了柔软的肚皮,“只是觉得这花很红……很……像您的眼睛。”
“我听宅邸的姐姐们说的,说是路边遇到什么美丽的花,可以送给自己喜欢的人。”他伸手比划起来,极力地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很喜欢您,两年前您收留了我,教我剑术和阴阳术,带我斩妖驱鬼,就像我的……”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在他说出什么令我不适的言语之前,我及时制止了他的话,我不想听到诸如“你就像我父亲”这种没有意义又过于自我感动的话,更何况我只比他大几岁,“你是在哪找到的这朵花?”
他似乎没有想过我会这样问,误以为我对这花产生了兴趣,方才的惊慌变成了欣喜,急忙回答道:“是在离京都不远的一座山上,就是前几天我同您去的那里,您让我斩杀了一只树妖,它的身后就长了几株这样的花。”
我对这种事从来没有概念,只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斩杀了一只植物外表的妖怪,只是这山头空气湿冷人迹罕至,这种依附于人类血肉的花,真的会生长在那里吗?
“你想再去那里看看吗?”
*
事实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座山头处确实生长了一簇这样的花,按照他的说法,前段时间这里也不过只有几株,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并没有像现在这样。

我心下了然,命人将花生长的地方挖开,花丛被冰冷的器械斩了根,废品似的被扔到了一边,还没等舒缓一口气,就被翻上来的泥土埋到了底层,柔嫩的身躯被粗粝的碎石摩擦着,产生了暗红色的汁液。
岩层被翻开了,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与花朵一样漂亮艳丽的巨大根系,而是一个背面朝上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
“别过去。”我呵止住他的动作,将他拉到身边,“这种花叫彼岸花,是生于阴界的,聚集于三途川中。”
“阴界……?”他呢喃着,终于发觉了自己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情,“赖光大人……我……!”
“但它又不是完全存在于阴界的。”我打断他的话,拽着他的衣袖走上前,仔细地辨认着这具尸身。
尸身确实已经腐败了,蛆虫在脱落的表皮中不断蠕动,干涸的血液将其禁锢在那里,剥夺了它蜕变成恶心的虫蝇的权利。那些花的根系就附着于这具尸体的后背上,在其糜烂的血肉中扎了根,白色的根中还有鲜红的东西在流转着,维持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力。

“彼岸花除了生长在三途川外,还会寄生在另外两个地方,第一是将死之人,第二是亡魂。”我漠然地看着那具尸体,“能够寄生于亡魂是因为亡魂如果在阴界呆得过久,就会失去转生的力量,被彼岸花趁虚而入,当作花床。寄生将死之人的例子过于稀少,不过也不是不存在,彼岸花可以延续将死之人的性命——两者的相似之处在于,宿主或寄生者间是共生关系,任何一方都不会单独存活。”
“这株也已经濒临崩溃了,只是尸身还有些死气滋养,不至于与宿主一同暴毙。”我扭头看向他,他正紧盯着那具尸体不放,没有注意我的视线,“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投来疑惑的目光皱起了眉头,一遍一遍地咀嚼着我的问题,半晌他走上前半跪下来,伸手拿起掉落到尸体上的一片树叶。
“既然这样……就让他善终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把他的尸体放进棺材掩埋起来,再立一个简单的墓碑,应该就可以了吧,他不应该再受苦了。”

“……。”
“赖光大人?”
“没事。”我摇了摇头,终究是没有说什么,“既然你自己选择的,就着手去做吧。”
-8
969年 立春
他实在是比我想象的要善良得多。
事实上我并不在乎部下的品性,只要没有跨过我自己的道德底线,且对源氏有利,我就不会去干涉什么。只是他有时候表现出的优柔寡断令我很难理解,要知道,他可是一个上了战场就“茹毛饮血”的“怪物”。
他会对着挣扎的恶鬼狂笑,然后用刀精准地削掉它们的头颅,血液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狂热剂,会引导他不停地挥舞着武士刀,让那柄脆弱的白刃一遍遍浸透血液与皮肉。即使是这样的他,也会在下雨的时候用挡板给自己种的花遮雨、会为不曾相识的死者哀悼,甚至看到新生的幼小妖怪都不忍心下手。
我曾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割裂的人。

时光一天一天地飞逝着,转眼间这已是他跟随我的第三年了,曾经的孩子也终于长大,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特有的气息,逐渐地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武士。
他确实是一名优秀的武士,短短的三年间,他已经超越了源氏麾下的大部分人,加之自身性格问题,早已与同僚们打成了一片,闲暇之时还会成群结队出去游逛,我也解除了不许他喝酒的禁令,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那天清晨,他罕见地站在我的房间外,睫毛上挂了几滴晨曦的露水,看上去早已等候多时了。
“你这是?”我刚拉开房间的门,就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由于逆光的缘故,他的脸庞覆盖上一层阴霾,仿佛要刺杀我一样。
“赖……赖光大人。”他端着洗漱用的木盆与一叠衣服,断断续续的话语间有股兴奋之感,“今天负责服侍您的家臣临时有事,所以我临时来接替一下。”
“你撒谎的技术倒是一点都没有提升。”我盯着他手中的东西,大概猜出来了什么,“说吧,你对他说了什么?”

被戳穿后他干脆大方承认了,没有了最开始的慌乱劲,恭敬地回答说:“我对他说‘我来吧’,他一开始还很推搡,我就一直盯着他不说话,然后他就把这些东西给我了。”
我照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滑稽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进来吧。”
像是得到了免死金牌一般,他将东西端了进来,急急忙忙跪到我的身后。
“赖光大人,您觉得这样可以吗?”他拿起木梳,拽起我的头发捧在手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我不忍打扰他的兴致,随口应答了几句,他突然间信心大增,手上的动作也开始有点肆意起来,一下一下地在我的发间穿梭。
“您的头发很漂亮。”他轻声说道。
类似的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本应对此免疫了才是,可那天我像是吃错了药一般,心脏久违地抽动了一下,一瞬间驱散了我的困意。大抵是为了掩饰尴尬,我将折叠好的衣物拿起,送到了鼻尖处。

麝香与雪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掩盖了原本一同存在的其他的香气,只能隐约闻到个大概,不是源家常用的龙胆香,我反复确认后,肯定道:“这次的熏香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像是在等我发现一样,抓着我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是的…昨日我帮宅邸的姑娘们搬运了许些东西,她们教给我制备的香料,管物的婆婆还教我酿了一瓶清酒,我特地拿过来了。”
“哪有人早上喝酒。”我侧头看向他,“看来你还是太闲了,明天跟着贞光上山去。”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又好像不想让我发现似的,极力地保持着方才的微笑,只是这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甚至有些抽筋的趋势。
“好啦。”我伸出手,指尖戳着地板,“规矩又不是不能打破,你的酒呢?”
我实在是高估了他的酒量。
他带来的酒味道有些淡薄,后劲倒是不小,仅仅喝下了一杯,他就已经满脸通红、身体不稳了。

“你是第一次喝酒吗?”他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身上,被烧得发烫的脸蹭着我的耳廓,“我早就允许你喝酒了才对。”
他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突然抱紧我的腰,脑袋一路向下蹭着我的锁骨,口齿不清地回答:“第一次想同您一起喝。”
罢了。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推开他。他哼哼唧唧地磨蹭了好一会,突然委屈巴巴地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比您高……”
他的胜负心都砸到了身高上了吗?
我动了一下身子,奈何他死活不肯松手,经过一番挣扎我放弃了行动,任凭他抱着,说些别人听不懂的奇怪的话。
“我会成为您的利刃的……”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个。
“省省吧。”我抵着他的肩膀,忍不住讽刺道,“先收起你跟晴明一样病态到爆炸的同情心吧。”
他并没有丧失思考能力,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我在说什么。酒精的麻痹了他的大脑,让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吞吞吐吐地呢喃:“那些东西……实在是太弱小了,不足以成为祸害……也不足以……让您……挂心。”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曾以为他就是那样一个割裂的人。
之后我才明白,他是一个如此表里如一的人,病态与疯狂、热忱与期望、淡漠与冷静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同类。
那是一种我不曾体会过的感觉,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地涌入脸庞,好像我也被酒精麻痹了大脑,脸上的皮肤也随之发烫了起来,高温激活了身体的活性,在寂静的房间中,我听到了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我大概真的醉了。
-9
年代未知
昏暗狭小的房间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血腥味从屋内的床榻间传出,犹如汹涌的洪水猛兽,瞬间扩散到了整个空间之中。铁锈般的腥气与花香混合着,冲淡了本应刺鼻的味道,却依然让鬼切的神经紧绷着。
属于妖怪的利爪撕扯开后背的皮肤,将那些缠人的红花悉数扯了下来,彼岸花的根系接受到了外来的刺激,发疯似的深入源赖光的血肉中,刺穿了隐秘与身体的骨骼。男人的额头抵在鬼切的肩膀上,指甲在鬼切身后划出一道道的血痕。

寄生于身体上的花被剥离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几株还在停留在背上,红艳的花瓣刮蹭到源赖光已经血肉模糊的皮肤上,突然间食髓知味般将花瓣插入翻开的皮肉中,迫不及待地汲取着亡魂的养分。鬼切皱起眉头,将那株不老实的花株残忍地扯了下来,在手心中烧成了灰。
源赖光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布料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姿态,紧紧地吸附在他的身上。他的脸色煞白,映衬着后背上的伤痕更加鲜艳了。深入灵魂的根系被强制剥离的那一刻让他再次有了死亡的错觉,随即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无力地倚靠在鬼切的怀中,接受着单方面的“酷刑”。
“源赖光……清醒点。”鬼切的声音颤抖了起来,轻声说道,“不把大部分花都剔除,你很快就会消失的。”
他知道鬼切只是在安慰他,彼岸花一旦寄生于亡魂身上,消失是早晚的事情,剔除一部分也只是延缓了这一固定事件的发生,实际上只是一种自欺的行为。其实他早就该消失了,在阴界游走这些年来,魂体的力量会逐渐消散,最终灰飞烟灭。

彼岸花依附于他生长,他被彼岸花吊着一口气。
人的亡魂不似肉体那样脆弱,鬼切几乎崩溃般地将那些骇人的吸血虫切掉后,连根拔起留下血洞的地方开始逐渐缩小,直至愈合。
源赖光短暂地歇息了一下,待意识恢复后便推开了鬼切,将湿透的上衣披到身上。白色的布料根本无法掩盖住后颈那朵红花,花瓣在几乎透明的衣料间异常地惹眼。
“你做什么呢?”源赖光的气息还有些不稳,无力地依靠在墙面上,看着鬼切捞起他一缕白发,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中摩挲着。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鬼切回答道。
被问到的男人突然间哽住了,瞪大眼睛像是想要在对方身上寻找出什么东西的影子,半晌他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唯独你没有。”
这个回答让鬼切有些尴尬,连忙松开了握着对方头发的手,生硬地转移开了话题:“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你在这里呆久了,也会变得跟我一样。”源赖光看起来相当无所谓,仿佛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彼岸花可不会选择性进行攻击。”
“你为什么……不去轮回呢?”想到这一点鬼切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根本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空气突然凝固了。
窗外偶尔划过一声亡鸟的哀鸣,花海散发的异香依稀从窗缝间通过,与源赖光后颈处的香气汇聚起来。阴风趁机钻入吹拂着鬼切的额头,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寒。
“我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源赖光才慢悠悠地回答说。
鬼切没想到源赖光能给他答复,突然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闻言他向对方的方向挪动了一下,继续追问道:“那你……有什么头绪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你又不怕找不到真名轮回不了变得跟我一样了?”白发的男人挑眉道。

“我才不会和你一样笨。”鬼切说着摁住了他的肩膀,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不就是彼岸花吗,这东西又不会动,小心一点绕开它就是了。”
他没有等源赖光回答,或者说,他十分害怕从对方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于是妖怪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对方的唇上,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我已经决定了,我帮你找到那个东西,如果中途我被彼岸花寄生了也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愿的。”
“你是疯子吗?”源赖光打开他的手,“我头一次看见你这种赶着去死的人。”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可能也没有机会说了,因为鬼切突然疯了一样咬上他的下唇,尖牙将薄薄的表皮磕破了,血丝顺着交合的津液从嘴角间涌出,扩散到两个人的口腔中。
“我算是知道了。”鬼切张口,露出那颗带血的尖牙,“当时我就应该在你下葬之前割掉你的舌头,省得你下了阴界还来继续讽刺我。”

源赖光伸手抚上自己的唇,果不其然留下了一道深色的血痕。白发的男人笑了起来,揪住鬼切的领口逼迫他弯下腰身,极具挑逗性地舔舐了一下对方的眼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时隔许久,他们终于再次拥吻起来,像之前所有类似的经历一样,两人皆不愿处于被动的那一方,无声地交锋着,仿佛彼此都还活着一样。
-10
969年 雨水
我确实生病了。
这究竟是狭间那条蛇的恶作剧,还是我刀下数不清的亡魂送来的报复?
“源氏的兵器不需要任何感情,感情会蒙蔽你的双眼,会把你推向地狱。”
我从小就被这样教导着,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去思考这方面的事情。
我会被推向怎样的地狱呢?会比当下的状况还坏吗?
长老之间的勾心斗角,源氏百年的秘密祭祀,京都早已腐烂的根系。妖怪肆虐、摧枯拉朽、欺上瞒下,堂堂人间也不过如此,与地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人总说恶贯满盈之人必会因因果循环遭受天谴,可当下侠肝义胆之英也未必能获得上天的庇佑。传闻地狱穷凶极恶、刀树剑山,下地狱者必将遭受万人唾弃之责难、碎骨焚心之苦痛,只是纵使传闻渲染得多么令人闻风丧胆,这险峻又充满未知的道路,我也偏偏要走。
-11
年代未知
鬼切嘶吼一声,咬上了对方苍白的脖颈。那里早已失去了属于人类的温度,脉搏也没有幻想中的有力的跳动。他有些不甘心,犬齿突破了皮肤的界限刺入曾经运输血液的地方,可惜的是,那里也不曾涌现出记忆中的过于灼热的血液。
源赖光嗤笑一声,顺着鬼切的动作攀附上他的肩膀,亲吻起妖怪的喉结。
他的动作令自己的后颈呈现在鬼切的面前,那股异香再次扑面而来,惹得鬼切一阵眩晕,几乎要溺死在甜腻的幻想乡中了。
曾经的源氏家主突然睁开眼睛,窗外那个永远不会落下的亮紫色的太阳静止在地平线处,黯淡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天空,徒增了一份诡异的气息。迎着那唯一的光亮,地面上大片的彼岸花向着虚假之日肆意生长,迎风摇曳着。

当下的场景与两人的姿势使得源赖光的思绪穿越到了多年以前,那个悬挂着满月的夜晚。
一切究竟始于哪里呢?是那个充盈着花香、月色和情意的夜吗?
他不敢肯定,只能抬起头,犬牙惩罚似的咬住鬼切的下巴。
-12
970年 惊蛰
我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
或许我也被春意冲昏了头,那天夜里还有些冷,明月悬挂在夜幕之上,初春朦胧的暖意泛起在庭院间,丝毫没有被茫茫夜幕吞噬掉。
我同他都在房间内,今天没有点灯,唯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纸窗映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上去相当紧张,冷汗润湿了额头,动作也极为缓慢青涩,好像把我当成了一碰就碎的瓷器。
面对这种事时,我总会拥有百分之百的耐心,我与他在房间的角落内接吻,他的吻技相当生涩,起初只会胡乱地伸出舌尖在我的口腔内搅动。我盯着他,发现他同样也在看着我,夜色中那银色的眼眸依然泛着淡淡的光芒,光芒悉数倒映入我的眼中,竟然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后来我坐到了他的身上,最开始那里甚至无法容纳下他烫得吓人的欲望,可能因为夜幕中开始下起细密的清雨,雨水从空中飘落下来,化作天然的顺滑剂,又逐渐将他包裹住了。
再细节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能依稀记得那天的月色相当明亮,满月正好悬挂在我的对面,上面的纹路甚至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月色,不知不觉间它似乎拽走了我的感官,只剩下了异常的酥麻与濒死的快意,直到这件事的最后,那枚月亮也不曾被云层遮蔽、被雨水冲刷,就仿佛它可以永远地祝福着这里一般。
原来,我是中了月光的毒啊。
我一生中很少有犹豫的时候,不得不承认那天夜里我确实踟蹰了,我对未来持有了从未有过的惶恐怅然,还有了一点欣喜,尽管我知道这种温存太过于短暂。
同样的,我也确实变软弱了,那天我甚至在想,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会做一个普通人吗?

-13
年代未知
鬼切将外衣脱了下来,披到了源赖光的身上。对方愣了半晌,随即攥紧了外衣,背对着他。、
妖怪盯着他的背影出神,鬼使神差地伸手抚摸上后颈生长着的彼岸花。那朵花不知何时变大了,花萼下生长出一朵幼小的花苞,正随着根系随意摆动着。
这不是个好现象,彼岸花生长得越快,对宿主的剥夺也越严重,这样下去不出多少时日,源赖光就真的要在他面前消失了。
这样的事情必须要再来一次吗?
我又要看着他在我眼前消失吗?
时间好像回到了源赖光刚下葬的时候,鬼切眼睁睁看着那口棺材被放入修葺好的墓穴中,再束手无措地看着泥土一点点将棺材覆盖起来。下人们木讷地掀着土地,每一下都完整地填充到鬼切的胸腔处,待装有源赖光尸身的木棺完全被填满时,他已经无法呼吸了。
最后一层土壤被填埋到地上,鬼切与源赖光的仅有的连结也消失了。

曾经他还是付丧神之时,源赖光似乎教给他过人类的生老病死,大抵就是人类逝世后,他的身体会与土壤相会,肉体会被地下所吞噬殆尽,分散于大地的各个角落,再随着未知的力量冲破束缚再次与世界相会,听上去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浪漫的前提在于,逝去的不是自己人。
什么至强之刃。鬼切快要崩溃了,那段时间他无法分辨自己到底为何会这样,究竟是因为源赖光死亡这件事本身,还是他没能与自己进行一次堂堂正正的对决呢?
我就必须要踩着他的尸体前进吗?这是鬼切不曾想过的。
“源赖光。”鬼切有些绷不住了,哽咽道,“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源赖光没有回头,情事过后使他有些慵懒,连身子都不曾动一下。
“我要回人间,你和我一起回去。”
-14
我大概想过和他走一段路、共同分享一杯美酒,现在看来还是想多了。

-15
971年 霜降
“源氏的兵器不需要任何感情,感情会蒙蔽你的双眼,会把你推向地狱。”
我是在后山上发现他的。
他被妖怪的口器刺穿了胸膛,那只妖怪生怕他死不了一样,用仅剩的口器在他的伤口处翻搅着,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断了气。
那伤口看上去相当骇人,伤口处的器官裸露了出来,黑色血块附着在他的胸膛处,红的刺眼的液体随着他的呼吸一股一股地涌动出来。
我的大脑控制不住身体了,身体机械地向前走着,单膝跪了下来,将他慢慢地扶起。他感受到了外界的动作,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那双灵动的眼睛被灰黑色掩埋了,一丝光亮都反射不到。
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沾着各种灰尘血肉的指节摸索到了我的脸侧,我任由他的手上下摆动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能等到您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字。”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呆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多年前那场京都的大火再次从我的脑海间蹦了出来。我看到了人群在恶鬼的火焰下哀嚎挣扎,看到兄长在熊熊烈火中烧成灰烬,看到曾经张灯结彩的街道悉数被损毁、亡魂在街上任意哭泣。
彼时我尚且年幼,只觉得那已经是人间地狱了。
现在又何尝不是呢?
“谢谢您。”这是他最后给我的话。
我没有为他掉过一滴眼泪,反而曾经与他结伴的武士下人为此哭泣了几天几夜。当天夜里我独自一人去了发现他的山头,讽刺的是,那天恰巧也是一个满月之夜。
我站在山顶,默不作声地望着依然挂在那里的明月,不知为何一种厌烦感油然而生。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月色依然幽清,夜空一如既往地柔和着,微风拂过草地,昆虫聚集在一起嬉戏。

-16
年代未知
彼岸花不是一开始就寄生在源赖光身上的。
生者跨过鬼门关来到阴界,会将最后弥留之际的衣着打扮带来往生,故而人间盛行葬礼,无论富贵与否,死者的家人朋友总会尽自己所能办以丧事,以此来慰藉亡灵。
源氏以剑道与阴阳术闻名,对这些阴阳之事相当讲究,为曾经的源氏家主准备的陪葬品多到数不过来,外人看来自然好生羡慕,可实际上源家的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些琳琅满目的金银玉石,是带不到阴界的,只不过是为了彰显源氏的财力与物力,以及让自家的家主走得更为隆重些罢了。
陪葬品逝世之人无法带着一同离开,为了能让家主黄泉路走得顺利,源氏的阴阳师们在源赖光的衣着上下足了功夫,小到一个腰间香囊,大到头上佩戴的冠饰,都是经过精心设计而打造的,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可以在阴界贩卖的。

所以源赖光在阴界醒来后,第一件事是从彼岸花海中坐起来,结果他发现,头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
躺在地上许久后,曾经的源氏家主终于下定决心,将头上过于繁杂的头饰摘掉了,那东西确实沉甸甸的,双手捧着都费劲,何况是脆弱的颈椎呢?
后续甚至不需要他费心处理这东西,因为源赖光本人的存在就足够显眼,在同一片茫茫的彼岸花海中,新生的亡灵缓慢地显现出来,迷茫地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却是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同源赖光那般富贵。
以至于前来捡尸的亡灵注意到他后,纷纷笑脸相迎上去,毛遂自荐般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位大人,您在这阴曹地府人生地不熟地会迷路的,这池子里彼岸花危险得很,需要有人给您带路吧,我要的不多,您这冠子上的一颗金子就行!”
“大人别听他的,他连彼岸花什么时候最弱都不知道,跟着他有危险,我这里报价便宜但是可以完美避免被彼岸花附身,包您稳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我马上就要进入轮回了,所以只需要他一半的价格!”

还有些人七嘴八舌地胡乱报价,源赖光这下可算是懂了,感情是在给自己拉皮条。
这些捡尸的并不是地府官员,而是实打实同样死去的亡灵。这些亡灵往往是不甘于自己生前的经历,试图就在阴界一段时间进行少量交易,得到其他逝者的一点点宝物,这样往生之时投胎到好人家的几率会大一些。
只是这一行风险太高,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去赌一把,毕竟万一被彼岸花侵蚀几乎等同于灵魂的死刑,更何况,被腐蚀殆尽的人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至于地府,对待这件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到了时间还完好无损的都会被鬼使们捉住强制轮回,被腐蚀无法轮回的也注定是他的命,对地府本身是没有损失的。
“你们都会做些什么?”源赖光端着那个价值不菲的头冠,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些人像是看到了商机,纷纷聚集起来吵吵嚷嚷地说出自己的看家本事,更有甚者扬起了自己被削掉的胳膊,说这是彼岸花刚寄生到身上时壮士断腕的证据,言下之意大概就是像源赖光这种看上去富贵之流,大概率是做不到这点的。

“为何一定要追求荣华富贵呢?”源赖光再次问道,这一次围在他身边的亡灵们不谋而合地噤了声,完全没有想过他会这么问,“冒着这样大的危险,万一被彼岸花侵蚀,做鬼都做不了。”
亡灵们彼此对视着,谁也不肯先吱声,直到阴风吹拂彼岸花将异香传入每个人的鼻腔,才有一个身形瘦小的亡魂站了出来。
“我们这一生太苦了。”
“有多苦?”源赖光问。
“饿殍遍野、背道而驰、壮士暮年、妻离子散、国破家亡、求而不得。”
“荣华富贵避免不了这些。”
“您知道您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吗?”亡灵嗤笑着,流露出一丝悲哀,“因为荣华富贵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自古以来,只有坐拥财富的人,才会说财富是无用的。”
源赖光没有生气,沉默不语地望着眼前早已死去的人类。对方的右手被特殊的武器砍掉了,灵魂相对之前已残破不堪,这样转世大概率一出生就落下残疾。可那人偏偏又一股子犟劲,一副不攒到足够的“冥币”就不投胎的样子,倒是让源赖光想起了一个人。

“罢了。”曾经的家主将头冠举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镶嵌着金银玉石的冠饰接触到冥河河畔的土壤瞬间分崩离析,化作了一颗颗泛着金光的金属球。源赖光将那些金属球捡了起来,从中挑出了七八个放在手心中,伸向了拥簇着的亡魂们,“这些,你们一人一个,来生虽然不能保证什么非富即贵,但至少能不愁吃穿。”
亡魂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死人是不会做梦的,也没有客气连滚带爬地跑到源赖光面前,小心翼翼地拿去了其中的一个。
“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未等这群鬼说话,源赖光抢先一步开口了,“我大概暂时不想跨过三途川,在这之前,会有鬼使把我押送到判官面前吧,可我想觐见阎魔,有什么办法吗?”
-17
972年 处暑
我被一声鸟鸣惊醒了。
夜间微冷的风呼啸着,恣意地扫荡过山头,将摇摇欲坠的树叶悉数吹散下来,落到了我身上。

我挪动了一下位置,使整个身体覆盖在那小小的土地上,后背倚着的冰冷的石碑浸透了我的皮肤,散发出一阵阵的冷意。我没有回头,凹凸不平的碑文咯着我的后腰,相比之下,隐约的疼痛感却令我倍感亲切。
我甚至没敢回头去再望一眼上面的文字。
身下的泥土有些湿软,配合着刚生长出来的杂草还算舒适,不知为何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心,仿佛深入地下的那具白骨穿透了木板与泥层,用他已经死去的炙热的情感灼烧了我一样。
我确实许久没来看他了,现在想去,大概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
那日他意外逝世后,长老们以无名无姓为由拒绝他入源氏的陵园,甚至怕我不同意当天晚上就派人写下了血书,其实这事情实在是有些可笑了,因为我从未想过让他进去陵园。
他不该被源氏所束缚,若不是碰见我,现在他可能还完好无损地生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他的年少他的真心他的坚韧,可以用在任何一个地方,而这世间偌大,又偏偏选择了我。

我抱着他曾经用过的刀,单手拎起一边的清酒挥洒到地上,透明的清液打湿了那些杂草,配合柔亮的月色,亮晶晶的有些刺眼。
——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句话,在嘴唇越过大脑即将开合的时候,我及时收住了。
我不觉得有这种想法是好事,这只能代表我心中还有一些东西没能放下。
今夜的月是弯的,孤零零地挂在黑色的夜幕中,偶尔闪现出一点点星光,便很快被并不闪耀的月色掩盖住了。
月光啊,我究竟是该恨你还是喜爱你呢?
“我死而无憾…。”
半晌,不知是处于什么心态,我轻声说道。
-18
年代未知
源赖光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阎魔。
没人知道两个人进行了怎样的对话,根据后来鬼使的回忆,只是说源赖光从阎王殿出来后,竟然老老实实地一路向前奔赴三途川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名震京都的阴阳师兼武士会立即轮回,他传奇的一生真的要结束了。

“孟婆汤当真能够让人忘记一切?”
身形娇小的鬼使坐在名为“牙牙”的锅上,有些鄙夷地回答道:“好歹是堂堂源氏家主,竟然也会问这种低级的问题吗?”
“这就是人间的‘开箱验货’。”源赖光接过那盛着药汁的碗,端到了身前。
药汁是黑色的,散发着一阵阵令人不适的苦味,仔细看去,浮在表面的药材还泛着星星点点的蓝光,竟与眼前的人产生了微妙的共鸣感。源赖光心下了然,传闻孟婆汤是由已死之人的部分灵魂与阴界的药材所熬制出来,如此看来,当真不假。
只是我这一生、这一双弯过弓箭挥过名刃的手、见证了千百次饿殍遍野、背道而驰、英雄暮年、求而不得的眼,我所做过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仅仅就只能被揉碎了捣进灵魂里,再在堕入地府的过程中被削下去些,凝结成一碗小小的汤药吗?
源赖光的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短暂的停顿后,他笑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碗汤药倾倒在地上。灰黑色的药汁极快速地渗入地下,不一会被浸湿的地方长出几支鲜红色的花。

“喂!你这是做什么呀!”孟婆从妖锅上跳了下来,痛心疾首地将新长出来的不知名的花连根拔起,“你现在不愿轮回就不轮回,至于倒我辛苦熬制的汤药吗?”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源赖光低头望着眼前的女妖,言语间并无调笑的意味。
孟婆的动作顿了一下,维持着弯腰的动作,没有同眼前的男人对视:“你大概需要多久?一旦临近轮回的期限,鬼使们会强制送你进入轮回,那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体面了。”
“我不知道。”源赖光大方地承认了,“可能只有几天,也可能是数年。”
“那可不行,轮回的期限只有七天。”
“总会找到办法的。”源赖光说着转过了身,义无反顾地向着远处无尽的花海走去。
“毕竟,事在人为。”
那日源赖光在茫茫花海深处站了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该望向哪里,四下的风景是一样的,弥漫着血色的天空、阴风拂过摇曳着的彼岸花、空气里一直充斥着的锈蚀的气味,每一样都在告诉源赖光,他已经像世界的大多数人一样,归入了幽冥的往生乡。

这些彼岸花没有印象中那样挺拔娇艳,反而有些低矮,无精打采地蹭着源赖光的脚踝与小腿,没有要噬人的意思。源赖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相互缠绕的花瓣,禁不住烦躁起来。
衣服中藏匿着的金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掉落到彼岸花中间的缝隙之中,沉重的响声将他的理智硬生生地拉了回来,这时源赖光才想起来,他身上还有许些源氏留下来的东西。
那是源氏的同袍们聚集起来,为他黄泉路上留下的最后一笔印记,为了保佑他来生一帆风顺。
可惜的是,现在用不到了。
这样想着,源赖光将身上的所有装饰物都摘了下来,脱离了主人的身体那些饰品奇异地飞舞起来,被空中看不见的力量揉碎重组,变成了和之前一样的金属珠子。待他伸手触碰到腰间的玉佩时,他终于愣住了片刻,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争斗,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玉佩有些年头了,好像被摔坏了一次,是后来才拼接上去的,表面上还有大小不一的刮痕,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京都贵族一定会对这残次品充耳不闻,偏偏源氏的阴阳师们记下了这个破旧的小东西,在一切打理好之后,又悄悄背着长老们挂到了自家家主的身上。
这东西确实很特殊,源赖光一共送出去两次。第一次收到这枚玉佩的人意外逝世了,源赖光从他的尸身上将玉佩拾了起来,翡翠色的薄玉是挂在对方胸口上的,因为胸前的贯穿伤,玉器表面沾染了好些血污,源赖光亲手洗了很多天才完全去除干净;第二次收到的人与自己决裂,对方当着他的面将这枚玉佩用刀砍碎了。
源赖光抚上那枚玉佩,裂痕处尖锐的凸起划破了他的指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属于冥界的渡鸦从暗红色的天际飞过,毫不留情地嘲笑着花海中孤独站着的人。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19
972年 寒露
这只鸟是突然出现在他的墓碑上的。
它通体漆黑,眼眸是少见的银色。在我来到他的永寂之地后,它像看到了久违的老朋友一般,迫不及待地向我飞了过来。
我自小厌恶飞禽走兽,掉毛、不好驯化,还聒噪得要命。所以它张开翅膀飞来时,我没有感觉到一丝新奇与欣喜,反而有些抵触地向后退了一步,与它保持着距离。
见到我的反应后它似乎有些低落,立刻落到了离我不远的平地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上下打量了它一番,实在没想起有救助过渡鸦一样的鸟类,顿时对它失去了兴趣,绕过这只大家伙走向它身后的坟墓。
它见状不满地张开大嘴,温热的气息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形成一些水雾。感受到它的动作后,扭头去看它,发现原来的地方空空如也。
紧接着我左手一空,为他带来的那瓶清酒被大鸟夺了去,在它抢夺的过程中,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属于生物的气息。

居然还是个妖怪。
“拿回来。”我冷笑道,藏匿于衣袖下的指尖快速凝结出术式。
这黑鸟状态的妖怪看似对这种术式相当熟悉,立马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却倔强地扑棱着翅膀,死活不肯松口。我正想瞬步过去击杀它,就看到它落到了墓碑上沿,伸出黑色的舌头熟练地将捆于瓶口处的油纸剥开了。
而后它小心翼翼地将清酒挥洒到打理得整齐的石砖上,被淋湿的地方出现了深色的水痕,它控制得还算谨慎,时不时将瓶口向上抬起,看上去像是在写字。
它确实在写字,磕磕绊绊一半天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我走上前去,望向那些水痕。
有那么一刻,我的呼吸像是短暂地停顿了。
时间像是回溯了,回到了六年前的霜降时节,那时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孩不顾下人的阻拦当街挡在我的面前,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他想跟随我。

黑鸟哀鸣了一声,仿佛在回应我心中所想。
被酒水浸湿的地方开始蒸发了,深色的痕迹逐渐消失,而那句话像刻在了我身上一样,怎么也去不掉。
上面写着,“我想回家。”
-20
年代未知
源赖光将头冠上的玉石摘了下来,送给了为了救猫溺水而亡的女孩。
他将镶嵌着玲珑翡翠的玉如意赠与了为信仰而战的耄耋老人。
与父母走失惨遭杀害的孩子得到了一片金色的叶子,做尽忠义之事却不得善终的阴阳师在衣兜里发现了一枚银舍利。从此往后,三天过去了,源赖光身上的饰品越来越少,到最后,他只剩下那一枚残缺的玉佩了,翡翠色的玉挂在他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动着,流转出温润的光。
距离轮回的期限,也不过还剩了四天。源赖光倒是没有着急,像之前的几天一样,他一如既往地徘徊在彼岸花海中,冷眼看着那些娇艳的红花在残阳下发生的奇异的变化。

第四天,花海中的彼岸花大部分都枯萎了,只有少数残枝败叶挺立着,被花海覆盖的地表光秃秃的,仿佛曾经有人洗劫了这里。
第五天,仅剩的花株落败了,大片灰败的地表暴露出来,潮湿的空气不允许它干裂,无情的天际为它加上血色的外衣。
第六天,大片新生的彼岸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大部分地方,它们发疯地生长着,颇有藤蔓倾倒建筑的架势,这一次彼岸花不像之前那般无精打采,经历了“死亡”的循环之后,它们像一团熊熊烈火,吞噬着所触及的一切。
暴风雨,暴风雨要开始了。
第七天平旦时,那位溺水的女孩被彼岸花寄生了,她的脚踝处生长出一支红得刺眼的花。
日出时,素未谋面的阴阳师因花粉在体内寄生,义无反顾地跳入了三途川中。
隅中时,与他擦肩而过的妇人惊恐地跪在地上,脖颈上的花随着她的动作飞扬下来。

日跌时,亡魂们终于意识到了这是彼岸花的旺季,开始小心翼翼地躲避起来。
日入时,有不怕死的亡灵公然踏入花海中,被发狂的花径缠绕着,拖入了因根茎吸食而变得泥泞的土地中。
黄昏时,彼岸花终于消停了下去,缓慢回缩至原本的花海中,亭亭玉立着。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暂时结束了。
人定时,源赖光独自一人走向花海,彼岸花像是看到了同类一般,没有急切地当作食物依附上去,任凭阴风吹拂着。他在花海中穿梭了一次又一次,没有任何花径愿意将他绊住,源赖光心下了然,或许是为了求证,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受到刺激后凸起的地方冲破皮肤生长开来,血液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与鲜血无异的红色花瓣,花径连通着根系扎根于皮肤之处,悄无声息地向下蜿蜒着。
-21
年代未知

“拿着。”源赖光将一个带有刺绣的束口袋扔给鬼切,见对方正好奇地打量,伸手就想拆开,他又补充道,“先别打开。”
“什么?”鬼切怀疑自己听错了,心里极度好奇起这里面的东西,却还是乖乖地将它别在腰间,“这里面装的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源赖光倚靠在窗上,血色的光透过窗户柔化了他的边缘,令鬼切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为什么想回人间?”
“为什么?”鬼切重复了一下这句话,思索了一会,“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还有呢?”
“我不属于这里,我是妖怪,这里是人类死后才会到来的地方。”
“还有吗?”
鬼切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能想到的就这些。”
“鬼切。”白发的男人幽幽地盯着他,语气平淡到如同一汪死水,“你跟我说实话。”
“……。”鬼切张了张嘴,长年累月憋在心里的话此时犹如打开阀门的洪水,一股脑地汹涌到喉咙处,只是他的咽喉空间有限,那些话语在突破黑暗的过程中一同挤在了他的喉咙处,无法顺利地到达声带,以至于空气凝固了下来,没有什么语言能够融化这一层寒冰。

“罢了。”源赖光站了起来,将披在身上的衣服扔给了鬼切。后者因他的动作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他。
“你有想过怎么出去吗?这里可是地府,阴兵把手,普通的亡魂根本无法出去。”
闻言鬼切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我听晴明说,其实阴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道路,已死之人可以通过那里回到人间。”
“你还真是听晴明的话。”源赖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干巴巴地说道。
这次鬼切立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瞪着眼睛愣了一会,急忙辩解道:“不是,这事情也就是当个故事听去罢了,当时谁也没想到以后会用到……况且,又不一定是真的。”
源赖光只觉得他的反应好笑,走上前拍了下鬼切的后背,看上去心情还不错:“走吧,晴明可能没有骗你,我和你一起去。”
鬼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了好半天才消化掉了源赖光说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说:“你……就这样同意了?”

“这倒没有。”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只是想看看,那条通向人间的路只是传闻的时候,你那难过又挫败的表情。”
“呵。”恶鬼冷笑一声,走到源赖光面前,威胁似的咬了下对方的下唇,“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既然鬼使能够自由出入阴界,那就一定会有出去的方法,你害怕了吗?源赖光大人。”
-22
973年 谷雨
我将这只鸟带回了源氏。
它失去了最开始的那股灵性,变得与寻常的鸟儿无异,经常站在庭院中央的大树上嘶吼着扰乱清晨,在下人们聚众用餐时从天而降掠夺食物,甚至夜半时分,还会躲在门框上,有人点灯笼出去时,它便会倒挂着跌入对方的视野里,冲来人吐着舌头,因此不少人都受到过惊吓。
我确实后悔了,初次相见时的场景仿佛是我的幻觉,一时间我也不清楚这鸟到底是被附了身,还是它在装傻。

不过它确实非常粘我,几乎到了我去哪里都要跟随我的地步。起初他会得寸进尺地站在我肩膀上,旁人走过时就张开长喙大叫一番,生怕别人不知它身下的是我一般。再后来我尝试让他离我远些,他便扑棱翅膀飞在我身边不远处,直到有一次,他当街啄了一个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的小偷,并在我身上溅了一身泥土后,我将它关进了屋子里,一关就是五天。
自此之后,外出时它只敢落在离我最近的树枝上,却偏偏倔强地还是要跟着我。
它倒也会耍脾气,经常对我爱答不理,扭过头去山珍海味都叫不动它。我无心管它,每到这时候只要晾它一小会,它就会忍不住凑过来,将毛绒绒的脑袋钻进我的手心中,自欺欺人地让自己以为我在抚摸它。
它的行为举止与他确实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但确实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只是一只鸟。
可渐渐地,它的乖觉、它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傻气、它沉默时的神情,好像都和他重合起来了,那时候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错觉。

人死不能复生,我深知这一点,但人死后可以化为妖怪,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自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它,试探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黑鸟,旁人知道的话大概会以为我疯掉了。
它也很聪明,每一次都会以各种不可预料的“意外”躲避我的暗示,可就因为是这样,我反而越发怀疑起来了。
他为何执意要变成这种样子呢?按照寻常人的道路,逝世后跨入三途川进入往生岂不是更好的归宿吗,这一点上,我无法苟同。
-23
年代未知
“说起来。”鬼切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着,道路两旁是还在盛开的彼岸花,花朵被阴界潮湿的空气滋养着,越发的柔亮了,“你不是说你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吗?你不去找找?”
源赖光闻言没有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下,缓缓地回答说:“其实我在等一个人。”
“那人是谁?”鬼切莫名有些欣喜,完全忘了自己是妖怪无法进入阴界的事实。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年我才刚刚十八岁。”源赖光没有看他,低着头望着眼前不知什么物质组成的小路,语气轻缓得好似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碰到了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孩子,他用了一种很可笑的方式要求我把他带回源家。”
听到这里鬼切有些失落,像皮球似的泄了气,仔细搜刮了一下记忆发现源家好像并没有这样的存在,恹恹地说道:“你就在等那个小孩?他做了什么吗?”
“小心左前方的花。”源赖光突然喝到,“走这里。”
鬼切这才发现前方的彼岸花不知为何是倾斜着生长的,一旦走过便会被缠住。他不禁起了一层冷汗,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悄然浮上了心头。
源赖光似乎对这里过于熟悉了,就连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三途川飞溅上来的血水都一清二楚
……就好像,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一样。
“我把他带了回来,教他用剑、斩鬼,他一天天地长大了,最后死在妖怪刀下。”可惜源赖光没有给鬼切更多的思考时间,适时地打断了他的想法。

这听起来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故事。
“就因为这个?我认为你并不是这种多愁善感的人,这么多年你竟然还会念念不忘。”鬼切皱起眉头,心里涌出一股酸涩来,这种感觉渐渐侵占了他的大脑,让他口不择言起来,“你和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源赖光想了一会,油然而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情,“夫妻关系。”
“?!”恶鬼被噎得说不出话,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使得身后的源赖光猝不及防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你??”鬼切猛然转过头,眼里充满了悲愤、难过与震惊,“其、其他事你骗我就算了,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我还以为当时我们两个是……”
是两情相悦的。
源赖光看着他的反应,对方因为刚才的言语震惊到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呆滞状态,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了,一个劲地蹭着自己腰间的布料。曾经的源氏家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调侃说:“你当真我说什么都信。”

这时鬼切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事实上。”为了阻止鬼切再说些什么责怪的话,源赖光先一步开口了。他的衣摆在空中飞舞着,红色的花瓣伴随着白衣飘散在空中,配合着长年血色的天空,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和谐,“他有一枚玉佩还在我这里,当时他被妖怪洞穿了胸口,我将他的玉佩留了下来。”
“可是这么久了,他应该早就轮回了才对?”鬼切这样说着,伸手将源赖光后颈处漏出来的花茎塞了回去,以防阴风趁机吹进对方的里衣中,“他有名字吗?或许……我还在源氏的时候,听说过呢?”
“没有。”这一次源赖光回答得很干脆,“我还没有给他起名字,他就已经死了。”
他死在了深秋,死在了霜降,死在了源氏所能涉足到的地方,他沉睡在了黑夜,沉睡在了落英缤纷、红叶似火的山林。
-24
973年 芒种

我大概永远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这好像是千百年来神明对源氏的诅咒,从古至今,源氏总是在磕磕绊绊中成长,走过战火纷飞、走过海晏河清、走过百鬼夜行。当年支撑着源氏的人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才得以稳住源氏的根基,让他在平安京时落下了根。
这大概就是代价,如若代价仅仅是这样的话,我确实不会后悔。
那一天,我亲眼见到了他。
那只黑鸟为我挡住了妖怪的攻击,它的血竟然是红色的,滚烫又灼热。我被困在这一小块山林中,四下皆是不曾谋面的怪物,枝叶的阴翳仅仅覆盖在我一个人身上。怪物们嗤笑着,似乎眼前的我已经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只能徒劳地等待着他们分食了。
事实上我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样。
我的眼前全是血色,殷红的血让我看到了彼世的三途川,遥记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在阴界托梦给我,告诉我三途川是红色的,那里面流动着成千上万人的鲜血。

黑鸟与他重合了,在某一个错误的时间点,他用行动证明了我的猜忌,只是有些太晚了,让一切都无法挽回。
它掉落到地上,黑色的羽毛在空中飞舞着,像极了被墨汁染黑了的白雪。黑鸟动了动,张开沾满血的喙,断断续续地想跟我说些什么。
后面的细节我记不清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用那把刀。
我没有第一时间斩杀妖鬼,而是将刀鞘扔在了地上,单手握着刀刃使刀尖插入地表,锋利的刀刃切入我的手指,鲜血顺着白刃注入地下,暗红色的纹路在地表展现出来,圈住了那只黑鸟。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流失了,紫黑色的蛇在暗处嘲笑我,黑色的信子攥紧了我的心脏,胸口处有股说不出的灼痛。我不知自己是用怎样的力量划破心口的,血液喷涌出来,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紧张,肆意而飞的红色液体侵占了我的视野,朦胧间地表处闪起了金光,手中的刀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轻轻地颤动了起来。

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他取什么样的名字了。
我所珍视过的人啊,我将此生最挚爱的名刀之名赠与给你,从今往后,刀山火海、荆棘遍地,你皆与此刀为伴,愿它永远跟随着你,势如破竹、战无不胜。
黑鸟与刀在我面前融合了,逐渐幻化成青年人的模样。他大概和从前一样,银色的眼睛,柔顺的黑发,一成不变的淡漠,只是那双眸也陌生了起来,不曾用其他感情注视过我。
但我还是笑了起来,我确实疯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竟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狂喜,妖怪与刀融合后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吞噬了四周的怪物。我倚靠在被烧焦的树上,新生的付丧神缓缓向我走来,没有一丝犹豫地,他单膝跪在了我的面前。、
“你的名字,名为‘鬼切’。”
……
……
……
故事结束了。
这就是我和他的故事,阎魔大人。您觉得我们之间,可以达成某种“交易”吗?

-25
年代未知
你相信奇迹吗?
晴明没有编故事,阴界真的有通往人间的道路。只是不知道为何,这里杳无人烟,没有一丝一毫被别人涉足过的痕迹。
鬼切是欣喜的,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层白雾,朦胧间那里有着人间才有的天空河流,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知道通向何方。
“源赖光!”妖怪用手肘戳了戳身后的人,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晴明说对了,这里当真有通往人间的道路。”
随即他拉起对方的手,想尽快到达道路尽头,却发现身后的人硬是站在了原地,怎么都不肯移动半分。
“源赖光?”鬼切诧异地扭过头,发现身后人的眼神变得陌生起来了。
源赖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当真想让我和你一起回去?”
鬼切瞬间觉得事情不对,正欲开口,对方便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你想好了吗?如果我回去,我会变成妖怪,但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源赖光的声音很轻,倘若忽略他说话的内容,旁人大概率会觉得他在安慰一个婴孩,“我依然会进行妖怪退治,我会杀戮你的同胞,妖怪的身份不会牵住我,反而会让我如虎添翼。”
“酒吞茨木不会就此放过我,源氏和大江山因为我一个人会再次陷入战乱,你的‘故乡’会继续战火纷飞,我可能还会再次斩断酒吞的头,切掉茨木的鬼手,你愿意看到这一切吗?”
鬼切身体僵住了,脑海中的记忆相互交错起来。大江山的退治、黄泉之境、山海之战,所有的一切像走马灯似的充斥到鬼切眼前,令他本能地畏惧了。
曾经一人之力斩尽天下恶鬼的斩鬼刀,竟然后退了。
“源赖光……”鬼切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拽了一下,他没有再上前,反而再次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他恨极了软弱又自私的自己。

“你当真是为了‘道’而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付出的人吗?”
源赖光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怔了一下,回答道:
“我是。”
**
鬼切独自走在蜿蜒的小路上。
彼岸花的力量越靠近尽头越微弱,而鬼切的脚步仿佛有千斤重般,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他满脑子都是两人分别之前的事情,源赖光当时的轻描淡写好似一把无形的尖刀,将鬼切好不容易愿意打开的心扉斩断了。
妖怪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向前走着,他甚至已经看不起眼前的景象了,明明离有着人间烟火的白雾越来越近。
接二连三的变数令鬼切丧失了所有的思考力,当下他只希望能够穿过那片屏障,回到万家灯火的人间,又或许,这一切只是一个梦,等他向着那道光走去,梦便醒了,现实中源赖光没有死去,他依然是坐拥一方的大将军。
好景不长,在鬼切即将走向那道白光时,他被不知名的结界绊倒了。

结界好像一直布置在那里,穿透而过的一瞬间鬼切觉得自己有了心跳,血液开始升温,汩汩地在身体间流动。可他没有心思去为这件事欣喜,因为他摔倒在血红色的河畔,河流中的血水纯稠得发亮,倒映出了鬼切的面貌。
这哪里是一个长着角的白发恶鬼啊,分明是一个束着黑色半长发的乖顺的人类青年。
怎么回事?
鬼切摸索上了自己的脸,果不其然河中的倒影与他做着相似的动作。他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这才想起抓起自己的头发放到眼前,映入视网膜的果然也是黑色的发丝。、
他终于想起了方才同僚妖怪说的话。
黑发的武士急了,连忙拿出腰间别着的束口袋,发了疯似的将刺绣的布袋撕扯开来,那枚玉佩就这样落到了他的手中。
鬼切认得这玉佩,在他还是付丧神之际,刚有意识的时候,源赖光就将这枚玉佩送给了他,只是后来两人决裂,鬼切将这枚玉佩当着对方的面砍碎了。

现在,翡翠色的玉石完好地躺在他的手心上,如果无视那些被强制粘连起来的裂痕的话。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其实…如果一个人去世了,在他转世的七天之内,是可以救回来的。”
隐约间,鬼切再次想起了晴明的话。
“只是这是有代价的,就是……一‘命’换一命,这样,被救之人才可以顺利通过那条人间的道路,在这之前会穿过一层特殊的结界,一旦穿过,和他交换的人,会……”
鬼切拔腿就往回跑。
源赖光,你果真是个疯子。他再也不管什么血海深仇,什么焚心之苦,抛下仅隔一尺之遥的出口,义无反顾地投向了无尽的深渊。
就算你变成妖怪,依然要与大江山做对,那我偏偏要绊着你,我会用我的力量阻止你,守护我的同伴,我的朋友,你别想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我还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甚至没能跑多远,就看见不远处的花海中,有一个人正在缓慢地移动着,白色的服饰被大片红色的花所占据,几乎要看不出来他原本的身形了。
湿冷的空气快速地涌入鬼切的肺部,鬼切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连滚带爬地,他追上了那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彼岸花疯了一样在源赖光身上生长着,以至于他的脸庞也出现了紫黑色的纹路,蜿蜒的花茎从他的衣口各处飞扬出来,竟是有一种绮丽的美感。
“你怎么又回来了?”源赖光看着他,好像自己丝毫没有被彼岸花侵蚀一样,故作轻松地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个拥抱,鬼切从来就不忌讳跟他接触,彼岸花也没有阻挡他的脚步。
肩头上被滴入了什么温热的液体,可惜量太少了,还未等源赖光仔细感受那温度便冷却了下来。白发的男人恍惚了一下,只觉得这个拥抱来得太迟了,再迟一点他大概再也感觉不到了。

而后他机械地伸出缠绕着彼岸花的手臂,缓缓地回抱住了对方。
源赖光曾经觉得自己了解鬼切,可当他多年之后再次见到对方时,他发现自己早就看不透他了。
“鬼切啊,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你想要的是我斩杀过恶鬼的双手,是被血染红的眼球,还是牵动着我这一身骨血的心脏呢?
可惜我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我的双手融于地下,我的眼球成为了养分,我的心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唯独剩下了这一朝孤魂,彼岸花依附着我、亡灵们忌惮我、就连那轮回的路都不属于我,你又在渴求着什么呢?
只是这阴曹地府,四处戒严,纵使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些什么,也由不得你。
鬼切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声回答说:“我想知道我曾经的名字——”
不对,他不是想说这句话的。
名字从来就不是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烙印在名字上的记忆,以及它所铭记的那些点点滴滴的光阴。鬼切现在确定了,他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名字,那名字可能没那么正式,也可能没那么悦耳,抑或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当时的他,一定是觉得,那是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我究竟想要什么呢?
我贪得无厌,我既想让你成为我的刀下亡魂,又想让你岁岁平安不受侵害;我既想把你的尊严揉碎了踩在脚下,我又如此炙热地向往着你那永远雄姿英发的身形;我既想与你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又希望能够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让你只看着我,朝朝暮暮,立言不朽。
但我深知这世上无法两全其美,思前想后,我愿后退一步,二择其一,选那后者。
“你会忘记我吗?”源赖光打断了鬼切的思绪,他的声音沙哑起来,花茎冲破了他的喉咙,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我为何会忘记你?”鬼切的声音开始颤抖,偏偏那毫无保留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坦然,“我那么讨厌你……怎么会忘记你。”
“那你为何要难过呢?”源赖光失去了所有力量,所有重量都压在了鬼切胸口处,他就这样倚靠在对方怀里,柔声地说道,“这样就可以了,我永远不曾死去。”

源氏的刀不该这样优柔寡断,我愿做最后一块磨刀石,此后,我守护过的人、我最为珍视的宝刀,他们相互融合,永垂不朽,为我看遍世间冷暖,替我守护源氏万古长青。
“阿初啊,回去吧,你的刀不应该就此斩断,好好活着。”
他们再也没有说话,彼此好像都贪恋着对方的那一点点温度。可惜时间就是这样不等人的东西,鬼切只觉得怀里一空,臂弯间只剩下大片相互缠绕的彼岸花,花茎中有星星点点的白色星光流露出来,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飞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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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产生了和他一同回去的想法,可惜的是已经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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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7年 立春
鬼切惊醒了。
他立刻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手中紧握着的玉佩因他的动作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布满碎痕的玉佩竟然没有碎,静静地躺在地上,在阳光下泛起温和的暖光。

鬼切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晴明的宅邸,胸口处的致命伤被包扎好了,纱布整整齐齐地缠绕在胸前。如果不是那玉佩,鬼切差点就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他哽咽了一下,回头望向床头的镜子,自己仍然是妖怪的样貌,只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只黑色的飞鸟,在他已经遗忘的曾经中,自己好像为了追随着谁变成了那样的飞鸟,只是那人他已经不记得了。
会是源赖光吗?
泪腺像是坏死了一样,鬼切呆呆地坐了许久也没能憋出一滴眼泪,只感觉心脏喉咙火烧般疼痛,他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坐在床沿,抬头看向窗外的树枝。
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色的飞鸟,鸟儿的尾羽有些发红,在雪白的羽毛上异常显眼。它就那样站在枝杈上,感受到他的目光后,闪动着翅膀飞到了窗框上,黑豆一样的眼睛与他对视着。
像很多年前一样。

万圣节文案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