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式·天孙降临

自治城市「如月」位于关原以西的地区，虽然近年来几乎与外界切断联系，但经济依然繁荣，时尚潮流只增不减。放眼望去，这个被渲染得离奇的城市与其他地区也并没有区别，往来的行人有说有笑，空气里丝毫没有"法外之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鬼切一度以为是自己来错地方了。
且不说其他事情，一路上鬼切连个赌博的地方都没看见，似乎人们那茶余饭后所谈论的"赌博至上"早已成为历史的细沙，如月这座城市就踩着这些沙砾浪子回头了。
当然，他中途还遇到了一个神棍，拿着一摞小纸片颤颤巍巍地邀请鬼切加入什么邪教，说他们信的神是赌博之神，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入会保准成为赌场上的常胜将军。
鬼切白了神棍一眼就直接走了。
神棍没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不好骗，顿时慌了手脚，抱着那堆纸片跟上前拦住了他:"哎这位小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信了这赌博之神，高枕无忧啊。"

鬼切也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不需要，找别人吧。"
对方听见他的话，好像收了什么极大的侮辱，鼻子下面那两撇小胡子气得冲上了天。他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将那些传教用的单页摔到地上:"你给我站住！！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去月光酒馆找那个女人，你是如月的外来人口，伪造身份是暗鸦…"
闻言，鬼切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身上藏着两把刀，身后有一个妖怪……"
耳边呼啸过一阵风，神棍觉得自己的视线被遮蔽住，紧接着对方的手扣住他的脑袋，冰冷又危险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谁告诉你的？"
小老头出奇地没有害怕，两只手在空中乱舞:"赌博之神告诉我的！我都说了他是真的存在的！"
"你到底想怎样？"鬼切的银瞳眯了起来，浑身散发出一种属于捕猎者的危险气息。

闻言神棍急忙指向地上那一沓传单，由于视野被遮蔽无法准确地知道它的位置:"你拿一张传单就好，帮帮忙，好人一生平安。"
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鬼切看见一沓五颜六色的传单页，印刷的版式活像日常贩卖的报纸，唯一能吸引视线的便是版头那鲜红的"赌博之神"四个大字。
这字体好像在哪里见过。
空气凝滞了一下，这个想法很快被鬼切抛之脑后，他粗暴地将神棍的头推开，弯下腰将满满一摞单页拿了起来，在神棍震惊又有些喜悦的眼神中，将它们投进了就近的垃圾桶…
"？？你干嘛啊！！"
"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省得你到处招摇过市坑蒙拐骗。"鬼切头也不回地回答道，"要是你那个什么神真的有用，就会提醒你哪些事情应该闭嘴，不准跟着我，在这儿打人可不犯法。"
"你就这样放过他了？"跟在他身后的妖怪突然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会杀掉他再到扔大街上。"

"不了吧。"鬼切托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向前走，即便是过了正午，这见鬼的天气没有一点降温的意思，很快他的衣衫便被打湿了，"这事本身也没什么好隐藏的，我觉得他可能有一些预言的能力，所以才有勇气到处骗人。"
"你随便吧。"源赖光懒得争辩，悠哉悠哉地漂浮在鬼切身后。半晌，也许是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迈得实在费有些可怜，白发的妖怪用妖力将行李托到半空，"像你这样走什么时候能走到？天都快黑了。"
双手解放出来让鬼切如释重负，同时也有了同身后妖怪斗嘴的力气:"谁知道如月的出租车都不愿过去啊，明明月光酒馆离车站那么远。"
这时鬼切才注意到天空开始染上一层红色，街道上的行人也逐渐减少，不远处的边界处开始蔓延朦胧的黑色，一如在暗中蠢蠢欲动的野兽，随时都可能窜出来侵略扫荡。

「天黑不要出门。」
晴明的话久久在耳边回旋着，这让鬼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打开手腕上的终端将地图释放出来，电子影像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他仔细辨认代表"月光酒馆"的标识，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极其接近了。
"终端显示就在这附近，不过这一块看起来都是高楼大厦，没一个像酒馆的地方。"
"给我看一眼。"源赖光挤到鬼切面前，遮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嗯……月光酒馆这里可以点开吗？"
"出发时候太急了，我还没试过。"鬼切老老实实地回答，并按动起终端上的按钮。
「月光酒馆，总高578米。
专为外来人口建设的综合性旅店，价格高昂，自自治城市封闭后，其渐渐演变为一般标志性建筑，如月的情报交换中心。」
总高578米……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终端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挺立在城市之中，灰色的墙壁像是附着了一层灰，冰冷地暴露出自己的身躯。墙壁上镶嵌着的窗户徒留黯淡的黑色，好似黑洞一样永远都不会反射出光线。

“怎么看都不符合'酒馆'这两个字吧…”半晌，鬼切呆愣地说，“倒是像我第一天上班的写字楼。”
**
月光酒馆的内部不似外表那样性冷淡，走进去后便能看见一个西方复古式的暗红色吧台，以及零零散散的酒桌，由于夜间尚未降临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上面。四下都被红黄的灯光照耀着，让人禁不住以为真的进入了夜总会。
“我等你很久了，鬼切先生。”鬼切刚推开酒馆的大门，站在吧台内沉默不语的女人便笑盈盈地开口了。
鬼切上下打量面前的女人，对方全身挂满金银玉石，身着暗紫色与鲜红色交织的衣物，，说是衣物其实仅仅遮蔽住了关键部位，其余地方一览无余，倒没有显得轻浮。
最令鬼切在意的，就是她手中用黄金打造的高脚杯和额头上不知用什么语言写出的鲜红的字。
“抱歉，遇到了一点特殊情况。”鬼切象征性笑了一下，“我是受统括理事会之令来此的，第二顺位执行官让我先来找您，卡罗拉女士。”

“我已经听说过了，关于你的事情。”卡罗拉话锋一转，眼睛直直地盯着鬼切的身后，“以及能在这里见到你的式神，也是一桩幸事。”
说罢她招呼鬼切和源赖光坐到吧台前，转身为他们各自倾倒了一杯酒:"既然你们来到了如月，就要遵守如月的规矩，你们两个第一天晚上要跟我睡一觉。"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打在鬼切的后脑上，他刚入口的酒差点被吐出来，硬生生地让他憋了回去，一脸震惊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
“你这种小毛孩子不是我的菜，放心吧。”卡罗拉黑漆漆的眼睛盯得鬼切心里发毛，她嘴上却还笑盈盈的，“不过这边的妖怪先生，您呢？”
“不好意思，没有兴趣。”源赖光面无表情地回答，红瞳像是结了一层冰。
“开玩笑啦~”卡罗拉摇晃着金色的酒杯，好像里面真的有酒水一样，“说正经事，每一个来到如月的外人，第一天都需要跟我进行赌博。”

“不赌。”没等鬼切说话，源赖光便直接拒绝了，“这种无意义的赌博和赌徒有什么区别？赌注是什么？你有什么目的？不要忘了，我们不过刚刚认识，为什么相信你？”
“是吗？”卡罗拉也不气恼，语气变得挑衅，“这就是理事会派来的人？也不过尔尔，胆小如鼠。”
“激将法没有用，说不赌就不赌。”源赖光针锋相对道，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起来，鬼切被夹在中间一时说不上话，半晌他听到女人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恢复正常:“您还真是聪明呢，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没有赌注，只是简单的抽卡，也让我找寻一点乐子。这样可以了吧，源赖光先生？”
源赖光没有回答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是什么样的抽卡？”鬼切问道。尔后他看到卡罗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从吧台内拿出一副印有奇怪花纹的卡牌。
卡牌数量极多，厚厚地摞成一个小山。只见这个酒馆的女主人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六芒星的图案，手指划过的地方发出鲜红色的光芒。紧接着她讲卡牌全部放入六芒星中，卡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漂浮起来，螺旋式一张张排开，呈现在他们面前。

“规则很简单，抽取其中一张卡牌，如果我没有叫停，就继续抽。”卡罗拉将酒杯放到一边，“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游戏，游戏结果可能是预言，也可能是揭示你身上的一个秘密。当然，里面也有很多无用的牌，增加娱乐性。“”
鬼切将信将疑，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妖怪，对方盯着那一圈卡牌没有什么情绪，他只好问道:“现在就可以抽了吗？”
“当然，您先抽吧。”
银瞳不断地扫视眼前的卡牌，它们的背面都是相同的，刻画着一个女人的形象，仔细看去倒是和卡罗拉一样，手中还拿着一个金色的酒杯。顿了许久，鬼切抬手抽了一张上侧的卡牌。
「卡牌名称:中澳合资
卡牌简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昨晚那个女生真的是自愿的！
特殊效果:无
卡牌解析:你真是个人渣。」
哈？
“你是在玩我吧？”鬼切忍不住问道，将卡牌摊了出来。

“没有哦，都说了有很多无用卡牌啦，你继续。”
「卡牌名称:Happy Ending
卡牌简介:当你想到老鼠终于能吃到奶酪和意面，这使你充满决心。
特殊效果:无
卡牌解析:虚伪的和平结局。」
“继续。”
「卡牌名称:Be My Family Or Not
卡牌简介: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你赶尽杀绝。
特殊效果:未知
卡牌解析:Bleach」
「卡牌名称:Another
卡牌简介:所以现在，哪个是真实的你呢？
特殊效果:无
卡牌解析:凶梦伝染」
鬼切实在是失去了耐心，这些卡写得话都乱七八糟的，毫无用处，他不得不怀疑是对方在拿自己取乐。
接下来他抽出的一张卡牌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张卡牌不同前几张，通体漆黑，连插画都没有，只有惨白的印得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卡牌:Sacrificial Altar
亡语:他要求牺牲。」
“已经结束了，鬼切先生。”女人妩媚的声音将鬼切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鬼切看着手中的卡牌，联想方才对方说的话，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女主人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就将主动权交给了源赖光。
“那么源赖光先生，您会抽到什么样的卡呢？”
白发的妖怪没有理他，果断地抽了一张下侧的卡牌，自己也懒得去看，将卡牌翻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鬼切不禁伸头去看，不得不说源赖光的手气极好，仅仅抽了一次便抽到了所谓的特殊卡牌。
这张卡牌是鲜红色的，远看好似有鲜血从卡面之中流出，最下侧有一个小小的单词「blood」。这抽象的血海的正中央还有一具森森的白骨，仔细一看竟是四个竖式排列的大字——
「天 孙 降 临。」

**
天完全黑了。
等到鬼切将沉重的行李搬到房间时，已经半夜时分了。他巡视了一下，这房间位于如月酒馆的十七层，离地面不是太高，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点点灯火。
“你睡哪儿？”鬼切蹲到地上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问道。
“和平时一样。”源赖光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刀。
“不行。”鬼切斩钉截铁，从行李箱中抽出一条毯子扔在源赖光身上，“你得和我一起睡，我连毯子都带过来了。”
源赖光确实喜欢这条毯子，主要还是因为裹起来很暖和，所以只要平日在家，鬼切准能看到这妖怪把自己滚成一个粽子。
“你在害怕什么？”源赖光没有被鬼切表面的贴心欺骗，一语中的地问。
被戳中了心思的鬼切认命般叹了口气，站起来坐到床角:“你有没有注意到卡罗拉的反应？”
“在你说要调查如月杀戮的事情之后？她的反应确实太大，只差惊声尖叫了。”

“所以我觉得，他们一定是让我们调查这件事。”
“但是难度太大，那个女人也没想到让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接手这个任务。”
鬼切无视“毛头小子”这个词汇，平静地说:“对，我认为想要调查这件事，就应该从最离奇的地方开始——比如天黑的时候。”
两人彼此对视着，时间静止了片刻，源赖光鄙夷地说:“我懂了，你是害怕晚上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不好意思直说，所以现在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你这样想也可以，反正就免费安排了这么一个房间，多得我可买不起，他们不报销。你早晨要是没起来让扫卫生的当管制刀具没收了，可别让我去领啊。”鬼切看似无所谓地站起身，再次走到箱子面前将衣服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其实他现在心里很慌，源赖光从来都可以精准无误地抓到他的小心思。自如月那一场诡异的梦以后，鬼切就神经质一般觉得如月连空气都充斥着构成恶灵的原子，生怕从背后突然窜出个什么吊着头的孤魂野鬼。

“你还威胁起我来了。”源赖光没直接回答起他的话，绕过鬼切走到落地窗前，屋外此时漆黑一片，并不是夜晚那种朦胧的黑度，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分不清天空与大地的黑暗。能辨认出的仅仅忽明忽暗的住宅里的灯火。
这里的人睡得未免太早了。
感觉有些不对，白发的妖怪轻轻趴到玻璃上，暗红的眼眸中流转着许些光亮，试图透过黑暗观察这个无声的世界。
这时，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悠长而又沉闷，像是有人在黑夜中发出一声孤独的叹息。紧接着源赖光看到远方爆裂出鲜红的光亮，那光亮如同鲜血蜿蜒起来，逐渐在空中画出一个钟面的图形，钟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鬼切。”源赖光开口问道，语气有些诡异，“你不是说想调查如月的夜晚吗，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什么？”鬼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极其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毕竟在他认知里，源赖光是很少说出这样的字眼的。

于是他起身来到窗前，还未站定身子，目光便被窗外微弱的光亮吸引住了。鬼切像源赖光一样趴到窗上，首先看到的是聚集在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淡蓝色光点，像是一场大型集会。
“那是些什么？”高处楼房看不清地面的状况，鬼切只好眯起眼睛，试图一探究竟。
下一刻源赖光的手附在了他的头上，鬼切只觉得地面上的场景立刻被放大，那些淡蓝色的光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形态，映入眼帘的事物令他说不出话，徒劳地张着嘴。
街道上全都是蓝色半透明的鬼魂，幽幽地在黑夜中发着光，而那些光也没有将周围的环境照亮，反倒显得它们突兀得很。鬼切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来来往往游荡的鬼魂，一时间竟分不出来他们的区别。
这群鬼魂同电车遇见的一样，清一色的都是男人，不知什么原因面部已经失真，像残像一样胡乱地糊在脸上。除此之外，鬼切还发现他们走路的姿态都是一样的，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一个本体组成的分身。

“…你再靠近点儿。”鬼切呢喃着，视野如他所愿地慢慢降到最低，方便他观察。
可正当鬼切的视线稳定不动时，周围的鬼魂突然变成了红色，残缺的面部变得扭曲又狰狞，像是被惊动了一样纷纷扭头盯着鬼切，目光交会处像是爆发了闪电，刺得鬼切视神经剧痛起来。
“源赖光……”鬼切咬着牙，从齿缝中吐出音节，肩膀上被不名之物掐出的淤痕隐隐作痛。
“这些东西……就是列车上那些……”
TBC
此章涉及:《流浪地球》《传说之下》《死神》《another》《以撒的结合》以及传说天孙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