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式·昔日故人
鬼切顶着黑眼圈坐在皮质沙发上，垂眸将一块方糖放进苦涩的黑咖啡中，咖啡的醇香萦绕在房间一侧，一股会都市清晨上班族的味道。眼前是一块液晶显示器，或许是如月的居民对这些电子产品毫无兴趣，显示器只有新闻频道这一个电视台，正用冷淡的女声播放着早间新闻。
"提醒居民们注意安全的同时，还需要遵守道德规范，不要随便死在大街上。"
噗——
入口的咖啡滚烫又灼热，由于缺少糖分让味道又苦又涩。导致液体刚接触到鬼切的舌头，口腔的细胞便开始叫停，加之大脑从听觉中枢接受到的新闻语音，鬼切义无反顾地将嘴里那褐色的悬浊液吐了出来。
"如月的负责人表示请居民不要随意死在大街上。不过对于我来说，作为播报员，我要加上一句:如月的负责人是个骗子。"
哪跟哪啊？
鬼切完全没有了喝咖啡的兴致，胡乱地将工作人员送上来的早餐送到嘴里。
"调查显示如月近期外来人口数量增多，虽然只有个位数，但为预防突发情况，希望一些已经活不下去的外来人口可以自觉站在外面迎接天黑。"
……。
此时浴室的门被打开，白发的妖怪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了出来，开始满屋子找吹风机。他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一条到膝盖的短裤，看起来十分居家，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
"早间新闻结束，接下来是广播电台的音乐时间，今天本想挑选一支动感音乐，但考虑到你们连走路都走不好，所以临时调换了一下。"
"你在看啥呢？"好不容易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源赖光低着头接受它刺耳的嗡鸣，显示器的声音还是多多少少传进他的耳朵。
"源赖光……"
"你说。"因为机械的杂音，源赖光的声音拔高了两度。
"咱俩今天回去吧。"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一时间让整个屋子都寂静下来。源赖光依旧举着那个吹风机，动作停滞了，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什么都没做就开始退缩了？"
"不是，我发现如月这地方就**是个疯人院。"
回答他的是吹风机再次被打开产生的嗡鸣，这声音吵得鬼切有些不自在，混着宛如脱口秀一样的新闻播报着实有些诡异。他认命一般关掉只有一个频道的电视，像个尸体似的横在了沙发上。
"起来。"源赖光拎着吹风机走到鬼切跟前，伸出空闲的手推搡对方。刚吹干的头发有些蓬松，毛茸茸得像一条大狗（鬼切语），发尾正巧垂落在鬼切的身侧，好似牢笼般将他笼罩起来，“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需要调查夜晚吗？”
闻言鬼切睁开了眼，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昨晚那可怖的场景历历在目——尤其是街道上那些鬼魂发现他的时候。鬼切清楚地感受到那群孤魂野鬼发疯般朝自己扑来，未等挣扎就被抓住手腕与脚踝，如果不是源赖光及时切断了视觉共享，他不禁怀疑自己要成盘中餐了。
因为等鬼切回过神后，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上真的出现了淤青。
“查。”鬼切斩钉截铁道，一屁股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刚才那个见鬼的新闻播报建议外来人口站在外面等天黑。但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昨晚遇到的那群鬼魂是在午夜钟声敲响后才出现的，如果如月的居民是为了躲避鬼魂，大可不必天一黑就躲起来。”
“你怀疑黑夜里还有其他东西。”源赖光闻言将吹风机放到茶几上，在鬼切身边坐了下来。
“是的，我还怀疑黑夜里的东西跟如月以前的杀戮有关，所以自那时起，就有了天黑不要出门的规定。”
“你的这个想法挺好，看上去合情合理的，但是……”源赖光拿起放在矮几上的咖啡杯，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咖啡还未完全冷却，随着他的频率还能隐隐闻到芳香，“首先，你大概是想说某一天起黑夜中突然出现了‘那个’，然后多数人毫无防备被吞噬掉了，所以造成了如月人口一下减少了快二分之一这个现象。假设那时候'那个'到来的时间并不确定，幸存下来的人以为是巧合，可到了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呢？他们就那样坐以待毙？其实我觉得如月之前灭亡的直接原因很明显——是没有人口出生，而不是被黑夜中的怪物吞噬了。”
"那么……"鬼切想继续说下去，手腕上的终端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动作，冷冰冰地蹭着他的皮肤不断颤动，像夏日扰人的蝉令人心生烦躁。
他打开终端，映入视野的是酒馆女主人模糊不清的映像。
「昨晚睡得还好吗？我托人送了个东西给你，一会记得开门去拿。」
"是什么东西？"鬼切歪头，示意源赖光听着对方的话。
「地下城的通行证，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拿到的呢，理事会要求的拒绝无效哦~。地下城天黑之后才开放，不准直接从酒馆的地下几层走，必须从一楼的大门出去，所以你算好时间。」
"地下城是用来做什么的？不会是类似于角斗场的地方吧？"
「哦呀，差不多吧，你这只妖怪真的很聪明。」女主人看起来很开心，食指与中指并拢放在自己的唇上，「我现在还要做生意呢，先不说别的了，提醒一句最近上街小心一些，近日来如月离奇死亡的全都是和鬼切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小伙子。」
"等等你说……"
「通讯结束。」
被强制性结束通话让鬼切心里有点不自在，这感觉就好像自己求职被拒一样挫败。黑发的青年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将目光缓缓地移向已经将注意力转到手机上的源赖光。
白发的妖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头也不抬地说:"别管闲事啊，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早些年晴明把你和博雅保护得太好了，让你俩成天做着两全其美的春秋大梦。"
听到这句话鬼切出奇地没有生气，换做早些年有人敢这样说，他一定是第一个上去打爆对方狗头的。可他现在不仅不会发火，反而还会生起一丝认同感。这种认同感随着心里的变化逐渐演变为不服气，促使鬼切心里打起反驳对方的草稿。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不在了甚至晴明不在了，你该怎么做？"
源赖光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赤红色的眼睛里略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像是黑夜中不断晃动的烛火，摇曳着散发最后的光与热。后来鬼切回想这件事时，才理解了源赖光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可惜当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倒了，没有注意到。
与其说鬼切想过这个问题，倒不如说他日日夜夜都在思索。鬼切想过很多人的离去，挣扎在噩梦般的未来里，他甚至想过自己成为白骨融于黄土的场景，身体被泥土一点一点腐蚀掉，所有痕迹都消失于这尘世间，最后连存在过的证明都失去了。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这个问题从源赖光口中说了出来。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鬼切反问道。
"这很正常吧，生离死别而已，天下又没有不散的宴席。"源赖光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的事情，"就比如，等我找到了自己的刀，你又怎么确定我还会跟着你呢？"
"我……不知道…。"
看着对方惊慌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白发的妖怪失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赶紧去开门，送通行证的人到了。"
鬼切后知后觉地听到敲门声，沉默地站了起来，穿过冗长的玄关，机械地打开了门。
没有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向门外跨了一步试图寻找方才敲门的始作俑者。不料前脚刚迈出去便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绊了个正着，加之原本心情就低落，鬼切认命般连带着不知名的障碍物一同摔倒在地上。
"呱……疼死老朽了呱！"
鬼切连忙爬了起来，抬头看见一只青蛙状的妖怪仰躺在地上，身旁还有一个被打翻的瓷器。
"对不起对不起…"鬼切看着对方，一时不知该不该把青蛙捧起来，两只手急得不知道该放哪里。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总是毛毛躁躁的呱！"青蛙吵吵闹闹地站了起来，将被打翻的瓷器摆正，扭头看向鬼切，却着实被震惊到了，"等等……你……"
"我？"鬼切诧异道。
"呱……不……这是女主人托我给你的通行证呱。"青蛙攀上瓷器，看起来有点心虚，"两张通行证，请收好呱，老朽要回去睡觉了呱。"
"请等一下，虽然不知道您怎么称呼。"鬼切低头看着手里装着通行证的信函，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关于地下城……"
"呱，老朽名字叫青蛙瓷器呱。"青蛙瓷器坐在自己的坐骑上，"地下城就是地下赌博的地方嘛，虽然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要给你通行证呱，你可以先去找一个叫做'奕'的妖怪呱，他是好人。"
"不过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呱，不要从酒馆的地下走，这是规矩呱。"
鬼切开口仍旧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或许是知道了他的心思，青蛙瓷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盘腿坐着:"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呱，你以为这酒馆是随便建的嘛，你所在的楼层都是安排好的，其实这个摩天大楼是有等级区分的呱。"
"也就是说地下几层也住着人？"
"是的呀呱，所以不能总是去打扰人家，去地下城从正门出去是礼仪呱。"
"以及，老朽要给你一句忠告呱。最近外面蛮乱的呱，离奇死亡的全都是你这年龄的小哥。老朽今天还看到一个年轻人暴毙在大街上，干瘪得跟木乃伊一样。世道混乱、世道混乱啊，注意安全呱。"
"啊…谢谢。"鬼切愣了一下，对对方的善意提醒感到由衷的温暖，"您刚才说死去的人干瘪得像木乃伊，是死亡以后的现象吗？"
"不是的呱。"青蛙瓷器聊聊摇头，"那个年轻人死前就已经是一具干尸样了，不知道其他受害者是怎样的呱，总而言之……"
"鬼切，你拿个通行证怎么这么慢——"
"呱！！"
白发的妖怪等得失去了耐心，从门缝中探出了头，目光精准地停留在走廊那个绿油油的青蛙瓷器上。对方明显也注意到他了，脸色立刻变得通红，好似被开水滚过一般，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你……"
"我什么我，你是谁？"源赖光飞快地打断青蛙瓷器的话。
青蛙瓷器听到他的话，烧红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像是石化了一样机械地背过身子，小巧的身体剧烈抖动:"呱……还有点事要处理呱，不陪你们说话了。老朽就在隔壁，有事找我呱，先溜了。"
"你认识他？"青蛙瓷器的小动作全被鬼切看在眼里，他皱着眉头，还未来得及分析对方的话。
"一只青蛙而已，不认识。"源赖光将两封信函从鬼切手中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鬼切了将信将疑地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走廊，灰白色的上面油然而生一种病态感，拐角处如同看不见的黑洞扭曲了周围的时空，一时间鬼切怀疑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自己。
心下一凛，他缓缓关上了房间的大门。
拐角处，名为青蛙瓷器的妖怪站在阴影里，还未从震惊的余韵中脱离出来。他嘴上的小胡子依旧竖在空气中，像是凝固了一样，配合脸上尚未褪去的红色，模样十分可笑。
"太……太令人震惊了呱，他竟然还活着呱。"
TBC
*开头梗出自牛蛙公司的单机游戏《主题医院》
"请患者不要死在走廊上"
期盼故人归来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