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叁式·针锋相对

天空中出现大片飞鸟,似乎都被突然降临的黑暗惊动了,忽闪着翅膀毫无章法地追寻尚且存在光亮的地方。偶尔有几只躲闪不及的,被黑色的潮水无情地卷了进去,便再也没了踪影。
两人皆是一愣,一时见无法消化眼前诡异的景象,且不说这犹如灌墨一样的昼夜更替,单从时间上来讲,黑夜也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降临。
看起来似乎印证了数学上的一个事实——概率为零的事件并非不可能事件。
如月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不过他们现在无暇顾及这些,白发的妖怪优先回过了神,拽起鬼切的领子试图飞起来躲避这漆黑野兽的血盆大口。
颈项间的束缚装置依然在散发着红光,随着妖怪的动作,那红光更加灼热耀眼,生生将他禁锢在原地。源赖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快速抽离,刀剜般的痛感自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禁在心里咒骂一声,拉着鬼切徒步飞奔起来。

黑暗像是锁定了目标,争先恐后地追逐在他们身后,速度没有一丝逊色,与他们仅仅隔了数米,并且这距离还在不断减小。
"前方有一个地下城入口,唯一一个!"身后黑暗涌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鬼切的话只能勉强传入他的耳朵,"它快要关闭了!"
源赖光没有作声,单是能够跑起来已经燃烧了他大半精力。脖子上那几根该死的红线一直没有沉寂下去,仍然不停地腐蚀他的理智,黑泥似的妄图将他拉进深渊。
身后响起不属于世间的喧嚣声,鬼切无暇分辨具体的音色,只觉得永夜中心嘈杂得要命,似乎是一群女人的哀嚎。他心下一惊,侧头望向那嘈杂的音源处。
后背开始有了灼热感,原来是黑夜席卷到了身后,削掉了鬼切的发尾,断截处因高温产生了特有的焦糊味——可这些与鬼切看到的相比,也都无关紧要了。
他看到了。
鬼切一咬牙,从源赖光的手中挣脱出来,后脚蹬地将妖怪扑倒在地。天旋地转之中,他本能地圈住对方的腰身,两人滚筒一般向前滚去。四周带起的尘土迷乱了鬼切的视线,可他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从黑夜中迸发出的力量。

攻击被躲避开来,黑夜暴怒起来,变成一波又一波黑色的巨浪汹涌而来,乍一看真的有洪水席卷的气势。身下的土地残留的热度传导到鬼切身上,他快速起身扶起身侧的妖怪。
"背我。"源赖光脸上满是尘土,柔顺的长发也因大风吹得凌乱不堪。他的声音像是被车轮碾过的碎石,一音一节都断断续续的,听得鬼切心里疑惑起来。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问题了,身后的黑夜经过短时间的蓄力变得更加迅速,根本不给他们讨论的空隙。鬼切二话不说将妖怪背了起来,却没有感受到什么重量。
他感受到对方的双手搭上自己的额角,妖怪的力量自指尖注入鬼切的身体中,令他的身体瞬间轻盈了许多。
黑夜的速度比之前高出许多,如果不是妖怪的速度加成,两人现在可能早就被吞噬掉了。四周空气因黑暗涌动极速流转起来,寒风刀割似的打在他们的身上,鬼切止不住眯起眼睛。
终端的信号早已被屏蔽,源赖光不得不睁大双眼接收远处的信息,低声说道:"一直向前,马上就要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针镇定剂,鬼切睁开已布上血丝的双眼,果然看到远处矮坡阴影处一个矮小的金属大门,门旁有两个守卫一样的人正在并排向里走去。
"等等!"
鬼切的嘶吼声未能掩盖风沙过境发出的轰鸣,反而被身后的黑暗吸收了进去。前方的守卫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其中一个已经半只身子踏了进去。
生命的大门眼看就要关闭了,尽管源赖光的力量令鬼切的速度有了惊人的提升,可他终归是一个人类。黑夜却是因为面积的扩大越战越勇,与两人拉开的可怜的距离再次呈现缩小的趋势,甚至开始蹭过源赖光漂浮起来的发梢。
黑发的青年觉得身后的人身体僵直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妖力像原子弹似的自背后迸发出来,这次的力量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巨大,引发的反冲力将两人一起推到空中。
这次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自在,两人被作用力打散,只能堪堪抓住彼此的手。推力完全不受主人的控制,向着四面八方放射着,令他们不收平衡地在空中翻滚,天旋地转得让鬼切差点吐了出来。

两个守卫被爆裂声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动作回头观望,却都同时变了脸色。
"为什么还有人留在地面上!快把门打开!!"
这大概是鬼切听过的最动人的话了,他们恰好送侍守卫头顶翻滚过来,硬生生地将半掩着的厚重铁门砸开,肉体与金属撞击的沉闷声让在场的人都战栗起来。可这道阻碍并没有让他们停下,而是彼此一起从门后的楼梯中滚了下去。
"……说实话。"鬼切躺在楼梯的拐角处,方才的撞击令他眼冒金星,浑身都动弹不得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跑过这么长的路了。"
"我也一样。"源赖光支撑着坐了起来,下意识抚上脖颈处的红绳,那红绳终于是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了生息,"差点就死在外面了。"
"两个陌生的面孔?"守卫急匆匆地将大门关闭,点亮一盏手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请出示通行证。"

"没有通行证会怎样?"鬼切脱口而出。
"哦,那你们会立马被丢出去,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先生。"守卫无所谓地笑了笑,接过鬼切递来的两张证件。两人仔细讨论了一番后,递交到了鬼切手上。
“那么,首先我们对两位新来的先生表示欢迎,你们拿着这两张证件沿着这条楼梯向下,那里有通向地下城的电梯,视网膜识别身份,祝你们好运。”其中一个守卫微微欠身,并不打算带领他们进入地下。
这样也好,鬼切不禁想着,没有外人的时候总是绝佳的讨论问题的时机。
一人一妖并排顺着冗长且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向下走去,楼梯没有挂灯,甚至从深处传播出一股奇异的味道。两人心照不宣地并排走到一起,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直到一成不变的阶梯开始平缓下来,进入视野的亮度随着步伐渐渐敞亮,才彼此对视了一眼。
通向地下的电梯门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但表面早已呈现出岁月雕琢后的斑驳痕迹,黑红色相互交错穿插在大门正中央,像是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图腾。

『身份验证通过。』
机械的女音不知从何方传来,这地方并不宽敞,以至于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久久回荡着。可这样有限的空间,到底如何承载数量众多的人呢?
他们进入老旧沉重的电梯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厚重乌黑的门叶合在一起,将空荡荡的大厅硬生生地截断了去。
黑夜侵袭带来的紧张感尚且没有完全散去,等到电梯完全封闭,开始产生让人不适的失重感时,鬼切才心有余悸地倚靠到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手腕上的终端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贴合着的腕带穿透皮肤与自己的脉搏诡异地合上了拍。鬼切下意识向源赖光的方向看去,对方接收到他的目光,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看样子你们已经到了地下城,废话就不多说了。”终端投出全息影像,男人的声音滋滋啦啦地从那之中传出,“近日如月会发生一起暴动,我们的目的就是镇压。具体计划你们没必要知道,我已经派人安排好了住处,在地下城这几天你们要做的便是先找到那个叫'弈'的妖怪,其次想办法与负责人对接,最后尝试与目标接触,具体资料马上会发到你的终端,有疑问自己解决。”」

“等……”
「滴——滴——滴——」
……。
“这可真是…”鬼切咬牙切齿道,“简单明了啊。”
“这是把你当免费苦力了吧。”源赖光盯着门框上侧不断跳动的数字,神色禁不住暗了下来,“自治区域内部的纷争竟然还要插手,真够闲的。”
“嗯。”鬼切点头表示赞同,将终端上发来的资料一一保存起来,“我觉得他有事情瞒着我们,如果只是简单地镇压暴动,为何不派武装军队过来,这样效率会更高。”
白发的妖怪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没有接着鬼切的话继续说下去,反而提醒他:“接下来就尽量避免分头行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些。”
未等鬼切回答,电梯突然抖动一下,紧接着电梯的大门便打开了,所呈现出的景象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电梯就仿佛最普通的墙壁,被建立在繁华的市区中心,以至于映入眼帘的不是电影中那样神圣严肃又略带恐怖的空荡走廊,而是实实在在车水马龙的地段。

或许对这里早已熟视无睹,过路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两位不速之客。两人一前一后迈出电梯,还没走几步身上的颜色就被安置在顶端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给冲刷掉了。
这确实是深处地下,人为制作的光线总归没有阳光那样充实,四周浮现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尽管人们争吵说笑打闹的声音不断敲击着耳膜。
“那么现在……”鬼切将终端切了回来,在空气中投射出一个简易地图,“我们先去安排的住处看一眼,休整一下,再想办法找到他所说的‘弈’。”
白发的妖怪默认了他的话,侧身示意鬼切走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人挤人的大街,缓慢地行走着。不得不说如月的地下设施已经相当完备,要不是头顶那一片黑压压的钢筋与地基支架,还真的会让人产生身处地表的错觉。
“…这里比地表正常许多啊。”鬼切打量了一遍之后,得出了结论,却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回应,“但其实也说得过去,估计这里的人把地表生活当做了生活的调节剂,而非……源赖光?”

被叫名字的妖怪愣了一下,正好撞见了对方略有疑惑的眼眸,他及时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并做出了回应。
鬼切说没有疑问那是假的,可既然对方不愿意先开这个口,他也不便继续追问,点了点头再次看向了前方。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妖怪正以一种怎样的眼神看他。
大抵是不希望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视线,源赖光半垂着眼眸,将自己的视野转移到了地面上。
事实上,妖怪的心底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从他们踏进电梯那一刻开始。
先是蛇类在地面蠕动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漆黑的信子摩擦利齿,形成奇怪的声波悉数向他袭来。源赖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异常的事情,抿着嘴默不作声。
「这次你还要这样做吗?」
入耳的声音略显妖治,还带着几分慵懒与玩味,这是只有源赖光能听到的声音。白发的妖怪懒得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向前走。
「那孩子还真是可怜,你又一次欺骗了他。」

「说够了吗,滚回你的狭间去。」源赖光的嘴唇没有动,仅仅是心中所想就可以化作无声的语言。
「哪里,我只是想提醒源赖光殿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源赖光嗤笑一声,加快步伐走到鬼切前面,在对方短暂的诧异中拉起了对方的手,像是在对什么东西宣示着绝对的主权。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鬼切可是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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