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伍式·身不由己

时间再次跳跃了几天,理事会终于下达了接下来的任务,也得以让鬼切从浑浑噩噩的日子中脱离出来。如月虽然没有什么法律上的束缚,但对一个习惯适应普通生活的人来说,那种感觉还是相当不好的,更何况地下城没有阳光。
倘若硬要给如月套个什么称呼,不夜城可能是最为合适的选择了,终年深居地底,没有任何光热可以照耀进来,以至于各种走投无路的人纷纷踏入这里,其中不乏各种罪犯——当然,这是未封闭之前的事情了。
临行前,理事会给鬼切的终端传输了两张票券,美名其曰可以用来近距离观看有关赌博的擂台赛(这可真是第一次听说),不去白不去,VIP席位。
定位给出的赌场鬼切和源赖光还光顾过几次,规模不小,内部装潢颇具宗教意味,若非心知肚明,第一次到来的人一定会将它误当成祷告的教堂。

鬼切其实一早就注意到赌场奇特的外观了,墙壁统一刷成了泛黄的米白色,正门是欧式的铁围栏,黑漆漆地泛着冷光。最惹人注目的当属正门两侧的雕塑,那是两个顶到支撑层的图腾式建筑,上面雕琢着各种不知什么时期的人物,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安详,但他们的动作却与之完全不符。
他们好像身处在一个漩涡之中,每个人都妄图攀爬到远处躲避深渊的吞噬,老人成人孩子互相交错在一起,仿佛下一秒便会冲破图腾的桎梏飞跃出来。
这奇异的雕塑令人一阵不适,鬼切也没有过多去关注,同源赖光跟着人群穿过厚重的大门,来到候场室中。
正对大门的是一块冷冰冰的显示屏,以往那上面会不停地翻动鲜红的字体来引导人们前往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可今日不知为何,那块显示屏将所有文字杂糅到一起,为观众呈现的仅仅只有一行字。
——擂台赛。
“……他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一场擂台赛?”鬼切盯着不再跳动的屏幕,有些无语地说道。

源赖光倒是没什么意见,不停地环顾着四周:“这样也好,毕竟这里人流比较大,找人也需要一段时间,倒不如先看一看它所谓的‘擂台赛’。”
仿佛顺应了妖怪的想法,厅堂之上回荡起冰冷的语音,提示到来的人们及时就坐,万众期待已久的擂台赛马上就开始了。
说是vip席,也不过是中间稍微靠前的位置,估计这条鄙视链顶端是svip吧。鬼切冷漠地找到位置坐下,将已经用过的票券从终端删除了。
举办擂台赛的地方是一间十分宽敞的类似于歌剧院的地方,分为上下两层。正中央是用红木修筑而成的舞台,淡黄色的灯光打在其上方,柔化了它的颜色。周围红丝绒的幕布被整齐地拉到两侧,只差主人公登场了。
可惜这不是真的歌剧院,周围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形成一个天然的牢笼,过滤掉了空气中的寂静。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装x大赛了,啧啧,他们不过想证明那小子无人可超越罢了,还不知道输的是不是托呢。」

「无所谓,图一乐罢了,毕竟堂堂平氏的人混到了躲进如月这种地步,也不能对他期待太高。」
这简短的对话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却让两个人同时惊了一下。鬼切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望去,那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讨论这至关重要的信息。
平氏是一个名门望族。
据不可靠消息(传闻)称,平氏这古老的家族已存在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久,具体的时期已经不可考量,但能够在各种战火纷飞地时代中延续下来,且当今依旧占有社会上的一席之地,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只不过平氏不是驱魔师家族,而是实实在在的商业世家。
故而在如月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听到平氏的大名实在是稀奇,鬼切觉得有些古怪,沉默地打开了终端,通过特殊的密码连接到了外部,简短地给青行灯发了消息。
先有圣颂后有平氏,还有理事会口中即将发生的暴动,加之到现在都没有头绪的有关如月的历史,这表面歌舞平生的地方似乎早已成为了风暴的中心,等各方势力牵动起来之时便会化作狂怒的飓风,所到之处连大地都为之恸哭。

“歌剧院”顶端的探照灯陆续关闭,诺大的地方只剩舞台还倔强地伫立于黑暗中。没过多久,只见几位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将一个方形桌子与两个座椅抬到了正中央,接着一位看上去同鬼切差不多大的青年悠闲地走了上去。
“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雅各*观看一年一度的擂台赛,首先我们请来自以撒*的庄家上台!”无人机陆续飞进厅堂,在观众席的两侧依次排开,以便席位上的人可以全方位听到声音,“今年是我们雅各的少东家成功守擂,还是有新的挑战者攻擂成功呢,请让我们拭目以待!此外,擂台赛最后一位攻擂者依旧在观众席上随机选出,这资格到底会花落谁家呢?废话不多说,我们马上进入接下来的整题!老规矩,愿赫卡忒女神永远保佑我们——”
“无聊。”源赖光被无人机聒噪的声音吵得头疼,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那个少东家的脸被厚重的面具遮挡,看不出任何面部特征。他面朝观众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像一尊尽心雕琢的蜡像,正被聚光灯层层包围商品似的展现给到来的人,而庄家远远地站立在黑暗中,与他并无交集。好在第一位攻擂者及时上台才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气氛。

擂台赛的规则简单明了,分为团体与个人,团体组队二到三人。开赛之前,双方需要各掷一枚骰子,点数大的一方从庄家准备的盒子中抽取接下来需要赌博的游戏,并且,这擂台赛与平常赌博无异,需要真实的货币作为筹码。
几轮下来所抽到的赌局都比较简单,这也可能是庄家为了节省之间而有意为之的。个人攻擂中来来回回也不过几个,只有那个名为“生或死”的赌局惊险了一回,结果也显而易见——那个神秘的少东家虽不是毫无破绽,但实实在在地成功守住了前来攻擂的人。
团体挑战相对有意思些,三人或两人组队攻打一个,怎么看也比单枪匹马上台胜率大得多,或许雅各这边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规定团体攻擂五局三胜制,极大地延长了比赛的时间。话虽如此,如月居住的人们彼此几乎没有羁绊,团体攻擂寥寥数几,只是其中一个很是令人在意。
那一局是四个人同台,赌局是“尼姆零式”。
“尼姆零式是雅各发明的新游戏!”无人机欢快地向人们解说着,“规则也相当简单,庄家拆开一副新的专用牌,牌只有‘0、1、2、3’四种,分别代表四种花色,每种各十张。洗牌后每人起手四张牌,随机指定一人开始出牌,其他人按顺序跟进——但是,请注意点数之和不能大于9,一旦有人促使场上所有点数大于9就输了。当然,为了公平!每一轮庄家都会拆一副新牌哦~”

这游戏也是第一年投入雅各使用,双方罕见地完整博弈了五轮,但纵使这游戏新颖,这几位攻擂者还是失败了——再怎样也是赌场自己发明的游戏,似乎赢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是Nim游戏*的变种。”鬼切小声地对源赖光说道,“博弈论中最经典的模型,竟然还会被发展成为赌博的分支。”
“也就是在这基础上增加了运气因素。”源赖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半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作弊。”
鬼切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点头附和道:“是的,虽然中途也有输的时候,但太巧合了,双方交替着赢,到最后再一锤定音,怎么看都是为了演出效果设定好的。”
黑发的青年仔细回想刚才的对弈,他的记忆力本身就超与常人,眼下更是将刚才的场景近乎完整的复刻了下来,包括双方出牌时候的细节,包括庄家拆牌与洗牌的手法。
洗牌?
“那个庄家有问题。”鬼切单手拖着下巴,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五轮下来的洗牌手法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过,是‘吉尔布雷斯洗牌法’,看似是随机的,但其实牌是按照四种花色排列的……也就是说,从对决开始,少东家就已经知道他们三人手中的牌了,他在掌控全局。”

“到头来也不过是靠着作弊赚足眼球的老鼠罢了。”源赖光嗤笑一声,眼中的鄙夷更深了,“不过他达到目的了,趁此机会大赚一笔,甚至可以招揽更多的客人,名利双收。”
是的,观众们不会在意谁赢谁输,他们本质上在意的是观看比赛大脑所分泌的那点可怜的多巴胺,短暂地满足自己所有的幻想,出老千与否都是次要的。国家规划出来的这零星的地方,根本不怕他们有一天奋起反抗,从一开始他们就明白,娱乐至死,让人无限沉沦在幻想乡中才是安抚他们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擂台赛也即将进入尾声,鬼切实在是没有看下去的耐心,拉着身边的妖怪起身想向出口走去。这时无人机好似因为他们的动作激动兴奋起来,排成两排的小东西像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与此同时无人机前方的聚光灯徒然照亮起来,不停地摆动在四周像是找什么目标。
“接下来就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啦,我们将在观众席里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前来当最后的攻擂者哦~”

“那么,会是谁呢?”
鬼切不屑地瞥了一眼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同白发妖怪走到安全出口前,正想推开紧闭的大门,只见视野突然亮了起来,聚光灯特有的亮度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感觉到源赖光反手抓住了自己,试图将他脱离那刺眼的聚光灯,但可惜的是,这样的举动着实是竹篮打水。
“看来我们的幸运儿已经产生了,让我看看——”
“哦没错,虽然每个人都有代号但在雅各我们为了保证顾客的利益是会公布真名的哟,我们最后的一位攻擂者是,代号‘暗鸦’的鬼切先生!”
TBC
注释:
雅各:这里代表赌场的名字,出自《约翰默示录》,希伯来语,意为“取代”
以撒:同上,意为“嬉笑”
赫尔忒:希腊神话的道路女神,代表阴暗面
Nim游戏:博弈论的模型,打比方来说就是一堆石头,每人每次拿1—3个,拿走最后一块石头的人获胜。
虽然你不在身边的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