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肆式·山鸣谷应

赤红的液体倒映在鬼切银色的眼瞳上,像是驱散朦胧灰雾的带血的雨水,徒增一丝可怖的氛围。尤其是在他看到那白色肖像画时,这种感觉瞬间被放大数倍。
鬼切可以发誓,自己在人生的二十多年间,从未看过这样诡异的画作,可他偏偏又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那些画出自自己之手一样。并且鬼切相信,倘若让自己来完成他们身上血液的绘制,他所做的一定与现在所呈现的别无二致。
比如面前的白色画作,它的胸口被贯穿,裸露出的大洞正巧把黑色的背景也暴露出来,还有它擎在空中的手,像是被什么一刀刀割开似的,皮开肉绽出奇异的红色花纹。
红色的颜料飞溅到他的头发剪影上,正巧在额前的位置,这直接让鬼切想到了身边的妖怪——
——我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它‘背叛’了同伴吧。”源赖光背对着鬼切,同样地往向那些相框,低声回应道,“即便它帮了我们,但还是咎由自取。”

他着重说出“背叛”这个词,在鬼切看来确实有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思。鬼切情不自禁地回想他仅有的对源赖光过去的了解,最终将其归于“被封印”上。
源赖光是被封印在童子切上的,这件事情当时困扰了鬼切很久,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何这样强大的妖怪会被封印住,明明他是这样一个一骑当千的人。
而如果是“被背叛”的话,情况反而不同了。如果真按书上所说,源赖光应该与信长做了什么交易,只是后来明智光秀的背叛才导致本能寺事变。根据书上所写……源赖光很可能在丰臣秀吉接手童子切安纲前就被封印了。
妖怪被封印兵器中并不会失去意识,相反由于无法动弹五感会瞬间放大,大脑也会清醒得不像话,在加之阴暗幽冷的地下室,活脱脱一个生不如死的地狱。鬼切不愿意体会这种感觉,他相信源赖光也是一样的。
“……都过去了。”鬼切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引得源赖光侧目回望他。

妖怪挑了下眉,嘴角轻微的勾起。脸侧的头发正好遮蔽住他的眉眼,令鬼切看不到他的表情。源赖光就这样盯着鬼切许久,久到鬼切产生了时间停止的错觉。
“不对哦鬼切。”源赖光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愉悦,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如果真的过去了,我就不会陪你站在这里了。”
闻言鬼切惊诧起来,这使得他不得不伸长脖子寻找对方的眉眼。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源赖光如愿以偿地转过半面身体,闪着暗光的红瞳幽幽地盯着鬼切,“那到底,能算得上‘背叛’吗?”
一瞬间鬼切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妖怪,而是真正的鬼神。对方站在暴风眼中,红得滴血的眼像是要把他贯穿了一样。鬼切明知道源赖光明白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他心中还是燃起一丝偏离现实的想法。
源赖光在说,回答我,鬼切。
妖怪的眼神十分具有压迫感,令鬼切无法躲避他的眼神,只能直愣愣地与其对视着。那一刻,身体的血液开始走了沸腾的趋势,叫嚣着让这个黑发的年轻人臣服于此。冷汗开始从鬼切的额头冒出滑落,令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

可另一方面,他的本能却在告诉他反抗,这也得以让鬼切还残留了一丝神智,他禁不住挺直了腰背,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不愿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源赖光你这人……果然还是身体不舒服吗?”鬼切终究发现了许些不对,来自对方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从刚才起你的脸色一直很差。”
源赖光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了,冷哼一声收起骇人的压力,头也不回地向第二扇门走去,言语间充斥着……被人戳穿后的厌烦:“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
鬼切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漠似乎习惯了不少,黑发的青年将本应说出口的话悉数咽回肚子里,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两人各自藏了心事,这些心事却不足以成为彼此心存芥蒂的原因——果然两人的关系止步在利益上了吗?鬼切悲哀地想着,暗自咬住下唇以防这细微的情绪被对方察觉出来。所幸第二扇门呈现的时间没有那么漫长,及时转移了妖怪的注意力。

视觉习惯了黑度逐渐呈现出清晰的影响,鬼切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排座位中间。那些座位由富有弹性的材料做成,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顺着座位面朝的方向看去,隐约可以看到一张白色的荧屏。
随即便是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鬼切曾在一次委托中体验过,是尸体腐烂多时散发出来的。他情不自禁地握紧腰间的蜘蛛切,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右手触电般离开了刀柄。
啪嗒。
存在于空间的灯终于应声而开,刺眼的白光晃得鬼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眯起眼睛阻止突如其来的强光继续蹂躏他的眼睛,视线渐渐地开始巡视周围。
看上去是一个电影院,不同现在各种特效充斥3D环绕的地方,这里相当破旧了,荧屏周围的墙皮斑驳得像被岁月侵蚀的老人,四周全是布制品发霉的味道,混杂着那股莫名的腥臭更加令人恶心。鬼切逐渐适应了强光,还未来得及上前检查,便听到源赖光如是说着:“鬼切,上面。”

闻言他寻声望去,不曾想呈现在自己眼中的确实这样一番……地狱。
电影院的顶部一般都会修筑得很高,这次也不例外。日光般强度的白炽灯从顶端射下来,将吊在天花板的东西描摹得只剩下一些剪影,可就算是剪影、就算那些东西数量多到令人发指,也足以看出来是什么。
是人的尸体,准确来说都是身形差不多的男人。他们被吊死在影院的天花板上,因为临死前的挣扎凝固成怪异的姿态。尸体多半都腐烂了,透明的液体时不时滴落到地板上,却又像蒸汽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鬼切只觉得心脏砰得一声炸开,撞击皮肤的声音瞬间掌控住自己整个听觉中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相当恐惧,恐惧到视线完全无法从那些尸体上离开——尤其那些尸体令他想起如月列车上凭空出现的那些,这令他的恐惧感上升到了新的层次上。
这时源赖光的手覆盖住了鬼切的双眼,透过那层微冷带有薄茧的皮肤,鬼切心中的畏惧终于减缓了不少。他开始深呼吸来缓解自己的心跳,一旁的妖怪却顺势将他的头扳了回来:“别看了,看前面。”

鬼切从对方指缝间看去,原本空白一片的荧屏开始闪烁光芒,像是有什么老式的电影开始放映一样,屏幕两侧的音响也传来老式录音机唱戏的声音。黑发的青年眨了眨眼,睫毛刮蹭着妖怪的手心,后者有些难受地动了一下,最终移开了附在他眼上的手。
“电影放映时间,下面播出的电影是《黄昏症候群》”
说着画面暗了下来,再次出现时便是一副五彩斑斓的儿童蜡笔画。作者的画工相当粗糙,只能勉强分辨出画面中的人和物,且画面随着旁白的进度不断变化,看起来像粗糙劣质的演示文稿。
「从前这里的人们奉信一位并不存在神明大人~」旁白是个孩子的声音,欢快又愉悦地解说道。
「“我们就离神明更近一些吧。”人如是说道。」
「他们选出了看上去最不接近神明大人的人,痛快地杀掉了他们哦!让我看看,杀掉的是杀人犯呢。」
「次年,“又到了一年接近神明大人的日子了。”人说。于是抢劫的人从这里消失了。」

「接着……偷东西的人、欺凌别人的人…………皮肤黑的人、个子矮的人、脸上有疤的人……」
「有疾病的人性格暴躁的人自卑的人胆小的人冷漠的人……」
「……出门先迈右脚的人车辆停在右侧的人起床先穿裤子的人唱歌走调的人眨眼频率不一样的人左手拿筷子的人喜欢吃辣的人……」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很害怕的样子呢?明明是你们要更接近神明大人吧。」
「好啦,不要愁眉苦脸了,又到了离神明大人更近一步的一天啦,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吧。」
「……啊咧?为什么今年只有男人参加了?」
「啊啊……是这样啊,有意思有意思,不过已经天黑啦!不能继续陪你们玩了。」
画面的最后是一群勾勒了大致形状的人并排站在一起,隐约能看出的地平线上是一个即将下落的太阳,鬼切还未等看清,只见纸张中间用铅笔画下的太阳从中间爆裂开来,虚无的黑暗一股脑喷涌而出,洪水猛兽般扑向那群正站着的人们。

尔后这画面完全静止了,紧接着画纸两侧出现两只手,手将画纸从屏幕上往下移动,露出作画者的两只眼睛。是孩子的眼睛,圆圆大大的充满稚嫩感,可惜那眼神空洞又黑暗,像是要把他们全部吸入一样。
“初次见面!”孩子开口说话了,声音与刚才的旁白一模一样,“故事结束咯,请你们……”
他的尾音突然下顿,好似随时都可以从白色的幕布上钻出来,两人本能地做出战斗的姿势,却听到孩子不以为意地吹了声口哨,用依然天真的话继续说道:“请从天花板上吊着的尸体中,找到唯一一个‘活着’的人。”
说罢画面就完全消失了。
留下一人一妖面面相觑。
“……你有感觉到活着的人吗?”鬼切和源赖光大眼瞪小眼,一股寒气直冲脊背。
源赖光摇了摇头,向天花板方向看去,也只是觉得这些死者身形面貌大小都差不多,死法也是一样的,根本找不到所谓“活着的人”。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源赖光注视半晌,突然皱眉问道。
他说的不是尸体腐烂发出的腥臭,也不是布制品长久浸泡引来的霉菌繁殖,而是一股更加明显、刺鼻又烧心的刺激性气味。鬼切是毒理毕业,对化学制品相当了解,立马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氯化氢。”鬼切惊愕地看着从尸体上不断滴落到地板的透明液体,终于明白这个门的含义了,“尸体上滴的不是尸油,是高浓度盐酸,不知为何在这个空间中瞬间就挥发了。”
他在踏进第一个门之前想过三个门的含义,“砷”大概会放出有毒的气体。“盐”可能是与食盐或其他盐有关系,烈火大抵就是字面意思。可鬼切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盐(塩)”,指的并不是金属盐,而是盐酸(塩酸)。
氯化氢气体有极强的腐蚀性,鬼切这时觉得吸入的空气像一把钝了的刀子,不断刺痛自己的眼球、肺部以及皮肤。他急忙捂住嘴向源赖光看去,对方与自己的反应一样,尽管他们都知道这样做是徒劳的事情。

“我们得快点找到那个人。”源赖光的眼睛因为气体的腐蚀开始充盈起泪水,连眼眶都红了起来,“如果电影是提示的话,它在暗示我们什么?”
鬼切没有源赖光的耐力好,眼泪早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了,他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两人无言地进行着眼神交流。
盐酸还在不断地滴落,接触到地面便化作白色的液滴扩散于空气中,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致命的气体,它正在逐渐地稀释氧气浓度,夺去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鬼切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似乎被迫吞噬进许多刀片,刀片没有按照食物的路线跌落食道中,而是义无反顾地透过气管插进肺部,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剧痛无比。
“如月。”
人在危急时刻潜力是巨大的,此时鬼切脑子飞速旋转,最终与源赖光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每年人口都不稳定增长,偶尔出现的人口负增加,到达某一时刻,人口骤减至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1/2,之后再也没有新生儿出生,只能慢慢地迎来人口的完全灭绝——

这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再联想到电影中所说的话之后,似乎统统变得合理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鬼切捂着嘴,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男人因为微薄的人数优势,以性别不同为由杀掉了所有女人。”
“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源赖光眼眶上的生理盐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脸庞不断地滑落进衣领。白发的妖怪摇摇晃晃地在地上踱步,试图从那群腊肉干一样的尸体中找出细微的差别,“活着的人……他可能在暗示有一个人从如月活到了‘现在’。”
“活到了现在的人……”胸腔胀痛得不像话,鬼切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着,现有的信息好像不足以支撑这一点线索。
如月 不存在的神明 祭祀 智慧起源 负责人 月光酒馆 ————“电脑”。
难道…
“源赖光。”鬼切从衣兜里拿出睡眠依已久的手机,将界面调到月光酒馆的那个电脑上。依然是那张黑白旧照片,以及一个面容较为模糊的男人,“我觉得……它在跟我们暗示这个人——如月的第一位负责人。”

“……。”
“虽然他们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你能分辨出来吗?”
源赖光打量了一下电影院的高度,觉得两个大男人叠在一起不足以看清那些尸体的样貌,更何况是在狰狞不堪的状态,随即白发的妖怪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
鬼切只看到一道白光从源赖光身周飞射出来,紧接着那些吊着的尸体接二连三地跌落下来,速度快得令人根本捕捉不到。
他勉强看见源赖光将那些尸体悉数斩断下来,白发的妖怪站在不断下落的尸体之间,红瞳不断扫视前方的尸肉,宛如兴奋追捕猎物的狼王。
尔后妖怪腾出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用余力将他甩至鬼切面前,在腐肉相撞的闷声中跟随上来,身上的衣服却一点都没被沾湿,只是漠然地将脸上的生理盐水擦拭掉。
即便没有妖力支撑,眼前的人依然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包括他的战斗经验与技巧、他的智慧、他冷静以及……他的刀。

童子切吗。鬼切暗自想着,还未来得及低头看向地下的人,眼前的世界便开始分崩离析,电影院破碎成无数星辰,黑暗再次涌了上来,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烈火之门开了哦。”
眨眼的功夫,鬼切发现自己身处的世界已经变了,自己正坐在一张圆桌前,身侧的妖怪也感受到这种变化,只是淡漠地眨了下眼。
他们对面座椅上坐着一个用纸盒子扎起来的纸人,长方形的脑袋上用剪刀歪歪扭扭地剪出两个洞,设计者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还给这个纸人穿上了白色t恤和黑色的背带长裤。
“你们还挺厉害的,这么快就到最后一个了。”
鬼切还没来得及尽情呼吸新鲜的空气,对面的盒子人便吱吱呀呀晃动起来,学着商业精英的动作翘起二郎腿:“快没有时间了,我们直奔主题吧。”
“这一扇门是人与人的对战,游戏是‘词语接龙’。与以往不同的是,如果说的名词在这个空间里存在,它就会消失,反之,它就会出现。”

“比如我的房间里没有火柴。”盒子人伸出手,“我说‘火柴’,看,已经出现了。”
它手中还真就出现了一盒火柴。
“继续说规则。”盒子人与之前的卡片不同,看起来还有些沉稳,“输赢的标准就是……用词语置对方于死地——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置死,并不会真正反馈给参与者。如果你们赢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关于如月的任何事情,包括平氏,包括负责人,包括黑夜,包括理事会对这里的态度……任何你想知道的。”
“如果输了,你们就永远会被困在这里。”盒子人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但是,别想和雅各那场赌博一样在我眼前作弊,你们两个都要参与。”
看两人没有说话的意思,盒子人也不愿意啰嗦,再次回到了座位上:“首先,用骰子决定词语接龙的顺序,没有意见吧?”
三人都是不愿废话的人,顺序立刻就排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是第一个。”盒子人单手支撑着下巴,不存在的手指敲击那张光滑的圆桌,“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想说……ちくび。”

?!
话音刚落鬼切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身体产生一股电流,好像哪里发生了变化。黑发的青年瞪着那盒子人,眼神像是要把它千刀万剐似的,随后他拽着自己的衣领往胸口上看去。
没了啊——!!!
“你是不是有病?”鬼切咬牙切齿道,像个姑娘似的捂住自己的胸。
“淡定点,你旁边的先生都没像你一样反应大。”
鬼切侧头看向身边的妖怪,对方看上去脸都黑了,却依然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
黑发的青年有些尴尬地重新坐下,闷声接道:“びしよぬれ(潮湿)。”
这个词一说出口,整个房间下起了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在场所有人身上。盒子人的身体肉见可见地变成深色,牛皮纸由于浸润变得褶皱不堪,眼看着就要被大雨冲碎了。
“因为是纸做的所以想到了这个方法吗。”瓢泼大雨过后,空间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水气,盒子人抖落身上的雨水,象征性地将充盈水流的身体扭转了一下,“真遗憾,无效。”

“烈火(れつか)。”源赖光面无表情地说道,身后霎时出现一米高的火舌,将附着在空间的水分子全部驱散到空气中,直直地扑到盒子人身上。
“滑車(かつしゃ)。”盒子被熊熊烈火吞噬,只能在其中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但这奇异的东西还是发出了声音。
这对鬼切来说根本不公平,对方看上去根本不会因外来力量受到致命伤害,而作为人类的鬼切就不一样了,任何一点外在力量都可能伤害到他。
自地板处传来一阵嗡鸣,源赖光的手臂穿过鬼切腋下将他带离地面。同一时间一架通体发光的银色战车冲破地板出现在空间里,战车前方安装了一支细长锋利的角,正高速旋转着。
“啊,可惜没打中。”
“槍(やり)!”鬼切大吼一声,挣脱源赖光的束缚一脚踩到战车的顶端。他鬓角的头发因躲闪不及被削掉大半,连带的脸庞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鬼切双眸闪烁着暗光,以战车尖端为支点向后蹬去,整个人从上面腾空而起,毫不留情地向纸盒人的脑袋射了一枪。

他不敢懈怠,跳上之前的圆桌,膝盖因惯性向前划动一下,尔后黑发的青年将枪口对准纸盒人的心脏再次扣下扳机。
纸盒人黑洞一样的眼睛闪烁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抬动胳膊,像是在召唤着什么。顺应他的动作,离鬼切不远的储物箱突然被撞开,存储在里面的东西闪电似的朝鬼切飞射去。
源赖光站在战车顶端,脚下的铁壳子还在发出机械独有的嗡鸣。妖怪兽瞳似的眼极快速地捕捉到那些飞向鬼切的“怪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林檎(りんご)!”
那些东西在砸向鬼切的一瞬间消失了,鬼切向右侧翻滚下桌面,同纸盒人拉开距离。盒子胜券在握似的挥了挥手,言语间充满了嘲笑:“反应还真是快,我们来一些轻松的吧……御馳走(ごちそう)。”
尔后桌面上出现一桌美味佳肴,食物的香气比任何时候都浓烈,硬生生地将气氛渲染得温馨起来。纸盒人看着两人不明所以的表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们不如先休战吧,我的房间可被你们搞得一团乱,连藏了几天的苹果都因为这个消失了。”

说罢他为了彰显自己的真诚,特意变出筷子夹了一口,然而鬼切根本不吃这一套,朝源赖光使了一个眼色。
“ 売り场(うりば)。”半晌,鬼切故作轻松地坐到原来的位子上,任凭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柜台,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纸盒人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早听说这两人并非无能之辈,是万万不会轻而易举放下戒备的人,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紧张,虚无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白发的妖怪,生怕对方做出格的举动。然而这一切遐想在源赖光说出“鼻血(はなぢ)”的时候全盘崩塌,继而两个人脸上都相应的流淌出鲜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就是你们的战术吗?让我流血致死?还是说因为‘はなぢ’没有可以承接的单词?”纸盒觉得自己‘肺’要笑炸了,捂着肚子一抖一抖地说。
“是我赢了。”盒子人抬起头,手臂向前做出胜利的手势,空洞的眼似乎也因此发出了愉悦的光,“我要接的是,地狱(じごく)——”

鬼切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顷刻间身体好像悬浮到了空中,失重感却久久没有侵袭到大脑。他瞪大眼睛,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影像,渐渐地影像扩散开,昔日与亲人朋友一起生活的场景历历在目,它们被分成一张张陈旧的老照片,走马灯似的从鬼切身侧闪过,这感觉像极了传闻中的生死回廊。
我要死了吗?
他试图抓住什么东西,那些在他看来珍贵的记忆被触碰的瞬间便灰飞烟灭了。鬼切不服气,疯了一样在这苍白的空间挥舞,妄图将哪怕一点点东西攥入手中,来证明自己……曾经活着。
“鬼切————!”
手臂上的疼痛将鬼切拉回了显示。黑发的青年惊觉自己的手被妖怪牢牢拉住,对方的另一只手正拼命的扣住一块摇摇欲坠的火山岩石,周围空气是那样灼热刺人,离他们半尺的地方正是还在滚滚燃烧的岩浆。
鬼切向上看去,源赖光的血正好滴落到他的脸上,大抵是因为刚才使用的词语的缘故。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沾到手上的同样是粘稠的血液。

纸盒人悬浮在空中,对他们无谓的挣扎没有一点怜悯,他咧着嘴在空中踏步,张口依旧满满的嘲讽:“这就是‘烈火’之门的真身,这也要感谢你们的自以为是,才能让我有机会说出这个词。”
他漠然地看着鬼切单手捂住自己的脸,这个半大的青年看上去有些悲伤落寞,甚至因为别的原因颤抖起来。纸盒人不免感到可惜,可他也并没有放过对方的想法:“放弃挣扎吧,无论你们接哪个词,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了。这里可以燃尽一切东西,早些放手对你我都痛快。”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维持着两人体重的妖怪甩了下头,将黏连在额头的碎发瞥到一边,露出那双一成不变的眼睛。源赖光的眼睛此时正发着猩红的光,瞳孔因为兴奋缩成了针状,他笑盈盈地看向纸盒人,轻缓地说道:“你是觉得,你已经胜利了吗?”
“什么?”纸盒人心下一凛,急忙望向被源赖光紧抓的年轻人,这才发现方才鬼切捂住脸哪里是因为恐惧或后悔,是为了遮掩住和源赖光相同的表情。

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似乎一直心灵相通……就好像,一个人一样。
“原子之间有相互吸引的核子力。”鬼切将手缓缓移开,双眸恢复了往常的淡漠,“同样的,有一种力与它互相抵消,才得以使它稳定地存在于世界上。”
“倘若这种力消失,原子就会互相靠近融合产生核反应,这种现象是光崩坏所造成的伽玛暴,又称之为足以蒸发数光年外星系的——极·超新星爆炸。”
鬼切望着愣在空中的纸盒人,方才眼中的一切急躁焦虑都在被扫平了,他回握住源赖光的手,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分贝的响度,坚定地接上最后一个词语:
“クーロンりよく(库仑力)。”
**
蜃气楼外,一名与鬼切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站在寄居蟹壳之上,旁边飞舞着的无人机急躁地在他身边翻滚。
“失败了,他们要出来了。”无人机冷冰冰地说道。
“是啊。”平氏的少东家双手插入衣兜,弯下腰俯视着街道处行色匆匆的路人们,“该怎么办呢……现在地表是夜晚吧?”

无人机左右摇晃一下,回答道:“是的,距离黑暗最强的午夜还有一些时间。”
“那就好办了。”少东家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顺着蜃气楼的纹路向下走去,不动声色地启动耳边的传音器,“听我命令,在最短的时间内告诉地下的居民,蜃气楼里的两个人来自月光酒馆,我们需要团结一致把他们赶出去。”
“要用如月的夜晚好好招待他们才是。”
说罢少东家突然抬起头,用一种诡异而欢愉的眼神盯着什么都不存在的远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你是这么想的对吗?如月的负责人啊。”
“不回地上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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