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捌式·白鱼入舟

就比如,现在距离从酒吞家回来,也不过两天的时间。
只是这日子没有听上去那么悠闲,因为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个翻了个底朝天的箱子。箱子里各种证件资料被扔的到处都是,纷纷扬扬地覆盖在地板上,大有把他埋起来的架势。鬼切也顾不上什么,抓起来一把纸张就往外丢,急切地在找着什么。
“你到底什么毛病?”源赖光下巴搭在翘起的箱盖上,眼珠向下盯着被搅得看不出样子的箱体内部,“每次从酒吞家回来你就要丢点东西,你和他有仇吗?”
这话像是暂停键般定住了鬼切,黑发青年停下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回答,又低头开始了海底捞针般的搜索:“有一年茨木和星熊都忙不过来,我和酒吞两个人单独出去旅行,经历了护照丢失、行李被偷、台风来袭取消行程等一系列问题以后…”

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鬼切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们俩就去找了个算命先生。”
“……他说你们俩八字不合?”
“他说我们俩命里犯冲。”
“哈。”源赖光干笑一声,“其实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我觉得那人说得挺对的。”
鬼切哀怨地看向他。
“好啦。”源赖光难得没有调侃他,放软语气安慰道,“又不是没有基础工资拿,干脆休息半年,你还真爱上班啊。”
这话不知怎么戳到了鬼切的痛点,他突然将手里的文件扔到地上,双手抱头活像一个被抓包的囚犯,甚至罕见的呜咽一声:“别说了,一看你就没被这个社会毒打过,早些年我刚拿着工资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等我有了房贷车贷以后,我才意识到钱这东西真是有多少都不够,更何况我车贷还没还完我的车就报废了,而理事会那群王八蛋不仅制裁了我的委托人导致我拿不到佣金,一个个富得流油竟然不赔我的车!再加上…”鬼切酸溜溜地说道,不顾形象地对着妖怪发牢骚,“再加上我是个人类,和你们妖怪又不一样,随时可能得一场大病榨干家底,人情往来还有各种日常开销,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假期啊——协会的基础工资就那么点,活不下去。”

鬼切再也没有找东西的心思,直愣愣地躺了下来,双目无神地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十分夸张的攥紧自己心口的衣服,痛心疾首地说道:“所以我养不起你了,改嫁吧。”
“……啊?”源赖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鬼切的话,“我又没吃你家的饭?”
这并不是鬼切想听到的回应。
“没事啦,开个玩笑。”鬼切若无其事地支起身子,放弃了对文件的搜索,一点一点将散乱的资料整理好,放进纸箱中。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说话,大抵是拜酒吞茨木所赐。前天进行了愉快的火锅聚餐后,红发的妖怪罕见地将鬼切拉进自己卧室,一边走还一边挤眉弄眼道:“你到底喜欢上哪家姑娘了?让本大爷给你参考参考,放心,我有经验。”
“呃…其实没有什么姑……”
“想当年,本大爷还坐拥一方江山的时候,也追过一个喜欢的姑娘。”酒吞并不打算给他解释的余地,借着酒劲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床上,摇头晃脑道,“那姑娘可生得好看,黑发红眼,能歌善舞,身材也好,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片枫叶林里……”

鬼切对此没有多大兴趣,伸出手在酒吞面前晃了晃,皱眉问道:“你怎么醉成这样?”
“本大爷还想问你呢?晴明他怎么这么能喝?!”酒吞气势如虹地拍了下床垫,“不说这个,我是在给你传授经验,女人啊,就是……”
“停,所以你最后追到她了吗?”
“最后那个女人喜欢上了别的男人,挚友和那个男人打了一架,被那个男人摁地上锤。”茨木童子不知何时跑了进来,身体斜靠在门框上,黑色的巩膜被半垂的眼睑遮蔽住,竟透露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凉感。
鬼切不知道他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要命的是酒吞听到这话意外地没有反驳,导致他坐在这里显得更加尴尬了。青年银色的眼眸暗搓搓地在两人之间流转,小心翼翼地问:“所以……那个男人是谁?”
“晴明。”
“……。”鬼切沉默了一下,“他真的被晴明摁地上打了吗?”
白发的妖怪默不作声地走上前,空荡荡的衣袖被他的动作带动着在空中晃动。茨木没好气地将鬼切拉下床,扶着坐在床上发呆的酒吞躺了下去。

鬼切盯着茨木的动作,这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如今仿佛被注入滚烫的铅液,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凝固冰冷,一点点地吸收空气的温度——可他终究是想不明白,茨木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他们与晴明的关系并不是表面看上去一样?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茨木童子僵硬地转过头,他背对着窗户,似的光线无法照清他的脸庞。鬼切被那影子遮挡住,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感。
“那当然是……”茨木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像被束缚在原地绝望的野兽,徒劳地用破碎的声带嘶吼着。
“——骗你的啦哈哈哈哈哈!挚友怎么可能被区区晴明打趴下,你太好骗了鬼切!”
“茨木你来的正是时候,你看他刚才的样子果然深信不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酒吞一溜烟地坐了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嘴瓢的样子。
靠。
鬼切觉得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抓起床边的枕头在一阵嘲笑声中扔到茨木脸上。印堂像是抹了附着在锅底五六天的煤灰:“没事我就先走了。”

“别,你给我站那。”酒吞大剌剌地从后揽住他的脖颈,“鬼切哟,我可是真的在为你着想,如果真如茨木所说,你有了喜欢的人自然要跟他表明心意,他答不答应你是另一回事。”
“嗯。”鬼切点点头,不置可否,“倘若他不答应呢?”
“那得看是谁。”酒吞幽幽地回答道,“如果是女人,你要是做点啥我第一个上去扇你;但如果是个爷们,本大爷帮你把他吊在东京塔顶上用高压水枪好好洗洗他的眼睛。”
黑发青年一时不知如何吐槽,只得作罢:“想多了,真的没有喜欢上谁。还有事吗,我真的要回去了。”
可酒吞根本不放过他,胳膊肘勒着他的脖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鬼切被他勒得难受,却也实在是不想跟他斗嘴了,只能朝茨木投去求助的目光。
哪知茨木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偷偷摸摸竖了跟手指放在嘴上,示意鬼切打死也不要说出来。这时鬼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茨木强制性摸了他的脑袋,想必是知道了点什么。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鬼切忍不住想道,自己明明什么都不会做的。他甚至很清楚,源赖光对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身体里藏着的那个妖怪,甚至酒吞茨木乃至晴明都是如此。更何况,他根本没法确定,如今对源赖光产生的那一点小小的情感,究竟是出自自己,还是被唤醒的妖怪的意志。
“喂酒吞啊,你在干嘛?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快过来帮我,我马上去上班了!”星熊的声音适时传了进来。酒吞看他实在不愿说,也没了继续问他的意思,起身向房间门口走去。
“本大爷也不想强制读你的记忆了,你自己看着来。不过不管这人到底是谁。”红发的鬼王刻意加强了语气,“反正,我不希望你尾生抱柱*似的在一棵树上吊死。”
待酒吞走后,茨木童子先一步上前搭上鬼切肩膀,以防他跟着酒吞一起走出去。鬼切有些烦躁地扭了下胳膊,实在不明白今天这俩人在婆妈什么。
“我知道是谁。”茨木罕见地严肃起来,低声说道。

要知道,茨木童子,上头点名批评过的“不良”员工,成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牛逼哄哄的样子,和酒吞一唱一和周围的人都不敢惹。但据所有与其接触的人员的说法,其实是个很讲义气很靠谱的人,就是有时候说话有点欠揍。
而当下,茨木哪里还有那种随性的样子?想必是真的把鬼切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鬼切停顿一下,悠悠地说。
“就算你做点什么,我也不会说什么的。”茨木哼唧一声,“我又不是那种强制规划小孩人生的垃圾家长,挚友也是一样的,他应该也猜到了是谁——无论是我们还是晴明,都不会去干扰你的人生,但你同时也要知道,那家伙可能在骗你。”
鬼切意外地没有生气,只是怔了一下,随即他笑起来,轻描淡写地揭开心底的疑问:“你们是旧识,对吗?”
白发妖怪的眼睑微不可查地跳动了,茨木身体明显僵硬下来。他仅剩的左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握了握,尔后自暴自弃地张开了:“……是的,无论是我是晴明还是挚友,甚至于星熊,都与他是旧识。”

茨木无意隐藏这个事实,其实早在几年前,在遇到源赖光的那一刻,他和酒吞就做好准备了——这个人的出现注定会打破鬼切原有的生活,鬼切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仅仅是时间问题。起初他们极力反对两人共事,若不是晴明加以阻拦劝导,说不定三人就打到一千年之后了。
很多时候,茨木都在纠结,鬼切与源赖光上辈子的恩怨尚未了结,擅自为他做决定未免太过武断,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黑发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单纯的“大江山”的“同类”,而是与他们共处一室二十多年(虽然对于妖怪来说相当短暂),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他本不该再次承受之前的痛苦了,这份痛苦谁都可以承担,唯独鬼切不行。
鬼切究竟在如月看到了什么?他似乎在一日之间,接受了许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昔日的大江山二把手不想多问,就照鬼切现在的反应来看,或许他与酒吞晴明合力养大的孩子,并没有那么的脆弱。
“你如果想知道别的的话。”有着黑色巩膜的妖怪轻咳一声,眼里流露出许些不自然,“我可以告诉你,只是……”

只是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尽管这样,你也要走下去吗?
这话乍一听实在有些矫情,仿佛网络游戏那些指引新手玩家的导师NPC。茨木思前想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干脆噤了声。
“没关系。”鬼切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垂下眼眸,黯淡的阴影漫上他的脸庞,虚化了青年的神色,“我想自己找到答案,我会找到的。”
“在想什么?”
鬼切回过神来,自己依然坐在客厅中,怀里还抱着一沓被翻动得乱七八糟的文件。他有些心虚地看向将自己思绪拉回来的妖怪,不动声色地揉了下鼻子:“没什么。”
闻言白发的妖怪冷哼一声,却没有打算让气氛就此冷下来,反而起身将双手撑到地上,脑袋慢慢地靠近鬼切的脸:“我有问题要问你。”
那双红眸没有特殊的感情流转,以至于鬼切无法从中获取什么信息,只能干巴巴地回应:“你说。”
“这个。”源赖光伸手勾了勾脖子上的红绳,“这个破东西什么时候能摘下来?”

黑发青年本以为是什么严肃的问题,听到对方说的话后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弯下身子,老实巴交地回答:“理事会说这个摘不下来,但是已经不会刻意束缚你了,姑且当个挂饰带着吧。”
随即他想起之前对方满家找绷带的场景,又补充道:“也没必要遮,我觉得还挺好看。”
源赖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收回了摆弄链子的手:“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剑术,是谁教给你的?”
“嗯?你问这个干嘛?你也不一定认识他。”鬼切疑惑地问道。
“你先别管我认不认识,老老实实告诉我。”源赖光顺势揪了下他鬓角的头发,惹得鬼切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玉藻前…。”
“——…”
“—你认识他?”
“不认识。”妖怪回答得干脆,“我躺在棺材板里近千年了,睁眼闭眼就到了现代,哪里能认识什么人?”
鬼切没有挑明他的后半句谎话,只是应和般咧了咧嘴。
“不过我也明确了一件事。”源赖光话锋一转,缓缓道,“帮我个忙,算我欠你的。”

黑发青年瑟缩一下,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源赖光从来不会有事求助于他。
“我教给你另一种剑术,在找到那把刀后,帮我破坏掉。”白发的妖怪象征性在空中比划一下,将童子切幻化出来。似乎想给鬼切做个解释,他将鬼气凝结在手中,暗红色的力量包裹于刀刃之上。一股强烈的波纹自刀身扑散开,客厅的吊灯瞬间被震碎了,碎片噼里啪啦地掉落至地面上,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鬼切眯起眼睛,那把刀在源赖光的鬼气中泛着淡淡的光,四下皆被鬼气侵蚀,唯独这白刃像是有了保护膜,鬼气滑腻腻得覆盖不上,“如你所见,我无法破坏自己的刀,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鬼切还是觉得哪里不太舒服,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追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毁掉它呢?”
“那里封印着我的东西,我要把他拿回来。”源赖光意外地没有遮掩,回答得飞快。
见鬼切还有些犹豫,源赖光干脆抓过他的手,示意对方看着自己——鬼切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刻意表现得诚恳一些,语气大有放软的架势。

要知道,源赖光可是从来不会主动寻求帮助的。
“你仔细想想…”白发妖怪压低声音,蛊惑般对鬼切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相反,你会拥有更多的好处,你可以轻松自如地使用我的童子切与蜘蛛切,击碎金属会像切豆腐一样简单,更何况…。”
他突然激动起来,身体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股热切又期盼的情绪直冲入源赖光的眉眼。妖怪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软绵又相当诡异,令鬼切不得不想起在梦工厂初遇XIII的场景:“更何况你将来甚至能够轻易的击碎我的头骨,将我的脊椎从皮肉里削出去。你的刀可以随意窜出进入我的身体,妖气不会成为你进攻的阻碍…”
“等等!”鬼切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皱眉说道,“你如果只是单纯想说我以后会变得很强的话,就不要打这么血腥的比方,怪吓人的——况且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对你那么做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源赖光眼中的热忱悉数浇灭。源赖光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失控,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抓着鬼切的手:“没关系,我不会死的。”

谁知道呢。鬼切不快地想着,好像你已经把这些事情通通做了一遍一样。
但另一方面,他却又是高兴的,源赖光既然主动向他寻求帮助,愿意传授自己一些战斗技能,是不是在变相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呢?
他本想开口要答应,哪知那天茨木的话再次传入他的耳中。那句“他可能在骗你”烙印般刻蚀在心脏上,有股火辣炙热的痛。也因此,鬼切硬生生将嘴边的话改成了:
“让我考虑一下。”
TBC
注释:
尾生抱柱:相传尾生与一女子约定在桥梁下相会,女子迟迟不来,大水蔓延,尾生迟迟不肯离去,最后抱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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