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式·步履维艰

倒也不怪他,毕竟鬼切平常的言行与常人无异,早睡早起,白天出去辅导点功课,顺便买点家庭用品,回家后收拾个家务看看书,到了晚上打把游戏看个电影电视剧的好不自在,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所以,起床、工作、购物、清洁、娱乐、睡觉……起床、工作、购物……你发现了问题吗?他根本没怎么吃过饭啊!
这么一看又确实是源赖光的锅,可在他脑子里人生根本没有进食这种事,什么能量守恒定律在妖怪身上也都是扯淡,他怎么又能想起人类需要吃饭?
其实以前是知道的,只是后来忘了。
源赖光本来想开口问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且不说鬼切是不是因为贪图麻烦出去找个地方解决了,就是真问他也问不出口,这种类似于母亲角色才能问出的问题,一向奉行“放养”的源赖光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问。
不过凡事应该知根知底,源赖光背着鬼切偷摸搜了好几天诸如“食欲不振”之类的词条,得到的一些回答都触目惊心的,就好像你不搜索没什么大事,一搜索就当场去世了。

反观鬼切,跟没事人一样,偶尔还会哼哼个小曲儿回来,还能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要不是在家就吃一口饭那脸颊都快凹下去了,源赖光是真的快以为他要进化了。
好在这种日子持续了没多久。
那还得从某天夜里说起。
源赖光每天晚上也不是回到刀里就睡的种,非得抱着个手机玩到后半夜,那天夜里他还在拼命赶超晴明在好友榜上的记录,冷不丁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谁家锅碗瓢盆还没摔过的,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哪知随后那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捏塑料袋子,小心翼翼却又无法阻止那些玩意发出噪音。
于是他还是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鬼切做贼似的从冰箱里拿出好几天前的半袋面包,还没来得及往嘴里塞……
“你在干嘛?”源赖光明知故问道。
“哦。”鬼切似乎也没有难为情,大剌剌地回答说,“我饿了。”
“白天死活不吃,晚上倒是出来觅食了?”源赖光觉得他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可笑,情不自禁地调侃道,“怎么,一看见我就胃溃疡吗?”

“你说什么呢!还不是因为@€$~*……”黑发的青年突然住了嘴,神色飘忽着不敢看他。原本源赖光也没打算逼问对方,说不说是人家的自由,自己没什么逼问的权利。可鬼切这不明所以的反应激起了源赖光的好奇心,拽着他就是一顿“严刑逼供”,终于是撬开了鬼切的口。
真相就是,鬼切一直以为是自己太沉了才导致冰层破裂,两人才一起掉进水里。
“我一定是最近变胖了。”想到这里鬼切竟然委屈地“呜”了一声,”不然也不至于把那么厚的冰层压断……”
源赖光瞬间觉得愧疚了,想着一个气血方刚的大小伙子不吃饭也太难为他了,隐隐约约地想要松口,毕竟自己才是落水事件的罪魁祸首:“不是…其实那个是因为……”
鬼切抬头看向他。
“没事。”妖怪对上鬼切的眼睛,不知怎么硬生生改了口,“你就是太胖了。”
“……。”
这件事打那天晚上后,莫名其妙地就结束了。鬼切也好像根本没把源赖光说的那句话当回事。事后妖怪回忆起来,左想右想,才觉得大概是因为比起节食,还是吃饱了最舒服吧。不过他源赖光没告诉鬼切他那点担心根本是多余的,倘若有一天鬼切真变成了一个波尔波吨位的辽阔国土,他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逼迫鬼切减肥的。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平淡到源赖光不敢想象。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尔虞我诈,甚至没有日常最基本的勾心斗角。有的可能是每天都能迎接的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水马龙的街道。再缩小一些,不过就是家中常备的柴米油盐、洗衣篮里存放的换洗下来的衣服、夕阳下门锁转动的声音。这些细小又琐碎的东西不知不觉成了源赖光的日常,要知道,在鬼切没被“停职”前,他们是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光的,拿着那份不怎么多的工资,却干着一些有点危险的事情。
如果这种生活再早一些就好了。
鬼切晚上偶尔会不回家,源赖光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怨妇,更何况他俩也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这种时候他就喜欢提前坐在窗台上,火烧云会将这个城市染成红色,那温暖的颜色笼罩在这里,就好像入睡之前母亲给你唱的摇篮曲一样。妖怪就这么看着远方的太阳,那颗炙热刺眼的圆球此刻会收敛锋芒,温润地穿梭在高楼之间,慢慢地慢慢地,源赖光就能够看到他最喜欢的瞬间了。

日落西山,星辰浩瀚。
源赖光并非喜欢天上的星星,只是喜欢晚霞伴随着太阳被拉入黑暗的一瞬间。那一瞬间世界是黑的,一切事物都被它吞噬殆尽,好似如月中那个吓人的怪物。紧接着来自千万年前的星空的残像会落入人们的视线,千万萤火汇聚成星河,将夜幕照亮了,守护着苍穹下的人们,仿佛一个轮回一天的潘多拉魔盒。他同样听鬼切讲过,这些星星点点是来自亿万年前的残图,它们是遥远的几万光年飞驰而来的奇迹。没人知道现在的它们是什么样子,就好像过去的源赖光也从来都不知道,若干年后人类的社会是这样子的。
黑夜恶魔也悄然降临,漆黑的乌鸦凭空出现在窗外,随着凛冽的寒风在玻璃外面盘旋着。尔后恶魔穿过玻璃来到源赖光跟前,它的脑袋随即出现一系列诡异的变化——自头顶向下不断出现细小的裂痕,裂痕分裂到一定程度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黑色的眼珠。那些眼珠不断转动凝视,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源赖光身上。

「木曾 义仲。」「安倍 晴明。」
七只眼睛的乌鸦笑嘻嘻地说,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它消失了,一只黑色的羽毛落到源赖光的手中。
源赖光木然地看着那只羽毛,记忆在一瞬间找到了重合的场景,将死之日、堕妖之时,那些不怎么愉快的时刻总会出现这莫名其妙的东西。那支羽毛很长,硬度可媲美钢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伸出另一只手幻化出童子切,那把刀同样是漆黑的,刀身不知何时捆绑上一根红绳,源赖光将长刀横在面前,任凭窗外的光亮打在刀刃之上。他的眼眸因反射亮晶晶的,乍一看像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希冀,又有一种重逢故人时少年特有的那种喜悦。
他很爱惜童子切,当时鬼切也这样确定过,得到的回答便是:
“是一位故人留下的。”
可惜,源赖光此时并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也没有对着故人月下独酌的欣喜。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五感被放大了,思维无法集中,视线、听觉、触感等却倍成倍加强。身周所有的信息也同样成倍地反馈给他,杂音就这样趁虚而入进他的脑子,各种各样的声音流窜在脑海里,另他不禁烦躁起来。

紧接着这种感觉消失了,世界只给他留下了一种声音,这声音缓慢又低沉,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讨厌这个世界。」
“啪。”
源赖光将手中的羽毛砍断了。
木曾义仲吗?在他尚未被封印的日子里,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源赖光终于恢复了思考,他怔怔地看着那半截羽毛,发了疯似的将它摔到地上。
尔后白发的妖怪一头扎进鬼切的床上,任凭自己的头陷入柔软得不像话的枕头里,越陷越深。
**
严冬早已远去,步入有些燥热的晚春——六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你为什么又丢东西了,你能不能离酒吞童子远一点?”源赖光简直快无语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鬼切一个平常挺细心的人,在遇到酒吞有关的一切事物后,总会丢东西,还每次都只能在酒吞家里找到。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是该考虑一下了。”鬼切也快被折磨成神经衰弱了,趴在酒吞家里到处扒拉着。

今天酒吞茨木都要上班,只能放任鬼切自己找那些东西。
“啊啊,找到了!”鬼切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手册,终于松了口气,“好在今天下午可以顺利地去伊甸了。”
“真的吗?”源赖光早就不信了,“我建议你还是再找一下,比如理事会给的那两瓶药,药带了吗?”
闻言鬼切立即翻了翻背包,经过上次的教训后,他发誓再也不会带太多行李了:“带了,两人份,放心。”
他说的药是理事会前一个周给他发的两瓶药丸,用于防止伊甸本身的辐射所造成的伤害。而经历了如月一战后,鬼切已经学聪明了,提前几个月就把伊甸的东西拍着调查了一遍,现在看来除了那个「野人」的名词外,其他东西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反反复复地检查一遍后,鬼切终于有了年轻人对冒险生涯的百分百热情,背起小书包抓着源赖光就往外跑,等他昂首挺胸刚出家门,却被夜班归来的星熊童子装了个正着。
“星熊?你回来了。”鬼切拿着手册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他是来找东西的。

可今天星熊一反常态,甚至熬出了很严重的黑眼圈。他瞟了鬼切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回答了一句“嗯”就进屋了。
“星熊?”察觉到不对的鬼切停住了脚步,又想让源赖光回来,后者立马拒绝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站在门边扯着脖子问,“发生什么了?”
只见有着白色卷毛的妖怪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垂着眼在身上摸索一阵,竟然掏出了一包烟。那包烟已经被抽了大半,如今星熊正掏出一根点燃,却手抖得怎么都塞不进嘴里。
鬼切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去一个箭步将烟夺下来掐断了:“别这样,发生什么了?”
这时星熊才抬眼打量他,那双万年咪着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而平时光滑白净的下巴竟然还长出了许些胡茬,乍一看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
“前段时间…我们医院里接收到一个因发生临界事故遭受辐射的病人。”星熊的声音也不再明亮,嘶哑着缓缓说道,“鬼切你学过相关知识吧,人体被大量中子和伽马射线辐射,会发生什么?”

鬼切的表情彻底严肃下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位素不相识的病人的痛苦:“它会攻击人体的23对染色体,使细胞丧生分裂能力,导致新细胞无法产生。”
星熊又掏出一根烟,却怎么也点不燃了:“入院第一天的时候,他只是皮肤红了一些,还有些肿,并无大碍。科室里的人都以为可以救他。”
“老细胞凋亡,却没有新细胞产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最先异常的是细胞增殖最旺盛的部位,不到一个周的时间,他的白细胞就降低到了普通人的十分之一。他的皮肤像头皮屑一样脱落,即使粘性最小的纸胶带都可以将他的皮肤粘下来。肺部也开始积水,导致呼吸困难,最恐怖的是,神经细胞早已经分化完成,不会全部死亡,所以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份痛苦。”
“我们主任曾经将病人的妹妹的白细胞植入他的体内,一开始情况好转,但你还记得吗,我说的是中子和伽马射线的辐射。这时候中子辐射的变异刚刚开始,它让原本的细胞变成了辐射源,他妹妹的白细胞的染色体也被破坏了。”

“没救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肠道黏膜成片成片地脱落,肠胃大量出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掉,他人却是清醒的。紧接着大脑肾脏等系统开始衰竭,太痛苦了,他在自己清醒且有痛感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活体腐烂。我们本来想放弃治疗,他的家属偏偏拒绝了,说是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今天是第一百零九天,他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骨头上是血肉,四肢被吊起来通,今天早晨走了。临死前,他的心肌还在跳动。”
“他的家人对我们说,甘愿为科学做贡献,可事实上病人根本无法说话了,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出自他的意愿。”一口气说出的话让星熊有些难受,他撑起身子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猛灌一口,引来一阵咳嗽声,“我很担心你,鬼切。”
星熊一改平时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鬼切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担忧,故作轻松地说道:“放心好了,理事会给我们配了抗辐射的药物……不会有事的。”

真要有事的话也不会那么惨,他会选择当场自尽。
鬼切早就那么打算了,伊甸的辐射程度相当恐怖,居住在那里的人类动不动就会遭受6~10Gy的辐射,相当于普通人年上限量的两万倍。关于辐射的救治也是令人头疼的问题,其实能够研制出抗辐射药物的亚巴顿研究院完全可以接受这个差事,研究出救治他们的方法,为此鬼切还特地与他的前上司套了下近乎,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并不是医者仁心的人。」
“不。”星熊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这个没什么好担心的,亚巴顿研究所产出的这种药能够完美地抵抗伊甸的辐射,理事会也不会让你们在伊甸出什么意外,我的意思是…”
“伊甸到处都是这种中子与伽马射线组合的辐射。而你,早晚要去面对被辐射的人,这种时候,你是要装作视而不见、拼尽全力也要救他,还是………拔了他的氧气管子呢?”
TBC
孩子一步一步成长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