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叁式·生杀予夺

这次的梦他不再是主角,只是一个躲在暗中窥视着梦魇的旁观者。他先是在黑暗中走了一遭,视野逐渐明亮宽敞起来,隐约有什么寒风刮到他白净的面颊上,却意外的没有什么痛感。随后从上而下了什么冰凉软绵的东西,窸窸窣窣地掉落到他的额头和睫毛处,鬼切本能地眨了眨眼,那些白色的小东西虽他的动作抖落下来,一瞬间便融化了,是雪。
环顾四周,他正身处一座府邸之中,这宅邸装潢气派简约,似乎是节日临近,屋檐之处还挂了几盏红艳的灯笼,被积雪映衬得极为耀眼。鬼切漫无目的地走动,由于梦境他走过的路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黑发青年左看右看,感觉这庭院的一角相当熟悉,但再怎么看都是来自古时候的建筑,身为现代人他实在不明白是在哪里看到的。
忽然间余光似乎瞟到了人影,鬼切急忙躲到了宅邸的大柱子后,可来人迟迟没有向他走去,倒是这雪越下越大了,他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只见一个与雪融为一体的男人站立在那里,他的长发柔顺的垂落在身侧,大雪弥漫在空中,硕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融进他的发丝间,一时间竟是令人分不清了。

鬼切并未上前,先前经历的梦境他还心有余悸,这次说什么都不肯挪动一步。好在不一会来自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匆匆靠近,黑发的青年干脆倚靠在了柱子旁,沉默地等着来人的出现。
于是他便看到了,另一个人有着一头掺杂着少许靛的黑发,有一半被高高束起,另一些有些随意的披散在肩膀上。对方身着年代久远的武士华服,蓝点与白与红相得益彰,振袖处的刺绣也极为精致,腰间别着的三把武士刀并没有与他的穿着相冲突,倒是有股文人武士互相糅合的巧妙感,可鬼切不这么认为,他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就愣住了——那是他自己。
“鬼切。”不等鬼切开口,梦境中源赖光的声音便清楚地传入他的耳朵,但不是在对他说话,“你相信世上有佛神吗?”
他看到梦中的自己有着金色的眼眸,不知是否是角度问题,其中一个泛着淡淡地红色。被问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回答道:“鬼切以为,如果世上真的有佛神的话,就不存在所谓的‘恶’了。”

“是吗?”源赖光头也不回地问道,他身上的雪随着气息的变换落下了一些,像是斑驳的雕像所掉落的漆皮,“倘若这世间,存在着守护‘恶’的佛神呢?”
梦境中的自己似乎没有情绪起伏,一双眼眸仍然平淡如水,纵使源赖光这样“刁难”他,他仍然不卑不亢地站在他身后,未曾有过一丝惊慌:“鬼切此次便是来‘求佛’的。”
“求佛?”源赖光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哼一声,淡淡地说,“我并不信佛,为何来向我求佛?”
“鬼切认为殿下早已明白。”梦中的鬼切只是鞠了一躬,身上覆盖着的雪花纷纷散落,他略显苍白的嘴唇边并没有人类能够呼出来的白雾。
“六欲红尘,有求有欲入不得「佛」眼。”像是起了兴趣一样,源赖光回答道。
“若「佛」睁眼,必入「佛」眼。”
闻言源赖光突然转过身,他的眼眸是那样鲜红,皮肤还泛着鬼切不曾见过的淡粉色,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像是要硬生生看穿对方的五脏六腑,将这个沉默的武士吃拆入腹一般:“你就这样肯定?”

梦中与他有着相同外貌的人几乎是在源赖光话音刚落的同时单膝跪地,连带着的还有雪堆挤压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半垂脑袋,展现出一副乖顺的样子:“鬼切愿做焚香之火。”
源赖光不再言语,像是在考虑这话的真假,半晌他终于动了一下,跨过梦中的鬼切向后走去:“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可别后悔。”
他的脚步缓慢,像是在等待对方继续说些什么,值得庆幸的是那位鬼切依然单膝贵在原地,任凭寒风冷雪腐蚀着自己的肉体,坚定地对着源赖光的方向说道:“鬼切自然明白,以吾之性命起誓,若违此愿,天诛地灭,不入轮回。”
鬼切向源赖光消失的地方看去,后者早就藏匿于这漫漫大雪之中了,哪里还能寻得什么踪迹?倒是梦中的自己像是给源赖光换班一样,缓缓地直起身子站在那,只是对方的视线没有跟随着他的主人远去,而是幽幽地盯向了这边。
他金色的双眸已经完全红了,深靛色的衣服退去它的色相,变得苍白斑驳隐约能够看到许些干涸的血迹,连带着的是与衣服同样颜色的半长发,像是被雪水感化一般,与飞扬的固态水气一

起变得透明虚无,额头上也赫然长出短小的鬼角。对方毫不在意自己的变化,毫无温度地向鬼切投去审视的目光,鬼切被这视线看得有些发毛,硬是没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结果后来。”对方说话了,语气平淡地像静静落在地上的积雪,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我果然,没能入轮回。”
闻言鬼切心头涌上一股酸涩,他不知这感觉为何凭空而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当他再次撞上对方的眼睛时,黑发的青年最终还是犹豫了,没有出声音。
“我与他背道而驰,食了言。”
鬼切无从知道这荒唐的梦境从何而来,也没有搞清楚方才两人所谈的鬼怪佛神。他张望这寂寥的庭院,落英纷飞阻隔了他的视线,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青年对这个虚构的人产生了许些同情,可惜他本就不是过于感性之人,心底的疑问也随之升起,令他忍不住问道:“你和他…我是说源赖光,是什么关系?”

回答鬼切的只有呼啸而来的寒风,循声望去,唯有檐头的红灯笼还在随风摇曳,静默无言。
“鬼切,醒醒。”
鬼切是被摇醒的,头脑昏沉得像是被人灌入了铅层,视觉中枢尚未及时苏醒,以至于他缓了好一会才接收到来自外界的图像。他呆愣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白一片,活像一个做得极其精致的人偶。
“你做噩梦了。”源赖光背着手站在鬼切床边,俯身让自己进入鬼切的可视范围内。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衣服——倒不如说换了一种风格——白色的卫衣黑色的工装裤,又扎了个大马尾,看上去比平时至少年轻了十岁。
如果是往常鬼切非得多看几眼,但他现在没那个兴趣,任谁对方白乎乎的脑袋在自己眼前晃悠,扯着沙哑的声音说:“什么?”
回答他的是对方微凉的指尖。源赖光的指腹摩挲着鬼切的脸,将他流落到脸庞的东西系数抹掉,皮肤接触的感觉令鬼切有些心惊胆战,他不自觉地侧了下脸,堆积在脸上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脑地滚落下来。

鬼切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怪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感情是做噩梦给哭肿了。
“梦见了什么?”源赖光收回指尖,将上面黏着的少许液体擦了个干净,“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丑死了。”
“梦见了……”鬼切眨了眨眼,脑海中的影像像是运行错误的磁带,吱吱呀呀逞能许久只能放出模糊的影像。放映机反复读取倒带让它开始力不从心,没几下的功夫磁带便崩盘了,连影像的残渣都放不出来,“……六欲红尘……什么牛蛇鬼神的。”
“哈?”
“不行,我真的记不起来了。”鬼切挣扎着起身,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他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拖动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向洗漱间,“今早还要去负责人那里吧,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鬼切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源赖光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了出来,只见他掌心处放置着一块轻薄透亮的碎片,还在发着淡淡的幽光。妖怪轻轻发力,那块碎片瞬间分崩离析,分解成一粒又一粒的粉尘,随着始作俑者手掌的翻覆消失在安静的空气中。

「少给我做多余的事。」他低吼着,周围却并回应他的声音。半晌,洗漱间传来汩汩的流水声,源赖光才在脑海中听到一声不痛不痒的嗤笑。
「你的目的快要达成了。」来自上古邪神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对方像是要激怒他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难道不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有些太过残忍了吗,源赖光啊。」
「收起你假惺惺的怜悯。」
「你和以前一样不懂风情。」邪神笑了起来,以至于源赖光的耳边回荡起蛇类特有的嘶嘶声,「仔细想想,平安时代你就一直在欺骗他,他跟你一起变成了黄土下的白骨,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不在受制与你——结果,一千年之后,他还是没躲掉,你也依然在欺骗他,并且引导他一步步地走向地狱,我听着都要哭了呢。」
「那个可怜的孩子到现在也没能发现你的目的,而我,要等不及看这场闹剧了。」邪神停止嬉笑,语气里再次敷上了一如既往的慵懒与愉悦,「不知我们的赖光大人可否还记记得,织田信长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杜鹃若不啼,杀之不足惜。」
闻言源赖光低声笑了起来,他近乎脱力般依靠在苍白褪色的墙壁上,指尖不自觉地抠挖起那层可怜的墙壁:「也难为你能记住他说的话了,八岐大蛇。」
「可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吗?同样的话,德川家康也说过,他说的是,‘杜鹃若不啼,静待莫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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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一个四面环海“与世隔绝”的城市,常年笼罩在巨大的辐射之下,是非寻常人能涉足的地区。然而当你突破这层外壳踏入其内部时,你会发现居民们过的是自给自足安居乐业的生活,遗世独立也没有阻止它科技与工业的进步,映入你眼帘的从来不是原始社会的群居部落,而是高楼耸立的现代化大都市。
这里的生态也没有被气候限制,你能够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植株动物,甚至是一些频临灭绝的珍稀物种。可怖的辐射现阶段似乎只对人类产生影响,以至于存活在如月的居民经过漫长的演变进化出抵抗辐射的保护层,只是这保护层也是出自自身的能量,它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薄,就好比提前透支了生命一样,故而伊甸的人均寿命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一般在他们四十五岁左右便会失去所有的庇护,少数能够生活到五十岁,至于那些六七十岁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不在国家的统计范围。

当下正直伊甸的早上,与所有的城市一样,这里过着朝五晚九的普通生活,人们随着太阳的升起陆陆续续离开避风港走到街上,随着第一声汽车的鸣笛,这个城市苏醒了,如流水般悄然运作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鬼切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以至于他也没有心情去感受伊甸平淡的风土人情,因为他刚刚听到了人生这二十多年间最可笑的事情,而说出这话的人,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笑盈盈地坐在他面前。
“鬼切先生先别急着生气,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那些野人无法为我们的社会做出应有的贡献,相反,我们还需要出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保护他们,维持玻璃罩内体系稳定的运行,我觉得这实在不是划算的事情。”负责人摸了下稀少的头发,气定神闲地说,“他们与残障人士也不同,完全无法从玻璃罩内走出来,更不要提其他事情了,况且,理事会也同意了这个请求,才把你派到了这里,不是吗?理事会已经够仁慈了,我本来与他们联系是立即执行,但是被他们拒绝了,执行官说等到来年开春以后——就是现在——因为受太阳直射的影响,现在是这里辐射最弱的时刻。”

“依照你的意思,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也就不配活着咯?”鬼切没好气地讥讽道,“那以后我们那边也得出台个政策了,八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全部枪毙,六十岁以上生大病者一律埋掉。”
“您这个想法也很好,可惜伊甸并没有多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更别说八十岁了。”负责人这时竟然满意地点点头,“实话实说,我们并没有培养专门执行这个任务的人员,才打算向理事会求助。本以为按照你们那边的道德标准这会是一项很艰难的事情,但是意外地顺利。”
“胡闹!”鬼切觉得自己和这人讲不通,忍着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玻璃罩内的野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生活在这的人会察觉不到吗?”
负责人的神态丝毫没动,只是挥挥手让秘书拿出来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鬼切。鬼切接过后粗略地翻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是清理野人计划的倡议书,如你所见,当时我派人做过了调查,这项任务的支持率是……”负责人故意顿了一下,淡然地看着鬼切表情的变化,丝毫没有与外貌相符的憨态可掬。

“百分之百。”
鬼切张了张嘴,喉咙里竟然发不出声音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负责人长着横肉的脸,对方细小的眼睛像是藏了一把尖利的刀,幽幽地盯着自己。青年觉得自己身体的细胞开始发出原始的叫嚣,脑内各种疑问飞速旋转,却一个都没能抓住。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手牵手跑了进来,适时地打破了这短暂又诡异的沉默。其中一个孩子兴冲冲的掠过鬼切扑到负责人身上,亲密得蹭着后者的脸,而另一个孩子则乖顺地站在一侧,安静得很。鬼切注意到,孩子们的头上果然有一个记号,两人都是阿尔法。
“先生先生!”孩子开心地嘟囔着,埋在负责人怀里蹭了蹭,“今天老师告诉我,记忆是有形态的,有点像是白色透明的塑料,听说人在做梦的时候大脑有几率产生记忆的碎片,有些人还可以将他它们取出来,是真的吗?”
不等负责人回答,孩子黑溜溜的眼睛转到鬼切身上,他胖乎乎的小手勒紧负责人的脖子,有些警惕地看着他:“这个大哥哥是个野人诶,为什么野人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负责人笑着捏了捏孩子的脸,轻声责备道:“什么野人,大哥哥是来帮我们清理野人的。”
闻言孩子瞪大眼睛,随即这种震惊演变成了惊喜,他瞬间放开圈着负责人的手,径直跑到了鬼切跟前,附身盯着鬼切的脸:“真的吗,野人原来真的会残害同类呀,我还听说野人是由男女交合诞生的,真可怕。不过呢……先生告诉我们要懂得感恩,虽然你也是野人之中的一份子,但是还是要感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如你所见。”负责人将孩子召回,让对方坐到他的大腿上,“每年我们都会为野人付出大量的精力,以至于我们的社会财富无法保证原住民的生活品质,每年都有人冻死、饿死、无药可医,包括这样年龄的可爱的孩子——您忍心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吗?自古以来,都有着牺牲部分人的利益保障大多数人的一类说法,我希望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鬼切先生。”
“……。”
“所以你就这样回来了?”
鬼切此时正坐在一个咖啡厅里,他垂头丧气的掐着手,点好的黑咖啡早就凉了好几次,失去了最开始的醇香,但鬼切一点都不想碰,听到源赖光的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他说这件事情也没有特别着急,所以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嗯……”源赖光若有所思,问道,“他有没有限制你去什么地方?”
“没有。”想到这里鬼切更气恼了,愤愤地搓了一下脸,“他一定也是算准了我们现在在伊甸的地盘,只有理事会的专机能自由进出,想跑是跑不掉的,而且,我们无法抵抗伊甸的辐射,理事会给我们的药物也是有限的。”
“况且,就算跑了回去说不定也要接受理事会的制裁,你现在算是身陷囹圄了。”源赖光补充道,轻描淡写的语气令鬼切摸不清他的态度,“你打算怎么办?要答应他的要求吗?”
“我……不知道。”鬼切的头低得更狠了,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手,指尖按压处变得花白,“我还是想先去看一下他们口中的野人,按照那个孩子的话,‘他们又邪恶又愚蠢,还总是占用着社会资源’,实在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只是,那个小孩也把我称作‘野人’了,那我认为那些野人估计也与平常人无异,为何理事会不把他们接到本国生活,却是答应负责人的请求呢?”

源赖光敲击着桌面,坚硬的木质桌子发出零星的声响:“这可能就是伊甸的秘密了,野人应该知道些什么,负责人不能放任他们迁移到别处,不然,这里的秘密就会被公之于众。”
“可是。”想到这里鬼切突然觉得好笑起来,从他接到樱庭夏树的委托开始,世界似乎被镜像化了,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理事会就这么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无论是如月还是伊甸,他们一定拥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
“可能有人从中作祟吧,你不要忘了,你在协会并没有特别出众,理事会也没有理由去相信一个才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尤其那个‘将功补过’,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鬼切看向源赖光,语气越发沉重起来,“你觉得会是‘他’吗?”
白发的妖怪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一番思考过后摇了摇头:“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没有能力与理事会交涉,应该另有其人。”
这似乎印证了平氏少东家的话,在如月的时候,他曾说过,与理事会交涉派他们来到自治城市的人,是协会的某个高管。

“……。”鬼切沉默了一下,内心有些纠结,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尽早抓到他,他早晚会再次对我们出手的,不如先发制人。”
他说的不无道理,源赖康销声匿迹的这些年间,近乎人间蒸发了一般,这令鬼切一度以为源赖光的找刀只是一个幌子,直到他在梦工厂感受到与之相似的妖气,直到在如月第一次见到对方,鬼切才猛然醒悟,源赖光原来并没有骗他,至少在这一点上是的。
只是,两人是兄弟关系,难保源赖光不会对鬼切做出什么,这一点鬼切是心知肚明的。
“不了吧。”源赖光比想象中回答的还要迅速,几乎是在鬼切说完的同时就否定了他的提议,“你找到他打算怎么办?抓住他?你如何把他从伊甸带回去?你能看住他吗?你又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你考虑过吗?”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源赖光托起脑袋,刻意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猫咪:“我也说过了,到了伊甸,一切以你的事情为优先级,你无需过多在意我,我也不会去害你。”

“我们换个话题吧,说回伊甸这里。”源赖光没有给鬼切说话的机会,倚靠在软质椅背上,“我去调查了周边地区,这里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枪弹、毒品、淫秽、赌博等寻常国家禁止的事情统统都是是合法的。”
“包括人口贩卖。”源赖光思索了一下,再次补充道。
“……合法?”显而易见,这对鬼切而言是一种冲击与不可思议,令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接刚才的话茬,“这听上去倒像是如月了,弱肉强食,法外之地。”
源赖光冷哼一声,对鬼切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低头翻阅摄影机中的影像,他学习能力相当强大,这种单反没过多久便得心应手了。妖怪将影响调到合适的角度,才递给了鬼切:“昨天的事情我再次证实了一下,事实上,除去那个很可能不是人的司机,伊甸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们的名字与性格完全不同,只是长了一样的外貌。”
“再一个,他们的‘阶层’也不一样,你可要好好感谢我。”源赖光此时像是个孩子,将鬼切手中的单反夺了回来,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在伊甸,一共分为五个阶级,处于底层的是埃普西隆,就是我跟你说的痴呆儿,他们做着最无意义的重复性劳动,且从不会有怨言。伽玛与德尔塔相当于中层人事,是社会的中流砥柱。”

“那阿尔法和贝塔是上层人士了?”
“不知道,阿尔法和贝塔很难遇到,不过推测下来应该是的。”妖怪将单反关闭起来,随手放到桌子上,“他们的社会分工确实相当细致,而且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打个比方来说,制作奶酪的德尔塔,是不会去制作酸奶的,他只会制作奶酪。”
“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鬼切有些疑问,悄咪咪地看着他,“如果这个社会再分一层的话,野人才应该是最下层的被捕食者,没有防护层的我们会被轻而易举地认成野人,他们愿意同你分享这些吗?”
“当然不愿意,不过我既然是打听情报的话,也没必要让他们看到啊。”
这倒是真的。鬼切甚至想打自己的脑袋,对方是妖怪,这种事情简直是轻而易举的。
他记起临近春节那天跟同窗的对话,那个少年反复提醒他源赖光曾经是人类的事实,鬼切目前无法从这句话中提炼出什么东西,但直觉来说,或许并不是好事。
鬼切同样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多事情,樱庭父女的死亡、XIII的经历、如月的曾经、黑暗中的怪物、在地下拼命求生的人们,如此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略过,酸涩感悄然涌上心头。事实上,鬼切经历这些时心里并未掀起多大波澜,更多的时候他算是一个旁观者,他就像在看电影一样,看着这些故事从开幕到落幕,有些故事虽然震撼,但终究不是他自己的。

可纵然是电影也是有“回甘”的,或许在某一天,你想起了荧屏上的某个片段,会止不住大哭,会与其产生共鸣,或唏嘘、或惆怅、或愤怒,这时候你才能猛然醒悟,原来这些故事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自己。
它们反复缠绕在鬼切心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你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如月依然是如月,世界也不会应为一个樱庭夏树的死而维度崩塌,你只是个普通人。
但它们还告诉鬼切,作为一个“旁观者”,你已经合格了,至少你没有那么冷漠,亦没有一味地明哲保身。
鬼切接受自己改变不了世界的事实,但他绝不会让自己变得麻木。
“说到底,晴明没有办法吗?”源赖光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将鬼切即将远去的意识拽了回来。鬼切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打了个激灵,眨巴着眼睛与妖怪对视良久,才慢悠悠地回答:“这个事情我也不清楚,我觉得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但我临行前,晴明特地着重地叮嘱我,让我好好服从理事会的命令,我觉得他是知道的。”

“什么?你再说一遍,晴明对你说了什么?”听到这话源赖光声音突然拔高了。如果说刚才的问题把鬼切的思绪塞回了身体里,那这一声直接让鬼切清醒了。鬼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感觉对方的反应有些太过剧烈了:“我说,晴明反复叮嘱我要服从理事会的命令,不要做些没有意义多余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
“……?”
“没,什么都没有。”源赖光说着站起了身,象征性地活动了下筋骨,就要往门口走去,“你不是想见识一下野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趁早行动,不过感觉那种地方也不是我们能随便进入的,姑且在他们周围看一……”
“源赖光。”鬼切打断了他。
闻言妖怪转过了头,发现青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后者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悲恸,宛如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吹打得摇摇欲坠的树叶。白发的妖怪并不喜欢对方露出这种表情,但他没说什么,淡淡地问:“什么?”
“我们普通人的命就这么下贱吗?”

终于来了。源赖光想着,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切。这难怪,鬼切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四岁的年纪,在遇到他之前,对方的生活说不上一帆风顺,但好歹衣食无忧,身边还有那么多值得信赖的同伴。如果不是他源赖光,鬼切现在可能还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再往后可能会事业有成,甚至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或者觉醒了妖怪的力量,那也能与酒吞茨木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他本就奇怪鬼切突然经历这些事为何还一声不吭,现在看来,鬼切确实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再是曾经那个付丧神了。
可惜,源赖光并不会安慰人,他本不想做过多回答,只是鬼切这样子令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千年前的一个雨夜,他的兄长源赖康轻轻地抵着他的额头,将年幼的他抱在怀里,柔声地抚慰他。
「赖光,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武士。」
真是够了。
妖怪转身往回走,径直走到鬼切面前。他耐着性子弯下腰,双手轻轻地捧起鬼切的脸。

来自人类的温度近乎要灼伤他的皮肤,太炙热了,这是源赖光长长久久梦寐以求的温度,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人类的体温。妖怪不动声色地靠近鬼切的脸,他们两个贴得极近,对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的脸上,竟是有了许些雾气。
源赖光从没说过他喜欢鬼切的眼睛,也从未有人知道过,千年过去,这一点依然没有变。
鬼切的眼中藏有这星辰,但是太过于隐晦了,以至于星星点点的痕迹难以察觉,源赖光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去捕捉那些星光,但是此时此刻,他就这样凝视着,那片朦胧的星空也同样注视着他。
按照以往,源赖光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如此这样,大抵是因为,他是鬼切了吧。
因为他是鬼切。
妖怪反复思考着那个雨夜,兄长的声音早已从他的记忆中淡出去了,只能想起大概,半晌,他用有些生涩的口吻回答道。
“鬼切,你能意识到生命诚可贵,我很高兴。”最终,源赖光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但你同样要明白……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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