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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式·折戟沉沙

2023-04-09阴阳师手游切光鬼切源赖光 来源:句子图

伍拾式·折戟沉沙


初春。
这种季节正是百花争鸣的时候,大片大片姹紫嫣红的植株争相开放,此时若有闲情逸致登上山头,便会看到漫山遍野的花海,花朵散发地各种奇异的香气互相交错,逐渐融合形成大自然不曾独有的清香,随着微风一次又一次地铺散到人们的脸上。
源赖光爱花,爱得却不是象征着源氏荣耀的龙胆,也不是春季人人都要赞颂观赏的春樱,他更爱迎着白雪独幽而绽放的蜡梅。只可惜当下已经过了踏雪寻梅的日子,天地间的白色被盈盈浅绿所覆盖,重新为世间染上了色彩,而他心心念念的蜡梅也完成了应有的使命,化为春天的泥土,一点点滋养着万物肆意地生长,深入地表消散了。
故而这种人人赏花的时日源赖光反倒没有多大的兴趣了,初春时节还有些微冷,除去处理公事的时间,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房间内窝着,既不愿出门闲逛,又不愿随着大众的雅兴赏花,像是被春风勾走了魂一般。
可鬼切不一样,鬼切喜欢樱花。
他酷爱春樱那淡淡的香味,泛着粉色的花瓣会纷纷扬扬地降落到庭院中,伴随着那股春日特有的凉气,像极了一场清雅的小雪。这种时候鬼切总是喜欢站在庭院的樱花树下,等着花瓣落到自己的鼻尖上,深吸一口气将那释放出来的香气悉数吸入,再用微冷的鼻息将花瓣扑散到空中——在没有任务的日子里,他总喜欢这样打发时间,就像冬天站在雪地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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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的鬼切有些不一样,他没有让樱花落到鼻尖,而是仰头看着树枝上成片的落英,空中飞舞的花瓣形成了轻缓的旋涡,乍一看大有把鬼切包裹起来的架势。鬼切仰望上空许久,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痒痒,顺着飘散出去的落花,他的思绪也走远了。
他想起某天经过贺茂宅邸,贺茂家的小少爷正颇有兴致地在庭院中舞剑,他的剑是鬼切不曾见过的双刃,做工轻巧玲珑,像是一把女式的佩剑。小少爷旁若无人地舞弄这那把轻巧的细剑,花瓣随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在他身周掀起一阵花浪。鬼切禁不住看呆了,他看着细剑灵活地在花丛间穿梭,无声地将花瓣切开,在空中形成一道流利的弧线……
鬼切是被一阵花香惊回神的,当他注意到时,自己早已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一步步地想要模仿贺茂家少爷的动作。
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对笔墨纸砚尚且都不解,又如何能一口气消化掉这种极具技巧的文人雅兴呢?没过多久,他便觉得有些乏力,握着武士刀的右手竟然开始发酸,就连脚步都跟不上动作了,胡乱地踩踏着落入地上的春樱,甚至有了快要顺拐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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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呢?鬼切。”
这句话直接将鬼切定在了原地,半晌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所在的这个庭院,恰好正对着源赖光的房间,他刚才所有的动作都被一览无余了。
“赖光殿下……我!”鬼切一时产生了被发现的窘迫感,连鞠躬致意都忘记了,直愣愣地呆在原地。
“怕什么?”源赖光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我又不会笑你。”
“鬼切知道,鬼切只是……”
鬼切说这话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苦于自家主人的注视,他只能将握着刀的手背过去,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对剑舞感兴趣?那种剑是经过特殊工艺锻造的,比武士刀轻许多。”源赖光没有点破鬼切那点小心思,走上前单手抚上樱花树的树干,“谁会像你一样拿着重兵啊,看上去就像在砍人。”
这话让鬼切的头更低了,他小心翼翼地攥紧背后的武士刀,脸上像是要烧起来般火辣辣的,只是他还没回什么话,视野间便出现了一柄通体发白的细剑,与贺茂家的那柄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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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试试看吗?”源赖光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那语气有些微妙,却莫名地让鬼切安心了下来,“我并不擅长这种东西,贺茂家的人送来后便一直闲置着,看你刚才沉迷得紧,特意叫人拿了过来。”
鬼切几乎没有犹豫,他下意识接过了那柄细剑。那把剑确实轻巧得很,鬼切拿在手里近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可当下这没有重量的东西反而成了难题,鬼切在战场厮杀惯了,手里没有重量反而令他更加不适,加上源赖光一直盯着他,令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脸颊再次热了起来。
“怎么?还需要我教你吗?”源赖光看到付丧神窘迫地样子顿时起了玩心,嘴里确实一本正经地“质问”道。
“不……”鬼切摇摇头,脑海里不断地闪过之前的场景,他的记忆像是连入了另一个节点,脑海里猛然间想到了一个画面,便脱口而出,“我想……听赖光殿下弹琴。”
……。
“我不会弹琴。”源赖光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冷了下来,鬼切这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主人越发冷漠的表情,心中有什么东西硬逼着他将肚子里的话说出来,一刻都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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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有天晚上……碰巧看到赖光殿下在房间中擦拭一面古琴。鬼切斗胆就想,殿下应该是会的。”
“你为何会如此笃定?”
“鬼切认为殿下不会将无用的东西放置到房间内。”
事实证明,鬼切是对的。
源赖光确实会弹琴,这是他去世多年的母亲教给他的。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将母亲遗留下来的古琴拿出来擦拭保养,来了兴致可能会轻轻弹两下,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可偏偏让鬼切都听了去。
后来源赖光每当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当时自己一定是入魔了,他不知怎么就答应了鬼切这个看似逾规越矩的要求,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下人早就将古琴从房间内抬了出来,架在了两人之间。
那天樱花纷飞,粉与白相互交织,鬼切挥动着那柄细剑,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偶尔还会出现动作与琴声不符的错拍。源赖光盯着对方,不自觉地就弹错了音节,只是鬼切不通乐理,倒是没有发现主人小小的失误,两人就这样互相包容着那些插曲,竟是形成了一副绮丽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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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鬼切将细剑指向了源赖光,剑尖处有一朵完整的小花,蓬松的花瓣正好触碰到了源赖光的鼻尖上,香气霎时蔓延出来,连带着的是满园春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源赖光盯着剑上的樱花,明知故问道。
鬼切愣了一下,在一个对人情世故不熟悉的付丧神眼中,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鬼切只是觉得……这朵花很好看。”
“你把我当女人了?”
“不,鬼切不是这个意思。”
“哼。”源赖光轻哼了一声,将剑尖上的花摘了下来,心中涌上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谅你也不敢,这朵花我就收下了。”
而后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付丧神的眼睛亮了起来,丝毫不逊色于这飞舞的落花。对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许些水汽,但年轻的源氏家住一直都以为那是错觉。
源赖光突然想起来了,他的一生,作为人类的一生,作为妖怪尚且没结束的生命里,鬼切一共用刀指了他四次。
一次是为他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樱花,一次是大江山战役后化为妖怪的鬼切前来源氏复仇。后者给他的不过是凌冽的刀锋、蔓延的鲜血和怎么也消散不掉的恨意,他们之间的那朵小花早就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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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千年后他们的相遇。对方握着一把不知名的刀,用一种警惕又陌生的眼睛看他。鬼切把源赖光独自一人留在了过去。
第四次,则是现在。
蜘蛛切直指源赖光的右眼,然而这次与以往都不同,刀锋在即将接触妖怪的眼睑时向侧面偏去,刺入源赖光身后的鬼怪中。
“为什么要看我?”
恶鬼像是想到了同样的场景,听到源赖光这样说着,他有些懊恼地扭过头,将插入鬼怪身体的刀刃拔了出来,连带着的是铺散了一地的酸液。
他们正处于智慧起源的背侧,源赖康不知道控制同化了多少伊甸的新人类,这群被强制剥夺生命化作恶灵的群体像是过境的蝗虫,成群结队地向两人扑来,无论怎么砍都砍不掉,大有一种前赴后继般的壮烈感。
“我只是觉得这些下等怪物太多了,怕你死在别人手上。”恶鬼撇头回答道,下一秒便被鬼切扭了一下腰窝,“嘶……源赖光你看好这个小鬼,他刚才在掐我!”
“你自找的。”源赖光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在结界中心蹲了下来,手掌触摸起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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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吗?”鬼切单手拿着蜘蛛切背在身后,用刀柄狠命地戳了一下自己的左半身,引起了恶鬼的不满。
“……我无法判定他的方位。”白发的妖怪回答道,夜幕遮盖了他的表情,只能让人听到他轻描淡写的话,“这不是个好现象,我们要保证撤离野人的同时从这里安全离开。”
“尤其是你。”源赖光停顿一下,抬头盯着鬼切,红眸在夜中一闪一闪的,“他的目标是你,你最好小心点。”
话音刚落一只怪物就冲向他们所在的结界,这结界是临行前晴明教给鬼切的,如今正好被当做了保护伞。那不怕死的怪物接触到结界后便发出厉声的嘶吼,它的身体被淡淡的蓝光所溶解,丧失神经令他稳不住身子,整一个地摔到结界上。
滋啦————
再次望去时,那里只剩下一摊缥缈的虚烟。
可惜的是这结界无法支撑多久,源源不断的怪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四周皆是发疯一般的吼叫,黑压压的东西大有遮天蔽日之势,不知疲惫地向结界外围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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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对场景已经熟视无睹了,全然不管周围因结界而扭曲的怪物的脸,强制性牵动鬼切向源赖光那旁走去,搞得鬼切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
他在源赖光身旁蹲下,用那只有着黑色巩膜的眼睛盯着昔日的旧主,问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要这么问?”源赖光触及地面的指尖泛着荧光,光亮接触皮肤在他的身上形成了红色的纹路,沿着妖怪的小臂向上,延伸到了他的脖颈处,“你现在是在为谁抱不平呢?你自己吗?”
恶鬼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与之相处多年的直觉告诉自己碰到了源赖光的雷区,他近乎是本能地将想问的事情吞到了肚子里。随即他又觉得有些可笑了,自己口口声声那么多年说要杀掉眼前这个人,到最后非但没有达成心愿,反而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然后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当下理直气壮地反问他,而他却又潜意识地想要照顾对方的“情绪”,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
但他依旧不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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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明白,纵使自己拥有千年前的所有记忆,他也完全不能代表真正的鬼切,这具身体不同的两个部分,加之遗失的刀中被封印着的无形的力量,这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交汇起来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格。他想看看真到那一天的时候,鬼切到底会做出些什么——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同时,另一种疑问也一直缠绕在他心里。源赖光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化为了妖怪,跨越了时光存活到现代,这与他在平安京时期对妖怪的态度截然相反,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源赖光真的有心吗?
“……。”恶鬼盯着源赖光的侧脸出神,眼神上下游走着,最终落到了对方颈项间的红绳上。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那日的退治,想起源赖光被利箭刺穿喉咙,箭尖捅破了他的喉结,鲜血从破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他的白衣,也染红了鬼切的视野。
而现在,那根红绳的颜色就跟血液一模一样。
“你做什么?”
恶鬼猛然回神,才发现在自己神游的途中,自己被削掉的残缺的手臂已经拨开源赖光的头发,直接点到了对方的喉结处。而鬼切也被他的动作弄慌了神,手上控制的结界差点就给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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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鬼切眨了眨眼睛,“我控制不了自己,最起码左半边是这样的。”
青年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实际性的调节作用,反而气氛大有急转直下的趋势。好在恶鬼没有刻意躲避这个动作,他垂下眼眸,用左手腕处焦黑的地方蹭着源赖光的喉结,在他皮肤上划下一道黑色的碳迹。
“很疼吗?”恶鬼轻声呢喃着,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听到这个问题源赖光瞪了下眼睛,随后他强硬地将自己的表情调节了回来,有些烦躁地躲开恶鬼的手臂,生硬地说道:“过去的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我记得。”恶鬼没有觉得窘迫,收回了手臂,“你是被源氏的箭射中的,对吗?”
“给我闭嘴!”源赖光突然吼了一声,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是一愣。还未等恶鬼反应过来,妖怪便在空中快速划下一个红色的符咒,符咒诞生出来后直接贴到鬼切的整个唇上,令他无法张开嘴说话,“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做好你自己的事,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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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这两个字咬得极重,让鬼切止不住地心脏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奈何被源赖光堵得严严实实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好作罢。
另一方面,恶鬼瞪着眼睛,由于不能说话加之黑夜的映衬,他的半边脸显得更加可怖。内心做了激烈的挣扎后,恶鬼突入发力侵占起鬼切完整的手臂,鬼切看着属于妖鬼的利爪从自己的皮肤间爆出,手背皮肤上如雨后春笋般窜出黑红色的鳞片,鳞片间渗出的血液染黑了他的指甲。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扔掉了蜘蛛切,长刀触碰到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那只手全然不理会源赖光的刀收到了怎样的“侮辱”,径直覆盖住对方触及到地面上的手。
我帮你一起找。
鬼切脑海中回荡着恶鬼的话。
源赖光挑了下眉,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过激地拍开恶鬼的手。丧失话语权使得鬼切变得异常安静,也让源赖光有更多的精力去捕捉消失不见的“兄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鬼切只知道结界开始摇摇欲坠,其上附着的灵力不堪重负随即发散着,甚至于那些怪物的手开始伸进结界内部、泛着恶臭的指甲刮到鬼切的发丝,而他们要找的人此时完全不见了踪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怎么也捕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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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在结界彻底破碎前,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地面蔓延上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让源赖光捕捉到那个存在。
“树上。”妖怪重复着,“智慧起源的某个枝干处,大概在东北方向七十六度处……”
……。
两人心照不宣地停下了动作,因为源赖康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他们的头顶。
几乎是一瞬间。
鬼切解开了摇摇欲坠的结界,周围聚集着的怪物化作了最为汹涌的浪潮,张开它的血盆大口试图吞噬两人。青年在妖怪的掩护下翻滚到一边拔出插在地上的蜘蛛切,那柄常年沉寂的宝刀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在拔出地面的瞬间发出颤音,音波以刀尖为中心扩散开来,直教怪物们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他们的动作没有停,两人自左右冲了出去,寒光像一道变为实体的闪电穿梭在怪物中间,光路点燃了昏暗的黑夜,将那些痛苦呻吟又不断逼近的怪物一刀两半。随即鬼切率先被牵动着窜上枝干,方才站立的地方刹那间出现一道深色的沟壑,地表沿着沟壑扩散出破裂的纹路,红光从纹路中散发出来,好似地心的滚烫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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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伊甸地下所埋葬的矿物。
只可惜鬼切无法近距离观看那让伊甸人世世代代遭受痛苦的东西,因为他刚在树枝上稳住身子,便感觉到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不等他回头去看,就听到那人这样说着:“其实源赖光有办法将这些怪物一击毙命,他拥有着他引以为‘傲’的鬼道,他却偏偏不想让你看见。”
鬼切反手向身后砍去,那人犹如鬼魅般消散了去,转瞬间踩踏到更高的枝杈上,缓缓地拔出腰间黑金新月的武士刀。
月色照射下来,将那把刀的刃部点亮了,冷光反射到鬼切的眼中,使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再次睁眼时,源赖康早已窜到他的面前,就着他的视野盲区径直砍了下去。
可惜源赖光的动作比他更快,童子切的刀尖触碰到那把刀的刃部,两把刀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彼此竟发出一声轻叹。可源赖康又哪里愿意进行这种叙旧,看到妖怪的那一刻快速与之拉开了距离,笑盈盈地揶揄道:“如果我亲爱的‘弟弟’能够用他一直抗拒的鬼道,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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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源赖光笑了起来,侧身挡住了鬼切,回答道:“对付你不需要用鬼道。”
这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话惹怒了源赖康,他怒极反笑起来,伸出右手招呼着自己的“军队”,果不其然地表上的怪物像受到了召唤一般,窜跳到树上向两人撕咬过去,只是这一次两人没有躲,任凭怪物攀上他们的脊背,撕扯开他们的皮肤。
这不对。
源赖康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在怪物的欢愉声中化作一缕缕青烟,哪里还有被自己视为眼中钉的影子。他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将武士刀横在自己的面前。
兵戈相碰。
那两人从不知名的地方跳了下来,因动量冲击使源赖康差点拿不稳刀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三人的刀剑互相制衡着,一时间难舍难分。
“你不是说,我不敢在鬼切面前用鬼道吗?”源赖光盯着昔日兄长的脸,表情变得诡异起来,“其实,我早就用了。”
源赖康还未反应过这句话,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黑了下去,源赖光身周有什么黑色幕布一样的东西将世间的一切都遮蔽住了。随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黑色的物质顺着枝干攀附上他的小腿,在接触到活物后那东西泛起青色的冷光,像在汲取着新鲜的血液。他大惊,正想起身甩开那骇人的物质,就听到怪物们因恐惧而喊叫的声音。这人为的黑夜中存在了不为人知的东西,正穿梭在期间清除着残留的怪物,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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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发现自己中计了。
那两个人在地面上并不是为了定位他的踪迹,而是不言语地在智慧起源各处设下结界点,为源赖光的鬼道做准备。
意识到这一点时,源赖康已经看到黑夜中的东西逼近面前,他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只能感受到来自地狱伸出深深的恐惧感,他牵动着手肘想要挥动武士刀,却被那东西遏制住了刀刃。刀刃处开始散发同样漆黑的物质,直直地向源赖康逼近,犹如围困着飞蛾的最残暴的蜘蛛,吐出剧毒的银丝,将他紧紧地束缚在原地。
黑色的空间逐渐开始崩塌,被迫融进去的怪物也随着空间的裂解而彻底消失,源赖康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竟是连恐惧也感受不到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裂解的部分飞速逼近,将他拖入深渊。
空间消失后,本来存在的怪物全部都不见了踪迹,包括那位与源赖光长得相似的妖怪。
鬼切站在树枝上,他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切看上去像是都结束了。
——吗?
这时月亮终于压不过乌云的力量,被云层死死地禁锢在原地,任凭黑色的水汽寝室到自己柔亮的圆盘上。闪电也是从这时候飞出来的,打亮了寂静的夜空,也带来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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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柔和的雨点滴落到不幸的大地上,紧接着雨点被拉长加粗,瞬间化作利刃拍打到鬼切的身上。那雨越下越大,将本就不明亮的地方打湿了,氤氲的水汽弥漫起来,蒙蔽了两人的视线,也打得鬼切身上生疼。
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了。
这种鬼道消耗极大,源赖光用刀撑着身子站立在那里,鬼切分辨不出他究竟在做什么,是在悼念自己死去的兄长吗?
冰冷的雨水麻痹了鬼切的神经,如果不是左半边的恶鬼突然牵动身子,他近乎要忘记自己现在的状况了。恶鬼不顾鬼切的反应,直接用手撕扯下嘴上松动的符咒,站在原地大声提醒着:“源赖光,他没有死,这种时候下雨不是一个好现象。”
“别说话。”源赖光的声音已经哑了,长发被雨水浸润了通透,紧贴到了他的身上。妖怪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任凭大雨拍打着自己的脸庞。
他看到水光接天的地方泛起了鱼肚白,由于大雨倾盆,本应升起的太阳无法从海平面上升,仅仅能用光热穿透云层照射到海面,激起一层层淡黄色的涟漪。这场景仿佛就是对他们的祝贺,祝贺他们迎来了黎明,战胜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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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真就如此吗?
“鬼切。”源赖光眼眸中映射出来的光开始变化,由原来的明艳再次转为了灰暗。
“快跑。”
鬼切甚至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本来坚硬的地面此时宛如柔嫩的布料,一层一层被地底的东西所掀起。大地止不住地颤抖恸哭,连带着地表上的智慧起源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这次切实听到了智慧起源的哭喊,那是一个婴儿的声音,刺耳的喊声久久回荡在玻璃罩内,有因它自己的特殊防护层而反射回来,形成一道道无法扩散的声波,瞬间堵住了鬼切的耳道。
“晚了。”
源赖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智慧起源的最顶端,大雨穿过防护层落到玻璃罩内部,冲刷着本来真实存在的一切,也冲刷着对方正在说的话。
但鬼切还是看到了,他看到源赖康抽出那枝在如月砍下的枝干,那枝干像是与地表的智慧起源产生了共鸣,发出刺眼的光亮。
“源赖光。”源赖康在一片混乱中大笑着,看着两人因地表的剧烈晃动而稳不住身形,看着智慧起源被破坏后不断挣扎而冲破地表的根系,“你输了啊——你以为只有你会不动声色地放结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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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起源发疯似的将自己的根系冲破地表,那些根系尚未成长完全,像是一个个滑腻又恶心的触手,突破地表后不断地甩动冲刺,拍裂了地面,将地表下的矿石暴露出来,让雨水有了可乘之机,大面积的与矿石接触,放出大量热量,与之一起的便是骇人的蒸汽。
鬼切试图用刀砍断到处蔓延的根系,奈何那根系看似柔软却硬度惊人,任凭蜘蛛切怎样波动也无法削掉其哪怕一点点表皮。加之蒸汽中像是含了少许酸液,液体小液滴冲进他的鼻腔,又无情地被雨水带来的泥土味被迫冲洗,搞得青年头昏脑涨,被蹭过来的根茎蹭破了肩膀。
他突然间慌了,目光不断地在倾盆大雨间穿梭者,试图在一片白雾中寻找那个同样洁白的身影。所幸的是他找到了,但不幸的是,鬼切看到了一片猩红。
智慧起源的一只根茎穿透了源赖光的腹部,像是终于汲取到了适时的养分,迟迟不愿意从那被刺穿的地方离开。鲜血从缝隙中喷涌出来,使得其他根系食髓知味似的缠绕上源赖光的身体,且越缴越紧,紧接着童子切就应声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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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源赖光呵止住鬼切,表情却再也绷不住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混杂着雨水一应而下,流转到腹间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血液,只是伤口处的颜色刚被冲淡就有新的血液顶替而上,一点一点侵蚀着妖怪的生命。
“源赖光,你不记得了吗?”源赖康站在顶端,像是冷漠的注视着万物的创世主,病态地想撕开世人内心深处的苦痛,并以此为乐,“你当真不记得吗?你的鬼道很强,但有一种咒术可以轻易化解掉,这种咒术甚至会将鬼道的伤害反弹给使用者——这可是你父亲使用的咒术啊。”
“你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但你丧失人类身份太久了,久到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了。而我不一样,我确实是妖怪——但我,又拥有人类的身体啊。”源赖康漠然地看着鬼切挣扎着想要向源赖光跑去,只是青年的步伐被交错的根系拌住,源源不断的水汽与雨水砸得他站不起来,那一遍遍想要挣脱的身影不知为何让源赖康不爽起来,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已经丧失对这里的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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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吧,等到你们还能活着回去的话,就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他说着隐蔽于无形的空气中,被用尽的抗辐射药瓶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滑落下来,被大雨无情地打到地面上,昭示着主人的离去。
鬼切早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疯了一样从混沌中站了起来,蜘蛛切早就不知道被根茎打到了哪里。那轰轰隆隆的地表让鬼切无法站立,他几乎是匍匐到源赖光身前的,青年的膝盖手肘甚至于胸膛都被蹭破,破口被雨水冲洗得干净,早已没了先前的红色,只是雨水中混杂得尘埃系数冲洗进他的伤口处,沙砾磨得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些小伤如今对鬼切来说早已是九牛一毛了,他跪在源赖光面前,徒手想要撕扯来禁锢住对方的根茎,包括那根贯穿了腰腹的。
“鬼切……”源赖光的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了,智慧起源正在汲取着他的力量,加之被自己的鬼道所反噬,妖怪的意识早已模糊起来,“智慧起源要塌了。”
“你少说两句。”恶鬼咬牙切齿道,双手因为慌乱而不停地颤抖着,“我带你出去……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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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来的音节也颤颤巍巍的,牙齿因寒冷不停地打颤,几番处理未果,妖怪的本能让他上前咬住乱飞的根茎,徒劳地想给予智慧起源哪怕一点点痛感。
鬼切甚至不知道源赖光怕不怕了,反正他自己是怕的。
他脑内仍然刻印着那日的场景,他目睹了源赖光的死亡,那么孤独地倒在了染血的沙场上,而自己连带他回去这一简单的要求都没做到。
甚至于最后种种原因,源赖光的墓碑也没能被留下,他的名字永远地被从史书上抹掉了。
“……我不会死。”源赖光伸长脖子,让鬼切的额头与自己的触碰到一起,红眸中印出了倒三角的图案,“现在,立刻出去。”
鬼切的动作果然停止了,金与红的眼眸一齐被印上了咒术,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踉跄地站起身想要离开。
下一秒鬼切的神色就变了,他突破了源赖光控制心智的咒术,那咒术在地面塌陷的时候从青年的眼中崩裂,意识到什么的恶鬼突然暴怒起来,双手捧起了源赖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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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时,智慧起源再也支撑不住了,参天大树的枝叶噼里啪啦地往下落着,砸到鬼切的脊背上,鬼切痛哼一声,从背后张开了结界,将两人包围了起来。
同时也隔绝了骇人的大雨,两人周围的环境终于暂时安静下来了。
一根粗壮的枝干打到结界上,随后智慧起源终于支撑不住,从顶部开始崩溃,像一栋久经失修的陈年老楼,树干的碎片哐哐地向下砸去,一股脑地将鬼切的结界埋了起来。
死神手中的刀落到了鬼切头顶,他承受了太多的重量,以至于那结界摇摇欲坠,稍有不慎,这些庞然巨物就会埋没掉他的身体。
只要鬼切撤掉结界。
智慧起源的崩溃还在继续,可惜鬼切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双耳被结界与巨物的触碰吵得暂时性失聪,脊背被压得开始有些变形,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源赖光,你给我听着。”
即使这样,恶鬼还是笑了起来,他笑得狂妄又张扬,仿佛身体承受的只是一片轻柔的羽毛。
“这可是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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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赖光还未做出反应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出去,那是妖怪与人类融合过后的力量,其中像是掺杂了一些悲哀的情绪,就这样直接了当地打到源赖光身上。
这次的冲击力极强,强到妖怪被硬生生地从根茎处脱离,四周包裹着的智慧起源的残骸也没能阻挡住他的去路。源赖光被这力量顶出去很远,他在脱离鬼切的时候试图张开力量拉住那个被卡在结界中的青年,然而事实总是不如人愿,他几乎是刚刚要触碰到对方的时候,就被大雨打断了一切。
时间像是放慢了脚步,故意让源赖光眼睁睁地看着鬼切被埋到智慧起源的残骸之下,又再次按下了加速键,让他看不清周围景物的纷飞,也感受不到任何周围的流动,硬生生地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吗?
不,从来就不是,任何死亡都是有过程的,那过程可长可短,却又是真实存在的,它带给人类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痛苦与挣扎,还有心理上的拷问与绝望。
源赖光是经历过死亡的人,而如今这种感觉又一次漫上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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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穿腹部根茎由于刚才的一系列原因剖开了他的腰腹,一道骇人的口子沿着腹部到了胯骨,腹腔包裹着的肠道失去束缚瞬间喷洒了一地,鲜血早已赶不上肠道飞溅的速度缓缓地流动出来。源赖光侧躺在地上,双眸因剧烈的疼痛失去神采,大雨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身体,将他腹腔残存的血液悉数带了出来,深入进了地下。
而后妖怪突然垂死挣扎抖动了一下,他的双眸不停地聚焦,像是努力的要夺回身体的主动权一般。他早已经湿透了,残破的布料紧贴在他腹部的扩口处,不断地腐蚀着他残存的意志。
智慧起源造成的伤口延缓了身体的愈合速度,等源赖光尚且意识清醒时,他身体的血液都快流干了,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感。妖怪因失血过多白得透明的手指动了一下,颤抖着将贯穿腹部的根茎拔了出来。
源赖光瞪大眼睛,他的已经维持不住人类的样貌了,鬼角从额头间肆意长出,巩膜被沾染上了一层墨水,变得漆黑又恐怖。他的双手长出了黑色的细长指甲,耳垂处一直隐藏着的符咒般的耳坠显现出来,覆盖在他的唇上。

伍拾式·折戟沉沙


突然间,白发的妖怪突然撑起了身子,可惜他的手臂也开始发软,令他摔倒在充满积水的地面上。大雨一直没能停下,不断地嘲讽着他的无能。
源赖光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面上,腹部连接出的红色的肠道在他身后划出一条血痕。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像黑洞似的吞噬着他其它的器官。
迎着狂风暴雨,源赖光匍匐到了废墟前。智慧起源的崩溃结束了,一切就像是一次无法言说的噩梦,若不是眼前被掩埋的废墟,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唔……”
源赖光嘴间蹦出一丝呻吟,他及时咬住了下唇,不给自己以喘息的机会,随后他勉强坐起了身子,全然不顾还流落在外面的器官,双手拿起了最近的一块残骸。
白发的妖怪跪在废墟前,徒手扒开被掩埋得结实的废墟,他的指甲被坚硬的物块折断,指尖被坚硬的物体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从十指间涌了出来,洒向残骸的缝隙中,形成一道道刺眼的花纹。,但他跟没注意到一样,机械地拨开那层废墟。

伍拾式·折戟沉沙


脸庞被浸湿的刘海挡住了,以至于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当源赖光搬起一块残骸扔到一侧时,他终于看到了被埋在下面的人。
鬼切被压得不成样子,身体已经僵硬多时了。他跪坐在那里,还维持着运行结界的动作。源赖光失神地盯着他,突然疯了一样用鬼角顶着青年的身体,在一片大雨中像是要汲取一丝温暖。
“啊……”
他嘶吼着,声音被雨水不假思索地掩盖掉了,偌大的地方唯独剩下了源赖光一个人。妖怪跪在雨中,不断地摩挲鬼切的脸庞,鬼角蹭着对方的下颚,像一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鬼……切……”
源赖光颤抖着吐出音节,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翻天覆地,理智逐渐被痛感所吞噬掉,下一秒他可能就要晕倒了。
但是就是那一丝仅存的理智,把垂死边缘的源赖光硬生生地拽了回来。源赖光大口地喘着粗气,在理智极度匮乏之时,大脑皮层像是收到了什么指示,让他想起了曾经一度被遗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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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照血。
天照大御神,高天原的统治者、太阳的神格化、日本皇室的始祖、神道教最高神。她的血脉可以祝福千千万万的子民,使他们免受命运遭受的痛苦,更有活化细胞的功效,长久以来被一居心叵测之人所觊觎。
这是长久存在于源赖光体内的东西,是平安时代平氏与源氏所引以为傲的血统。
他们都是天照大御神的“后代”。
只是后来源赖光身体发生异变,堕为了妖怪,天照血才成为了日日夜夜折磨源赖光的可怖的东西,这一点鬼切是知道的。
但鬼切不曾知道,天照血是可以主动被取出来的。
此时此刻,这似乎又成为了唯一能救活鬼切的方法。
源赖光坐直了身子,单手抓紧自己左侧的衣服,像是在考虑从哪里下手一般,随即他发现因为妖力透支的缘故,尖锐的指甲无法快速长出,好像取血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可事实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妖怪将鬼切已经完全僵硬的身体放到自己膝盖上,随手抓起一块智慧起源的残骸朝自己的心房捅去,奈何那残骸有些钝了,扎进源赖光的胸口却无法深入,只是堪堪留下几道并不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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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源赖光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双手紧握那块残骸,一次又一次地捅向自己的心窝,每一次都会让胸前的伤口加深一分,肌肉处的鲜血顺着皮肤纹理流淌至开裂的腹部,竟然让妖怪产生了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像是对不知名的东西的宣战。
他大概回想起来了,当年他刚化为妖怪之时,也是这样将刀剑刺入自己的心脏。只是那时的情况又有许些不同,刀刃总归是锋利的,它能够快速精准地戳破皮肤与肌肉,跨过胸骨直刺入被包裹着的强而有力的器官。而那片砖瓦一样的残骸却是一个钝器,只能靠外力一遍遍的敲打来是皮下出血变薄,再用锋利的地方将那块肉割开。
肉体被划破捣碎的声音回荡在妖怪的耳畔中,从骨骼传导而来的声音宛如被烫红的烙印,深深地印刻进源赖光的脑海。那是大雨无法冲洗掉的声音,像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刻刀,一点一点地剥削着妖怪的皮肉,在他的胸口间留下难以言喻的疤痕。
直到胸口上的肉被捣烂,直到皮肤处形成一块可怖的血洞,那缠绕在心头的血液终于支撑不住汩汩地迸发出来,好似永远不会干涸的喷泉,在心口间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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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血液看上去就神奇得很,流出后将主人的皮肤腐蚀殆尽,留下一道道深入骨髓的伤痕。而妖怪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用手打开鬼切的嘴,倾下身子想要将血液流入对方的口中。
只是对方的口腔食道早已闭塞,那堆血液在鬼切口中积攒已久,最终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源赖光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状况,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可他还是动了一下,不假思索地用手接住心头的血液含入口中。
口腔被天照血燃烧腐蚀着,源赖光低头敷上了鬼切的薄唇,他机械的伸出舌头在对方的口腔中搅动,小心翼翼地让血液流经鬼切的食道。
这是他千年后第一次“亲吻”鬼切。
上一次这样的互动早已深敛于记忆的长河中,或许像现在一样带着血腥味,又或许像现在一样饱含着单方面的依偎。源赖光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对方似乎喜欢用舌尖舔舐自己的上颚,好几次弄得他口腔发痒,径直将那恼人的付丧神推开。
他没想到千年之后,任凭他舌尖怎样搅动,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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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照血的腐蚀还在继续,源赖光的舌尖像绽放后随即枯萎的昙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败变黑,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舌尖了,只能徒劳地顶住鬼切的上颚,好让鲜血顺利通过对方的喉咙。
源赖光没有告诉鬼切,自己为何从来没想过要取出天照的血液。
因为,这是源氏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平氏尚且东山再起,没有一并被淹没在洪流之中,但源氏没有那么幸运。
他带着的不仅仅是一份天照的血脉,更是源氏曾经的荣耀,尽管它会侵蚀妖怪的身体,反噬妖怪的精神。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消失了,源赖光将天照血取了出来,他身边再也没有能够纪念源氏的东西了。他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听到的,或勾心斗角、或针锋相对、或月下对饮,所有的一切像是包含在心头的血液里,与之一起从身体里流淌出去,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作为人类的一生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但他并不后悔。
鬼切终于有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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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赖光看着鬼切残缺的手臂逐渐长出骨骼,骨骼上蔓延起新的血肉,终于如释重负般躺倒了地上,豆大的雨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庞,鲜血尘埃混杂着沿着他的下巴滴落。白发的妖怪睁着眼睛,由着雨滴冲刷进自己的眼睛,像是希望雨水带走他眼中的血液。
事实又没有如他所愿,黑云间开始显现淡淡的金光,纷飞的雨水失去了主导权,被云层慢悠悠地吞噬掉了。还有些不愿屈服的雨水快速地打落,但终究没有开始时的那份肆虐了。
妖怪动了一下,抬起已经没有知觉的手臂,将散落在周围的肠道抓了起来。那些东西在体外呆的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热度,变得冰冷骇人。源赖光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将那些失去血色变得发白的器官胡乱地揉成一团,硬是塞到了敞开的腹腔中。
雨逐渐停了下来。
顶着淅淅沥沥的雨滴,妖怪将鬼切的一只手臂搭在肩头,一点点扶着对方走向海岸线处。海平面终于升起了太阳,火红的日光燃烧起最后的阴霾,将光辉撒到了大地上。

伍拾式·折戟沉沙


源赖光恍惚了一下,只觉得今天的日光异常惹眼。
不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只巨兽的影子,迎着烈火般的朝阳,正慢慢地向他们游来。
身体的所有力气都被掏空了,源赖光连同鬼切一起摔倒在地上。妖怪没有理会毫无意识的鬼切,挣扎着爬了起来,爬向了海岸线处,将一直藏在身上、从男孩脖子上拿下的那支挂坠扔到了海里。
他视野最后是被模糊的红日,还有雨过天晴出现的并不明显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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