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肆式·明日边缘

鬼切再次来到了被血染红的断壁残垣之处。
这次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想象中的束手无措,好似这样不同寻常的场景已经是家常便饭了。黑发的青年踩踏过被火烧得焦黑的树枝,黑炭因突如其来的压力剥落下少许,碎渣掉落到散发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中,二者一起凝固起来,紧紧吸附在干裂的地面上。
这景象有些熟悉了。鬼切如是想着,绕过堆积着的尸体向泛着红光的天际走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已不知经历了多少遍,频繁到他已经麻木。青年沿着崎岖的弯道走到山顶,隐藏在天际的红日终于“破土而出”,为他点亮了前行的道路,鬼切禁不住眯起眼睛,以减少光线对自己眼部的刺激,由于视野的变窄,可视距离逐渐被拉长,让他得以看清楚更远处的事物。
曾经的画面再一次复刻了,鬼切站在远处,面朝着刺眼的光线,他看到那个被光芒模糊的影子站在山间,手中的长刀因逆光变成了灰黑色,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刀刃的纹路一泻而下,一滴一滴粘连地落到那人的脚边。刀尖所只指出,是一只濒死的妖怪,指着对方嘶吼嘲笑,像是在嘲笑人类脆弱的生命力。

因为亲手手刃它的人,喉间早被两只细箭贯穿了,那样的伤害,就算是搬到医学发达的今天,也大概率毫无回天之力。鬼切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踉跄地向前走了一步,刀起刀落劈开了妖怪的头颅。
日光在这时呈放射性地蹦了出来,将对方的身形模糊了大半,朦胧间,鬼切觉得他像是看向了这里,果不其然地,没一会身后刮起一阵狂风,一个同样苍白的影子与自己擦肩而过,向倔强地站立在那里的人跑去。
后者看上去是千里迢迢赶来的,他的脚步已经虚浮,不属于这惨烈战场的尘埃与绿色的树叶随着他的动作从衣服上脱落下来,看上去像一位匆匆路过的旅人。鬼切站在原地没有走动,眼睁睁看着后来的人穿过自己的身体,拼命地想要抓住眼前的人。
现实就是这样戏剧,鬼切作为唯一的看客,无动于衷地看着白发的恶鬼一点点接近濒死的人类,而对方,却是在他还未触碰到前就摔倒在了地上。
天空完全被照亮了,渡鸦因光线污染纷纷抬起翅膀向枯木上跑去,将天空更多的颜色裸露出来。鬼切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朝两人的方向走去,他站在恶鬼的身后,无言地观望着。

恶鬼的震怒、嘶吼、悲恸被他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再次回忆起时,鬼切只能记起零星的几个片段了,他记得与自己有着相似外貌的恶鬼抱着对方,极力地想将他抱起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恶鬼失败了。
他们双双摔在沾满血的地上,冥冥中的力量让恶鬼失去赖以生存的力量,只能一点一点地重新匍匐到源赖光身边,用沾满血的鬼爪摸索着对方的脸。
像是穷途末路的人想要对着命运反戈一击,恶鬼用尽全身的力气跪坐起来,再次将瞳孔已经涣散的男人抱在怀里,空气突然凝固了,将两人完全静止在了时间洪流中,好似一幅被定格的世纪名画。
划过天际的渡鸦撕扯着嗓子哀鸣了一声,牵动到了源赖光最后剩下的神经细胞,白发的男人失焦的双眸瞪大了,苍白到病态的嘴唇开始张合,细箭射偏逃过一劫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想要再次发出声音。
“看啊鬼切……天亮了。”
……。
结束了。
时间停止了流动,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悲伤的时间点。鬼切走走停停,最终在恶鬼身旁蹲了下来,仔细地看着他怀里的男人。

源赖光的表情没有什么痛苦,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个结局一般,若忽视粘连在脸颊上的血块和凌乱的发丝,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在酣睡中孕育了一个温馨的梦。鬼切顺着他的脸向下看去,视线停留在了脖颈间的细箭上。
两只箭是一齐射过来的,相当地准确与狠厉,刺穿了源赖光的喉管与食道,还有缠绕在上面的大动脉,这种情况下还能站起来就已经是医学奇迹了。鬼切伸出手轻抚着被刺穿的边缘,心脏早就被扭成了一团,疼得失去了知觉。
他记起还在伊甸时,身体里的恶鬼也是这样抚摸着源赖光的喉结,轻声地问他很疼吗。而对方的答复永远是那样模棱两可,他的所有情绪都被隐藏在一身皮肉之中,被流动着的血液冲淡了,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鬼切觉得他是一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
这样的致命伤,又怎样会被忘掉呢?
“你究竟是如何变成妖怪的呢?”鬼切自言自语道。
像源赖光这样的人,放在过去,在战役中牺牲,理应受到世人的敬仰,当代人尊敬他,后世人敬仰他,他的丰功伟业会永远地记录在史书上,他的墓碑会被独自建立成一块墓园区,他的灵魂会得以慰藉,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这种状况。

把他变成妖怪的人,又是什么居心呢?
“活着吧,活着才能受苦。”
像是听到了鬼切的疑问,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凭空出现了。鬼切警惕地看向四周,却没有任何人。
不对……这个声音是……
脑海中率先描摹出那不知名的人的样貌,黑发紫眸,嘴角像被撕裂一样开裂到耳根后,身周缠绕着许多令人畏惧的长蛇——
和源赖光尾椎上的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鬼切的声音冷了下来,淡蓝色的火焰顺着眼眶从瞳仁中窜了出来,“给我出来。”
被点名的男人听到他的质问冷哼了一声,随即隐去了踪迹,好似看到了一个跳梁小丑。
“站住——!”鬼切被他不屑的态度激怒了,拔出腰间的佩刀想要追上去,下一秒肩头被另一个人捉住了,比普通人大一圈的鬼手轻轻松松握紧了他的整个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鬼切,不要追上去。”
黑发的青年侧头望去,身体中沉寂的恶鬼不知何时苏醒了,禁锢住了他的身子。

“……。”
“你无法一个人对抗他。”恶鬼收回鬼手,示意他将手里的刀放下,“我是想告诉你……在伊甸我失去了部分力量,现在已经无法化形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你要独自面对。”
“别碰我。”鬼切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压下心中的怒火,将佩刀放回了刀鞘中。
“哈。”恶鬼被他的反应气笑了,向后退了一步,“你当真这么讨厌我?”
见鬼切没有回答,恶鬼自顾自地绕过他向身后看去,瞬间变了脸色——他看到了那时候的自己与已经死去多时的旧主。
“……我确实食言了。”恶鬼盯着前方,轻声呢喃着,“但是他确实欺骗了我。”
“他对我说我是源氏最锋利的刀,实际上却骗我手戮了同族。”
“嗯。”鬼切没有回头,淡淡地望着依旧定格在那里的两人,“但你最后也没能亲手杀掉他。”
得到这种回答的恶鬼愣了几秒,随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鬼切被他的视线灼烧得有些不太舒服,最终还是转过了身:“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不去质问你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让你起了杀心——实际上,在那个年代,人和妖的矛盾应当是空前激化的,每一方都有各自的理由吧,我没有用自己的道德来束缚别人的习惯,以前有,现在没了。”

“但是。”鬼切说着将腰间的佩刀连带着刀鞘一起抽了出来,直直地抵在恶鬼的心口上,“这一次恐怕你要失望了,我不会给你任何杀掉他的机会。”
“哦?”恶鬼咯咯地笑了起来,双手握住了抵在心头的刀鞘,“你就这么自信吗?就算以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也依然选择保护他?”
闻言鬼切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银色的瞳眸瞪大了,眼里穿插着许多说不出来的情绪,半晌,他轻声回答道:“不……曾经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后来,我觉得‘保护源赖光’这样的大话根本不现实,他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
“比起守护来说,我觉得他更渴望有人能够‘帮他一把’。”
“比如帮他毁掉那把刀?”
“比如帮他毁掉那把刀。”
“小鬼。”恶鬼眯起眼睛,语气不似方才那样轻松,反而充斥起一股冷意,“你知道那把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鬼切没有退缩,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即‘刀’,‘刀’即‘鬼切’,‘鬼切’即‘战’,‘战’即一切。”

“……看来你想起了一些事情。”
鬼切此时冷静地可怕,他几乎感觉不到作为人类的情绪起伏了。黑发的青年歪了歪头,像是在回想着什么:“理论上说,是的,但是这些记忆太乱了,我只能解读出一些片段,据我目前的推测来说,源赖光大概也是恨我的,如果我毁了那把刀……大概率来说,我也会随之死去吧。”
“但我不觉得害怕,你呢?你会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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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脑仁像被刀插进去胡乱搅了一通,神经像断裂了一般发出阵阵剧痛。鬼切忍不住捂起脑壳,反复摁压了一会太阳穴,终于是缓解了一下机关枪一样的痛感。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不料手上掺上了什么头发一样的东西。
青年第一反应是见了鬼了,“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拿起手边的衣服一通乱套才敢扭头向床铺上看去,待他看清床上的人时,昨夜的记忆才纷至沓来,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闪过,宣告着昨日的罪行。
鬼切默不作声地捂起了脸。

源赖光还没有醒,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子中,稍不留神就被装满棉花的布料给吞了去。鬼切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伸出手查看对方的情况。
妖怪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印刻着大大小小的吻痕,看得鬼切一阵脸红心跳,只能硬着头皮将对方翻过来,单手搭上源赖光的额头。
对方的身体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变得冰凉起来,力量回路也重新连接上去,一切都要恢复正轨了。
通讯设备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瞬间覆盖到了房间各处,估计是因为手机丢了联系不到人的缘故,拨打终端的人听起来异常暴躁,一股非要把人都吵醒的架势。
鬼切被打烦了,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无情地摁下了关机键。
一切都被他强制性地静了音,鬼切在源赖光身边趴了下来,侧头静悄悄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晨曦的微光从窗帘中弹出了头,温柔的洒在源赖光的银白色发丝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鬼切就这样盯着他,从微微皱起的眉心到轻轻扇动的眼睑,再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了有些发白的薄唇上。

他还注意到了,源赖光变回了人形,只是耳垂处的耳洞并没有因此愈合,那个小小的贯穿疤埋没在浅色的软肉中,被一层薄薄的绒毛覆盖着,像一个不愿被人看了去的女子。鬼切莫名其妙想起昨晚一顿翻云覆雨之后的事情了。
事后鬼切将源赖光抱进了浴室,妖怪身形比鬼切高大不少,却意外地没什么重量,鬼切轻而易举就把他放到了浴缸里。
陶瓷有些凉,激得源赖光中途醒了过来,却是迷迷糊糊的,任凭鬼切随意摆弄。鬼切引导着对方,把他的双臂搭到自己的脖子上,以便为他清洗身子,虽然从远处看去倒像是源赖光跪坐在浴缸里主动求抱一样。
清理残留在源赖光体内的东西倒是废了鬼切一番功夫,倒不是因为不好进入之类的,因为刚才的云雨之事已让妖怪的后穴足够湿软,轻轻松松能够容纳下两根手指,软肉吸吮到指节后还会热情地吞吐,顺利地将浑浊的东西排了出来。
至于困难……是鬼切自己。
天知道他是如何控制住自己才能将源赖光完好无损地搬回床上的。

当下,鬼切反复回忆起浴室的场景时,竟然觉得有些热了。
停下鬼切,不要想别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番心理建设后鬼切安静了下来,趴在源赖光身边一动不动的,极力地压住了想要飞翔的小兄弟,颤抖着捏起源赖光的一缕发丝。
好香……
本想以此冷静一下的鬼切此时脸更像烧红的铁块,他自暴自弃地向前挪动了一下,鼻尖触碰到了对方的额头,
亲一下总可以吧?
青年的呼吸加重起来,喷薄到妖怪闭合的眼睑上,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鬼切一副去赴死的表情,轻轻地靠近了对方。
下一秒他视野里出现了一抹红色,是源赖光的眼睛。
“源源源赖光!!”鬼切这下舌头都打结了,一溜烟地从妖怪身侧站了起来。
源赖光半睁着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了许久才尝试动了一下,酸痛果不其然地如潮水般蔓延到全身。
鬼切这种时候总是敏感到可怕,看到源赖光皱下眉都担心得不得了,连忙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实际上源赖光觉得自己已经散架了,身上无论哪块地方都痛得要命,让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看着鬼切那一脸愧疚的表情自己又有些不舒服,只能扯着嗓子回答道:“……脖子疼。”
鬼切这才注意到源赖光早就不在枕头上了,这种姿势维持一晚上也确实说得过去。他急忙扶着妖怪的脖颈将枕头垫到了底下,顺便给对方掖了下被角。
“……还有。”源赖光的声音有些哑,像一位大病尚未痊愈的病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的眼睛好像肿了……能帮我敷一下吗?”
事出有因,鬼切识趣地没有说什么,果断地去接了盆冷水端了过来,用上次神乐落在家里的化妆棉吸满了水分,轻柔地按压在对方的眼窝上。
“你这里是怎么弄的?”鬼切视线再次落到了源赖光的耳垂处,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只有左耳有。”
源赖光反应了几秒,像是在努力地回忆着:“……变成妖怪以后,就出现了那种符咒一样的耳坠,另一个在很多年前被人拽下来了,一直无法愈合。”

“是敌对势力吗?”
“不是……”源赖光任凭冷水擦过自己的脸,淡漠地说着,“当时我还无法控制力量,人们觉得我是个祸害,召集阴阳师来围攻我……就那次,被拽了下去,这里被割成了两半,愈合后就剩一个耳洞了。”
脸上的力蓦然消失了,源赖光抬眼,看到黑发的青年直愣愣地看着他,鼻尖处有些发红。
“你这是做什么?”源赖光失笑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了,早就不疼了……”
“对不起。”
“什么?”
“你昨晚看起来很痛苦。”鬼切说着狠命地搓了搓脸,抓乱了鬓边的头发,“……我总觉得我在伤害你——因为这并不是处于自愿的。”
鬼切说着心头出现了一丝酸涩,连带着眼眶红了半分,可惜的是湿润的液体并没有大发慈悲地从里面流出来。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颤抖,听上去相当自责:“明明应该有更好的方法……”
源赖光无言地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晚“失身”的又不是你。
“鬼切。”
“我刚才已经想了很多了,如果你实在是不愿意见我……”
“鬼切。”源赖光打断了他的话,“靠近点。”
闻言青年心虚地底下了头,像一只犯了错误的大狗,一脸歉意地垂在源赖光上方。妖怪动了动手指,抬手拽下对方的衣领,迫使鬼切压低了身子。
源赖光起身咬上了鬼切的唇,对方呆愣起来,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一样久久没能回应,惹得妖怪不满地缠上他的脖颈,报复性地用尖牙磕上了青年的舌尖。
回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吻,鬼切双手环抱住源赖光, 手掌向上抚摸过对方的腰窝、脊背、最后在肩胛骨处停了下来。这个吻绵长得足以令人动情,让鬼切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源赖光睁开了染血的红眸,望着鬼切看不到的地方,他眼中的情欲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冷意。
珍惜缘分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