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陆式·名刀无用

“源氏曾经是京都最负盛名的阴阳师家族,不仅是因为其拥有强大的阴阳术,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源氏还是武士世家。
武家对兵器的需求极为庞大,像源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对刀剑的也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从工艺、材料、品质的选择到武器的锻造与冷却都会派人严格把控,故而除去日常斩妖除魔,源氏还会进行各种武器之间的贸易,以此催生出巨大的宝物库存。
只是那实在是过于久远的故事,加之后续平安时代的历史被人为抹掉,经历过那个时期的妖怪也都对此闭口不提,源氏当年保留下的重宝基本上已无从考究,唯一从人们口中代代流传下来的,就只剩童子切这一把存在于传说中的刀了。
当年的童子切因其主人与鬼王撕斗一战成名,是足够与三日月宗近所并驾齐驱的珍宝,后续的事情你大概了解得差不多了,童子切安纲,是源氏家主源赖光的佩刀。
另一把刀铭为“蜘蛛山中凶袚夜伏”的宝刀,叫做蜘蛛切。

剩下的一把,当时的人们也很少能够了解它的事迹,据说家主身边曾经跟随过两个侍卫,都是数一数二的武士,其中一个持有童子切,家主自己佩戴的是蜘蛛切,剩下的那个人,所持有的大概就是很少被提及的刀吧。
只是后来,那个不知名的人从家主身边消失了,往后没多久,持有童子切的大人也消失了——这个尚有记载,说是某天夜里各大家族突然围剿源氏,逼迫家主当众处刑持有童子切的侍卫,具体原因没有明确的叙述,事件起因也未知。
再过上几年,家主也逝世了,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准备下葬时,才发现他根本没有三把刀,只有蜘蛛切、童子切两把。
那么源赖光在对你说谎吗——?不见得。
后续我发现,那位持有第三把刀的人,与源赖光决裂后,将刀带走了。也就是说,源赖光遗失那把刀的时间点,并不是在他死后,而是在他生前。
他究竟对这把刀有着多深的执念我没有兴趣,但是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那把遗失的刀的名字,叫做‘鬼切’。”

鬼切听到这个名字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
可不就是已经知道了吗?这些话完完全全就是XIII讲述的事情的精简版,忽略了许多细节,也没能说出后来的事,只能用来证明那个实验体没有骗他。
“还有,我如果只知道这些事情还不会迫不及待地联系你,其实早在前几天……”
“回头再说吧。”鬼切打断了对方的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我到家了。”
“喂?等……!”
滴——滴——滴——
鬼切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眼前这扇门愈发地沉重起来,锁孔与钥匙触碰发出刺耳又扭曲的声响,金属声当啷着回荡在走廊里,一时间在他脑海中激起一阵蜂鸣。
“松口,不要拽他的衣服。”
青年踏进门时,源赖光正蹲在地上跟眼前的小白狗争抢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他昨天挂在衣架上的黑色T恤。

赤雪犬恶狠狠地咬着那件衣服,俨然是将其当作自己的磨牙棒了。源赖光一只手拽着衣服的一端,另一只手揣了一小袋狗粮,迟迟不肯倒下去,好像在面对什么世界难题:“什么东西…干不拉几的…这玩意需要用牛奶泡吗?你不喜欢吃吗?”
闻言小白狗咬得更欢了,疯狂地甩动狗头,使得衣服口袋中的东西掉落到地上。妖怪寻声望去,是一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
“嗷呜——汪!”
“你要吃这个吗?”源赖光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形觉得有些好笑,又架不住小狗那黑豆一样乞求的眼睛,将狗粮放到地上,伸手拆开了包装。
要知道,曾经源赖光是一个嫌狗麻烦的十足的猫派,谁也不会想到千年之后的现代,堂堂源氏的家主能够“卑躬屈膝”地去照顾一条狗。
赤雪看见他拆包装的动作,高兴得蹦了起来,嘴里咬着的布料终于滑落到地上,没有继续被牙齿蹂躏。小狗张着嘴,粉嫩的小舌头不停地舔食着自己的尖牙,涎水不动声色地从嘴缝间流出来。

可惜的是,在它与巧克力之间凭空插进一只手,硬生生地将那块它觊觎许久的东西抽了回去。小白狗一时觉得委屈起来,弓起后背嚎叫着抗议自家主人。
鬼切才不理会这个馋狗的哀嚎声,他跪在地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上了妖怪的后背。青年的两只手环过源赖光的肩头,脑袋抵在对方的脖颈上,轻声说道:“狗不能吃巧克力。”
“知道了,先放开我。”源赖光被他圈得有点难受,动了动肩膀。
“狗也不能吃洋葱。”
“……。”
“你到底想说什么?”像是嗅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源赖光静止在了那里,头也不回地问道。
“赤雪听得懂人说话。”
“还有呢?”
“…”鬼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紧贴到对方的腰背上,“狗会咬人。”
源赖光听到这个回答冷笑一声,赤雪感受到他周围压低的气压,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夹着小尾巴跑回自己的窝中,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狗就算会咬人也多半是狗主人的问题。”源赖光反手拍了下鬼切的头,“为什么要这么问?昨晚加班被狗咬了吗?”
“刀呢?”鬼切不愿意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将妖怪禁锢在怀里,言语间透露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恸,“刀会弑主吗?”
“弑主的刀,也是主人本身的问题吗?”
妖怪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了几秒,像是被鬼切的话所震撼到了一般。鬼切能够感受到对方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紧绷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牵动着手臂实实在在地给自己一拳似的。
时间的流动被拉长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扭曲成了奇异的音色,长针似的刺入鬼切的鼓膜,酥麻感随着神经传输入大脑,又传递到了全身,令他有了一种近乎脱力的痛觉。
半晌,源赖光像是放弃了抵抗,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问道:“鬼切啊,你知道为什么在曾经的故事里,上位者总是会说‘名刀无用’吗?”

“因为上位者无法控制自己的刀?”
妖怪不满他的回答,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侧头看了眼对方手腕上不知闪烁了多久的终端,淡淡地说道:“你终端响了。”
鬼切下意识向终端看去,上面显示的文字尤为刺眼,源赖光大概知道鬼切不希望他看到,干脆利落地甩开鬼切的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巧克力,跨过久久没有回神的黑发青年,将其丢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再靠近鬼切,颇有自知之明地将趴在地上的赤雪抱了起来,起身就向房间走去。
“源赖光。”鬼切盘腿坐在地上,一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我要出差了。”
“什么时候?”源赖光现在房间门口背对着他,赤雪犬的脑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明天,或者后天。”鬼切不安地扭动着手上的终端,思索了一番,最终回答道,“大概三天到一个周,还没有定下来。”
“去哪里?”

“京都府,可以乘坐东京到大阪的新干线,沿途有京都站。”
“哦。”源赖光的反应相当平静,自顾自地扭开房间的门,“注意安全。”
直到房门完全关闭,鬼切才得以打开终端阅读没有显示完全的信息。方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失去了绷直的力气,使得青年的整个身体都如释重负般放松了身体,随意地仰躺在地上。
终端显示的文字不多,仅仅只有几行。
『地点:京都府中城区
坐标:135.768304,35.010284
现象:本能寺之变遗址,附近方圆200米处,发生强烈妖气异变。
现有情报:妖气中心只有一人,银白色短发加红色挑染,携带两把武士刀,其中一柄疑似“智慧起源”。』
本能寺之变,讲的是明智光秀在京都本能寺起兵叛变杀害其君主织田信长的故事,事后信长的尸身下落不明,更是为这一政变增添了一点魔幻的氛围。

鬼切不是什么历史爱好者,在意这古代遗迹的原因也不是出于对织田信长病态的狂热,而是——这个充满奇幻色彩的遗迹,正是他与源赖光相遇的地方。
曾经鬼切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那三位陌生人恰巧探险发现了遗迹中埋藏的宝物,又恰巧相中了封印着源赖光的刀并将其带了出来,最终惨死于力量暴走的妖怪刀下。事态发酵后警视厅介入,巧合地让源博雅接手了这一次调查,源博雅发现妖怪的踪迹后直接委托给了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鬼切,尔后,他与源赖光相遇了。
世上真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与源赖光第一次见面时,妖怪的状态就像刚被解开封印一样,完全不像脱离束缚许久的样子。
往大胆的地方猜测,源赖光是因为鬼切的触碰才得以突破封印的——那么在那之前的三位冒险者又是谁杀死的?
青年一遍遍回想着过去的事情,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源赖康才是促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他真的有能耐说动理事会、促使事态发展成如今这样吗?
与其正面发生冲突的记忆还停留在伊甸,除去自身濒死一般的痛苦外,鬼切还能够清楚地记得垂死挣扎的智慧起源是怎样刺入源赖光的腹部的,而事后源博雅的描述经过大脑处理以画面的形式出现在鬼切面前,让他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种事情不应当再发生了。
当晚鬼切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满是懊悔。
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结局,尽管已经过了很多天了。鬼切这样想着,翻过身伸手摩挲着源赖光的小腹,那里依然残留着一道浅显的疤痕,仔细一摸就可以摸出来。
妖怪背对着他没有作出反应,好像已经睡着了。
这反而激发了鬼切莫名其妙的欲望,青年的手一点一点地沿着对方的腰线向上,拨弄起胸前的两颗果实。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源赖光惊醒了,妖怪忍住了即将漏出口的呻吟,责备般地扭过了头,却是被鬼切含住了唇瓣,牙关也被撬了开来,等待着进一步的攻城略地。

后来的事情同此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是由细密的汗水、散发在空气中的荷尔蒙和极力压抑的声音组成的,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一次,鬼切发狠似的咬上源赖光的肩头,在妖怪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青年近乎虔诚地舔舐过那道带血的牙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鬼切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源赖光早已分辨不出鬼切的话语,大脑早已变成了空白的画板,模糊的视野中倒映着一个黑色的影子,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也只剩下这一个影子,影子中镶嵌上两只银色的眼眸,白发的恶鬼倒映其中。
夜幕泛起涟漪,层层跌宕在茫茫星河中,将月亮埋入更深的地方,洁白的光耀照亮了夜幕的行走路线,将其中的通路描绘出来,捅破了焦黑的云层,云层瞬间被白光刺穿,尾端隐约露出少许月色。
那晚鬼切罕见地迸发出强烈的占有欲,两人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彼此都累到睁不开眼睛,甚至于连鬼切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身体就像被撞散架了一般,差点就没能脱离柔软的床褥。

他起身时天还没完全亮起,新生的黎明正大张旗鼓地与黑夜抗衡,细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下来,形成一段段细长的光柱。
鬼切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对方还没有睡醒,一动不动地侧躺在他的手边,看上去竟然还有些乖巧了。青年深呼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客厅中拖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他没有开灯,以至于许多东西都辨认得不够真切,事实上鬼切根本不需要来收拾这些日用品,也不需要带什么公差用的衣物与文件,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接到什么需要去公差的任务。
赤雪犬感受到了鬼切内心的纠结,慢悠悠地从窝里滚了起来,挪动着胖乎乎的四肢走到他面前,用脑袋轻轻地蹭着鬼切的腿。
鬼切被柔软的触感拉回现实,他看着打理得整齐的行李箱,仿佛看到了一位已经暴露却还在拼命掩盖犯罪证据的嫌疑人——他现在只希望源赖光能够晚点发现自己的行动,起码要等到自己找到源赖康。

这个决定做得轻率又不计后果,鬼切根本没有什么把握,源赖康倘若真没有什么本事,也不至于与源赖光从平安时代跨越千年纠缠到现代了,凭鬼切一个区区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
问题在于,鬼切真的是人类吗?
『……后来啊,被分出去的一部分力量冥冥之中回到了大江山,就是现在京都府福知山市和谢野町的交界处,那里常年无人管辖,被引出的力量在大江山得以栖息,直到过了几百年,逐渐地融合成为了一个婴儿。』
如果XIII说的话是真的,那他鬼切也根本不是一个完整健全的人类,只是一个混迹在人群之中只有一半力量的、自以为是人类的怪物罢了。
XIII当时就是这样嘲笑他的,但这位实验体好像遗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只有生理构造一样的才能算是人类吗?樱庭夏树又是什么呢?
鬼切是被妖怪养大的,他似乎没有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等到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迎着拂晓踏上了征途,在他步行的这一段短暂的路途中,街边没有什么行人,日光也未能给予他洗礼,只有淡淡的星辰目送着他,似悲怜,又似祝福。

青年没有带着行李箱,而是将箱子揣入就近的绿化带中。金属与绿叶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滚轮撞击到泥土中的石头使得整个箱子横倒进灌木荆棘里,绿叶埋没了它的踪迹。与此同时,鬼切右手幻化出一柄武士刀,刀身上没有繁琐的暗纹,也没有一眼就能被认出身份的刀铭,是最为普通的款式。
他没有将蜘蛛切带出来。
看看。鬼切自嘲地笑了起来,就因为知道了点所谓的“真相”,他就已经不敢随意拿起蜘蛛切了,自我认知也开始动摇起来,跟以前没有半点区别。
你根本没有成长,鬼切,你还是那个敏感、优柔寡断、不计后果的人,在研究院时候也是、在混沌钟的时候也是、如月也是伊甸也是,你究竟有什么变化呢?变得比以前麻木了吗?
“鬼切。”
这声音像一盆冰冻过的冷水,从鬼切头顶倾泻下来,激得他僵直了身子。鬼切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想找声音的源头,身后的街道却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很快鬼切就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因为等他再次转过身时,他看到白发的妖怪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双眸被阴影覆盖着,嘴角轻微地向上勾起,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还未等鬼切说话,源赖光便紧握着鬼切还在心念着的蜘蛛切,一步一步向鬼切走去。随着自己的动作,源赖光拆掉了束起长发的发圈,身上的衣着也奇异地发生了变化——完好包裹在身躯上的衣料泛起银光,覆盖至妖怪全身,紧接着它们开始被拉长、重组,变为了鬼切不曾亲眼见过的古代衣着。
鬼切此前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因为在本能寺相遇时,源赖光也只是身着战国时期的衣服,而眼前这一身,却是鬼切经常在梦里梦到过的,尤其是胸甲上的龙胆花家纹。
“源赖光,我……”鬼切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见了?
青年瞪大眼睛,方才妖怪站立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连气息都捕捉不到了。不知是因为神经一直紧绷着,还是身经百战诞生出的本能,鬼切立刻将刀横在左侧脸庞,手中的刀刚被抬起至与耳郭平行处,身周便刮起一阵飓风,刀身相碰发出刺耳的悲鸣,回荡在宁谧的空气中。

“请问您这是想去、哪、里、呀?”源赖光的字节咬得极重,宛如对死囚下达最后执行命令的死神。
他没有等鬼切回答,也没有给鬼切反击的余地。妖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两人的刀一齐发出一声催响,妖气沿着刀身如丝般蔓延开来,遮挡住了鬼切的视线。鬼切正想驱散开这恼人的黑雾,不成想源赖光反手劈向自己的后脑,自己的双脚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连人带刀一起被掀翻到地上。
肉体与地面撞击的闷响直冲鬼切的大脑,他的视线开始天翻地覆,身体却脱离掌控似的想要站起来,奈何源赖光铁了心想把他禁锢住,竟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建筑用的钢筋,呈网状般交错在鬼切身侧,让他无法起身。
“你这又是想做什么?放开我!”鬼切急了,扭动手腕握住钢筋的根本,妄想将其从地面上扒出来。
源赖光冷眼看着对方匍匐在地上挣扎,缓缓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摘下了鬼切手腕上的终端。

冷色的屏幕打到妖怪的脸庞,纵然天已半亮不亮,呈现出来的画面还是给鬼切以心理上的压力。他抬眼望去,源赖光正面无表情地翻动着他的终端记录,两人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按键时发出的电子音。
“真是难为你调查了我这么多。”源赖光揶揄道。
“不……我……”
“没什么好掩饰的,鬼切,你又没做错什么。”源赖光笑盈盈地看着鬼切,双眸却未见一点能称得上是笑的神色,“我确实从一开始就想杀掉你,可惜你实在是太弱了,和平安京时候的你差远了。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
“原本这一场闹剧早该结束了,可又偏偏中途理事会又插进一脚来,你才能活到今天。童子切是我杀的,你也是我毁掉的,杀掉你才能让那把刀恢复真正的力量。”妖怪拽起他的头发,强迫鬼切与自己对视,手上的终端被掌心生成的红黑色火焰燃烧殆尽,“但我等得实在是太久了,费尽心思也没能让你恢复之前的力量,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鬼切瞪着他,方才的话一清二楚地传递到他的大脑中,他确实听懂了源赖光的话,血液中有什么东西率先做出了反应,燃烧起作为“人类”的身体,那股沸腾的力量像是要把他生撕了一般,不断地催促着鬼切奋起反抗。
银色的瞳眸逐渐染上一点点血色,可惜这股血色的力量还是过于微弱,无法侵夺鬼切的身体与妖怪对峙。源赖光垂眸看着他,突然拎出了方才使用过的蜘蛛切。
蜘蛛切还是那样凌厉光滑,反射着天边的光线,有些刺眼。尽管如此,鬼切还是看到了蜘蛛切的刀身不知何时裂开了,黑色的裂缝沿着刀刃一路向下,扩散出大大小小的裂纹。
“看到了吗?这是刚才你那把普通的武士刀干的好事。”源赖光的指尖划过那些可怖的裂痕,作为斩鬼刀的白刃灼伤了他的皮肤,他却像没有感觉一般,“鬼切,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名刀无用’了吗?”
你还不明白吗?
“等一下,源赖光!你要去哪?!”感受到对方起身的动作,鬼切剧烈地挣扎起来,束起的头发纷纷散落,遮住了他的脸庞。

“源赖光!”
“谁允许你这样叫我的?”
一时间诧异、愤怒、不甘一股脑地刺入鬼切的心头,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扬起脖子,对方背对着他,红眸在一片银白色的发丝中异常的显眼,只是那双眼眸变得陌生起来,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最普通的陌生人。
“混蛋……”鬼切嘶吼起来,宛如被捕捉到的做着徒劳挣扎的野兽。他的眼眸完全被染红了,猩红的虹膜映衬在惨白的眼球中,像是一摊鲜血。记忆完全被打碎重组,所有的画面情报都被当作了凶案现场,待他回头去看时,唯独剩下了数不尽的血迹与腥味,“我杀了你——”
不对。
他突然噤了声。
鬼切从没想过要说这句话,最起码在他作为人类的一生当中,他没想过要夺走源赖光的什么东西,无论是在平常不过的日用品,还是只有一次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可有时身体就是这样的神奇,可以突破大脑的警备,将自己潜意识甚至是没能发现的想法完全流露出来,好似这样的话已经成为了烙印,纵使他被分离成为两个个体,也永远无法将其从灵魂中甩掉。

源赖光愣了一下,随即妖怪像是见到了什么久违的老朋友一样笑了起来。他伸手将鬓角的头发捋至头顶,完全暴露出来的眼眸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尔后这些情绪悉数被源赖光杂糅起来,化作了轻蔑、狂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疯狂的神色。
他早就疯了,大概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
鬼切啊,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本是同一类人,就像恶鬼碰到野兽,行尸遇见走肉。
“随时恭候。”源赖光将蜘蛛切扔到地上,那把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的斩鬼之刃,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在鬼切身侧,啷当一声碰撞到坚硬的地面,“只是不能让我等太久。”
鬼切眼睁睁地看着妖怪走远了,只留下他一人被束缚在地面上。折腾一番后太阳才后知后觉地从天际线中跳跃出来,将温热的光芒挥洒出来,正值初夏,万物早已恢复生机,正兴冲冲地迎接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朝阳。
炙热的光照耀到鬼切身上,那热度像是要把鬼切的皮肤灼穿似的,可即使是这样,鬼切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冷气从头顶蔓延到全身,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魏无羡的经典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