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贰式·暗夜将至

这几个扭曲的字迹看似刻在显示屏幕上,实则一刀捅进了鬼切的心里。鬼切发誓,如果自己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此时一定是第一个站起来素质三连的人。
他下意识地将灵力释放出来,瞳眸附上一层淡蓝色的光。那些灵力许久没有活动身躯,此时唯恐天下不乱似的钻入地面,融入白灰的墙面中,同里内的钢筋混泥土撕扯到一起,发出隐约的清脆响声。
"已经跑了?"源赖光倒是没有被吓到,淡淡地问。
感知力没有反馈给他有用的信息,鬼切有些不甘心地摸了摸鼻梁,瞳眸中的光芒消失了:"跑了,速度很快,抓不住。"
"我们也不过刚到如月,这么快就结下仇家了。"鬼切抱臂站在源赖光旁边,看着那个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电脑,不满地说道,"可能那人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们了,一直在监视。"
"然后看到我们在调查那件破事终于坐不住了。"源赖光伸手触碰布满鲜血的显示器,赖皮地附在电子设施上的液体早已干涸,结成一块一块的薄皮,稍微触碰便纷纷落下,"你觉得'他'会是始作俑者吗?"

鬼切听着对方的话,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始作俑者我倒是不知道,但他应该是跟这件事情有关系了。悲观来讲…"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我应该从踏进如月的那一刻就被盯上了。"
白发妖怪用红瞳来来回回审视着他,这让鬼切心里有些不自在,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算了。如果你真的被盯上了,那肯定要把这件事优先解决掉。"源赖光率先开口,指着矮几上的电脑说,"所以能把这东西清理掉吗,低级恶趣味,真是又蠢又恶……"
话音未落,房间周围油然而生一种未知的气息,既不像人又不似妖,却比淬火之后的刀锋还要凌厉。犹如最偏激的信徒追寻朝圣一般,这群碎片化的气息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聚集在一起,勾勒出斩断异教徒长剑的轮廓,硬生生地将正对着两人的钢化玻璃撞个粉碎。
源赖光在玻璃发出嘶吼的刹那间侧过了头,不料视线被更先一步的鬼切遮蔽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窜起向自己扑来,对方的手臂像是鱿鱼的吸盘,紧紧圈住自己的肩膀。两人顺着沙发的扶手一同滚到了地上。

爆炸声接踵而至,连同机械损坏挣扎着发出的电流声一起从矮几上迸发出来,震得人两耳生疼。这声音没有死心,一声接一声地爆裂着,浓重的胶皮与金属的气味混杂着黑色的烟席卷而来,不用看就知道电脑被毁坏了。
鬼切在浓烟中支起身子,空气中的尘埃呛得他睁不开眼睛,还未来得及心疼自己没用几次的计算机,只觉得身下的妖怪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弹了起来,在一片低可见度的烟雾中精准地抓住自己的腰。
身体突然间凌空了,鬼切被源赖光轻而易举地扛在肩上。这个白发妖怪丝毫不给鬼切抗议的余地,将沙发当做支点,擦着堪堪垂挂在窗户上的玻璃碎片一跃而起。
"等……"
视野中的房间迅速缩小,鬼切尚未出口的话也一起跟着融化下去。紧接着一切事物都变成了一条条直线,徒有冷风在耳边哀嚎。同梦境相似的失重感肆意席卷到他的身上,鬼切本能地抓紧对方背后的衣衫。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梦境的囚牢,那里有窒息的痛苦与燃烧的血液,以及囚笼外永远没有太阳的夜晚。那些同样漆黑黏腻的不明生物再次缠上鬼切的四肢,锁住他的视线,遏住他的咽喉,隔着尖利的栅栏将他的身体割裂开,将他拖进黑暗的深渊。

好在这场精神上的凌迟没有持续多久,自由落体产生的加速度永远不会让人失望,鬼切觉得对方以极大的冲量落到地上,连带着周围的地面塌陷下来,甚至听到了一丝腿骨断裂的声音。
鬼切听到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挣脱束缚蹲了下来,神情颇为紧张:"你怎么了?摔在哪里?你还能走吗??"
源赖光半跪在地上,一只膝盖抵在塌陷的地面中。他听到鬼切的话愣了一下,有些不太自在,像后挪了一下站了起来。
"……不,倒是没什么事。"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源赖光比鬼切高了半个头,这使得鬼切不得不抬头去看他。这时鬼切才发现对方早已换了一身衣服。
这身衣服是鬼切给他买的,米白色的衬衣领口别了一支黑色玫瑰的别针,黑色的西装马甲把妖怪的身材完美勾勒出来,下身的裤子不似西裤那样呆板,贴合着那两条长腿一路向下,裤脚和皮鞋之间还漏出了一圈脚踝,鬼切不禁对自己的眼光感到自豪。这很明显是刚才混乱之中随意抓了一套就套上了,虽然没有特别便于行动,但也比在家中胡乱穿的大裤衩要好得多。

不过鬼切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因为他自己就只穿了一件t恤和五分裤,甚至还穿着酒馆房间里的拖鞋。
"你衣服换得还挺快的啊……"鬼切咬牙道。天气还未炎热到穿短袖的地步,他终于开始觉得冷了。
"一个响指的事情而已,你站那么远干嘛,走了。"源赖光无视鬼切的语气,侧身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你又不是没穿衣服,怕什么。那人的气息突然消失了,我觉得应该在人群中,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干嘛,难道我要感谢你从17楼跳下来还不忘让拖鞋安安稳稳地在我脚上吗?"鬼切认命般任妖怪抓着往人群中走去,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案发现场的房间。
滚滚黑烟从破碎的窗户中喷薄出来,单是一台电脑绝对不会产生如此大规模的烟雾,估摸是将周围的东西点燃了。鬼切不禁觉得烟雾报警器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白天如月的人数比傍晚不知高了多少倍,行人对于他们两人从高楼跳下的行为似乎熟视无睹了,连看都不屑于看一眼。更有甚者,大抵是路边聚众赌博的赌徒,在他们落地的时候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得不说,这个城市对非日常的容纳度比我想象得要高得多。"鬼切抱着双臂,偶尔一阵风吹过对他还是有些不友好。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注意到了吧,大部分人看我们的眼神。"源赖光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大抵是因为我们是从月光酒馆的楼里跳下来的。"
源赖光的话没有错,但凡目击到他们两个从何处跳下来的人,几乎无一例外,眼神中都充满了恶意。
鬼切对于恶意的敏感度比常人高出许多,此时他时不时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种刀尖一样的视线,虽然不至于让自己脊背发凉,但让一群陌生人窥视并跟随的感觉多少还是令人恼火的。
"…月光酒馆里到底都住了一些什么人?晴明跟我说那里不过是情报交换中心。"
"不知道,现在主要的事情是抓住刚才那个人,说不定还可以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源赖光的红瞳在日光下依然耀眼,不断地扫视穿梭的人群,"他并没有用力量逃跑,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监视我们。"

源赖光说这句话时,手指紧紧握住鬼切的手腕,生怕他离开自己视线一样。鬼切忍不住转动一下胳膊,对方用力实在是有些大,他仿佛听到了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
鬼切侧头,冷不防看到不远处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矮小又行动不便的身体来来回回穿梭在人群中,手中拿着花花绿绿的传单。
这神棍也太锲而不舍了。
不等源赖光发现神棍,鬼切突然加快步伐推搡着妖怪向前方走着。毕竟他已经在神棍身上见识到什么叫做"死皮赖脸"了,所以他并不想见识第二次。
经过一番折腾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正午的太阳还算温暖,驱赶了萦绕在鬼切身上的寒气。两人一前一后地穿梭在人群中,不知为何,越向前人口密度越大,几乎要将整个街道塞满了。
两个人牵着的手中间几次都差点被路人隔开,也不知今天源赖光怎么了,硬是抓着鬼切不松手,害得他不得不伸出空闲的手拨开身边的人,说了一路的"不好意思。"

突然间,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赢了!",四面八方传来人群的喧嚣声,有的喜悦有的悲伤,打破了原本人群的走向,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鬼切被挤得内心一阵烦躁,周围已经产生了因踩踏发出的争吵。一时间,叫骂欢笑号哭充斥在空气里,大多数人不再走动,站在原地不知等着要报复谁,只有零星几个人锲而不舍地像纸片一样钻出人群。
手臂被妖怪扯得生疼,鬼切的视线完全被遮蔽住了,只能看到拉着自己的妖怪的手。他试图将源赖光从人群中扯出来,却于事无补,最要命的是,对方感受到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毅然决然地松开了!
下一刻那股不似人类不似妖怪的气息便从鬼切的前方迸发出来,与之针锋相对的便是属于源赖光的妖气。两个毫不相容的力量自人群中央延伸开来,像是警龄一样让嘈杂的人群集体安静下来,人们纷纷向源头看去,只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窜了出来,追逐着向西飞去。
"源赖光你回来!!!"鬼切肺都要气炸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推开行人,横冲直撞地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丝毫不顾身边人粗鄙的骂声。他将限制行动的拖鞋踢到一边,好不容易突破了层层人墙,光着脚就开始飞奔。

早知道就应该强制性签订契约。
鬼切恨得牙痒痒,他倒不是嫌对方冲动,毕竟在他的印象中,源赖光也绝对不是那种年轻气盛的冲动型人士。
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粗砺的地面剐蹭着鬼切的皮肤,血迹与他的足迹融在一起。脚底板上的伤口随着鬼切的步伐吸食了足够的尘埃,钻心的疼顺着腿部直冲心脏——尽管着疼痛远不及他心理创伤的万分之一。
「你现在在哪?!」
鬼切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嘶吼着对源赖光进行传音入密,像是悬崖边的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稍有外力便会跌落深渊粉身碎骨。
「源赖光,源赖光,你听见没有,给我说话!」
那边迟迟没有回答,冷水一般扑到鬼切的怒火上,浇灭了他想说的所有话,慢慢地将他的心情转换为了担忧。
「源赖光?你那边出事了吗?」
「……没。」
源赖光的声音终于传到了鬼切的脑海中,宛如一支镇静剂。鬼切听到这声音心窝里的火一下泄了出来,对方的声音有些疲惫,鬼切继续问道。

「你在哪?」
「如月的最西侧吧,那附近有一个地下城的入口。刚才那个人已经解决掉了,不是正主。」
「什么意思?」
「我说刚才被我敲碎脑壳的这个人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你小心周围,然后滚过来!」
对方的语气突然有些暴躁,夹杂着愤怒不甘,似乎还有少许激动的情绪。这是鬼切万万没有想到的,可他确实也没有顾这么多,打开终端定位到了如月的最西侧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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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的如月不知为何已经没有人了,店面一律关闭起来,只有白发的妖怪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具被敲碎了头部的尸体。
源赖光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旁,遮蔽住了整个侧脸。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脖颈上,整个人都有一种被风一吹就跑的脆弱感。
白发的妖怪感受到了鬼切的视线,侧身望向他,眼里有几分责备:"你竟然还跟过来了?"
鬼切听到这句话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有人侵入到他俩的谈话中了,可眼下他要关心的不是这个:"你……"

"这个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源赖光垂眸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就像自杀式恐怖袭击一样,他身上有部分那个人的气息,可能就是对方给他的,故意暴露目标引我们到这里来,超出常识的部分就是那人的气息竟然可以分给别人。"
"不……我想问的是…"鬼切抬头,视线落到源赖光颈部缠绕绷带的地方,绷带里的红色细绳此时正在散发强烈的光芒,宛如恶鬼肆无忌惮地寄生在对方的身上一样,普通的白色布料完全遮不住。他突然收回了到嘴边的问题,"……是那个东西的原因吗?"
源赖光似乎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放在侧颈的手垂落下来,像是断弦的木偶。他好不容易稳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将长刀上的鲜血甩了下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先回去吧,虽然不知道他引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妖怪的红瞳猛地缩了一下,瞳孔因为冲击缩成一条细线,处于一切生物回避危险的本能,他向后退了一步。

鬼切看着对方的动作有些不解,正午明明才过去不久,他却扭头看到不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已经变暗了,黑夜如黑色的洪水浩浩汤汤地汹涌而来,席卷处皆被染上一层漆黑,半点光芒都逃不出去。
尽管让人难以理解,可各种现象都在对鬼切与源赖光传递着唯一的信息:
天黑了。
TBC
暗示将放弃感情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