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光】如鲸向海（下）

9. 通讯结束后，源赖光扭动手腕，反手攥住了黑豹的尾巴。大猫被他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了一跳，方才亲昵的样子荡然无存，缩起身子将下巴贴紧地面，两只绿色的兽瞳警戒地盯着眼前的人，任凭对方怎么拉扯都无动于衷。 源赖光盯着它半晌，俯下身子不由分说地捏住黑豹的耳朵，让那个毛绒绒的头映入自己的眼眸中，低声说道：“你是不是有毛病？回去找你主人或者继续跟着我，给我选一个。” 或许是真的对自家主人有了意见，黑色的猫科动物立马窜了起来，抖了抖那身柔顺的毛发，精神抖擞地蹭着源赖光的大腿。源赖光被它的反应气笑了，垂眸威胁道：“如果你随便乱跑发出声音，我就把它叫出来咬你，明白了吗？” 这个“它”指的便是源赖光自己的精神体，那只无论是精神还是心理都相当不正常的海东青。 早年这源赖光的精神体与其他向导的别无二致，除去可以攻击人这一点，硬要说它的不同可能便是“向导中比较稀少的肉食动物”了，平时也算温顺听话，与鬼切的精神体相处得相当融洽，谁也不会想到在经历了“钋210事件”后，它会变成那副样子。
这种情况实属罕见，精神体是向导和哨兵内在的具象化体现，某种程度上会反映出主人的精神状态，可这种理论常识偏偏在源赖光身上不起作用——只有那只雪白的矛隼成为了放射物的牺牲品，源赖光本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不受控的危险精神体是不被允许存在与世界上的，为此许久没有干涉的“塔”终于出面，要求对源氏家主进行进一步的身体检查，并着手计划剥离他的精神体。这种做法本质上就是强制向导回归普通人身份，对于常年在勾心斗角刀尖舔血的源氏来讲，无异于是将他们逼上绝路。 这件荒谬的事情不知怎么被源赖光不声不响地解决掉了，等晴明再次见到他时，人家好端端地站在警官面前，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晴明再也看不到那个有着洁白羽毛的中型猛禽了。 源赖光正了正脸上的口罩，轻悄悄地打开储物间的门。走廊安静得出奇，隐约能够听到隔壁忙碌的脚步声，偶尔传出几声医患的争执。

年轻的向导先踏出一步，对着身后勾了勾手指，黑豹才得以从半掩着的门缝中钻了出来。 与晴明通讯后，源赖光立马放弃了从医院大门走出去的想法，反而沿着楼梯向上走去。一人一兽静悄悄地踏着大理石台阶，竟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啊，你在这啊！” 闻言源赖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警惕地抬起了头。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医生迎面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文件：“嗨，主任正在找你呢，要你把那个私人病房的患者的体检报告送过去。” 说罢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抬手戳了戳源赖光外套上的胸牌：“科室的人都超——羡慕你呢，躺在那的是联邦的总指挥官吧，等他出院了你一定会升职加薪的~所以行行好，帮我把这些资料也一并送过去嘛，我刚才犯错了，主任看见我就烦。” 源赖光自认为自己并没有进行多余的伪装，他腹诽着对方的智商，一言不发地接过手中的文件，作势要继续向楼上走去。
“等等。”那个医生的声音陡然冷漠下来，像是和煦阳光下突如其来的蔽日乌云，“主人的科室可不在楼上啊。” 回答他的是白发向导的一记手刀，对方出招极狠，像是要将他凭空劈裂一般。医生没有躲避，迎头被源赖光的手刀击中，身体却意外地没有晃动，反而顺势抓住对方的小臂。 “角色扮演游戏结束了。”抓住源赖光的指节皮肤破裂开来，从内部生长出黑色的爪牙，尖端刺破对方的皮肤，仿佛这样就能控制住他一般。 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大抵是藤原家的人了。源赖光盯下意识想抽出手臂，扎在皮肉之间的关节因为他的动作向前滑去，顿时将手臂上的贯穿伤拉长了。白色的外褂也因此浮现出殷红的颜色，血渍沿着布料的纹路晕染开来。 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拥了过来，触手挑开裤脚的边缘缠上他的脚踝，源赖光眼眸暗了一下，勾起嘴角回答道：“嗯，我也这样觉得。

” 说罢医生的额头被顶上一支冰凉的枪筒，他心下一凛，本能地向后倾斜了一下身子，似乎已经忘记对方可能有枪这一事实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惊恐及求生欲，反而坦然自若地望向眼前的“敌人”。 “如果他们听到枪声，会立马聚集过来的。”医生轻声说道，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源赖光似乎并不打算把对方的话当回事，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所以……”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医生只觉得背后刮来一阵风。他警觉地转过头，只见那只黑豹闪电似的从角落里窜出，鞭子般的尾巴划过空气发出撕裂一样的声音，待他看清精神体那双墨绿的眼睛时，身体早已撞到冷冽的瓷砖地板上，连带着的还有许些属于源赖光的血液。 “枪里没有子弹~”源赖光在他面前蹲下，相当恶劣地晃了晃空荡荡的枪管，将对方打昏在地。 纵使这种解决方式比枪械低调许多，但还是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源赖光将手枪扔向远处，示意黑色的大猫赶紧跟上。 最终他们顺利登上医院的天台。冷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将衣杆上苍白的床单吹得浩浩汤汤，遮蔽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源赖光沿着建筑的边缘来回走动，流动的空气嘶嘶地隐蔽住他的气息、脚步声，甚至是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源赖光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只有医院的一栋小小建筑的顶层能暂时容纳下自己。恍惚间他站在护栏旁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依旧是蓝的，它一如既往地包容着千奇百怪的白云，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浮现于血海之上的……地狱里。 我们将之称之为“世界”。 “你相信我吗？”源赖光侧头看向不敢接近的黑豹。大猫闻言抖了下耳朵，恢复往常乖顺的样子，慢慢靠近主人的伴侣，开始蹭他的掌心。 这反应蕴含着什么源赖光再明白不过。多年前他曾这样问过自己的哨兵，对方也是一副言不尽意的样子，用那双一直淡漠的眼睛盯着自己，然后给予给源赖光一个拥抱。

还真是像啊。源赖光这样想着，俯身盖住黑豹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来，乖孩子，闭上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轻柔地抚摸黑豹的脑袋，那悠然自得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他正在被人通缉。精神体最终还是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以示友好。 可悠闲的时间还是短暂的，刚才正抚摸、柔声安抚精神体的白发向导突然暴起，将这个猫科动物一把勒起来举高，毫不留情地跨过护栏扔了出去。 黑豹这时突然明白了什么，惊得整个身体呈现出满弓的姿态，龇牙咧嘴地被灌入一肚子冷风。随即失重感蔓延上来，使它整个身体加速坠落下去，还没来得及看源赖光最后一眼。 “Wryyyyyyyyyyy————！” 源赖光向下看去，那黑色的精神体在落地前化成一缕青烟飞离了医院的建筑，朝着不知名的方向逃去了。他终于舒了口气，打开通讯终端：“晴明，我把鬼切的精神体解决掉了，来接我。
” 话音刚落，一架小型飞行器从高处落到源赖光面前。白发的警长坐在驾驶位置，脸上浮现出许些的不自然：“嗯……刚才那叫声是什么？鬼切的精神体是这么叫的吗？” “喝high了吧。”源赖光跨过晴明坐到副驾驶上，边接过降落伞边说道，“有段时间鬼切和他的精神体都很喜欢看漫画。” “哎我的天……哎，我觉得今天你做的事情一定会被爱护精神体协会谴责，你最好事后给那只大猫足够的好处。”晴明敲打着控制手柄，顺手将源赖光脸上的护目镜正了正，“感觉怎么样，若干年后又抛弃了想帮自己的同伴、被人抓了又跑出来、重新体验生死时速，尔后又被自己的亲弟弟打了镇静剂丢进医院——你这次经历是真的丰富多彩。” 白发的向导冷哼一声，单手撑着下巴没有接晴明的话茬，反问道：“现在要去哪？” “虽然鬼切拿到了洗刷罪名的证据，但……试验品是假的。

”晴明故意将这句话说得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度假，“我们必须把真的试验品拿回来，否则单凭录音而言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尔后他眨了眨眼睛，继续补充一句：“难道你怕了？因为鬼切？” “不。”源赖光低头摸索着什么，从白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含有液体的针管。他没有理会晴明不解的目光，熟练地将针头注射进自己的皮下，“正合我意。” 晴明余光瞟见那针管上的小字，惊叹这人竟然还能记得把医生开的药带在身上，可这想法没过多久便转瞬即逝了——他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那药物用来缓解精神域撕裂带来的负面影响，起不到任何修复作用，与镇静剂是一样的。 白发的警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只觉得心口有一块大石头压在那里，尤其是在看到对方熟练注射药物的时候。 “……我今天去源家总部做调查了。”晴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已经解决那帮长老了？
” “嗯。他们选择在墓地附近举行秘密会议，我派人发射了红外制导。”源赖光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我曾经也怀疑过他们，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他们为了与藤原家长久利益往来打算扔掉我。” “无所谓了，年纪越大越昏头，自以为掌控了实权一样。不过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博雅。” “……我想说，我在源氏的资料库还看到了一些东西。”似乎鼓足了勇气，晴明尽量避开与源赖光的视线交汇，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源赖光怔了一下，侧头想与晴明对视，奈何对方根本不愿看他，“请？” “钋210那件事情，当时你住院十八个月，第二十天转醒。那天你的精神报告一切正常，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放射物中毒会影响神经系统，这几乎是不可逆的——现代的医学水平也不行。”警官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不愿意回想起来，“第二天，你开始出现极度嗜睡的情况，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正常的，毕竟放射物没有完全剥离，身体处于自我保护机制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没人敢轻举妄动。

” “第三天你逐渐好转，此后就与平常没有不同，直到你入院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出差了，一出去就是大半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早已经出院了，并且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除了视神经轻微损伤，其他地方状态良好。” “那时我听说‘塔’在你出院不久将你召唤回去，，我还以为是塔对哨兵向导的正常慰问。” “然后今天我看到了很有意思的情报。源赖光，入院第二十天转醒，身体指标低于常人，放射物中毒。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机能慢慢恢复，恢复的与常人无异——但，神经递质含量却一天天升高，脑电图显示的回路也越来越混乱。这时候就是机密医疗档案了，记录显示你的情绪相当不稳定，出现幻听幻视偶尔还呈现强烈的躁郁反应，医嘱写的是……” “神经系统严重损坏。” “但该说你生来就是个特例吗？无论在什么方面。精神域检查写的却是，你的精神体一切正常。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精神体反应的是向导哨兵的精神状态，是具象化的体现，而你的精神与你的精神体就像是毫不相干的东西。” “紧接着，入院第十六个月的某一天，你的神经递质与脑电图突然恢复正常人水平，在这之前神经递质的含量与脑电图的混乱程度已经超出控制范围，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源赖光，你早就被转到精神病院了。” “这不是我想说的事情，我想说的是，同一天，你的精神域报告显示，你的精神体疯了。直到你出院都没能好转，并且越来越疯。所以我已经知道为何‘塔’会将你召唤回去了。” 说罢晴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自己曾经的挚友，蔚蓝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 “说吧，你究竟是谁？” 他对上源赖光的眼睛，对方的红眸早已充斥起一层血色，透过薄膜晴明似乎看到了杀意。那是一种极其冷冽的眼神，犹如冰封千年的利刃，下一秒就可以贯穿他的喉咙，并且将那骇人的伤口冻结掉。

可晴明不害怕，这绝非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毫不顾忌地同对方对视，气势上丝毫没有要输的意思，周围的氛围一点点地冷却下来，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处于暴风眼之中。 ——你见过超新星爆发吗？ ——真抱歉，没见过。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亲眼见见，核融合反应之后产生的、毫不夸张的、银河规模的爆炸。一定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场景啊。 ——人的一生也如此吧？ “噗……哈哈哈哈！”白发的警官最先破功，伸手拍了拍源赖光的肩头，看上去想要缓解尴尬，“我开玩笑啦，不要那么认真，谁有能耐可以假扮成你呢？” “哼。”源赖光瞥过头不再看他。 晴明收回刚才的笑容，双手忍不住握成了拳，他嗓子发干，灼痛感令他暂时不想说话。直到控制系统传来语音提示，晴明才收齐飞行器的蓬壁，使唯二的座椅暴露在空气中。 飞行器的速度很快，对流形成的风吹散两个人的头发，晴明透过护目镜向下看了一眼，控制手柄使之飞向一个合适的高度。
“来吧。”晴明故作轻松地说道，“一会就从这里降落，鬼切和那个私生子应该在其中的某一层，待会记得不要轻举妄动，我和你去找他。” “可以，我数三二一，一起降落下去。” 晴明点了点头一只手握住了座椅旁边的发射器。源赖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轻声开口道： “三。” 白发的警官突然按下源赖光的座椅发射器，年轻的向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抛掷到了半空中，狂风呼啸着包裹住他的身体，差点令他连降落伞都没来得及打开。 “没人能够命令我——” 源赖光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回头望去晴明正老老实实坐在驾驶座上，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还好死不死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王八蛋。” 10. 鬼切看着面前这只泪眼汪汪的猫科动物，有些无语。 黑暗哨兵不是万能的，尤其在他们极力控制情绪波动的时候，估计自己的精神体就是那时逃走的， 竟然意外地躲避藤原家的视线，跑到源赖光那边去了。

“活该。”鬼切嘴上说着，手还是不受控地撸起黑豹的脑袋，“让你成天到处乱跑，你可真是让源赖光惯坏了。” 说罢鬼切想到了刚才医院楼顶戏剧性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了，急忙捂住嘴想要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笑意。作为自己的精神体，黑豹当然知道鬼切在笑什么，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用脑袋疯狂地顶鬼切的小腿。 “好啦，你怎么和一只小奶猫一样？”鬼切干脆坐了下来，让精神体能够与自己对视，“有一个朋友来找你了，我想你应该会很高兴。” 闻言黑豹坐直了身体，尾巴像游鱼似的来回摆动。只见鬼切打了个响指，指尖周围的空气缓速流动起来，凝聚成一条蓝色的小鱼。 但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一条鱼，而是晴明缩小版的精神体。 两个精神体相互触碰一下，彼此没有多余的交流，黑豹识趣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安静地回到鬼切的精神域中。 小龙这才得以飞旋到鬼切耳边低语起来，鬼切正低头调整自己的腕表，不由地愣了愣。
“……晴明，我想你应该足够了解我，我还坐在这里的原因便是——我想复仇。” 他的声音足够平静，平静得像从未泛起涟漪的湖水，镜子般的湖面反射出眩晕致盲的光，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小龙没有过多停留，一股脑钻进鬼切高高束起的头发里。与此同时，藤原推门走了进来，连带着的是脸上清晰可见的阴霾。 “源博雅把试验品送还给八岐了。”藤原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怒火，双手紧握成拳垂在两侧，“我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拦截源博雅，一路去追捕源赖光，但两边都失败了。” 鬼切没有吱声，甚至没有多去看他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你，很高兴对吗？” 黑发的哨兵不置可否，停下手中的动作等待藤原继续说下去。 “你将我与源赖光的对话录了下来送给了他，还与安倍晴明一直保持着联络，甚至你的头发里还藏着一只青虫。

”藤原漫不经心地说道，转动着左手食指的戒指，“你觉得我很愚蠢，愚蠢地相信你真的要背叛你的相好，来相信一个与自己家族有着利益冲突的别家人，并且这个人还是一个私生子。” “只是，黑暗哨兵先生，那个装着试验品的保险箱，是假的，从你去实验室窃取开始。” 迎接他的是白刃带起来的迅猛的风，鬼切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一把长刀，反手抵在藤原的脖颈上。那股寒意透过皮肤渗透进了血液，延缓体液的流速，令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你的一下一句话是‘交出来’，很可惜，如果我死了，没有人会知道那批试验品在哪里，你们两个依然会坐实这个罪名。”藤原的喉结滚动一下，他故作镇静地伸手推开长刀，任凭锋利的刃部刺破自己的手指，“不过啊，我真的知道一些事情哦，如果你听完还想杀我的话，我就没话说了。” 他看到哨兵眉头微动，心里禁不住耻笑起来，继续说道：
“鬼切，父母双亡，一直居住于孤儿院中。十一岁觉醒成为哨兵，同年被人收养搬离孤儿院，进入‘圣所’生活。这个人就是晴明的母亲葛叶。其实你后来知道了吧，葛叶以监护人的名义将你带出那里，却没有尽到监护人的义务——因为你出来不久，塔内三大哨兵的玉藻前出了事，葛叶将你和晴明抛下去帮助他，至今下落不明。” “为此我表示很遗憾，但你真的以为是葛叶喜欢你才将你带出孤儿院的吗？其实这一切是源满仲的意思，是他托葛叶将你带出来的。” “垄断军火的源氏家主竟然会对区区一个孤儿感兴趣，醒醒，你不是小说的主角。”藤原摆了摆手，从门口走进几个带着墨镜的保镖，手里拿着几份案件记录，“你会明白的，三大哨兵之一的酒吞童子，你同他关系不错，但你知道吗，早些年，是五足鼎立的。” “大江山。它与其他家族不同，是由‘群众’聚集成的组织，最初就是一个反抗剥削的暴力武装集团，逐渐发展壮大，竟然呈现出与我们平起平坐的趋势。

” “酒吞童子，就是大江山的领导者。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大江山得到了神秘人的帮助，与政府达成协议、与我们有了利益合作——那就是发展了家业。” “他们的家业很特殊，是‘肃清’啊。与我们藤原家麾下的黑道不同，这是一个完全受政府庇护的家业，并且他们需要的武器装备由源家提供，他们同时免费为源家肃清目标。”话锋一转，藤原的神色也暗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咬着音，生怕鬼切听不见似的，“可惜的就是，将大江山推上顶峰的是源满仲，把他打落下来的也是源满仲——你能明白吗，源氏提供的军火一直都有问题，直到他们两家之间矛盾升级，源满仲轻而易举地将大江山打散了。”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是在为满仲先生卖命吗？”鬼切打断他的话，他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陈年旧事，源满仲的家业早已被他的儿子所掌握，追根溯源的话够追踪到祖上三代了。
更何况，他没有理由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错了，我真正想说的是，你的父母，就是大江山的一员。”藤原扬起下巴，看着哨兵的眼神突然错愕起来，心里浮现出一阵扭曲的狂喜，“大江山的‘族人’基本上都被处理掉了，酒吞和茨木因为塔出面干涉而被带回，他们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了还是婴儿的你。原本源满仲是想全都清理掉，奈何，他们发现你体内有黑暗哨兵的基因，尽管它不一定能够表达出来。” “同一时代同一地区只能出现一个黑暗哨兵，所以源满仲打算赌一把，倘若你真的觉醒成为黑暗哨兵，那无疑是在为源家、为自己的儿子添翼。” “源满仲在骗你，杀害至亲的仇人就在你的面前，你却以为那是你生命中的贵人，为他卖命。并且，源赖光知道这件事哦，他和他的父亲，本质上是一样的，你在他眼里只是棋子，随时都可以丢掉。” “选择吧，即使是这样，你依然打算杀掉我吗？

源家的小鬼。” 眼前藤原的身影与八岐大蛇重叠起来。鬼切的银瞳渐渐覆盖起惊恐、愤怒和不知所措，紧接着他的身体抖动，似乎在为自己的血亲哀悼抚慰。他身上那点可怜的情绪悉数迸发出来，竟是让他连刀都拿不住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鬼切没有理会掉落在地上的武器，缓缓抬起头与之对视着。他退下了用以伪装的屏障，金光霎时包裹住虹膜，幽幽地发着光。 “问安倍晴明。”藤原指了指他的脑袋，干巴巴地回答，“如果你不相信这些案件记录，就问问你头发里的小长虫吧，我知道他在听。” 「鬼切，你冷静一点。」 埋藏在发丝间的精神体传出了晴明的声音，这话令鬼切更加恍惚起来。他了解晴明，对方完全可以立即否定这一切，而不是说这样一句没有用的话。 胸腔仿佛被当众剖开，里面的血肉被割成小块摆到餐具上，任人浪费与糟蹋。身体流淌着的红色液体早已凝固，拳头大小的心脏退化为毫无作用的肉块，缺少氧气输送使他呼吸困难，逐渐地视野被蒙上一层雾，连听觉都丧失掉了。
鬼切觉得已经没有必要躲躲藏藏了，挺直腰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窘迫，轻声问道：“是真的吗？晴明。” 鬼切等着对方的答复，静悄悄地将手移到武士刀上。他早已下定决心了，只要晴明代替源赖光说哪怕一个“不”字，他就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 只要晴明去否定藤原。 可那边沉寂下去了，晴明似乎正在做着思想斗争，这无疑只会把鬼切的心一点一点地往深渊推。他似乎听到白发警官深呼吸的声音，并且摆出一副不愿欺骗他的样子。 「……鬼切，这件事情先放一放好吗？我们必须先把试验品夺回来，不然你们两个都洗刷不掉罪名。」 鬼切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收回放在刀上的手，在藤原的注视下摸向自己的发尾，将藏在发间的小龙揪了出来。 这期间小龙还说了些什么，这些话纷纷被干扰成刺耳的杂音，在鬼切看来与垃圾堆中的苍蝇无误。他分辨不出言语了，机械地看着精神体在手指间扭动，心头升起一阵怒火，啪地一下将幻化出的精神体捏了粉碎。

“你，还要继续杀我吗？”藤原抱臂站在一侧，歪着头问。 哨兵瞥了他一眼，捡起躺在地上的刀刃，将它挥舞到空中，甩出一个刺眼的弧度。 他身周的空气突然冷却下来，这种寒冷感大概实体化了，冷气直刺骨骼令藤原禁不住打颤。鬼切没有理会，他的眼瞳开始流露出金光，所有的情绪都毫不留情地顺着流光扩散开，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我改变主意了。”黑暗哨兵站起身，将武士刀合入刀鞘，“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11. 晴明跟在源赖光身后，在一处拐角前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源赖光惊异于对方的动作，停下来问道。 “……赖光。”白发的警官咬着牙，与平日的温和冷静截然相反，淡蓝色的眸子紧缩着，“你相信鬼切吗？” “什么？”向导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过问，便被友人抓住了手腕。晴明不似对方一样蒙在鼓里，他制止住源赖光想继续向前走的意图，急忙补充道：
“我们得离开这里。” “立刻……” 晴明的话被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从天花板降落下来的墙皮石灰，那些东西自源赖光的头顶开始破碎，纷纷扬扬地遮蔽住晴明的视线。下一秒天花板似乎被什么东西破开了，墙皮剥落的地方被掏出一个大洞，与之一起出现的是一双手，精准无误地掐住源赖光的脖子。 整个过程用时极短，晴明被不速之客周围的气压所影响，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可就是这半拍的时间，他的精神体没有及时制止对方，使得源赖光被摁到了地上。 源赖光后背贴到刺骨的地面，对方给予的压力比自己想象得大很多，不一会身后的地面就开始下陷撕裂，凹凸出来的砖块硌得脊柱生疼。本能驱使他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在滚滚风尘中勉强睁开了眼睛。 ——————鬼切。 他曾经的哨兵朝他狰狞地笑着，好像对两人的再次相遇抱有病态的热忱。源赖光感觉脖颈上的力度再次加大，身下的地板再次发出叫嚣，令他喘不过气来。

“晴明，别动。”白发的向导越过鬼切看着旁边的正要攻击的友人，被遏制住呼吸使他丧失大部分力气，只能任凭对方将他继续向下推去，“…………别让博雅过来。” 黑暗哨兵再次发力，拳头呼啸着从源赖光的脸庞蹭过，直勾勾地打破那里的地层，力量由内部的结构传导下去，使得整个房间都为之晃动起来。 这时只听“咔嚓”一声，一直抵着脊梁的钢筋被硬生生顶断，剧痛从腰椎处传到到四肢，转变为奇异的麻痹感，那一刻源赖光觉得自己要被拦腰折断了，周围是建筑破裂的巨响声，突突突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鬼切的手劲顿时松了大半，可上天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踵而来的便是更为可怖的失重感，鬼切就这样用他砸穿了地面，好像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样。 “别动，安倍晴明先生。”晴明被飞扬的灰尘与震耳欲聋的声音困在原地，后脑勺突然被顶上一支手枪，他不得不侧头向后望去，周围竟不知何时被藤原的人包围了。
“少爷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识趣地离开，二是留在这里送死。” 晴明轻哼一声，沉默地摸向后脑勺的枪口。部下们被他的举动震惊到了，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还有一个选项。”晴明笑了起来，缓缓地说道，“尘归尘，土归土。” ** 下一层似乎是私人书房，高度是两层楼之和，故而大大地延长了源赖光的下落时间。 失去阻挡后疼痛感缓和了不少，源赖光将卡在喉咙的血吐了出来，抬腿踢上鬼切的腰窝。对方在失重状态下同样无法躲闪，松开手中的桎梏，两人纷纷掉落到地上。 源赖光的头发早在厮打中散落下来，他的脸也被碎瓷片割伤，鲜血顺着脸庞滑落至下巴处。年轻的向导立刻站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地咳嗽。 他望向鬼切，黑暗哨兵此时被黑气包裹着，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鬼切失控了。 源赖光胡乱地将自己脸上的血擦抹干净，黑发的哨兵没有耐心等候他，弹簧似的冲到源赖光跟前，对着脸庞出了一个勾拳。

好在源赖光及时抓住一段被折断的钢筋横在面前，不至于对方给自己破相。那段钢筋被鬼切的拳头打得扭曲，差一点就触碰到他的鼻尖了。白发的向导当机立断扬起钢筋朝哨兵肩头劈去。 鬼切痛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源赖光顺势掏出晴明配备的单手步枪，攥紧枪管打向鬼切的太阳穴，却意料之中被截持住了。 那个之前还温顺乖巧的黑豹横在他俩之间，眼睛染上一层血色，锋利的牙齿咬住源赖光手中的枪，喉咙里还不忘发出嘶嘶声。 源赖光感到意外，黑暗哨兵按常理说不会产生情绪失控的现象，除非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人大概就是藤原的那个毛孩子了——可他究竟对鬼切说了什么？ 黑豹咬断了枪管，似的源赖光握住枪杆的手随惯性晃动起来。源赖光一咬牙，红眸发出暗光，身周的空气迅速流动形成一个类似鹰的形状，紧接着那东西开始具象化，形成一只同体雪白的猛禽。 或许是看到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黑豹突然弹跳起来，弓起背摆出防御的姿势。
鬼切瞥了一眼那只飞在空中的巨鸟，竟然二话不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源赖光趁机翻滚到远处，那只精神体许久没感受到空气发出奇艺的鸣叫，很快它的兽眼便锁定到了黑豹身上，缩起身体向它冲射过去。 鬼切手中的刀泛着白光，他反手将武士刀扔了过去，本想继续与源赖光纠缠，只见那只海东青躲也不躲的被长刀刺中，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闪光充斥进了房间。 那根本不是他的精神体！ 白发的向导躲在废墟之后，破碎的地板砖块横七竖八地伫立在地上，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身形。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从额头不断冒出，撕裂的精神域又开始影响他的身体机能，哪里还有空去召唤精神体呢？ 源赖光向外褂摸去，从医院逃出来偷的三支药剂被用了一支，剩下两支早已不见踪影。他心下不满地将褂子脱下来，扬手扔了出去。 这时闪光弹的作用已经开始削弱，白色外衣刚飞到空中就被砍得粉碎。

源赖光撑着身体想绕到鬼切背后，左肩却被突如其来的利刃贯穿了。 鬼切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窜到源赖光身侧反将一军。源赖光怔了一下，待白光散去后才发现那只黑豹正叼着鬼切的另一把刀，看样子白褂子是让它砍碎的。 它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刀的？ 源赖光不禁想着，自从扛起了源氏之后，自己对鬼切的了解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但他很快就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鬼切毫不留情地将他钉到废墟上，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无情，好似他面对的根本不是同床共枕的伴侣，而是一个最最普通的任务目标。 “将军。”藤原从入口处走进来，他特地换了一身镶了金边的黑色西装，头发整整齐齐地捋到后面，顺便还拿了一支黑色的手杖，看起来倒是优雅了洗衣服，“源赖光先生，有没有一种挫败感？” 鬼切起身离开他的身边，好让藤原有足够的视野来打量。这个年轻人果然上前，用极为傲慢的姿势示意手下上前。
迎接他的是被五花大扔在地上的晴明。 “源氏的家主、联邦首席执行官，安倍家唯一继承人，搜查一课警视长竟然同时被我抓来了。”藤原居高临下地望源赖光，嗤笑道，“所以我们来继续谈谈吧，如果你现在还愿意跟我合作，我还是很乐意的。” “你看起来并不热衷人体改造。”源赖光的声音开始沙哑，精神域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大了，“所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很敏锐。”藤原走上前，掐住源赖光的下巴，继续回答道，“为了我的父亲，为了藤原家繁荣昌盛，就是这么简单，明白吗？狼心狗肺的人。” “你们只有两种选择，合作或否。无论哪一种都是藤原家的绝对胜利——我们将安倍与源氏踩到了脚底下。” “哼。”源赖光扯出一丝笑，红眸微眯起来，“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兴趣陪你玩过家家。” “好啊，那你也就没有用处了，我本身很欣赏你，可惜是以前的事情了。

从此源家要宣告终结了，相比之下安倍的家主健在，他不会放着安倍晴明不管。”藤原阴森森地笑着，松开源赖光向后一步，侧头对鬼切说，“我赋予你这个机会，你可以向他复仇了，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父母。” 鬼切没有说话，走到源赖光面前背对着藤原，他的眼神十分躲闪，并不愿意多看源赖光一眼，反而利落地挥起手中的刀。 “再看看这个世界吧，源赖光先生。” “三。” “二。” “一。” 刀起刀落。 “…。” 藤原错愕地看着背对着他的哨兵，哨兵在挥刀那一刻将手中的白刃偏转过去，向后发力刺入藤原的胸口。 “你……” “哎呀。”躺在地上不吭声的晴明不知何时解开了绳子，还顺便将看管的手下悉数踹倒，“这出戏演得我好累啊，传出去我的名声可不太好听了。” “你总算是为了确认源赖光的身体状态把护盾解除了，不然鬼切这一刀说什么都砍不到你啊。
” “什……” 鬼切转过身，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液，冷眼看着藤原因失血缓缓地滑落在地:“没有人能命令我，明白吗？” 晴明跑过去将源赖光肩头的导拔出，蹲在地上给他临时包扎伤口。鬼切则站在藤原跟前，看着他的理智逐渐崩溃:“……为什么？源氏杀了你的父母，骗你卖命，你就一点想反叛的心都没有吗？” “那是满仲老爷欠下的债，与我没有关系。”鬼切垂眸说道，“葛叶夫人将我养大，她让我好好跟随源家，如果硬要说的话，我的‘母亲’应该是她才对。” “我并不是被血缘束缚的那类人，没有人教我我这种事，所以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鬼切顿了顿，突然攥紧藤原的衣领，“但如果，你将这个故事的主角换一下，换成酒吞茨木，可能结局会发生一些变化——他们是和我经历困难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而那两个人，只是名义上的不存在者罢了。” “所以你打算杀了我？

不要忘了，真正的试验品只有我知道。”藤原这时大无畏地笑了笑，“你无法杀掉我，而我的父亲，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鬼切。”源赖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拍拍鬼切的肩头示意他离远点，“藤原家的对吗？我要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说罢白发的向导打开手机，里面有一个刚刚接受到的邮件，邮件底纹赫然是藤原的家纹。 藤原看着那封邮件，眼神变得飘忽，随即他流下眼泪，一滴一滴汇聚在一起，最后变成崩溃的嘶吼:“为什么……父亲竟然要抛弃我吗？” “不是抛弃你，是一开始就没认可过。”源赖光冷冰冰地回答，“该结束了，藤原长信。” 向导说完这句话便跨过他的身躯离开了，鬼切心下了然，再次走近他，只听藤原呢喃着:“从来没有人正面叫过我的名字，每次都省略我的姓氏……包括我的父亲，我明明只想藤原家好。” 我为藤原家赴汤蹈火，所有一切都按照父亲的意思安排妥当，我比任何一个兄弟姐妹都要兢兢业业、唯命是从，可到头来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私生子”罢了。
工具啊。 “试验品在地下三楼的储物间，视网膜扫描，你把我的眼球带走就可以了。”藤原的眼睛像是死去一样，丝毫没有神采，“还是说你可怜我，要放我一条生路？” “不可能。”鬼切斩钉截铁道，“一码归一码，你曾经做的事情，我来讨债了。” “晚安。” 鬼切伸手接住源赖光下滑的身体，他的向导将下巴抵在自己的肩头，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一样:“真是的……你快把我打死了。” 尔后他不小心触碰到鬼切手腕上的痛觉感受器，源赖光顺势摸索一下，问道:“你为什么开在最大档位，不嫌疼吗？” 闻言鬼切觉得自己泪腺要爆开了，他鼻尖蹭着源赖光的颈窝，有些委屈地抖抖肩，轻声回答说:“……好疼啊。” 他终于得以再次拥抱他。 12. “我说，你们三个人同时住院，实在是太稀奇了。”源博雅抱臂站在晴明床前，左顾右盼道，“鬼切呢？” “还能去哪，在源赖光那里。

”晴明翻动手里的报纸，头也不抬道，“我无所谓，我只是想逃几天班而已，反正拿了源氏两辆宾利，卖出去一辆够我几年工资了。鬼切伤得也不重我才和他开了一个房间。源赖光不行，他进医院之前就晕过去了，医生说精神域撕裂身体损耗相当大，得隔离。” “哎，如果不是你和他串通好了玩我，他现在早就蹦蹦跳跳了。” “不可能，他肯定不会干坐在医院里，单枪匹马徒步跑藤原那还不如我去接他。”晴明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着博雅，“你去把鬼切叫回来，他这回估计扛着输液架去的，你让他别忘把架子扛回来，我有事问他。” 博雅效率相当之高，没一会鬼切便扛着输液架回来了。 晴明一改往常的温和，还没等鬼切坐下就单枪直入道:“说吧，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鬼切没有表现多大的震惊，自顾自坐到床边背对着晴明，“源赖光在清醒后的一个月后，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 他说的是钋210那件事。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有一天他对我说，倘若他日后完全疯了。” “就让我亲手杀死他。” “直到有一天，源赖光被打了镇静剂后睡着了，他的精神体自己跑了出来。” “自己？”晴明皱眉，表示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 “对，那只海东青将自己的理智转移到了源赖光身上。很不可思议不是吗？” “他的精神体将负面影响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所以才出现了完全疯癫的状态，源赖光完全控制不了这件事。之后你也听说了，‘塔’不允许不受控的精神体存在，所以他们召回源赖光，是想对精神体进行剥离。” “那段时间你出差了，不知道这件事，源赖光与他们交涉失败，被迫进行分离，可就因为这个行为，没有精神体支撑，导致源赖光的精神状态瞬间崩溃——他杀掉了所有相关人员。” “他穿着拘束衣被捆在地牢里，我当时在出任务，是博雅去看他的。

当我回来时，博雅很严肃地对我说‘你不要看’，那个状态下的源赖光太恐怖了。” “博雅虽然看起来有些冲动，但他感觉敏锐，心理承受能力也相当强。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看到他浑身都在颤抖，他告诉我赖光被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眼睛，那个眼神已经完全不是人类了。” “不得已我们找到了已经隐退的满仲老爷，他出面后没过多久，源赖光的精神体回来了，那件恶劣事件也被压下去了。” 说到这里鬼切有了一种厌恶感，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每个人都活在源满仲的阴影下。” “那件事源赖光患上了歇斯底里症，现在已经康复了，头两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就在外面守着他，一遍又一遍听他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当时我也快崩溃了，只想找出那个罪魁祸首。” “我要杀了他，他必须付出代价。” “所以，这次事件正好是一个机会？” “不。”鬼切摇了摇头，“是我计划的。
我在千叶时帮助过八岐，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所以才有了这次的闹剧。我当时只是想帮助赖光铲除异己，他最近也正在策划，奈何八岐发现了这些异己正与藤原的私生子谋划什么，并且目标是他的试验品，所以才故意联系藤原长信让他委托我做这个任务。” “所以，在他们出兵套我，找理由把赖光关进联邦地下室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上钩了。我必须要取得他的信任，先是断了连接，再把赖光带给藤原，不然他就会完全坐实子虚乌有的罪名……赖光他太聪明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我在想什么，这个计划才得以这么顺利。” “唯一脱离掌控的是藤原也下了套，试验品被他提前掉包，所以才临时调整了计划。藤原家最近科技方面飞速发展，他身上那个难以穿透的保护层、消除哨兵屏障的工具，都是藤原家的杰作。” “我也很聪明好吗？不然在藤原那里我说什么也要和你打一架。不过…

这可真是一个，曲折的故事啊。”晴明摸了摸脑袋，低声说道，“也难怪，这四个家族中，只有藤原伸展得最广，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们还真是一直生活在源满仲先生的影响下呢。” “对了，你和源赖光重新连接了吗？” 鬼切的脸唰一下红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需要结合热啊……他现在身体不太好。” “哎，我和你讲个有趣的事情。你和源赖光第一次结合后，酒吞坐在塔门口喝了一晚上酒，我以为他是因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但是他说了和你之前与藤原说的类似的话，果然是因为都是朋友的关系吗？” “酒吞说，他与源满仲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到现在的源氏身上——虽然他看源赖光也不顺眼。并且他说了令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如果为此来干扰你，影响掌控你的生活，他跟源满仲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概？不过如果我的交往对象是源满仲，他可能就要提刀找我了。
”鬼切认真地胡说八道。 两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鬼切啊……这件事情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陪着藤原长信玩这场闹剧的，是源赖光啊。” 13. 鬼切将跑车稳稳地停到车位上，才将车锁按开了。源赖光从副驾驶走下来，对着车玻璃整了下自己的西装，弯腰敲了敲车门。 “你怎么不下来？” 鬼切缩在驾驶座上，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回答说:“我忘记那带邀请函了……” “……。” 源赖光懒得教训他，关上车门就往会场走。待他走后鬼切从一副死鱼样坐了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激情玩起了游戏。 这场宴会是藤原家举办的，初衷是什么源赖光忘记了，只记得在收到邀请函时源博雅和鬼切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感觉还挺搞笑的。 晴明也来到了会场，为避免不必要的讨论，两人没有怎么接触，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源赖光百无聊赖地在会场闲逛，丝毫没有要找一个舞伴的意思。

随后胭脂粉黛气息越来越重，与酒气混杂在空中令源赖光不怎么舒服。他独自来到会场后边的露天走廊，一个人看着星星。 “赖光公。” 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源赖光没有回头，不用说便知道是藤原的现任家主。 “你满意了吗？”源赖光的语气像是结了层冰，毫无温度地说道，“借别家的手来除掉自己的孩子，很少能有人做到和您一样。” “哪里，我的孩子只有姓藤原的。”家主平静地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鬼切被砍了手臂丢在我家门口，还是走私放射物被我截到的时候？” “不管哪一个，这都是长信做的吧，与我没有关系。” 源赖光难得用转过身正眼看着他，无意识地握紧身后的护栏:“他死的时候，很平静。” “无所谓了。我只想提醒赖光公，还是注意保护好你的哨兵吧，毕竟黑暗哨兵是一个稀有物品。”家主挥了挥手，旁边的女人端上来两支装着香槟的酒杯，“让我们为多年的友情干杯。
” “我也是，干杯。” 源赖光接过酒杯，笑着与家主对碰一下，然而他停止手中的动作，不声不响地看着对方将香槟一饮而尽。 “你可真是个人渣。”源赖光嗤笑一声，将酒杯倾斜，里面的黄色液体悉数被倒到地上。 “还有，我家那位还不许我喝酒。” 家主漠然地看着源赖光远去。对方手里拿着空荡荡的酒杯，在走到拐弯处时，那酒杯被猛然甩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鬼切被开门的寒风冻醒了，他睁开眼睛，源赖光正在系安全带，头也不抬地说:“带我出去逛逛吧。” “好。”鬼切双手落到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你想去哪？” “随意，回家也行。”源赖光单手支在车把手上，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鬼切不知那根弦搭错了，突然起身亲吻上源赖光的侧脸，源赖光没有出乎意料的反应，可能误解了他的动作，闭着眼说:“……我没有喝酒。” “等你伤好了我们喝个够。

”鬼切发动汽车，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那么源赖光先生，愿意和我共度今宵吗？” “你都和八岐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赖光，我之前在八岐的实验室看到了鲸鱼，你见过鲸落吗？ ——没有。 ——鲸鱼在自己最依赖的海水中迎来死亡，他的身体会一直下沉，下沉，下沉，最终与海洋融为一体。听起来很浪漫。 ——人的一生也是如此吧。 ——是的吧，如鲸向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