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台 一发完 皇帝X丞相

风露台
容家,是不会做佞臣的。
在离开风露台的路上,容齐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父亲的这句话。
清晨露重,鸟儿叽喳,是夏日难得凉爽的天气,萦绕在他心头的却是燥热。
他想,错了,错的离谱。
坐上马车,家中的马夫见他也不由得多问一句,“相爷,今日脸色怎么如此差?要小人先送您去医馆看看吗?”
容齐揪住衣襟的细白手指这才徐徐放开,在下人面前又是端雅威严的模样,他摇摇头,隐忍着自己的气息不平,“不必。”
胸腔里是许久无法散去的窒塞,他喘了口气,长眉轻蹙,“直接回府。”
——
容齐心绪不宁地在家中躺了一日,幸而第二日是休沐,不用上朝,他便任由自己在床上挺尸。
昨夜风露台的事依然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容齐不敢去想,宫人们听到多少,看到多少,又或者,朝中同僚是否也有人知道。
父亲的那句话始终响起在他的脑子里,容家三位宰相,辅佐了五代帝王,清白名声最终毁在他手里。
小皇帝的声音仿佛魔音似的在脑海里盘旋,容齐只是后悔,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会在宴会上滴酒不沾,便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不会在醉酒后去风露台,更不会与小皇帝。。。

心口猛地抽搐一下,父亲仿佛出现在自己眼前,用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自己。
胡思乱想之间,房门被人敲响了,来人是管家容唐,“相爷,陛下来看您来了。”
容齐心头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忍不住又后知后觉地苦笑,长大了,便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个性,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念小时候那个乖乖的小汤圆模样的陛下,虽然也顽皮,却起码进自家太傅房门时,还懂得用小手敲门得了允诺才进。
这边胡思乱想追思往事,那边百里鸿烁却已经进来了。
一进门,便见着那人衣衫不整地从床榻上正要下来,青丝铺了满身,未曾束玉冠,像极了昨夜他在他身下承欢时的模样。
心头一热。
百里鸿烁立刻迎上来,“太傅。”
容齐闻言,乌白分明的湿润眼眸看了自己带大的这小皇帝半晌。心头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是冤孽。一手养大的孩子犯了这样的错,他身为臣子,身为太傅,也是罪魁祸首不是吗。
“太傅你病了?”百里鸿烁看着容齐脸色苍白,根本不知道男子与男子做了那事后需要好好清理,清晨容齐走的匆忙,他还没告白完,太傅就已经走了。

容齐身上有些低热,强撑着打起精神应付,“臣没事,多谢陛下关怀。”他屈起膝盖要下跪,被小皇帝一手拦住,拉在椅子上坐下,容齐被小皇帝拉着手,不自在地挣扎,“陛下,放开臣的手。”
百里鸿烁垂眼,几乎是捧着那双冰肌玉骨的手,想起了昨夜容齐情动时情不自禁搂住他脊背的事来,摇头,“太傅,你不明白吗?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了。”顿了顿,百里鸿烁抬眼,“我喜欢你,太傅。”
容齐浑身一冷。
几乎触电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色也是肉眼可见地冷淡苍白,“陛下,慎言。”
昨夜的事,是个意外,发生了他也没办法更改,不知道小皇帝这些年对自己的濡慕之情悄然改变,是他的错,他想,可能那几年带着他在身边睡觉,都是错的。小皇子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大晚上偷偷地摸进他的房间要和太傅睡在一起,他也不忍拒绝。
谁知道,当初的孩子心思竟然变了呢。
“容齐,我喜欢你。”百里鸿烁没有称朕,固执地表白,“我是真心的。”
容齐平息了自己的呼吸,抬起眼,一片清明,“陛下,臣不愿。”
面前的小皇帝眼里是明明白白的错愕,容齐看着也有些心疼,却也只能拒绝,几时止损,先帝将小皇帝交给他,不是让他宠爱朝臣任性妄为的。

“臣是陛下的太傅,那夜的事,”容齐提及此事实在觉得难堪便顿了顿,“是臣喝醉了,只是意外。臣身为太傅,枉为人师,请陛下允许臣辞去帝师一职。”
出了这样的丑事,他哪里还担得起帝师一职,此时此刻,只恨不得连丞相也一并辞去了更好。
闻言百里鸿烁霎时间红了眼睛,“太傅你要走?”容齐还未开口,便听见小皇帝妥协,“好,我不逼你,我。。。”容齐缓缓望去,那孩子竟然泫然欲泣似的,“朕等你。”
用上九五之尊的自称,便是他想给他一言九鼎的承诺麽?容齐心中了然于胸,觉得这孩子也不失少时的可爱,却依然还是惋惜,终究是那夜错了。
——
容齐再上朝时,心中依然忐忑。所幸风露台那夜的事并未有人知晓,想必小皇帝早已经下了禁令。
上朝时,容齐站在最前面,便能感受到小皇帝的眼神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待散朝后,容齐想要立刻离开金銮殿,龙座上的小皇帝却先开口了,“容相,到勤政殿来,朕有事要与你商议。”
容齐想真是冤孽,如何都躲不掉。
薄薄的唇一抿,便是一个苦涩的笑,罢了,他还能在勤政殿用强不成?

那夜之前,容齐对小皇帝是抱着怜爱之情的,那夜之后,对上这年轻俊朗的少年郎,却隐隐生了害怕之心。
一步一步地挪去勤政殿,小皇帝一身墨蓝色常服,见他来了,欢欣地道,“赐座。”宫人搬了椅子过来,容齐却不坐,只是站着说话,“陛下叫臣过来商议何事?”
百里鸿烁闻言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朕想太傅了。太傅身体好些了吗?”
容齐听着小皇帝暧昧的话,十分不适,“回陛下,臣无事。”
“那夜没有给你清理,太傅第二日发烧了,朕还傻乎乎地问你是不是病了,太傅,都是朕的错。”
眼见着又要旧事重提,容齐连忙打住,“陛下,臣已经忘了,请不要再提了。”
百里鸿烁长眉紧皱,“你干什么离朕这么远?朕会吃了你吗?”
面前锦衣玉冠的丞相,说话之间竟然偷偷往后退了三尺有余,明明,已经是那么亲密的关系了。
小皇帝有些受伤,面前这人自从那日后,的确是每时每刻都在防备着自己,想起那夜的事,隐隐有些不平,“容相那夜也不是无动于衷,分明比朕还得趣不是吗?”
容齐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

血色猛地褪去,百里鸿烁忽觉失言,他本是赌气,想让容齐不要这样防备自己,却又还是在伤害他。
面前的丞相脸色渐渐如雪,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开口,“是臣的错。”
皇帝方才那些话,便是叫他更加自惭形秽无言面见列祖列宗。
“太傅…”
容齐垂下长睫,掀起衣衫下摆,朝小皇帝跪下来,“陛下若不能放下此事,臣只能自请辞官。”
百里鸿烁猛然火起,将手上拿的奏折都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响,候着的宫人个个如惊弓之鸟,不知道帝王和丞相起了什么争执,这对师生,从来都是和谐的,皇权与相权之争,是从来不存在的。
百里鸿烁是真的生气了。
他看着跪着的男人,瘦弱的身子淡漠的眉眼,说着这样让他难过的话,“容相这是在威胁朕吗?”
“容相觉得朕非你不可吗?”
一句一句伤人的话从嘴里讲出来,百里鸿烁也是气急了,“那夜的事,容相难道不清楚吗?容相喝醉了,醉倒在风露台,容相亲朕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绝情!”
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
容齐震惊无比,小皇帝在说什么,他亲了他?

知道面前的人不信,百里鸿烁也不指望他承认,冷哼一声,“容相引诱朕的时候,都忘了吗?”
容齐只想遁地。
风露台那夜,依稀有点印象。
被小皇帝按在石台上那样,并不是什么好体验,所谓他的引诱。。。容齐想了想,大概是认错了人。
他如今也到而立之年,自然也有红颜知己,想必,醉酒后,将小皇帝认错了。
罢了罢了,原来,这场荒唐,真是咎由自取。
容齐脸色由白转红,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可是,朕说的话,是真心的。”
百里鸿烁又走上前来,猛地将瘦削的身子捞进怀里,不顾人的挣扎,“容齐,我喜欢你。”
容齐是挣扎着推开小皇帝的。
剧烈的挣扎让他气息不稳,眼尾一抹蔷薇薄红,语气还是那么端正不屈,“陛下,臣不愿。”
百里鸿烁咬牙,“容齐!朕是皇帝!”
容齐苦笑,他看着面前比自己要高大不少的皇帝,只觉得岁月催人老,皇帝还未及冠,而他已经而立,“若陛下是以皇帝的身份要求臣,臣不敢拒绝,但求一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容齐知道小皇帝是不会再难为自己的了,这一根筋的小皇帝,走错路了,他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

走出勤政殿的容齐看着湛蓝的天空想,这盛世清明,才是他的陛下所要的啊。
——
众人发觉,容相与小皇帝似乎吵架了。
从前上朝的时候,帝相二人其乐融融,下朝以后,皇帝还会将容相单独叫去勤政殿,这师生之情,也是一大美谈。
可如今,容相在上朝时就兴修水利侃侃而言,皇帝却爱搭不理,转而问起礼部尚书科举一事。
众人对试一眼,见容相脸色苍白被截了话头,心想,大概是吵架了。
容齐出了勤政殿,看着散去的同僚,回头望了一眼金銮殿,苦涩地摇头。
连闹脾气都这么孩子气。
走出勤政殿没两步,胸口便翻涌起一股恶心之感,容齐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按着宫墙,一个人干呕着。
却又没吐出什么来,想着可能是昨夜贪食了。
真的是年纪上来了吧,容齐不禁生出一种悲戚之感。
容齐未曾将这事放在心上,每日照例上朝,与小皇帝关系依旧那样,保持距离,君臣有别,相比从前,确实冷淡了不少。
其实也未必不好,这样,若是能彻底断了小皇帝那大逆不道的想法,也是积德。

只是意外来的太突然。
容齐干呕得越来越频繁,老管家见自家公子身体不适还在批阅公文,心疼不已,担忧他年纪轻轻就耗坏了身体,百般劝服让容齐看看大夫,容齐拗不过,便只好搁下狼毫笔,“罢了,我看还不行吗?”
只是这一看,便叫容齐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恭喜相爷,您有身yun了。”
容齐愕然,秀气的眉蹙得死紧,“你说什么?”于是大夫又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老管家也是震惊无比,虽说夏朝男子常有特殊体质可以受yun的并不稀奇,可他家相爷怎么会做雌伏人下的那个人。
相爷肚子里,是谁的孩子?
容齐还算冷静,知道自己的特殊体质后也并没有大惊小怪,收回冷白的手腕,开口时依然是端雅清和的温柔丞相,又不失威严,“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容齐眼眸无奈地阖上,“我知道了,多谢。唐叔,送客。”老管家给了一沓银票嘱咐大夫守口如瓶,然后才回来,看着自家公子,“相爷,这孩子。。。”
他不知道如何询问,一张老脸也是难堪。
容齐摆了摆手,心里乱入麻,“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被轻手轻脚地关上,容齐撑着手臂,抵着额头,一时之间也失了分寸。
低下头垂眼,落在自己小腹上。
简直是太可笑太荒唐了,他肚子里,竟然有了小皇帝的孩子。
这算什么呢,孽种罢了。
一个不应该有的孩子。
——
自从知道自己有了身yun,容齐便有些心不在焉。每日上朝前也要多看自己的小腹两眼,生怕叫同僚看出来自己肚子里多了个小东西。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容齐yun期又容易犯困,这日站在金銮殿上便忍不住打盹,头顶却响起一个清朗带着讽刺的声音,“容相昨夜是在哪个温柔乡辗转反侧啊,竟然这般地困?”
正在打哈欠的容齐一瞬便惊醒了。
连忙下跪,“臣御前失仪,臣有罪。”
头顶一声冷笑,“起来吧容相,温柔乡固然好,可也要顾及身子。容相身子素来并不康健,别折腾坏了。”
小皇帝何时这样讽刺过自己,容齐想到自己肚子里是这个混蛋的种,一时之间也是气得失语,一张脸苍白如雪。
百里鸿烁在上头瞅着容齐清瘦的脸颊,心里酸得要命,昨夜又去找了哪个相好?

这京城的秦楼楚馆,该早些取缔了才好。
——
容齐看着老管家端来的那碗汤药,轻轻地叹了口气。
手指忍不住碰了碰小腹,说起来,还是知道自己有yun以来,第一回碰自己的肚子,虽然意外之中知道自己能够有yun,依然觉得怪异,可如今,就要落下了它,作为生父的自己,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摸摸它吧。
他未曾出世的孩子。
老管家欲言又止,叹息道,“相爷,喝了便没了,相爷就不必烦恼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可看相爷每天苦恼的模样,落下这个孩子,才是正确的。
容齐抬手,触碰到那温热的瓷碗时,手指却猛地停下了。
老管家见他停顿,“相爷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容齐脸色苍白,墨色的发散在背上,衬得他清雅温柔,“它。。。”迟疑了一瞬,“它。。。动了。。。”
薄薄的水色青衫裹着男人瘦削的身体,只有三个月,容齐又生的瘦削,其实看不出什么来,可孩子在他肚子里,三个月以来,是头一回这样生龙活虎。
在踢他。
隔着肚皮,在和他抗议。
抗议他的生父,凭什么剥夺他出生的权利。

容齐手指颤抖着,推开了那碗汤药。
懊丧似的垂下头,罢了。
——
容齐自从放弃了落下这个孩子的想法后,便乖乖地开始养胎。
只是因为他天生身材瘦削,因此月份稍微大些了也看不出来,又因夏日过去,衣裳也逐渐添得厚了,越发不显怀。
容齐这日在政事堂处理文书,突然便来了小皇帝的旨意,召他勤政殿议事。
容齐心里虽有疑惑,却也只好放下手上事务,跟着来传旨的宦官去勤政殿。
他已经有许久不曾单独来勤政殿了,出了那事以后,知道了小皇帝对自己的想法,巴不得离他远一些,自己若真是依了他,算什么,狐媚惑主麽?
穿过回廊便到了勤政殿,容齐迈步进去,下跪行礼,“陛下。”
百里鸿烁拿着奏折,头也不抬,也不搭理容齐,容齐跪着,背脊却不敢挺得太直了,他如今肚子五个月了,渐渐地也有痕迹了,佝偻着身子,方才显得不那么明显。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容齐跪得膝盖酸痛,腰身酸软,肚子里那个也在抗议似的翻江倒海,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百里鸿烁从奏折里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立刻慌张地跑了过去将容齐打横抱起来放在一旁榻上。

一面又自责,也不是不知道太傅身体不好,自己为了赌气这样折腾他。
怀里的人急促地喘着气,百里鸿烁这时倒吓坏了,“太傅,太傅!”
连着叫了好几声,苍白秀丽的脸孔慢慢抬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都是无奈之色,“臣没事,陛下叫臣来还有别的事麽?”
百里鸿烁撒娇似的吊住容齐瘦削白皙的手指,“太傅,鸿儿想你了。”
鸿儿。
容齐心口一闷。
还是小皇帝是个小奶娃娃的时候这么叫过,当初叫是为了显得亲近一些,毕竟小皇帝那时候刚没了母妃,孤身一人。可如今大了,他再这么叫他,便是不敬君上,大逆不道了。
容齐试图从皇帝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指,却因为身体虚弱没力气,认命地任他握着,“陛下,折煞臣了。”
“太傅,我们不冷战了好吗?太傅,我想你。”
百里鸿烁看着眼前人近些日子越发清减,心里疼的要命,心里又抱着期望,太傅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瘦了呢。
其实也算是的,毕竟容齐肚子里那个,也有他的一半。
容齐不知道小皇帝所思所想,躺在小皇帝怀里呆了一会儿,“陛下,放开臣吧。”

百里鸿烁不肯,抱着容齐如珠如宝,“我哪里不好麽?”
容齐只差一头撞死。
终究还是没断了他的心思。
——
勤政殿一事后,帝相看似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可两人之间暗潮汹涌,却只有宫人知晓。
皇帝对丞相的宠爱比从前更甚,宫中若是有什么好东西,一并给容相送了去。
容齐原封不动地放着,又给皇帝还了回去。
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他看着小皇帝送过来的精致糕点,眼睫低垂,落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自己也觉得可笑,这幼稚追人的皇帝,竟然会是他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你说,他怎么那么傻呢,我已经拒绝了他不是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容相苦恼起来,当初教导皇帝时,未曾教导他情爱,想必也是一大因由吧。
自己,怎么是他的良人呢。
糊涂孩子。
清俊的丞相揉了揉眉心,看着小腹温柔地笑了。
——
入冬之时,容齐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幸而宽大的朝服遮着也看不出来,老管家也担心他月份大了,劝他告假。
容齐看着自己膨隆的肚子,虽然比寻常妇人小一些,可男子身上有这么个yun肚,其实还是很明显的,便将老管家的提议放在了心上。

何况,到时候他要生产了,也是要告假的。
只是如今上朝越发困难了,他站着略久一些,便会腰酸腿疼,今日便是如此。
百里鸿烁看着容齐脸色渐渐变化,示意赐座,容齐本不愿在众位同僚面前开此先河,无奈肚子里那个闹腾,只好坐下。
“容相清减了许多。”户部尚书打量他道,“容相还是要早日成家娶个夫人,也好照顾你呀。”
容齐还没说话,百里鸿烁便开口了,“李卿自己的婚事都没着落呢,倒来催容相的婚事了?”
言下之意管好你自己。
户部尚书讪笑,“是,陛下。”
百里鸿烁看向容齐,也觉得他瘦了许多,的确,他是丞相,每日要阅的公文不亚于他,近来又有科考举子进了六部,容齐想必是更忙。
容齐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觉得此刻时机正好。
“陛下,臣近来身体不适,想回江南告假几个月。”
一国丞相要撂挑子,众人诧异万分,可容相脸色确实难看,再要剥削也实属不人道。
“陛下,臣,会回来的。”
容齐见百里鸿烁迟迟不答应,只好开口承诺。
百里鸿烁闻言,心里一酸,“太傅,朕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舍不得。

容齐笑得温柔,“臣谢过陛下了。”
——
容齐一走,百里鸿烁便成了最忙的那个人。
他这才明白,原来容齐每日的工作量那么大,怪不得人要累垮。
当堆积如山的公文堆到面前等着处理时,被容相宠爱着长大的小皇帝脸拉成了苦瓜。
虽然政务繁忙,可百里鸿烁还是常常给容齐去信,虽然容齐一封未回,他却从未间断。
容齐在江南的常态,便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纵使如此,也还是不见长肉。
京城常有书信,是皇帝问候的家常话,有时候小皇帝也会夹带私货,说些暧昧之语,容齐见有些话格外露骨,脸上都腾地烧红,心想,究竟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些?
一面想到,若是皇帝因此去了秦楼楚馆找小倌,心里倒是一紧。
只不过眼下也没空管他这些,他肚子里有个更麻烦的。
——
生下容珏那日,是个隆冬大雪的日子。
羊水一破,便是阵痛,容齐疼得几乎昏死过去,浑身是汗,终于在月色初上时生下来一个小娃娃。
容齐脱力至极,喘着气身子都软下来,只觉得身下疲惫,一头墨色长发都湿透了,脸色雪白,产婆将孩子抱过来,容齐侧过脸看了一眼,“怎。。。生的这样丑。。。”

他长得不算差,那个人也俊朗,怎么他们的孩子。。。
“新生儿皱巴巴的,是正常的,张开了就好了的。”产婆见这生父皱眉,笑着解释。
容齐目光落在新生儿红彤彤的脸上,突然便有那么一丝真实感了。
他有孩子了。
——
容齐离京的第五十三天,百里鸿烁出了宫。
并非任性离京,他将一切安排好了才从京城出来。
快马加鞭地赶到江南时,江南正是晴好天气。
百里鸿烁推开那座小院门,吱呀一声响,门开了,却看见心上人一袭青色衣衫,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容相,这是谁的孩子?”
——
容齐没有料到小皇帝会跑到江南来找他,此时此刻,君臣二人相对,他怀中抱着容珏,看着明显愤怒的小皇帝,心中惊觉不妙。
“陛下,这自然是臣的孩子。”
百里鸿烁眼里几乎能冒出火来,“你哪里来的孩子?”
容齐笑得无奈,当然是他生的,可他不能说,于是谎言随口就来,“臣也到了做父亲的年纪,怎么不能有孩子?”小皇帝紧紧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你骗我。”

容齐抱着孩子缓缓跪下,“臣骗了陛下,臣不是出宫养病,而是为了照顾怀yun的相好,臣有罪。”
“相好?”百里鸿烁咬牙切齿地咀嚼着从容齐嘴里吐出的这两个字,恨不得将那女子揪出来打死。
“难产而死,已经照她的遗言,烧成灰洒在江里了。”
容齐撒谎不打草稿,眼睛都不眨一下。
闻言那孩子的生母竟然死了,百里鸿烁一时之间也沉默了,他将容齐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看着这人一头墨色长发只用木簪束着,与宫中时那身锦衣玉冠又有不同风韵,越发喜欢,眼神落在容齐怀里那孩子身上,却有些隐忍的厌恶。
清风拂乱容齐青丝,百里鸿烁为他陇了拢头发,这动作无比亲密,容齐便偏了偏头躲开,小皇帝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面前温润的丞相问道,“你让她给你生了孩子,是因为你喜欢她吗?”
容齐想起自己这副身子,只是淡淡的,“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
“她为了这个孩子丧了命。”百里鸿烁墨黑的眼睛盯着容齐看。
被炙热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慌,差点就要以为皇帝是在诈他,所幸他还有理智,冷静地道,“她说她不后悔。”

是的,他不后悔。
容齐,不会为做过的决定后悔。
“真是个奇女子呢。”小皇帝语气酸溜溜的。“罢了,既然容相没病,那就赶紧跟朕回去吧,朝中事务堆积如山,缺了你可不行。”
其实真正离了容齐不行的,是他罢了。
百里鸿烁拽着容齐的手腕,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啧了一声嫌弃道,“长得真不好看,随了他娘吧。”
容齐闻言,忍不住憋着笑。
——
容相再度回朝,突然多了个儿子,虽然突如其来,众位大人们便也立刻回过神来,纷纷祝贺道喜。
容齐一一笑纳,礼部尚书看着容齐怀中孩子,笑道,“之前还说要容相早一些娶个夫人,谁知道如今连孩子都有了。”说完又觉得不妥,忙道,“节哀。”
容齐为自己撒的谎哭笑不得,昧着良心咒自己死,“斯人已逝,不说了。”
礼部尚书喝了口茶又道,“这年一过,咱们陛下便要及冠了,是时候立后了,容相身为丞相和太傅,可有什么人选没有?”
不知道为何,提到立后,容齐心里竟然有些涩涩的。
连忙摒去杂念,容齐微笑着道,“有的。”

——
站在勤政殿,皇帝就在他前面。桌子上是各位大臣适龄的女儿,其中一位,将来会成为皇后。
容齐将手从袖中拿出来,自从生了容珏后,他好像更怕冷些了。他指着那些画像,侧过脸问询小皇帝,“陛下可有心仪的没有?”
百里鸿烁手握成拳,在身侧捏紧又放开,闻言,抬起脸,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身侧纤弱的丞相,只觉得他好像比离京前更好看了,“有。”
容齐心头一跳,忍住那怪异感觉,“那陛下喜欢哪位?”
还未等到小皇帝的回答,腰上便覆上一只手将他死死揽住,容齐愕然之余已经被小皇帝吻住了嘴唇。
“我心仪你,太傅。”
容齐几乎是夺路而逃。
乱了,乱套了。
百里鸿烁冷漠的看着那些画像,无所谓了,最喜欢的那个,永远也得不到,立谁为后,又有什么不同?
——
容齐夺路而逃时,心慌意乱,跌跌撞撞回到家中,容珏在奶娘怀里哭的可怜,容齐连忙把孩子抱过来,容珏便立刻止住了哭声。
小孩儿玩着他的头发,容齐心思却乱成一团麻。
君为臣纲,皇帝有了对他的心思,可他却万万不能有同样的心思。算什么呢?真的要做媚乱惑上的佞臣麽?

他只能后退。
进一步,前头便是万丈深渊,他从小便立志要做个好官的,史书上的那一笔,想要清清白白的。同样的,他也是如此教导百里鸿烁的,如此,一双清白君臣,留名青史,不好么?
头发被孩子揪得生疼,容齐吸了一口气,无奈的从小肉手里扯出那缕头发,对上孩子像极了百里鸿烁的那双眼睛,自言自语道,“那样,才是对的。”
——
皇帝的大婚如火如荼地准备着。
婚期很快就到了。
百里鸿烁并不高兴,他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并不是他不爱的女人。
可是那个人,却永远不接受他,避他如蛇蝎,他百里鸿烁是什么洪水猛兽麽?
皇宫是大片刺目的红色,艳得灼人,如火一般。百里鸿烁掀开了皇后的盖头,看着烛火之下明艳动人的脸孔,心头生疼。这个女人是漂亮的,万里挑一。
可是在他心里,远不如那清瘦书生一般的丞相。
——
皇帝的新婚夜,容齐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看烟花。天子大婚,烟花燃放三日,普天同庆。
看着墨蓝色天空上绽放的各色烟花,容齐笑了,怀里的容珏也是咯咯地笑,此时此刻,他越发觉得,当初留下孩子是对的。

至少,在他觉得孤独的时候,这世上,还有他唯一的血脉,在陪着他。
他的选择,是对的。
陪在皇帝身边的,是皇后,而不是太傅。
天上烟花声声炸裂,容齐知道今夜是不能停的了,容珏有些困了,在他怀里打盹,容齐便抱着孩子起身,转过身,却看见一个人,一身大红婚服,立在月色星辉之下,弯起眼睛,“太傅。”
——
皇帝半夜三更怎么会出现在丞相的府邸,容齐抱着孩子皱眉,心里瞬间升起的便是文臣们对小皇帝的指责,大婚之夜丢下皇后,像什么样子,他身为太傅,自然也是知道不妥的。
容齐蹙眉,“陛下此时不在宫中,跑到臣家里做什么?”
“皇后还在宫中等陛下呢。”
“陛下不要孩子气。”
说教的时候,容齐便忍不住摆出讨厌的太傅架子。
百里鸿烁伸出手,将近在咫尺的人猛地带到了自己怀里。容齐忙护着容珏怕冲撞了他。“容齐,什么时候,你才不把朕当孩子呢?”
容齐失语,愕然地看着高挑的小皇帝,百里鸿烁笑起来,“朕已经及冠了。”
容齐从小皇帝怀里挣扎出来,“今日是陛下的新婚之夜,皇后还在等您,陛下在臣子府中,不合礼数。”

“皇后?”百里鸿烁冷笑,“我的皇后,不就在这里吗?”
闻言容齐冷脸,“陛下不要再胡闹了。”
“太傅是当真将我的心弃若敝履。有时候朕想,若是朕死了,说不定,还能像生下这孩子的女人一样,在太傅心里有个一席之地。”
皇帝的话越来越离谱,容齐知晓他钻了牛角尖,却也不能回应他。回应了他算什么呢?明明身为丞相,却要破坏帝后的婚姻,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陛下,回宫去吧。”
“容齐,你的心里,半点也没有我吗?”百里鸿烁红了眼眶,“你说实话,听完我就走。”
容齐抬起眼,“臣永远是陛下的太傅,而不是其他。”
百里鸿烁扯出一个笑,“好,真是,天下的好丞相。”
——
转瞬三年。
这三年,百里鸿烁果真再没有对他表露过其他心思,言行举止规矩得体,没有儿女情长牵扯的百里鸿烁,真正像个英明的皇帝了。
容齐欣慰之余,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如今,他放下了,自己却放不下了。
容珏三岁了,眉眼之间,和百里鸿烁越来越像。
他时常看着儿子失神,然后便被孩子拉着手询问,“爹爹,你在想娘亲麽?”

都说稚子之心最是通透单纯,如今自己的心思,连孩子都洞察了麽?
容齐把容珏抱起来坐在腿上,给他剥莲子,“嗯,爹爹在想他。”
容珏还小,不懂大人的悲欢,吃了清甜的莲子,就在容齐脸上亲了一口。
容齐笑了,眼尾却洇出薄红一片,眼眸也湿了。
——
皇后被百里鸿烁拉到勤政殿磨墨,被百里鸿烁嫌弃手不够巧。
皇后冷笑,“陛下喜欢的人手倒是巧,可惜他却不会给你磨墨。”百里鸿烁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害了,和抚远大将军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吗?”
新婚之夜那日从容府回宫,他也没有去皇后宫里洞房,只是后来每次叫容齐到勤政殿议事,都会将皇后叫过来磨墨,女子到底是心细的,他未曾当着皇后的面表露过什么,谁知道皇后居然看出来自己心仪容齐。
顿觉这女子危险。
谁知皇后也道,“陛下心仪谁妾身都可以视而不见,妾身只有一个要求,陛下两年后,将妾身废后。”
百里鸿烁问起原因,原来皇后早已经有了心上人,根本不愿意进宫为后。帝后二人年纪相仿,性情投契,无奈取向不合,百里鸿烁将皇后当做知己朋友,应了她的要求。

只是皇后实在牙尖嘴利,自己的恋爱顺风顺水,时常来挖苦他。
皇后见百里鸿烁面色逐渐难看,也不再打趣他,转而说起另一桩有意思地事。
“陛下,你知道吗?随风和我说,他的表弟,有了身yun。”
百里鸿烁点头,“夏朝有些男子确实体质特殊。”
皇后也是啧啧称奇,“从前只是听说,当身边出现时,倒有些不真实了。”
“啊对了,随风还说,他见到了容相家的小公子呢,长得真漂亮。”
说起那个孩子,百里鸿烁眼神便一暗,“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女子生下来的孩子罢了。”
“随风还说,那孩子和陛下有几分像呢。。。”
百里鸿烁不屑一笑,“那个丑孩子,哪儿像我?”
皇后笑了,“陛下可真是酸的很呢。像不像的,陛下亲自去看看不就行了么?”
——
容珏越长越大了,眉眼之间和百里鸿烁也越来越像了。
容齐感慨之时也觉得不妥了,若再这般下去,容珏的身世定然会叫人起疑心。容齐虽不舍得孩子,却也打算将容珏送往江南祖宅。
还没来得及动作,孩子的父亲却来容府了。

容齐在门口行礼,“陛下。”
百里鸿烁见着心上人,见他要跪下,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免礼,太傅身子不好,不必跪了。”
这几年,是眼见着容齐越来越瘦了,那双眼睛也越发得大,眼神却逐渐空了似的。
“多谢陛下。”
“太傅前几日告假,朕很是担心,太医过来瞧过了吧。”
容齐点头,“陛下费心了。”
百里鸿烁笑的深沉,“太傅还是这么滴水不漏。你何时能当着朕的面洒脱一回。”
洒脱麽?
容齐想,二八年华轻狂纵马也不是没有过的,只是人终究是会改变的,如今他有了牵挂,如何洒脱。
面前的丞相垂了眼睫,冷白的手指端起茶杯喝水,君臣二人一时之间竟然尴尬无言。
“太傅,我其实。。。”
“爹爹,珏儿带了糖葫芦回来,你要吃么?”
话没说完,便被小孩子的声音打断了。
百里鸿烁闻声看去,心上一惊。
怪不得皇后叫自己亲眼来看看,原来竟然是真的。
容齐从椅子上起身,将容珏拉过来,按在身边跪下,“见过陛下。”
容珏懵懵懂懂,手里的糖葫芦摇摇晃晃,奶声奶气地叫着,“见过陛下。”

容齐瞅见了皇帝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容相的公子,长得真是可爱。”
百里鸿烁上下打量着奶娃娃,像极了饿狼看肥羊的眼神。
“比那个时候好看多了。”
——
待百里鸿烁一走,容齐便将送走容珏的事情安排上了。
而百里鸿烁也怀疑上了容珏的身世,回宫后便派了暗卫彻查起来。
百里鸿烁看着容齐伪造的所谓生母身份文书,籍贯姓名都是假的,这个人,做的如此滴水不漏,到底是为了隐藏什么。
容珏的身世如此不可为人知?
他的脑海里一个想法慢慢地成型,却不敢下结论。
——
这日清晨,容齐为儿子穿上衣裳,又给他手里塞了一串他最喜欢的糖葫芦,亲了亲孩子的小脸,登上了回江南的马车。
“爹爹,我们要去哪儿?”
容珏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话,糖水沾了一脸,囫囵模样叫容齐心生怜爱,擦了擦儿子小脸一边道,“回江南,那儿比京城还好玩,珏儿一定会喜欢的。”容珏抱着生父的手臂撒娇,“那爹爹会陪着我吗?”
容珏想起朝堂之上的帝王,想起这天下民生,想了想,“爹爹要处理完一些事情,才能陪着你。”

百里鸿烁如今对他也没有男女之情了,放不下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自己也不算年轻了,这丞相之位,交出去也罢了。
陪着珏儿,归隐山林,也未尝不可。
马车慢慢地走着小路,父子两人在马车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谁知一个拐弯之处马车骤然一停,父子两个在车厢中差点摔做一团。
容齐将孩子的头牢牢护住,正要开口询问发生何事时,男人威严的声音响起。
“太傅这是准备带小公子去哪儿?”
容齐呼吸顷刻之间便停止了,他按住容珏,掀开车帘,佯装笑意,“陛下怎么会在此处?臣送珏儿回江南老家。”
“咦?京城住得不好吗?怎么突然回老家了?”百里鸿烁骑在马上,看着容齐身后的小团子,朝他招招手,“过来。”
容齐只觉得心乱如麻,想要阻止,谁知容珏却溜下了马车。
“珏儿!”
“容相干什么这么紧张?”百里鸿烁内心发笑,“心里有鬼吗?”
容齐眼见着要穿帮,心中大乱,一时之间竟然毫无手段,哪里有容相之姿,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他看着孩子被皇帝抱起来,心里越发惶恐不安。

“朕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抚远大将军的表弟,有了身yun。”
“可他是个男人呢,怎么会有yun呢。”百里鸿烁笑起来,墨色的眼眸里都是得意,他终于在这个男人面前扳回一局了,他的表情总算有了破绽,抬起下巴,“容相,你说,男人可以怀yun麽?”
“夏朝早就有nan zi有yun的例子,臣信。”容齐认命般地道。心里知晓,到底是瞒不住了。
“朕也信。”他摸着容珏柔软的脸颊,越发肯定这孩子的身份,“那容相说,你可以怀yun麽?”
容齐脸色顿时苍白,“陛下在打趣臣麽?”
百里鸿烁摸着容珏头发,“说不定呢,容相?”
——
容齐没能走得了。
不仅没有将容珏送走,自己也被带到了皇宫。
百里鸿烁撑着脑袋,“容相究竟有多喜欢朕,才会为朕生了孩子呢?”容齐有口难言,他本就无可辩驳,他对皇帝,不知道何时有了那样的心思。
“不是陛下的。”容齐被挑破心思,十分难堪,轻声反驳道。
“长的那般像朕,不是朕的还是谁的?”
百里鸿烁嗤笑一声,“太傅如此纯情,只有朕一个男人吧。”

被小皇帝这样暧昧的讲出来,容齐脸上绯红,什么男人女人的,实在不知羞,当初他教这些了麽。他可从未教导过,若是可以,绝不会承认这人是他的学生。
“太傅,”百里鸿烁起身,将瘦削薄弱的身体拉进怀里,“容珏是我的孩子吧?”
“是你,在三年前,请旨离京也要保住的孩子。”
“我竟然不知道,太傅原来这样钟情我。”
容齐知道自己再辩驳是没有用的了。他含恨地闭上眼睛,推开皇帝,“是你的又如何?”
百里鸿烁错愕。
容齐苦笑,“他姓容,不姓百里,他是我的孩子。”
——
容齐以为,皇帝会将容珏从他身边带走。可是并没有,这倒叫他意外。容珏懵懂地回到生父身边,并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容齐却思虑许多,他如今与皇帝的关系着实尴尬,从前未曾挑破这层关系,两个人还可以装作帝相和,师生情。可如今,都知道彼此之间有了一个孩子,这关系实在是复杂。
容齐在惊郁交加之下,一下子便病倒了。
上朝时没有见到那锦衣玉冠的丞相,百里鸿烁心里挂念,“容相怎么没有来?”

想起自己半路截道,戳破了容齐的秘密,莫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来见他?他这个太傅脸皮薄,不声不响地做了这样的事,大抵是耻于见他。
百里鸿烁知道这层,想明白了。
又想起那个孩子,想起当年容齐温柔如水地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朝他撒谎,面不改色地骗他这是别人给他生的孩子。
不愧是容相,连生子这样大的事都瞒得滴水不漏。
百里鸿烁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自从那日后,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容齐,他也想找容齐谈一谈。
换了常服到了丞相府,刚下马车便见到相府管家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人走了进去,百里鸿烁心中一紧,容齐病了?
当即便冲上前去,“容齐病了?”
老管家见是天子,又不好当着大夫捅破身份,只好行礼,“是的。”一边将大夫请进去,一边回答百里鸿烁,“一般风寒,陛下不必担忧。”
百里鸿烁怎么可能不担心,拔腿便跟上大夫。
一进门,便见着容齐病恹恹地倚着床榻,只穿着件白色薄衫,伸出来诊脉的那截手腕也是瘦的伶仃。
“相爷今日好了许多,再接着服药便可以大好了。”

容齐点头,道了声谢。
抬眼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自己不想看见的人,下意识地便别开脸。
见大夫走了,百里鸿烁这才过来,巴巴地挨着床榻坐下,容齐躲不了,心里只道冤孽,便要掀开被子行礼。
手却被按住,对上百里鸿烁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不用,给我好好躺着。”
容齐闻言,也不和他客气,靠在床头,手指被皇帝拉着,抽了两下未曾抽得出来,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免了心里的心烦意乱体现在眼神中。
谁知道嘴唇上却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一瞬离开,容齐缓缓地睁开眼,百里鸿烁近在咫尺。
虚弱的丞相笑容苦涩,“这算什么?”
百里鸿烁将他俩的手指十指相扣,“算夫妻。”
“我心系太傅,从未变过。”
面前这个男人,是小时候就一直陪伴着他的人。
当时母妃病逝,他刚当上太子,父皇便将年轻轻轻的状元指给他做老师。当年的容相不过十八岁,生得芝兰玉树,那时还未穿上丞相服制,只一身书生打扮,蹲下身来和他说话。
“小太子,臣叫做容齐,以后便是您的太傅了。”
小皇帝眼里的深情叫容齐难以直视,“陛下,知道臣是什么人麽?”

“知道。”百里鸿烁不知道容齐是什么意思,“你是容齐,是我爱的人,是我孩子的爹爹。”
容齐咳嗽两声,“陛下,你是君,我是臣。君君臣臣,自有分别。”
“臣,不想做李延年,张易之之流。”
百里鸿烁倒是没想到,容齐竟会将自己贬低如此。
男宠麽?他以为他想要他做他的男宠麽?
百里鸿烁紧紧地握着容齐瘦弱的手,“朕没有把你当做男宠。”
容齐抬眼,小皇帝摩挲着他的手,“太傅,是朕真正想要娶的人。”
容齐惊惶地抽开手,这个人又开始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
“陛下,你知道,我们在一起,后世的人会如何写我们麽?”容齐苦涩抬眼,淡淡的长眉一拧,叫百里鸿烁看的心疼。
“佞相弄权,昏君无能。”
百里鸿烁不在乎后世的人如何写他,此时此刻也明白了,或许,这便是太傅不接受他的原因。
容家三代宰辅,世代清白。
容齐爱上自己的君上,想必认清自己的心都费了许多功夫。
“朕没有强求太傅和朕在一起。”百里鸿烁抬手抚上容齐冷白的脸,“朕只希望,太傅不要再躲避朕了。”

百里鸿烁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吻上了容齐淡薄微凉的唇。
容齐没有躲开。
放在身侧的手指颤抖着捏紧了锦被。
百里鸿烁扣住容齐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太傅,我爱你。”
——
百里鸿烁的确没有强求他和他在一起,只是皇帝借着孩子的借口时常来府中,容齐却无法赶他走。
百里鸿烁总会可怜兮兮地道,“珏儿到底也是朕的孩子,朕不能让他认祖归宗,难道不能看看他麽?”
容齐便只好依了他。
百里鸿烁将容珏抱在怀里,眼睛却落在容齐身上,看的容齐不自在。“陛下这样看着臣做什么?”
“太傅,辛苦了。”
容齐咳嗽一声,被茶水呛着了。
百里鸿烁连忙把孩子放下给容齐拍背顺气,见容齐呼吸平稳了才放下心来。
容齐看着容珏,越发像百里鸿烁了,心中叹息,便道,“我,想将他送回江南。他越来越像你,我怕。。。怕别人知道。”
——
在容齐送走容珏后,一日上朝,朝臣们谏言百里鸿烁应该多纳一些妃子,才好诞下龙嗣,容齐听在耳里,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同僚大抵是见皇帝或许最听这个老师的话,于是又将这皮球踢给了他,“容相,您说是不是?”
容齐心中涩涩,“。。。是。。。”
他竟然,也有了这样的私心。
是的,他的私心早就存在了。
不愿意见到皇帝与旁人的亲密,就像那时候,他被叫到勤政殿,看着帝后红袖添香琴瑟和鸣,心里是翻涌的酸楚。
他对百里鸿烁的感情,也早就变质了。
是浑浑噩噩地下了朝的,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商议出什么结果。
容齐才走出殿门,便被小皇帝叫住了。
——
被按在勤政殿的桌子上吮吻是容齐始料不及的。
年轻的帝王待他一进殿中便将他抵在墙上,“太傅就那么想将我推给别人麽?一个还不够,还要我纳多少个?”
“太傅,朕不想忍了。”
“朕原以为,爱是奉献,是陪伴,是等待。”
“可是现在朕才知道,爱,是霸占摧毁占有。”
“太傅,朕想要你。”
然后便是皇帝密密实实的亲吻,容齐被亲的身子发软。
被抱上床榻的时候容齐想,他很累,好像这些年,都是为旁人活着的,旁人的目光,旁人的看法,他禁锢在容相的称呼里,端端正正地做一个清白宰辅。

百里鸿烁抽出玉冠的簪子,抬手取下玉冠,墨色铺了满枕,薄白的皮肤映入眼帘,黑白分明却情色至极。
“太傅,这回我们没有喝醉酒。”
他咬上容齐细致锁骨,啄吻着,“太傅,再给我一个孩子吧。”
床帐落下,满室盈香。
只有男人的一双小腿,在薄薄的帐幔后蜷起又绷直了,然后缠上了君王的腰。
————
将恋慕多年的人吃到了嘴里后,百里鸿烁浑身神清气爽,办公都有了动力。
容齐还在床上昏睡时,皇帝已经起来将那些劝他纳妃的折子都打了回去。
男人醒了,从帐幔中伸出一只布满爱痕的手臂。百里鸿烁掀开帐幔,对上容齐的视线,如预想中地看见他的太傅红了脸,眼尾薄红一片,“太傅,昨夜舒服么?”
“昨夜的事,不是意外了。”百里鸿烁撩起容齐一缕头发,“太傅不可以再逃避自己的心意了。”
“你不是佞幸,我也不是昏君。”
“我们只是相爱的人。”
——
皇帝大婚三年后宫却一无所出,朝臣自然坐不住。
纳妃之语甚嚣尘上,百里鸿烁烦不胜烦,他看着下面站着的锦衣玉冠的容齐,“朕天yan!行了吗!”

闻言,容齐都惊愕抬眼。
朝臣们乱做一团。
“陛下!陛下不要开玩笑了!”几个尚书大人哀求道,“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不愿纳妃,也不必这样说自己。”
百里鸿烁冷冷一笑,“朕没有生育能力!众位爱卿就别想着把女儿送进来了,至于皇后,朕也会放她离开的。”
“皇嗣一事,”百里鸿烁思虑了一会,“宗族中有适合的。朕会好好培养,众卿不必费心了,退朝!”
容齐还沉浸在皇帝说的天yan一语中,然后便看着皇帝离开,立刻拔腿追上。
到了勤政殿,容齐忍不住开口,“陛下在朝堂之上胡说什么?”
好端端的,说什么自己是天yan。
闻言,百里鸿烁笑得恶劣,上下打量容齐,最终落在他小腹处,“朕是不是天yan,容相不是最清楚麽?只要容相知道朕不是,旁人怎么看我,有什么要紧的?”
“陛下。。。”容齐无力,这小皇帝,怎么会如此任性。
百里鸿烁脸色又冷下来,“太傅,朕对女人没有兴趣,朕从来没有碰过皇后,皇后爱的也不是朕,朕只要过你。”
容齐脸色苍白,“百里鸿烁。”

“你要将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麽?”
他何德何能,竟然让天子当众说出天yan一语。“你知道后世会如何写你么?”
“说朕是天yan,”百里鸿烁不屑一笑,“那又如何,后世的东西,朕管的着麽?”容齐眼尾都红了一片,拿这人没有丝毫办法。百里鸿烁上前将容齐搂进怀里,“解决办法也是有的。”
容齐抬眼,百里鸿烁吻下来。
“太傅再给朕生一个,朕便说,朕的天yan被名医治好了。”
容齐被气得眼睛通红,拿这人没有一点法子。
想要推拒的手指被小皇帝握紧按在胸口,“太傅,你时时刻刻心系天下,朕知道,可是朕也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太傅何时看看朕呢。”
容齐心口一软,推拒的手便不动了。
——
史书记载,夏朝宣景帝百里鸿烁一生并无所出,太子乃是从宗室之中过继来的,宣景帝虽是天yan,政绩却斐然,在位二十年,创建宣景之治,开阔了夏朝版图。
史书还记载,丞相容齐辅佐宣景帝,兢兢业业,常伴在宣景帝身边教导他治国理政之策,可以说,夏朝后来百年安定都离不开这位优秀的宰辅。

宣景帝对容相濡慕情深,几乎有相父之情。
容相也是史书上唯一以为迁入帝王陵寝的宰相。
史书终究是史书,美化丑化皆不可知。
世人都只知宣景帝天[]yan过继了一个宗室的孩子当太子,其实,历史上的宣景帝,生了许多孩子。
——
容齐得知肚子里又有了的时候,便想到百里鸿烁胡说八道的天yan一事。
“这个孩子。。。”容齐虽然不舍得,却还是道,“待生下来了,你便说,你天yan好了,也不必,不必从宗室过继。”
百里鸿烁起初应得爽快,待孩子生下来后,容齐没有料到,百里鸿烁大笔一挥,封了他们的小儿子为太子,说这就是宗室过继来的,自己的确是天yan,没有生育能力。
容齐被小皇帝气的几乎吐血。
他刚生产完,还很虚弱,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揪住皇帝衣襟,“为何胡说!”
百里鸿烁抱紧容齐,爱怜又心疼地吻他的脸颊,“若他们知道我不是,又要塞女人给我了。容齐,我只要你。”
可怜的容相脸色雪白,闻言失了力气软在皇帝怀里。
再后来,便是史书上的事了。

也曾有史学家质疑宣景帝与容相的感情,但史书上写的滴水不漏,并没有证据。
但若真有什么,又如何呢?
毕竟,英武的宣景帝,和芝兰玉树的容相,是那样般配,不是么?
——end
表演完后发朋友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