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石中火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魏璎珞站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扯着五福堂门前那棵玉兰的花叶。这树据说与皇帝同岁，也算是伴着他长大，更何况它是由圣祖亲手植在这院子里，由此便更得了皇帝的爱重。
院子里的下人看着令妃揪着玉兰树的花瓣，又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不由得胆战心惊。不过他们复又想起令妃娘娘当年在宫里的传闻，便也只得由她去了。
紫禁城的灵柏都不曾被她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这小小的玉兰。
人人都说令妃娘娘盛宠不衰，魏璎珞却是心下怅然。
虽说自去岁顺嫔一事后，她与皇帝终是互通了心意。可皇帝心存愧疚不说，又恐她留在紫禁城内出了什么闪失，便先行将她送到圆明园养胎。令妃当然知晓皇帝此番好意，可不痛快还是不痛快。她刚刚与皇帝和好，自然是更想与他亲近。可如此一来，他们二人不出俩月便又要分离，靠着家书联络。

魏璎珞手里捻着花瓣，不由得想起当初刚接了旨意，她急冲冲去养心殿找皇帝理论。皇帝虽先是恼她不顾身子，但随后听了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几个不愿去圆明园的理由，面上却又露出可恶的微笑，摇摇手指驳了这小女子的要求。
令妃见皇帝对自己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毫不动摇，只得红着脸跺着脚把实情道出。她想如此一来，皇帝定会哈哈一笑继而心软。可没成想这次她终是打错了如意算盘。皇帝伸手拉过令妃，又将她轻轻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肩头。
但去圆明园的事他却是一点也没松口，他温言软语地承诺自己定会时时去圆明园探望，末了又把养心殿的她一直心仪的碧玉摆件赐给了她，魏璎珞才终是乖乖地收拾东西去园子里养胎。
可一月有余，皇帝仍是没来，魏璎珞不禁惶恐起来。顺嫔事后，她一来是察觉到对于皇帝与自己之间的情分她似乎是过于自信，兼之孕中妇人多思，她更是害怕皇帝已然将她抛之脑后。

待皇帝策马赶到时，正巧看到魏璎珞撅着嘴，直挺挺地站在在院子里扯了花瓣便掷在地上，又还嫌不解气似得踏了上去跺了两脚。皇帝看着她这样子倒是没生气，但素来冷静的魏璎珞如今是这个样子，倒叫他起了心思要作弄她一番。
她踩得专心，并没注意到皇帝已然站到了她的身后。皇帝冷不丁地出了声，
“这是怎么了，是谁又惹朕的令妃生气？"
魏璎珞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皇帝见了赶忙把她稳住。她转头看见皇帝，心里更气，便故意不去看他，气哼哼地说道：“是谁自己心里清楚。”
令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挣开皇帝的怀抱，怒气冲冲地进了殿内，把怔愣的皇帝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他虽觉得莫名其妙，但细细思索便明白恐怕是因为政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便没来五福堂看她，这才惹了这丫头不快，他便轻笑了两声进了内殿，还不忘亲手把殿门掩上。

魏璎珞靠在榻上，手边放着几个装着饽饽的食盒，她见皇帝进了殿却也不招呼，自顾自地拾起之前扔下的话本子，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在翻页间隙，还不忘向皇帝翻了个白眼。
皇帝自知理亏，便凑过来坐在一旁，搂了令妃细细哄道：“朕最近实在忙得紧，没抽出时间来看你，是朕错了。”
令妃又嗔了他一眼，并未答话。
皇帝见她这般，不由得有些紧张，想喝口茶却想起下人们早就躲远了，便端了令妃的杯子喝了她剩下的冷茶。
稍稍冷静了些便又开口，“朕看这五福堂你之前便喜欢，就让你住在这儿。殿里的摆设也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朕虽走不开身，这赏赐的物件，还有你爱吃的东西朕可是天天送。还有朕那株玉兰也让你糟蹋得差不多了，可还生气？”

令妃这才放下手里的话本，回道：“看来皇上来是因为心疼您的那株花。”
她知道皇帝每日都为政事烦心，可她去岁起便忙着与皇帝顺嫔周旋，又兼之被禁足，还被断了饮食，她对这两年来的政事是一概也不知。
实是自去岁末，伊犁的形式看似一片明朗，可皇帝仍旧忧心忡忡。他命玉保为前队率领清军与厄鲁特四部兵丁，西出巴里坤，向伊犁进发。而正月，待大军到达吐鲁番，萨喇尔从伊犁脱身来迎，玉保率队长驱而西，各路清军向伊犁靠拢，阿睦尔撒纳见势对己不利，弃城逃走，由此终是清军得以收复伊犁。
待玉保引兵追击阿睦尔撒纳，至特克勒河，探知离叛军仅有一日程地。忽然有人来报，说台吉诺尔布已将阿睦尔撒纳擒获。玉保相信，遂屯兵不进，并急报主帅策楞。策楞不审虚实，率尔露布告捷。可待皇帝大喜过望，为策楞、玉保等加官晋爵，以军务告竣颁诏天下之际，阿睦尔撒纳却借此向哈萨克境内逃去。策楞、玉保知道真相后，不去追捕，反倒互相推咎，借口马力已竭，屯兵伊犁。

皇帝自然是雷霆震怒，他自然晓得阿睦尔撒纳不是盏省油的灯，日后必然有诈。可眼下策楞和玉保这两头蒜在前线又难堪大用，着实可恶，一时间是进退两难。
魏璎珞自是不知这些利害，她还没待皇帝否认，她又急急说道：“臣妾看了这花就不高兴，这玉兰又叫辛夷臣妾可是知道的。您要是真不想来，您只要在家书上回给臣妾 ‘问君辛夷花，君言已斑驳。’臣妾便懂了，何苦如此？”
虽说这话是魏璎珞是在有意埋怨，可她说到最后却越发委屈，竟急出了眼泪。
皇帝看了心疼，魏璎珞这人几时在他面前落过泪，就连当年明玉自尽，她在皇帝面前仍旧能装出十二分坚强。
他心知是妇人孕中多思敏感，只得收起作弄的心思，搂过她将眼泪一点点吻去。
“净胡说，你怎地不出去看看这园子里，明明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良久，才听见令妃抽抽搭搭的声音，“臣妾可要去江南看真的‘沅有芷兮澧有兰’。"
又是一年春意早，皇帝定下了日子以免江苏、安徽、浙江累年积欠钱粮，赈江苏清河等十九州县水灾为由，并奉皇太后启銮出京师，开始第二次南巡。这次随行的只有五位嫔妃，令妃怀着身孕却也在同行之列，自然招惹了不少嫉妒的目光。
可待令妃欢欢喜喜收拾了东西上了御舟，才知晓这南巡并不能让她玩得尽兴。
皇帝自是有政务要忙，御舟上也是规矩多多。令妃怀着身孕皇帝又是万分小心，每日饮食都是精心准备的药膳。这让令妃更是难受，她自有孕以来本就喜辣，如此一来便令她吃得更不尽兴。
二月初五日，皇帝奉皇太后渡河，至天妃闸，阅木龙。
待治河道一事告一段落，皇帝终于得了空，赶来陪着令妃一起用膳。

他素来注重养生，满桌的药膳入了他口，他倒不觉味同嚼蜡。可令妃在一旁看了更是食不下咽，她赌气地放下了汤匙，嚷嚷着吃饱了，便径自下了桌，扶着肚子靠坐在了榻上。
皇帝看她，心下知晓她是不喜药膳清淡，他又知若是让这魏璎珞纵着性子瞎吃，定会伤了她本就不好的胃。他用筷子点了点还剩一大半的鲈鱼羹，对着她道：“你这饭又不好好吃。太医早就嘱咐，你这脾胃虚弱的老毛病不吃药也要用药膳进补，你若是不吃，朕便要盯着你去喝那苦药了。”
李玉站在一旁侍膳，看着令妃对皇上不理不睬不禁有些汗颜。手上夹的一筷子核桃仁炒韭菜也不知道是该放还是不该放。
皇帝知道她有孕后便爱使些小性子，这时温言软语地去哄恐怕会着了这小女子的道。便故作严肃地说道：“几日后朕便要去拜谒高义园，既然你身体不适，连饭都吃不下，那便不要一起去了。”

魏璎珞本悻悻地坐在榻上，听了这话她急忙转头对着皇帝讨好一笑，而后才慢吞吞地坐回桌边吃着碗里剩下的鲈鱼羹。
高义园本是前朝书画大家范允临弃官回乡后，为追念先祖而建。此园建筑皆依山就水，景致非凡。魏璎珞让珍珠搀着，慢慢悠悠地走在其中，看着堂联，上面写道：“门前绿水飞奔下，屋里青山跳出来”。
园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曲湖面。园门故作低小，进门则长廊复壁，直达山麓。其绘楼幔阁，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山之左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树。渡为小兰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件件有之。*
皇帝走在前，回首望向抚着隆起腹部的令妃停下了脚步。待令妃行至他身边，他牵了魏璎珞的手，缓缓说道：“这儿原本是范仲淹祠堂，本取了名字叫天平山庄。朕上次南巡时，也来此拜访，看这名字太俗，便取了杜子美的那联“辞第输高义，观园忆古人”而题“高义园”以彰范仲淹之高节。”

魏璎珞素来知道此人有到处题诗的毛病，没想到此次竟连这园子的名字也改了。这本来好好的苏州园林，小桥流水，经他这么一改反倒失了曾经的灵巧动人，显出几分匠气来。
令妃轻笑了几声，若是在此处当着众人的面儿调笑他，怕又是要大吵一番，且以后更是没有这游山玩水的机会了。
她想了想，懒洋洋地回道：“皇上说好那便是好，臣妾可不懂这些，您快带我四处转转。”
他每走到一处便兴冲冲地向她讲解。待到乐天楼，令妃因有孕而慢了半拍的脑子才想起来这范仲淹便是写《岳阳楼记》之人，她再看楼厅，两侧山墙上是那“渔樵问答”堆塑。她的目光看到那精致墙饰，魏璎珞便觉耳边皇帝的声音渐渐模糊，她脑内反复涌现的只有“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词句。
她越想越气，冷不防地哼了一声。

“这又是怎么了？”
皇帝正在兴头上，听了这声只得硬生生停下，这才发现魏璎珞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在想为何皇上您这么喜欢这处园子。臣妾倒觉得怕不只是因为范仲淹老先生的高风亮节吧。”说着，令妃便笑着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看着她半晌，最后却笑出了声。
“魏璎珞，你小心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