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 （9）

上次报过女同伴失踪案的女人名叫陈天凤。
她一手拿着烟，半靠在浴室门板上，看着痕检人员把浴室里另一个人的牙刷和梳子什么的放进证物袋。她又回过头，看着周雨正在刷卧室门把上的指纹。
戴着手套的马龙看看她，问道：“你的小姐妹抽烟吗？”
陈天凤说：“一开始当然不抽。不过我们没那么多讲究，抽烟从来不避着她。既然大家抽了，一手二手都是抽，所以她偶尔也会抽一点。警官。”
马龙看着她。
陈天凤想了想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们这种架势，是不是找到她了？”
马龙摇摇头。
陈天凤又说：“她是不是已经出事了？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已经死了？难道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河边碎尸案，死的就是小紫吗？”
马龙说：“在化验结果没出来之前，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在结案后，我们一定会对你有一个交代。”
陈天凤叹了口气，微微摇摇头，神色还有些伤感。她低声说：“我以为她会跟我们不一样，至少不用一辈子都在街上讨这种生活。没想到居然比我们还惨，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警官，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小紫的真名叫什么？”
马龙对陈天凤说：“在这件事情上，她并没有向你隐瞒。她的真名就叫袁小紫。”
“袁小紫，22岁。临江职业技术学院护理专业的学生。家庭环境有点复杂，家里有姐弟两个人。因为重男轻女，她在二年级之后就没再回过家，并且向家里打了欠条，之后的学费、生活费和一切杂物费用都是自己‘打工’挣的。在校记录良好，没有违纪，也没有欠款。现在正在放寒假，走访过她在市内的几个同学，都说袁小紫在学校话不多，不太合群，不过也不存在跟人结怨之类的事情。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学生。”
在案情总结会上，方博汇报道。
DNA结果出来之后，死者的身份就已经确认了。案件性质恶劣，社会反响很大，所以肖大队和秦局决定成立专案组，对这一案件进行集中攻坚行动。
所以就召集了所有参与案件的人员开了这个案情总结会。
张继科坐在秦局身边十分不自在，因为他坐老肖身边的时候，扣子从来没有好好扣过。但是他记得马龙开这种会，就跟去参加婚礼一样，袖子口上的扣子都是铮亮的。所以他就勉为其难把制服能扣的扣子都扣上了。
以至于刑侦一的猴子们进来看到他，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一般的眼神儿盯着他足足看了有一分多钟。

马龙坐在肖大队身边，倒是没有了之前的着装严谨，他领口的一颗扣子微微散开，白色衬衫的领口掀起来，锁骨都隐约可见。头发也不像他之前上镜那样精心打理，稍微有些乱，当然也没有乱到张继科当年混世魔王的程度，倒是有种特别的帅气。
“她家里查过吗？”马龙一手拿着一支笔，半撑着头问方博。
“我们大概上午十一点赶到她家，家属极为不配合，有点胡搅蛮缠，要求学校方面赔偿，还要求我们负责送他们过来的交通和住宿费。但是对袁小紫的社会关系提供不了任何的线索。走访了她家邻居，都说这家人人缘不太好，唯一正常的袁小紫也有几年没回家了。爹赌儿子毒，当地派出所的常客了。但是对于袁小紫，并没有什么债务跟感情纠葛。当时她家邻居还说，别是被亲爹妈害死的——之类的话。”
“我看没这个可能。”马龙说，“至少袁小紫还给家里打了30万的欠条，杀了她，不就等于把欠条撕了？”
“但是也可能激情杀人的哦，后来不还回来拜祭零件了吗？”徐晨皓却提出其他意见。
张继科却摇摇头说：“弑亲的案子我们不是没见过。但是杀了还碎尸，在整个纪城到处丢就离谱。又不是夫妻，血亲碎尸，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得到的，那得有及其可怕的心理承受能力打底才行。另外，方博儿。”

“嗯？”
“爹赌儿毒的，他家是不是家徒四壁呢？”
“大冬天的，窗户玻璃破了个大洞都没钱修呢。”
“所以她家应该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有也得被放债的拉走了。”
“假设这件案子是家庭纠纷引起的激情杀人，尸块他们还是怎么丢的？坐公交车吗？”张继科说。
马龙被张继科逗笑了。
“我们排查过避尘寺的监控视频，找到了给尸块烧香的人的影像资料。追查到学院路行踪中断，现在正在继续在各大高校排查。不过进展不大。”闫安说。
王皓摇摇头说：“没什么新资料补充。只能证明尸体是死后被切割的，创口非常凌乱不整齐，推断分尸工具也不止一个。在尸块切割部位，我们发现了大量的铁锈跟类工业粉尘。”
周雨接着说：“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特殊。不过有一点。就是我们发现的所有尸块，都是没穿衣服的。”
方博说：“这多不奇怪，穿着衣服都难割开呀，布料硬一点比骨头还难对付。”
王皓说：“这一点确实比较有特点。创口没有发现任何衣料纤维，所以尸体应该确实是光着身子被切割的。”
周雨说：“通过创口形状来看，凶手切割尸体的动作很仓促。但是却从容不迫地把死者脱光了，袜子都没留。我们也见过各种碎尸案，光秃秃的确实不多。”

肖大队看看手上这些七零八碎的线索，说：“距离我们证实死者身份不过几个小时，线索链一定还没被你们扒完整。继续接着深挖！深挖！大番有一点说得对，从案件相关人员还会回头给死者烧香这件事来看，首先还是得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开始排查。查查她的各种社交账号。动作快！动作快！”
秦局说：“科啊。”
张继科回应了句：“嗯？”
秦局接着说：“目前线索太少了，我们手上人力也有限。既然证实了死者身份，你开个发布会。在发布死者身份之后，征集一下民间线索。”
张继科想了想问：“有赏钱吗？”
张继科头上顶着一个被秦局长敲出来的隐形的大包从会议室出来。马龙在他旁边心情很好的样子。
张继科十分委屈，说：“我这个问题问错了吗？发布征集线索公告，不得告诉大家带不带彩啊？”
马龙拍拍他的肩。
陈幸同作为案件的参与人，也旁听了会议。出来之后，她有点不开心。
周雨倒是挺细心，走在最后陪着她问：“怎么啦？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陈幸同说：“其实我们抓到过袁小紫的，而且也通过身份核查知道她是在校的学生。如果我们那个时候执法严格一点，把这个情况通报给她的学校，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周雨那文件夹轻轻拍拍陈幸同的后背安慰她说：“当时肯定也想通报，但是袁小紫也跟你们求过情。万一通报，她的学籍不保，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法回头了。我想你们当时的同事也是这样想的。 退一万步说，真的通报了，丢了学籍，被父母领回家，她的命运不是一样的悲惨吗？”
“总觉得这个女孩子好惨呀。”
“放心吧。龙哥他们一定会为这个女孩子讨回公道的。”
于是当天下午，张继科就向公众公布了死者的身份信息，发布了照片，并且向社会征集线索。
“请问，你们真的确认死者就是袁小紫吗？”
“通过死者的DNA同我们采集到的袁小紫的DNA作比对，可以做同一认定。”
“每块尸体都检验过了？我记得电视剧上就有过因为法医疏忽，大意没有验大拇指，而导致误导破案方向的故事。”
“请相信我们工作的严谨性。”
“你们真的确定只死了一个人吗？你们能保证不是连环杀人案吗？”
张继科觉得自己已经遏制不住往上翻的白眼了。
“从目前发现的线索证据来看，受害者只有一个人。尽快抓住凶手，我们才能将保证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希望广大市民能够积极地向我们提供线索，帮助我们尽早去除这个非常恶性的社会安全隐患。”

秦局拿遥控器关上电视机。
许昕看着他，说：“这不是很好吗？跟马龙上身似得。”
秦局说：“唉……他刚刚翻了半个白眼你看到了吗？白眼耶！”
许昕想了想说：“帅哥的白眼不叫白眼，叫赏赐给你的白月光。”
秦局一时间被许昕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说：“他帅个屁！”
肖大队不同意了，护崽说：“老秦，你说继科儿脾气不好那是事实，你要说他长得不帅，那就是你近视度数又高了。”
许昕对肖大队说：“肖大队，我师父不近视，近视的是我。”
肖大队惊讶道：“你近视是怎么做狙击手的？”
刚好方博进来送资料，听到这句话，于是搭腔道：“就是靠感觉吧！那瞎子狙时间长了也能百步穿杨。”
张继科带着人进接待室时，遇到许昕在安全通道胖揍方博。
许昕还穿着S.W.A.T的黑色制服，警靴铮亮，大腿绑枪套，腰间配手铐。方博穿着便服，被许昕摁在墙上。
被张继科带着进来的小伙子问张继科，“啊？你们这里还兴暴力执法吗？”
张继科扶着额叹气，然后对许昕说：“许昕！我还没入土呢你就敢欺负我师弟了？”

马龙正好从门里出来，听张继科这样说，也跟着说：“张继科，我还没入土呢你就敢欺负我师弟了？”
那小伙子歪头想了想说：“你们搁这儿像演《甄嬛传》的。”
这个小伙子还挺眼熟，马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他是国道旁边牛肉面店的勤工俭学大学生。
张继科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马龙身边。
小伙子看看马龙，又看看张继科。
张继科把搁在桌上的黑色皮质警用笔记本打开，抽出笔准备记录，用下巴指了指马龙。
于是小伙子把身体倾向马龙这边，说：“我是看了你们发布的征集线索的公告来的。”
“你有什么线索想提供吗？”
“其实，我只是提出我自己的看法，我给出的线索，你们最后也会核实的吧？”
马龙看了眼张继科。意思是打官腔这种事到你了。
谁知张继科一本正经地对小伙子说：“你看这个警察叔叔长着如此正气浩然，就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办案严谨的人了。”
马龙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点没头绪。我看了发布会和通告。这个女孩子我认出来了，两个月前，她曾经有天晚上来过我打工的面馆。大半夜的，反正是12点以后。模样有点狼狈，好像被人打过，衣服也扯烂了。我一开始还准备报警呢，被老板拦住了。”

“老板拦你做什么？”
“老板说，这些都是做不正经生意的，做大货司机的生意。有时候在车上完事儿了，司机就把人丢出车来，遇到变态点的客人，就她这个德行。我也不好说什么，哦，我还跟她说过话，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助什么的。她说不需要，来吃宵夜的。因为她长得漂亮嘛，所以我一看通告上的照片就认出她了。”
这个线索其实警方都掌握了。马龙跟张继科对视了一眼。
“然后就是，后面就是我的推测了。昨天，面馆老板问我，最近能不能每个星期多上一天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跟我一样打工的另外一个小伙子突然辞工了，店里忙不过来。其实辞工什么的挺正常，本来我们就是打小工的。赚钱买个鞋子，衣服什么的。但是，那个辞工的家伙……”小伙子皱起眉，接着说，“他也认得死掉的这个女孩子。”
这句话就有点意思了。马龙跟张继科都抬眼看他。
“我又一次跟他一起对夜班。那个女孩子又来吃面了，他一看到人家就两眼放光，凑过去纠缠了那个女孩子很久。后来两个人好像还发生了一些口角。后来女孩子走了之后，他还骂人家出来卖有什么了不起，告到学校让你尸骨无存什么的。后来那个女孩子就再也没来过我们店了。”

“那个辞工的男生叫什么名字？”马龙问。
小伙子摇摇头说：“老板叫他阿强，真名我也不知道。说实话他看上去就怪怪的，怎么说呢，就是有点……阴沉，眼睛从来不直视别人说话的那种阴沉。好像讨厌世间万物一样。”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跟进的。”马龙对小伙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