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 30

“装尸体的箱子是我们拉网拦住的。这次春汛挺厉害，水一冲，直接冲到下游来了。”民警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对马龙说，“我们打开箱子看到尸体没有头，就想打纪马那个疯女拎头案了。不是还上了热搜， 很轰动的。然后就给市局打电话了。”
这是纪城周边的一个县级市望山，距离纪城开车都得有半个小时的车程。马龙早上接到电话说剩余的尸体找到了，是放在一个行李箱里的，就是位置有点偏。电话里也说不清楚，马龙就带着周雨跟樊振东，还有王曼昱一起过来了。
望山的江边没有纪城那样基础设施完善的观景道，河堤陡峭难走。马龙一边在前面走，还得一边回头照顾跟在他后面的王曼昱。
这小姑娘倒是挺要强，对一直回头的马龙说：“龙队你你走你的，我走挺稳的放心吧！万一滚江里了，我都能自己游回来！”
前面带路的民警乐了，说：“小姑娘真有本事，春汛呢！那么大一个行李箱都能沿河飘几十公里，你还能游回来呢！”
走在后面的樊振东拎着他的工具箱，说：“游不动也没关系，那不拦河的网就在前面吗？”
他还顺手一指，拦江网确实就在前面不到500米的地方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民警说。
“我才不是童工呢！我大学本科毕业！在职硕！！”樊振东十分敏感地反驳道。
殿后的周雨都噗嗤笑了。
望山市的法医跟痕检已经在做事了，因为不清楚这个案子的归属，所以他们并没有等纪城的警力过来。
头在纪城，身子在望山，这种死法还挺离奇的。
“龙队。”望山市局中队的黄镇廷跟马龙打招呼。
马龙对他点点头。
虽然之前一直跟黄镇廷打交道的是张继科，但是马龙跟他还是老相识了。
比如在市里开会，晚上黄镇廷跟张继科住一个宿舍，到了半夜还给马龙打电话喊他过来打斗地主这样的交情。
“幸亏被箱子装着，否则尸体早被鱼啃一半了。”望山市这边的法医官原本是蹲在已经被打开的箱子旁的，现在站起身来。他叫何钧杰，樊振东也认识，这俩在一起读在职硕士。
都是老朋友了，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
“箱子两边有条状的勒痕，像是捆绑的痕迹。我估计箱子入水之前，是被绳子给捆住的，不过因为水流的冲击力太大，所以绳子松动脱开了。箱子里空间不够，无法放置石头之类增加重量的东西，所以我们猜测——”何钧杰说，“尸体被放进箱子里，箱子用绳子捆绑后，绳子上再系着重物，投江。”

“结果绳子松了，所以箱子就被冲到下游来了。说实话，今年春汛水量这么大，就算绑着石头，也会往下游冲的。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黄镇廷说。
周雨也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尸体，没有脑袋的光秃秃的脖颈，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他抬头看看王曼昱，说：“想吐的话，就去吐吧！别逞能。”
于是王曼昱就跑到一边吐去了。
周雨站起来，说：“箱子密封新一般，里面被泡过，留给我们的线索可能有限。”
大家都低头看着那个箱子。
那是一具被人蜷曲起来，充分利用空间填充了整个箱子内部的尸体，就如同科学地将整条沙丁鱼放进一个罐头里。
马龙说：“为什么人头被割下来了。”
周雨接着话头说：“因为这个箱子无论怎么装，都实在塞不下那颗头吧？”
他这话虽然是大实话，可是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本来吐好的王曼昱听了这话，就又转身去吐了。
拍好了照片后，樊振东跟何钧杰合力把箱子里的尸体拽出来。没错，因为塞得太严实了，弄出来还得靠外力。

王曼昱简直就要去吐第三回了。
周雨蹲在一边检查尸体上留下的其他证据。他抬起头对马龙说：“这人身上的衣服是新的，吊牌都还没剪呢。”
“看得出是什么牌子吗？”马龙问道。
周雨摇摇头说：“水把商标泡烂了，我回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复原。或者通过衣服的款式查一下是什么牌子的衣服。”
樊振东皱眉看看尸体的裤子，上面那摊深黑色的痕迹十分可疑。他抬头看看王曼昱，说：“曼昱，你过去找这边发现尸体的民警了解一下情况吧。”
王曼昱皱眉问道：“用拦河网拦的，还要了解什么情况？”
樊振东说：“哎你去问一下，这是程序！”
王曼昱老大不情愿地转身走了。
樊振东这才拉开死者裤子上的拉链。
虽然衣服是全新的，却没有穿内裤，而且***也没有了。
樊振东抬头看看表情十分精彩的马龙。
话分两头。
邱贻可带着方博坐在黑色房车里。他颇为嫌弃地看了眼方博，忍不住说：“你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方博开心地说：“好多年没参加过这样的行动啦！上次还是在实习的时候。”

“不就是扫场？枪都不用拔！有什么好兴奋的？”
“哎，我在刑侦一也没什么机会拔枪啊。最大的场面就是在街上撵人。现在的嫌疑人真的很不经撵，不如那些身上带案子的，撵起来都带感！”
邱贻可斜眼瞧着方博，说：“那为什么武杨跟我吐槽说你连小姐都撵不上？还是穿了高跟鞋的。人家在前面跑，你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那次是发挥不好。不是，是哪个女的发挥太好了！穿个高跟鞋跑那么快，逮住问她她说她读书的时候是田径队省队的。我去！”
邱贻可恨铁不成钢地说：“张继科也是一战成名，马龙也是一战成名，到了你这里一战成名怎么就跟人家不一样呢？”
“那是你们都不记我的好！”方博嚷嚷着，“我双子楼点射连环爆炸案嫌疑人那一次，你们怎么都不记得呢？”
“那不因为许昕在你旁边做观察员吗？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我的眼睛就是尺！”
方博十分不开心，说：“他的眼睛是近视，还尺呢！”
邱贻可看看手表，对方博说：“到时间了！行动吧！”
于是，邱贻可带着方博和手下闯进一家白天还在营业的酒吧。

“警察临检！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区子强的手下自己过来戴手铐！”邱贻可说。
于是，几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老老实实走过来趴在墙上给警察搜身。
方博张大嘴，看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然后对邱贻可说：“叔，我能调岗吗？我现在发觉反黑的工作真轻松！”
区子强去反黑赎人十分雷厉风行，驾轻就熟得让人心疼。
“干嘛呀你又找我麻烦。”区子强对邱贻可说，“我都上岸三年了。”
邱贻可对他说：“谁让你是大忙人，满世界找不到。不逮你几个人，你也不舍得来拜我这个山门。坐吧，没大事，有个案子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区子强迟疑地坐下，他看看方博，眨眨眼，又看了他几眼，然后说：“咦这不是当年张继科养着的小哈士奇吗？”
方博炸了毛一样站起来说：“你才是哈士奇你！你全家都是哈士奇！！”
邱贻可哈哈笑起来。
“哦，李彦铎的那个事儿啊……”区子强摸了摸衣兜，拿出一包烟。
“戒了，不会，你自便。”邱贻可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博。
区子强又把烟揣回去。

“不就是跟人抢女人被人打死了吗？”区子强说。
“不是说抢地盘吗？”方博问。
“不是！什么抢地盘。三年前高新区到处是工地，沿江公园还没修出来，码头都只上货不停客轮，哪有哪家社团看得上这地方？李彦铎跟那个谁来着……哦，孙远军，都看上了一个小太妹。小太妹是孙远军的女朋友，李彦铎老是纠缠着人家不放。好像还把小太妹肚子里的孩子搞没了，那孙远军还不得跟他拼命啊？结果就把人给打死了。当然这个理由说出去特别不好听，道上就改口说是抢地盘。”区子强说。
“我看过档案，说孙远军没抓到，现在还在通缉呢。道上有他的消息吗？”方博说。
“这个真没有。人毛都没再见着。有次我跟孙远军的大佬周定坤在一起吃饭。坤哥说这小子八成是被人寻仇，也没了。”
方博跟邱贻可都很意外地抬起头看着区子强。
“通常这种带着人命官司跑路的，社团都会管。这个邱哥您懂，我就不拐弯抹角的说。跑路的钱，加上后续几年不能出面，吃喝拉撒的那一个套餐，多少也是一笔。当然现在是被抓到，家里人的安置，也是一笔。但是孙远军很奇怪。跑路了之后，连他的老大也没联系。这都已经三年了，也没找社团要过一分钱。”

方博问：“但是在案发现场送李彦铎进医院的这几个人您看还能帮我们联系到吗？”
区子强看看方博递给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用圆圈画出几个人名或者在道上的外号。“有几个眼熟……这个我认识，这个叫聂聪的，早也不干了，现在在工地做小包工头呢。我有他的电话，找给你。”
“谢谢。”
送走了区子强，方博对邱贻可说：“谢谢邱叔叔！改天约饭哈！”
邱贻可却若有所思地问方博，“那个小太妹呢？”
“你是说孙远军那个女朋友？”
邱贻可点点头。
“抓孙远军的时候，曾经在她家里布控过， 但是没什么可疑，就留下了她当时的地址。”
“不是说李彦铎那孙子把人孩子都搞没了吗？我觉得这个太妹这条线也可以挖挖。”
“好嘞！姜还是老的辣！不亏是老刑侦啊邱叔叔。”
“刑侦还是算了。你刚不是说想调岗过来吗？欢迎欢迎！什么时候写报告？张继科不批你就来找我去找他要人，咦？哦……现在换龙仔了吧？啧啧，龙仔看上去斯文，可比张继科不好说话。也行！马龙不批我直接找老肖！”

“你给你师父留几根毛吧！”方博说。
“他头亮得跟灯泡一样哪来的毛？”邱贻可反驳方博道。
马龙推开解剖室的门，王皓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具被拼接起来的尸体，说：“你居然今天才来找我，动作比平时都慢了几拍了。”
马龙戴上口罩，站在王皓身边，说：“你的报告也比平时出的慢啊。”
“当然是要等尸体完整了才能出正式的报告。”王皓说，“我今天听东东说了，你的调查方向一直围绕着三年前的案子。”
马龙淡淡地说：“三年后的案子只有一颗头，我也没办法发挥啊。”
王皓掀开盖着尸体的中单，对马龙说了句跟案子无关的题外话：“已经三年了，小麦都割六茬了，你也别再想着把雷世春的人赶尽杀绝了。”
“做警察嘛，总会有一些个人特别执着的案子和人。”
“你执着的案子已经破了，封档案了，嫌疑人都已经在畜生道轮回又轮回了。你执着的人老早就出院了，活蹦乱跳了，还调到最安全的岗位了。你现在执着的，只是你自己当年的那一枪而已。”王皓看着马龙说，“龙仔，开弓没有回头箭，开枪也是。”

这时，王楚钦跟王曼昱一边穿隔离衣一边走进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龙哥，我们俩过来跟皓哥学习尸检。”王楚钦说。
王皓收回刚才的话题，逗王曼昱说：“听说小姑娘一路上吐三回呢？”
王曼昱扶着王楚钦的肩膀说，“唉，别提了，实在是黑历史……我本来也没觉得恶心的，但是就那个没有脑袋的光秃秃的脖子塞在行李箱里的画面……”
“一开始都挺正常。”马龙安慰王曼昱说。
王皓噗嗤笑了，说：“你们龙哥第一天出现场倒是没吐，就回来睡不着觉，跑到张继科宿舍去非要跟他通宵打斗地主，最后把许昕输得给他俩洗了一个月的内裤。”
马龙扶着额说：“你这一黑黑仨的……”
王皓一本正经地说，“不，我主要是黑了许昕，你是顺带的。”
最后还是入了正题。
“死者的死因应该是后脑勺的这个凹陷。”王皓把头翻过来给马龙他们看伤口，“头颅受到撞击，导致颅骨的骨折跟颅内的出血。这个撞击的范围很广泛，巨大的震荡力同时引起了颅底的广泛骨折，所以导致了死者最后呈现出一种七窍流血的状态。”

“能够推测出凶器的形状吗？”马龙问。
“我们用电脑进行了模拟，应该是一个直角尖角钝器伤。”王皓说，“老实说……我觉得并不是钝器击向死者的后脑勺，而是死者的后脑勺撞到了钝器伤。”
王楚钦想了想问：“有什么区别吗？”
王曼昱说：“意思是……也许是死者倒下，或者身体往后急速退的时候，撞到了类似于桌子尖角的地方。”
王皓点点头说：“还是女孩儿聪明。”
“所以他是撞死的？”马龙皱眉说：“那下面的伤呢？”
王皓说：“***是被人死后割下来的。切口整齐，应该是宽口利刃所致。”
“把人杀了，再把命根子割下来……应该是有很大仇吧？”王楚钦说，“总觉得跟男女关系有关。”
马龙问道：“身体上没有其他伤痕吗？”
王皓摇头。
马龙说：“这个凶手很怪。我估计是个女人，而且跟死者关系匪浅。”
王楚钦跟王曼昱都看着他。
马龙接着说：“死者的衣服跟裤子上的吊牌都没有取下来，也就是说衣服都是新的。死者后脑勺的伤口是开放伤，一定会流血。但是衣服上却没有验到血迹，所以，衣服是他死后，有人给他换上的新衣服。特别是，他没穿内裤。也就是说，他死了之后，有人把他全身的衣服都扒了，但是却给他换上了新买的衣服。”

王楚钦跟王曼昱点点头。
王皓接着说：“但是却割走了他的男性器官。”
王楚钦一竖食指说：“啊！我见过这种案例。是一个日本的女人，把她男人杀了之后，切下了他男人的命根子，随身带着亡命天涯。”
王曼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如果能够找到死者生前的生活轨迹，就能找到他的社会关系了。”马龙说，这时他的手机在衣服里震动了几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到饭点了，吃饭去吧！”
王曼昱摇摇头说：“你们去吧，我吃不下……”
马龙看了看她说，“下午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你早上把胃酸都吐干净了，中午不吃饭是不行的。女生最容易低血糖了。”
四个人来到食堂之后，马龙都没去打饭，就坐到已经坐在那里的张继科对面去了。
开饭半小时才到餐厅，居然还有限量版小鸡腿！
马龙看看张继科，说：“你的反诈宣传片拍完了？”
张继科说，“别提了，我也不知道那个导演是什么毛病。拍了两个本子。一个让我做宣传大使，一个让我演黑帮老大。”
马龙喷出了酸奶。

“说是投放在公交车上。我直接问他：‘观众看了不会精分吗？’他说，‘放心吧，单号路线投放第一个剧本，双号路线投放第二个，不会撞档的。’”
马龙一边笑一边拿起筷子。
这时，方博也凑过来了。他选择坐在马龙身边，夹走了对面张继科盘子里的小鸡腿。战略明确。
张继科倒没跟他计较，而是把自己没来得及喝的酸奶也推给了师弟。
王皓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张继科身边，看看他， 皱眉说：“你怎么穿得跟去相亲一样？”
张继科也皱着眉头说：“现在哪有人穿成这样相亲啊？”
马龙看看他俩，也皱眉说：“说得好像你俩去相过亲一样。”
于是话题终结了。
方博问张继科，“哥，拍宣传片给片酬吗？你的身价贵得过横店群演吗？”
张继科看看这个吃着自己的小鸡腿喝着自己的酸奶，又开启了“哥打我吧”模式的方博，说：“不，我们都是用爱发电的。不过我们还缺俩群众演员，一天给一百你去吗？”
方博十分感兴趣，说：“钱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支持！演什么？”

张继科说：“一个电话诈骗的诈骗犯，一个被骗了老婆本的苦主。两个角色都十分适合你，简直太贴脸了。”
马龙跟王皓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点着头默契地发出了赞同张继科的感慨：“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