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 47

闫安敲了敲公共关系科的门。
正在整材料的林高远抬头看看他。
“去吃宵夜吗高远？”闫安问他。
“你们不是有件大案？”林高远皱眉问道。
“多大案也不能耽误吃啊。”周雨从闫安身后探出半颗头，“反正现在才下班，不如去吃个烧烤再回家吧！你安哥说‘顺带’叫上你。从3楼顺带到6楼来叫你呢。”
“你们去吧，我事情还没做完。”林高远对他俩说。
“走吧！说了高远不会去的。你见过半夜吃宵夜的瘦子吗？”周雨对闫安说。
“你不就是！”闫安对周雨说。
两个人嘻嘻哈哈就走了。
林高远叹了口气，继续低下头整他的材料。
这件案子实在有很多不符合常理的地方，而且越想越奇怪。首先，为什么凶手要把尸块都放在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显眼的地方。其次，为什么别的尸块都找到了，而腹部却缺失了呢？
这些发现尸块的地方……
中关村、下关村、同心乐小区，临江公园，还有一个落秋山，最后是明月广场。东一块西一块的，简直就是天女散花，撒遍整个纪城。这样抛尸，也不嫌累的慌？

嗯？
林高远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把鼠标滑上去，继续把这些发现尸块的地点又捋了一遍。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书柜，里面对着这几年所有舆情处理的卷宗。
马龙也站在小白板前看着这些毫无关联的地名，还有身为记者的死者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简直就是破案难度叠叠乐。他头疼起来，只能低头揉了揉眼角的穴道。
“嚯？你真的还没走呢！”张继科出现在刑侦一组办公室的门口。
“走什么我今天二线。”马龙头也没回。
“吃烤鱿鱼吗？给你带了一条。”张继科走进来，把打包盒放在桌上。
“我真佩服你们，找了一天碎尸块，现在还能跑出去吃烧烤。”马龙回头看着张继科说。
“人是铁，饭是钢嘛。”张继科在马龙身后坐下来，看着他面前小白板，然后说：“你歇歇吧，老盯着它有什么用？破案是需要灵感的。灵感通常都是在吃饱喝足了的时候才会冒出来。”
“后面这句话还是哪个伟人说的？是不是就是你这个伟人说的？”
“哈哈哈哈……知我者龙仔也！”
不过马龙还是坐下来，看着他面前的打包盒，鱿鱼须顺着方便饭盒没盖好的缝隙爬出来了。

“又不能啤酒，你点什么鱿鱼？”马龙撇着嘴抱怨道。
“哈？就这还是我在那群蝗虫的牙缝里给你抢过来的呢。把人家一个半夜买烧烤的老板吃到冰箱都空了，我真是很佩服他们。”
马龙接着抱怨道：“鱿鱼凉了硬邦邦的。”
“还是热的呢！等着老板刚烤好，我拳打闫安，脚踢方博，打了包我就跑了。”
马龙斜眼他。
这是，门外传来了一个人一路小跑的脚步声。
马龙看着张继科说：“你忘记结账了？讨债鬼都上门了。”
张继科还没答话，林高远就跑进来，对马龙说：“龙哥！”
马龙跟张继科都看着他。
林高远还抱着几个牛皮纸的档案袋，袋口敞着都没来得及再用白线封好，看来是林高远刚一个个看过。
他把这些档案袋放在桌上，然后说：“我找到这些抛尸地点之间的联系了。”
马龙跟张继科看着林高远来到小白板上，指着那张纪城市的地图，地图上的抛尸地点都被马龙用红色圆点记号贴给贴上了。
“这个是同心乐小区。死者曾经报道过一起成年男子裸身堕楼案。说是男子为了躲避抓奸。其实不是，那是个得了精神分裂的男人，跳楼的时候脱掉衣服之前，一直说家里起火了，很热，这才脱了衣服跳下来。虽然之后警方做了澄清，但是各大平台上，这起堕楼案已经传遍了，根本没法完全撤回来。最后死者家属还找杜文汐个人跟她所在的自媒体平台索赔过。”

“你说的这个案子我有印象。”马龙说。
林高远又指了指另外一个圆点：“明月广场之前有一家很火的火锅店，专门做肥肠火锅。”
“啊，这个我知道。”张继科突然插嘴说，“不过后来老板就不做了。”
“在明月广场附近的高层住宅，有人在阳台上种植罂粟被航拍拍到，警方处理过。然后杜文汐就写小作文，含沙射影说这个火锅店的肥肠火锅之所以令人念念不忘，是因为老板在里面放了罂粟壳。因为‘资源很容易就能就近拿到’。搞到这家火锅店被人破红油漆和写大字报，最后生意也做不下去了。老板同样跟杜文汐的自媒体平台打过官司。但是杜文汐这篇小作文根本就没有提起过真正的店名，只说是‘肥肠火锅很好吃’，也没有提起过地点，只说非法种植什么的。这个老板更惨，最后都没告赢，诉讼费都赔进去了。”
“下关村这个是一个被拐卖的女生自己跑回来，杜文汐去采访，写了大量的报道夸这给女生勇敢机智。但是她的照片全部没有经过处理，女生的脸，她家的门牌号全部都发布在平台上了。结果买家顺藤摸瓜找过来。偷偷进村抓了女生就准备带回去。女生在车上极力挣扎，又太害怕被带回去再受苦，在高速公路上趁人不备跳车了。高速公路……没救回来……”

张继科跟马龙听得直皱眉。
“其他地方的案例都是这样。这些被抛尸的地点，都是被杜文汐夸张、扭曲、过分报道，或者因为操作不当引起严重后果的。”林高远说，“有些案子没有开发布会，所以龙哥你不知道。我也是经常整理资料才知道的。我发现上面几个特别严重的，地名我都听说过，就仔细查了下卷宗，终于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了。”
马龙点点头对林高远说：“干得好。”
张继科摸着下巴看着那张纪城市的地图，然后说：“所以，大概率是仇杀了。”
“还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马龙补充道。
第二天一早开会的时候，马龙就把打印好的资料发给了大家。
“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初步推断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是仇杀。”马龙说。
“哇！做了这么多缺德事，害了这么多人，这里每一件案子的受害者都有杀死死者的动机啊。”徐晨皓翻阅着资料说。
“我看这个记者的操守这么差，她犯的事情肯定不止这些。说不定这些都只是烟幕弹，而真正的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根本不在这些案子里。”王曼昱提出自己的观点。
马龙拿着自己的文件夹，半靠着站在小白板旁边的桌子边，点头说：“曼昱的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性。”

“那岂不是大海捞针？”王楚钦说，“死者做了快十年的记者了，她写的偏差报道不知道有多少。”
“大多数时候，警察所做的工作都是大海捞针的。”马龙说，“先查一查手头上这几件案子的受害人，看看有没有人又作案嫌疑。自行分组吧！”
“收到。”大家说。
马龙看看这群猴子，对王曼昱说：“曼昱，你跟我去一趟杜文汐的单位。”
“好！”王曼昱挺开心地把手上的文件夹推给王楚钦。
“龙哥你怎么不带带我？”王楚钦委屈地说。
方博一把勒住王楚钦的脖子，说：“来，师兄带带你！”
马龙淡淡地笑了笑，说：“找线索这种事情，带个女孩子比较方便。”
杜文汐工作的新媒体是在国内影响力都比较大的一家了。
老总接待了马龙跟王曼昱。
“唉，所以说，记者现在也成了高危行业了。挖出内幕，还被人这样打击报复！”
王曼昱皱皱眉。
马龙说：“目前虽然初步确认是谋杀，但是作案动机我们还没有头绪。没有任何线索能够证明杜文汐是因为自己的职业被害的。您也不能这样武断。毕竟是媒体人，说话观点还是严谨点比较好。”

“啊，那当然，当然……”老总被马龙抢白得脸都青了。
王曼昱挺直了小腰板，心里想：哼！我们龙哥可是做文字工作出身的，还杠不过你了吗？！
“小杜是我们社里最勤奋、工作成绩也最好的记者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都是她写的。”
“是有争议吧？”王曼昱忍不住插嘴道。
马龙看看她。不过眼神儿里面也没啥责备。就单纯地……看看她。
“有争议，才有影响力啊！”老总说。
“她平时有什么仇家吗？或者有什么社会矛盾吗？”马龙问。
“这个嘛……确实是有新闻报道的当事人有时候会到我们公司找她的麻烦。但是这也不至于把人给杀了还碎尸啊。”
“我们需要所有投诉过杜文汐的当事人的记录档案。”
“啊这……这些东西……”老总面露难色。
“怎么啦？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啊？！”王曼昱不客气地说。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什么拔出萝卜带出泥啊！我们每天都有投诉，投诉案子这么多，我怕你们查到退休都查不完。”老总说。
“希望您配合。”马龙站出来，挡在王曼昱面前，对老总说。

老刑侦加一号人物就是不一样，老总在马龙面前直接就秒怂了。
等出了老总的办公室，马龙问王曼昱：“你怎么跟个小炮筒一样，不点你自己就着呢？”
“我看这个什么老总，跟那个什么杜文汐，就是一丘之貉。都是被所谓热点，连良心都不要了的人。”王曼昱不服气道。
“做警察不能这么情绪化。”
“科哥说，做警察要有激情。”王曼昱搬出自己的偶像。
马龙扶着额，想了想说：“全局最有激情的，你知道是谁吗？”
王曼昱说：“张继科！”
马龙说：“唉，谁说的？最有激情，是肖大队啊。”
“哈哈，说得也是。”
“你想想他的发际线，哦他现在连发际线也没有了。激情燃烧头发你知道吗？”
王曼昱长大眼睛，还害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儿。
“去问一下杜文汐的同事，理一理她的社会关系。你问女的，我问男的。”
“好！”王曼昱说。
“注意问话技巧。你们这一届，讯问技巧这一章谁上的？”
“不就是你咯。”
“那行，去问吧！”马龙对王曼昱说。

马龙带着王曼昱接着找到了杜文汐男朋友工作的公司。
“杜文汐的同事说，她男朋友就在这里上班。两个人都在谈婚论嫁了。”王曼昱一边走，一边对马龙说。
公司的前台看到他俩，问道：“您好，请问二位有什么事吗？”
马龙跟王曼昱出示了证件。“警察。”
杜文汐的男朋友是这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他皱起眉看着马龙跟王曼昱。
“何兆星先生？”马龙问他。
“是我。你们有什么事吗？”
“请问你是杜文汐的男朋友吗？”
“曾经是。分手了。”何兆星干脆地说。
“分手了？什么时候分手的？”
“今年情人节，算起来都小半年了。怎么？她是不是终于被你们抓进去了？”
看来这场分手分得不怎么和谐，何兆星脸上都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她死了。”马龙说。
这下何兆星扬起来的嘴角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扯下来了。
过了很久，何兆星才反问道：“死了？”
王曼昱盯住何兆星看。
“怎么会死呢？你们来找我，莫非她不是自然死亡？又或者她是被谋杀的？你们不会怀疑是我杀了她吧？”

“我们只是例行找你了解一下杜文汐的社会关系，你不要太紧张。”马龙安慰何兆星说。
秘书把两杯水放在马龙跟王曼昱面前，又抱着托盘离开了会客室，还顺手把门从外面关紧了。
等听到关门声，何兆星才开始说话：“我早该猜到她会出事。……她的那份工作，跟她对工作的态度，都很有问题。我也曾经劝过她，结果人家说，独立女性应该有自己独立的思考方式，外加经济自由。我就想说，不瞎报道，就没有经济自由了吗？后来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三观不合，我总觉得她肯定不得善果，就主动跟她提出分手了。情人节之前就分了。”
“你也知道她的那些报道的事情？”王曼昱问。
“杜文汐就算是在纪城市内，媒体人对她的风评都不好，说她迟早得进去。在我跟她一开始交往的时候，甚至交往期间，就有很多也做这一行，或者了解这一行的朋友劝过我分手。”
“你跟她分手……就是因为你觉得她是个无良记者？”马龙问何兆星。
“也不是……其实人死了我也不该多说她什么。不过她这个人性格太强势了，又刚愎自用，家里环境一般却特别好面子，自卑又虚荣，总而言之，深入了解之后，很难有人能跟她正常的相处。”

“在你们分手之后 ，还有联系吗？”
“杜文汐那边会经常找我，公事私事，明里暗里暗示我想要复合。但是我没同意。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我，不过看我是纪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工作说出去也体面，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给她长脸的男朋友罢了。”
“最近也还在纠缠你？”
“差不多吧！”
“所以，就你所知，除了你之外，她还有没有别的男朋友？”
何兆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没什么共同的朋友，我对她的近况也不感兴趣。”
马龙点点头，说：“谢谢。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何兆星松了口气，对他俩说：“其实有个问题你们一直没回答我。她……是怎么死的？”
王曼昱看看马龙，然后问何兆星：“你不看社会新闻的吗？”
何兆星长大眼睛，一脸讶异：“所以昨天新闻里面那个‘杜某某’，就是杜文汐？”
马龙跟王曼昱都没做声。
“虽……虽然她有些新闻报道确实有问题，但是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惨吧……”何兆星的脸都白了。
马龙跟王曼昱对视了一眼。
从何兆星的公司出来，上了车，马龙却没着急发动汽车，而是问王曼昱：“你怎么看？”

王曼昱想了想说：“死者公司的同事，跟死者男朋友的口供有很大的出入呀。一个说感情蜜里调油，都要领证了。另外一个说已经分手小半年了。也不知道听谁的。如果这件案子跟何兆星有关，他会不会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所以否认他跟杜文汐的关系呢？”
马龙想了想发动了汽车，然后对王曼昱说：“还有一种可能。”
“嗯？”
“死者本人在说谎。”
车开出停车场，夏日的阳光闯进车里，让王曼昱跟马龙都有点睁不开眼。
“跟条件好，被身边同事羡慕嫉妒的男友分手，对于她来说，本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害怕身边同事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所以干脆就把这件事情隐藏起来，继续自导自演地做她所谓的‘人生赢家’。”马龙接着说，“一边用自己的职业控制舆论，一边又害怕别人对自己的舆论。这也是一种反噬吧。”
王曼昱看着阳光下的马龙，然后说：“龙哥，其实你也挺不喜欢杜文汐的吧？虽然没有科哥那样溢于言表。”
“嗯？也没规定说一定要喜欢受害人啊。”马龙打满方向盘转弯，“受害人里面，也不是没有坏人的。”
“不过你在破案的时候，对自己的这种情绪真的好克制啊。”

马龙笑了笑。
王曼昱接着高度评价道：“克制到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