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腐朽//讯博

*是姐妹的约稿
【误区】
初见博士的时候，讯使实在无法将眼前毫无攻击力的女性同自家老板口中的“执棋者”联系在一起。
“博士，有你的信。”来自雪境的依特拉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用眼角余光看向博士从长袖中伸出的手腕——那是独属于病弱者的肤色，青灰的经脉自下凸起，似乎能透过这层装饰性的皮囊瞥见那不甚流畅的血液和堵塞其间的黑色碎片。
然后他看见那位博士将手中的信件放到了鼻尖下，若有所思地嗅了嗅，嘴角勾起的弧度僵硬了片刻。
“失礼了，但谢拉格是有将信封调香的习惯吗？还是说这是独属于喀兰的特色？”浓郁的辛甜染上了指尖，又极具侵略性地攻入了博士暴露在外的毛孔中，呛得这位孱弱的指挥官差些没喘上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自信封上移开，打量着眼前这位总是追随着棋桌好友的信使，后者不敢确定，他是否从中瞥见了善意的调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把这当做是属于我本人的礼节比较好。”讯使微微俯身，避开了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看起来似乎还有别的选项？”
“咳......这是一道单选题。”毫不犹豫地截住博士发散的思绪，讯使难得地感到了些许心累。同样是作为一个阵营的领导者，博士远没有银灰那般具有威慑力，她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姑娘，能在闲暇时毫无顾忌与伙伴肆意调笑，甚至还没有那位凯尔希带给干员的影响力大。
但她又确实是罗德岛独一无二的指挥官，无可取缔。
带着凉意的物体落入了自己的掌心，讯使下意识地收成了拳，等发觉那物件正微微挣着，这才猛然回过神，摊开手，任由眼前人将自己常年失温的指尖抽走，徒留下一颗包装艳丽的糖粒。
“见面礼。”博士笑道，侧身点了点长廊转弯处的厨房。“乌萨斯的那群孩子们总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做多了又吃不完，如今你们来了，可是开心到不行呢。”
见着博士一派轻松的模样，讯使怔愣了片刻，还是咽下了差些出口的“我不嗜甜”，将那颗色彩鲜艳的糖果放进了挎包中，同未发完的信件置在一处。微凉的粗糙触感依旧留在掌中，他有些看不透博士了。

罗德岛的指挥官以她出色的战术大脑而出名，除去这些，便是异常孱弱的身躯和上不了台面的体术，但如此一来，那指腹上刻下了时光痕迹的老茧又该如何解释呢？
【底线】
意料之中的，讯使很快就见识到了那足以让自家老板自愿签下合作协议的指挥技巧。敌人是绝不会容许对手有时间调养伤势的，凌晨的突袭作战还没结束几个小时，罗德岛的作战终端上就显示了下一波的预警。讯使在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就挎上了自己的长刀，跟上银灰疾行的步伐，直到后者猝不及防地在医疗室门口停下。
“情况如何？”这是博士的声音，却跟讯使平日中听到的不太相同，像是被罩在了厚重的布料中，等传到听者耳中时，已经有些失了真。
“小兔子是暂时无法上场了，清道夫和凛冬也被流弹的碎片溅射到，伤势不重，看你怎么安排了。”夹杂着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响，正在配置药剂的华法林抽空回答道。
难熬的沉寂，讯使已经从退场的角峰口中知晓了这次敌方的阵容，或许是忌惮罗德岛的远程实力，派出的几乎都是擅用流弹和法术的后场人员，作战还未开始多久，就让我方的攻击高台全军覆没，也幸好闪灵的护盾开得及时，不然怕是连开局探路的两位先锋都保不下来。

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在这静默的环境中异常明显。透过人群的缝隙，讯使瞥见博士将手轻轻搭在了阿米娅的肩上。“让喀兰贸易的那几位上场，除去角峰。还有，如果企鹅物流能赶到的话，嘱咐她们来战场进行支援和收尾。”终于，指挥官下了定论，被特别点出的重装干员刚从病床旁探出一个脑袋，就被嘉维尔用法杖堵了回去。
脚步由远及近，利落的皮革踏地声停在了银灰身前。讯使没有去探究博士到底和自家老板商量了什么，等那细碎的言语消失后，他才从银灰的身后站出，却是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博士的目光。
“虽然可能会有些逾矩，但是在战场上，一切听我指挥，就连你的老板也是如此。”博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半晌还是只说出了这句同废话没什么区别的叮嘱。“辛苦你了。”
后一句或许才是博士真正想说的。讯使想，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博士不适合战场，即使她是罗德岛不可或缺的指挥官——博士没有银灰下决定时候的果断决绝，也没有凯尔希医生在面对入侵时的狠厉残忍，她的自保能力甚至比不上阿米娅——比起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她反而更适合当一个幕后的操纵者，而很显然的是，罗德岛的干员们肯定很乐于成为她手中摆弄的棋子。

但战场比不得棋局，后者充满着执棋者精心布置的陷阱，前者却是随机生成的即时地图。于是讯使也就没有太过于在意博士前一句的叮嘱。
流弹的降落位置偏差不大，每次都堪堪砸在讯使身侧的三四个身位之外，但又恰巧将驻守在岩块上的崖心和初雪带进了溅射范围内。依旧是闪灵负责治疗，还多上场了一位絮雨，但凌乱的法术和炮火攻势毫无规律可言，差些将那位握着长柄伞的小姐打得败下阵来。
耳机内的指令响了第二遍，不带情绪的电子音让讯使愈发暴躁。眼见着下一颗流弹的目标点已经移到了初雪身上，不远处的术士似乎也蓄势待发，而闪灵的护盾还没来得及充能完毕，讯使也不顾刀刃在晨光的映衬下还泛着血光，索性高抬起手，想要用人力来挡下那一波强攻。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电流声，下一刻便被博士的嘶吼取代。“讯使！撤退！”
“我需要替初雪小姐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讯使咬牙回复，他紧了紧手中的刀柄，裹布上的暗纹已经在他的掌心刻下了血痕。

“讯使，听我的，撤退。”通讯另一端的指挥官似乎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我保证会让初雪和崖心在作战结束时安全退场。”
“我说过，在战场上，一切听我指令。”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似是这一句终于唤回了先锋混乱的神志，依特拉紧握刀柄的手颤了颤，后撤了脚步。而就在他离开战场的那一刻，闪灵的水色护盾将高台上的所有干员包裹在内，与同一瞬在其上炸开的火花融在一起，泛着耀眼的光。
银灰的上场与讯使的离开是无缝衔接，喀兰的总裁理了理自己翻起的衣领，在经过信使身侧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你应该在作战结束时去一趟指挥控制室。”雪境的主宰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身后的陆行舰，似乎能透过厚重的磨砂玻璃望见那道纤弱的身影。“她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稚嫩。”
感应门悄无声息地在博士身后打开，正在处理收尾支援请求和战况汇报的指挥官头也不回，挥手示意来客在沙发上坐下。

“......我为我方才的行为道歉，博士。”终于得了闲，讯使看着博士捧起了桌案上的咖啡杯，这才开了口。
“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讯使敏锐地察觉到博士的心情实在不太美妙，难以抗拒的力道揪住了他的衣领，后者用的是巧劲，指尖一收，手中的布料就紧贴上了脖颈，甚至勒出了一道轻痕。
“若是因为你一个人的违令，而导致了整个战局的变化，我该怎么办？”博士的声线是意料之外的平静，这句质问仿佛只是再也平常不过的日常对话——如果忽略掉那只在讯使胸前发颤的手的话，确是如此。
“博士......”
“高台本就比地面单位更容易受到攻击，这是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不会忽略的事实。讯使，我且问你，如果不是银灰，你是不是根本无法信任我？”
“博士......？”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凭一己之力去拦下那枚流弹，会发生什么？”博士似乎并没有听到讯使的轻唤，她几乎抵上了男人的鼻尖，急促的吐息打在了后者的额前。“术士的攻击和流弹是一起发射的，若是你真的想用人力去挡，就算再加上一个华法林也保不住你！”

低哑的嘶吼从深喉喘出，博士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氧气，刹那间脱了力，又在下一瞬堪堪撑住了讯使的膝盖，支住了半边身子。
“......我以为，你只是看不惯超出计算的布局。”讯使愣了愣，试探着覆上了博士依旧搭在自己前领上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顺带从口袋中抽出了帕巾，细细擦拭着小姑娘蜷曲的指节——咖啡杯早就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褐色的饮品溅上了博士垂在身侧的手掌。“我不知道你在担心我。”
“请不要再在战斗中忤逆我了，好吗？我害怕的是，你带着那样灿烂治愈的笑容留在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手下的动作顿了顿，讯使收敛了唇角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的弧度，略有些惊诧地看向了眼前人，却只是望进了那对纯质的琥珀石，没瞧见一丝戏谑。
“好。”半晌，熟悉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却显得更加真实。他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用动作代替了言语，伸手翻找着自己的外套口袋，将硬质的物品放在了博士还被自己牵着的掌心中。

“来之前从孩子们那里讨要的，道歉总是需要赔礼的，不是吗？”
【暴行】
博士也会有失误，并不是每一次战斗都是百分百的完美布局。作为先锋干员，讯使在从战场撤退后也不会立刻返回罗德岛，而是要在临时庇护所待命，以解决偶尔出现的漏网之鱼，但总有那么一些无法被顾及到的会趁着收尾之际溜入那艘巨大的陆行舰，在触发震耳欲聋的警报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敌人去哪了？”讯使曾问过角峰，后者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只给了他一个所有人都知晓的答案。
“博士会处理的，要是实在无法抵挡，凯尔希医生也会帮忙。”
不经意间，讯使又回忆起初见时，自博士指腹间触到的老茧，那种粗糙的触感是年迈的，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又在现下带着过往的一切逐渐湮灭。
凌晨时分，走廊上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讯使睡得不沉，想着可能是哪位年幼干员想要去厨房偷点零嘴当夜宵，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宿舍门，却在目光触及地毯上那微不可察的一点血滴时绷紧了神经。

不对劲的声响像是布料间不可避免的摩擦，其中还夹杂着行进者刻意压制的喘息。几乎融进了毛毯中的暗色痕迹为讯使指明了去向，他反手从门口揽过了长刀，降缓了吐息的频率，循着那一条时断时续的红丝。
再又经过一个拐角后，行进者的呼吸猛地加重，讯使知晓，这应是他终于接近目标的刹那放松。罗德岛的夜晚几乎是靠着月色的自然光照明，而依特拉的夜视能力不算出众，讯使回忆着方才走过的路，猛然发觉，再往前便是博士的办公室。
悚然的喘息在长廊中停了下来，讯使等不及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抽出长刀便砍向了隐匿在黑暗中的入侵者，却只听到了金属制品相撞的刺耳脆响。借着刀刃的寒光，他看清了面前人的容貌，瞳孔收缩了一瞬。
“博士？”
暗褐的血迹溅落在她的眼角眉梢，染上了大部分的唇色。同长刀相接的是一柄残缺的短匕首，其上滴落的液体几乎明示了发生的一切。
“进来聊聊？”讯使见着博士咧开了一个笑脸，象征死亡的颜料自发梢滴落，不自觉地便伸手去接，使浅色的睡衣也染上了暗色，像是自愿步入里世界的天使。

“不问问我去干了什么吗？”博士从衣架上取下了一张毯子，铺在了沙发上，而后便无所顾忌地坐下，任由未干透的血液浸入其中，晕染了一片红。
其实不用问都能知晓，溅射的暗褐色多集中在固定的几处，不像是属于活人的，而脸颊上的液体则是不经意间蹭上的，却不是用布料擦拭的模样。讯使也曾听说过有关博士的传言：恶灵是吃人的，她代替恶欲的神明审判着死者，将他们躯体中的能源归为己用，将残肢弃于荒野。
“我不会问的。”讯使凝神打量着眼前的博士，窗外的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白金的滤镜，配上血色，莫名地多了一丝艳丽。大脑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一般，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下面这一句话。
“博士，你难过吗？”
“我难过什么？”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博士眯起了眼睛。“如你所见，这座大陆早就已经被侵蚀至尽，而我为了罗德岛，为了我们所有人的目标，从根源铲除了那些异教徒，又有什么不对呢？”准备向下延展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博士看着坐于身侧的讯使，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变成这样。依特拉捧起了博士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其上沾染的血滴。他们离得太近了，浓郁的辛甜弥漫在二人之间，博士皱了皱眉，微微后仰了身子，猝不及防地被讯使扯了回来。
“博士，不要沉溺于过去，这是我的请求。”含糊不清的对话，他们所在的座椅并不是长沙发，博士被讯使环在扶手上，自下而上地被撩起了宽大的长袖，略微尖利的兽齿正轻轻啃噬着手肘处的圆珠。
长年握刀的手凭借着直觉抚上了博士的脸庞，借着袖口，拭去了那本就残留不多的血迹。粗糙的指腹描摹着五官的轮廓，在苍白的皮肤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轻微的红痕。不安分的手指终于在触及唇角时停了下来，博士刚想喘口气，就被趁虚而入，摸上了那颗最尖的犬牙。
“你在干什么？”舌尖被食指阻挡，发出了含混的吞咽声。讯使依旧没有抬头，他离开了那处脆弱的骨骼，埋首在博士颈侧，抿去了意外溅落在那里的血滴。讯使不了解博士的过去，他只知道，是死亡让她变成了现下的这副模样，是逝者使她重新陷入了过往的轮回中。罗德岛的博士不需要以身殉道，她是干员们的后盾，是信仰。

“我想再见到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在我因伤退出战场时会为我准备糖果的小姑娘。”他终于放过了已经被摩擦得发红的薄唇，用另一只干净的指尖抚上了博士的眼角，似是感到了一丝湿润。
在那滴泪落下之时，一切又恢复了沉寂。讯使静止在博士的身前，他没有抬眼去看那双起了波澜的琥珀石，将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青筋暴起的脖颈上。沉积的情感在瞬间喷涌而出的感觉着实不太好，他抓住了博士在半空胡乱挥舞的手，强行禁锢着，让它们贴在了自己的胸前，透过轻薄的布料，感受着活人的温度和心跳。
“博士。”讯使闭上眼，直起了身子，抵上了博士的额间。
“不必害怕，你一直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