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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触劫(中国风武侠AU)

2023-04-09盾冬Evanstan 来源:句子图

【盾冬】触劫(中国风武侠AU)


放飞之作,OOC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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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天阔,本该是一派春光明媚的大好时节,神盾堂堂主倪福睿却正自焦头烂额。
京城之中,谁人不知神盾堂的鼎鼎大名?神盾堂三字便是由天子御赐,堂主倪福睿早年乃是赫赫有名的武状元,天子待他甚是亲厚信任,特赐神盾堂首座,命他直领朝廷三百暗卫,不仅仅担着在暗处理朝廷心腹大患的职责,更是天子跟前最后一面坚固的盾牌。
而这一次倪福睿要处理的,却不是什么明争暗斗的朝堂之事。七年前,江湖中最大的邪教九龙宗势力壮大,愈演愈烈,不仅仅四处危害百姓,更是在京城之中频频作案,一连刺杀了几位朝廷大员。天子龙颜大怒,御笔亲书平乱圣旨,誓要将九龙宗斩草除根。
九龙宗,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劫难。
倪福睿身为神盾堂堂主,自然是首当其冲。他亲率堂下四大亲传弟子与三百精锐暗卫一同出战。那一战打的甚是惨烈,双方均是高手如云,战得血流成河,天地为之变色。最终,九龙宗宗主赤骷髅被倪福睿座下首徒罗金盾一掌击碎奇经八脉,当场暴毙,九龙宗余孽死的死,逃的逃,没了主心骨倒是也难成气候。

【盾冬】触劫(中国风武侠AU)


而这一战中,神盾堂亦是死伤惨重,三百暗卫折了一半不说,最令倪福睿痛惜的是,他的二徒詹冬冰在混战中被打下悬崖,虽未能找到尸体,但那崖高百丈,想必是活不成了。
七年过去了,神盾堂增补新员,渐渐恢复了元气,而二徒詹冬冰的衣冠冢上也早已青草依依了。可就在前不久,京城又一要员在睡梦中被暗杀了,手法干脆手段残忍不说,那尸体上被人故意沾血写下的“九”字,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一时之间,九龙宗东山再起的消息,传遍朝野。
龙颜震怒,倪福睿也是睚呲欲裂,为二徒和百余名当年死掉的暗卫复仇的念头令他几乎失了理智。
与天子领命后,倪福睿将自己关在宅中,思酌再三,秘传轻功最好的四徒魏列鹰,将九龙宗再临一事粗略说了,便要派他前去查探清楚,并千叮咛万嘱咐,命他暂时不能泄露半个字的风声。
魏列鹰一听此事,登时火起,他握紧双拳询问道:“师父!为何不将此事告知大师兄他们?您可知道二师兄死后,大师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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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我岂能不知他二人的交情?可他当年茶饭不思,花了多久才又将自己活出个人样?此番若被他知晓,他定是要疯魔的,到时候谁还扯得住他?为师老了,为师是不顶用了,难道凭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能扯得住你大师兄不去发疯?“说到此处,倪福睿不由得长叹了一声,“九龙宗不比其他,需得格外谨慎才是,一步错,步步错,此事万万不可让你大师兄知晓。”
魏列鹰左思右想,无奈至极,只得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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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列鹰此行一去半月余,倪福睿对外只称他回乡探亲,旁人倒也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半月后,魏列鹰带回的密信令倪福睿锁紧了眉头。那九龙宗在七年之间暗暗滋长,如今不仅再度聚拢了大批教众,宗中还出了一名年轻高手,人称凛冬刺客。此人向来独行,面裹黑纱,出手狠厉,不留活口,从无失手,已在江湖和朝堂中作案十数起,却竟是无一人得见此人的真面目。
倪福睿心下凛然,思虑再三,认定事关重大,怕是瞒不得了,便召集弟子和暗卫,公开宣布了九龙宗再度崛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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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倪福睿夜巡至后山山头,果然见到他的大弟子罗金盾在詹冬冰坟前灌酒。
清冷的月色下,罗金盾的身影寂寥无依。
倪福睿轻叹一声,站在暗处缓缓开口道:“七年了,冬儿的坟头已是绿草青青了,你还未放下执念吗?”
罗金盾浑身一震,一口将囊中烈酒灌入喉头。烈酒灼着咽喉烫得胸口发燥,罗金盾哑声说道:“徒儿愚钝,解不开心结……徒儿一日也未曾忘记过。”
倪福睿摇了摇头,叹息着:“也罢,也罢,终是冤孽。你便替你的二师弟好好活着罢。”
罗金盾猛的转头,双目通红看着倪福睿,怔怔道:“师父!二师弟尸身从未寻到,说不定他一直未死……说不定他……他在哪里,平安的活着……”
倪福睿见他此状,也不忍多说什么,知他是千杯不醉之体,此刻不过是借酒消愁罢了,便将那句“若他还活着,又岂能不回来找你”强自憋回心中。
师徒二人就在詹冬冰坟前,各自喝酒各自赏月,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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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凌厉的劲风自他们身后的树丛中穿叶而来,亏得是倪福睿功力深厚反应敏捷,他向旁一侧,一枚钢镖泛着喂了毒的绿光直直钉入左胸胸口,倪福睿闷哼一声倒下。
罗金盾大骇,忙去查探倪福睿的伤势,倪福睿用尽力气抓住罗金盾的手,喘着粗气指了指钢镖的来处,一个“追”字都未完整的吐出来,嘴角全是黑色的血沫。
罗金盾松开师父的手,咬牙看向树丛,却见眼前一晃,一个一身劲装的黑衣人跳将出来,飞身走远。罗金盾也不耽误,发力狂追。罗金盾已是江湖中知名的少侠高手,手中一面盾牌被他玩出花儿来,轻功内功也通通没有落下,哪知那黑衣人也端的是轻功卓绝,始终没能让罗金盾摸到他一面衣角。
眼看刺客就要跑掉,罗金盾大怒之下只得使出千钧之力丢出盾牌拦截刺客。在这江湖之上,就算是倪福睿的鼎盛时期,也未必敢言自己一定能空手接住罗金盾功力全开丢出的盾牌,而眼瞅着那盾牌携着千钧之力即将打到黑衣人的一瞬间,只见那人猛地站定转身,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了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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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惊疑不已,隔空向那人看去,但见月光之下,那人全身只露出来的一双眸子正盯着他,精光闪烁,无悲无喜。罗金盾看着那双眸子,忽然觉得有些熟悉,还未来得及细想,那人趁着罗金盾发呆,利索的将盾牌掷回,飞身遁入夜色之中。
饶是罗金盾,也被那盾牌掷回的力量击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待他再一抬头,暗月之下早已人去楼空,只余几声乌啼。
3
话说那夜之后,倪福睿身受重伤昏迷不起,他中的毒乃是异疆奇毒,就算是宫廷御医,光是要配齐解毒的药材都要花上三五个月,而倪福睿此时只能靠大把的鹿茸人参勉强吊着命。
如此一来,堂中事务均落到大师兄罗金盾的肩上。他与三师弟林鹰眼、四师弟魏列鹰细细讲了那夜的情况,二人均认定偷袭倪福睿的便是那九龙宗新出的神秘高手凛冬。
“我原想着,能有多厉害,左不过能同大师兄过上百招罢了,却没想到他竟能同你打个平手不成?”林猎鹰听闻罗金盾的描述后,心中惊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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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徒手接盾,力量上恐怕与我相差无几,再加上此人神出鬼没,我在明他在暗,恐怕不好对付……我并无把握能胜过他。而且……”罗金盾凝眉深思。
林鹰眼奇道:“而且什么?”
罗金盾喃喃自语:“他的眼睛我总觉得眼熟,好像哪里见过,但又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好似古井无波,了无生气,浑不像个活物。”
魏列鹰焦急道:“那要如何?此人难道还是无敌的不成?你们倒是说说看,如今师父重伤昏迷,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
罗金盾皱紧眉头摇了摇头:“九龙宗行事诡逆,无法判断,总之大家最近一定要多加小心,保护好师父自是不必说,自己也尽量不要落了单。”
因那凛冬虽强,却终究是个刺客,罗金盾三兄弟日防夜防,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敢在大白天的街上动手。
那日林鹰眼在堂中照看师父,罗金盾与魏列鹰一同上街抓药并查勘九龙宗线索,却在最繁华的街道遭到九龙宗众的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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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与魏列鹰立刻发出求援烟火,但堂中与此处尚有距离,而九龙宗的人不知从何处纷纷冒出来,团团围上。
若是这些虾兵蟹将,罗魏二人倒也不甚在意,想来三拳两脚就能杀出一条生路。但那黑衣刺客凛冬却从这些小兵之间从容的分众而出,依旧是那身蒙面黑衣劲装,就这么大喇喇的站在街上,立在罗、魏二人对面。
魏列鹰见到企图杀害师父的凶手,登时怒火冲天,抬身便要上前,却被罗金盾稳稳拦住:“你不是他的对手,此人功夫高深莫测,行事歹毒,身上怕也是暗器无数,四师弟莫要冲动。”
却见那凛冬毫不犹豫的接过九龙宗手下递过的一个精致弓弩,干脆利落的抬手便射。那弩不知是何等机巧制作而成,仿佛力大无穷,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甚至有些刺耳,罗金盾立时扛起盾牌挡在他与魏猎鹰身前,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罗金盾和他的盾牌竟然一起被那弩箭的力量推得翻倒在地。
“快跑!”情知不好,罗金盾摔在地上,奋力向魏猎鹰呼喊,魏猎鹰又怎会弃师兄于不顾,九龙宗众人顺势围了过来,魏猎鹰拉起罗金盾便与众人动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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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宗人数众多,罗、魏二人只得勉力支撑,心中盼着神盾堂的增援能速速赶来。而那凛冬丢下弓弩加入战局后,局势又瞬间换了个样。凛冬也不管魏猎鹰,掏出一把短刃直直冲着罗金盾便去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罗金盾只得全力抵挡,二人战到一处,势均力敌,打得虎虎生风,煞是好看。二人的招数均是又狠又快,众人只觉眼花缭乱,不敢近身。
而罗金盾却是越战心中越是疑云密布,这人似乎对他的招数甚是熟悉,一招一式之间,虽是对抗,却也默契十足,恍若曾经彼此拆招喂招,练过千遍万遍。他越想越奇,又想到那双甚是熟悉的眸子,心中情不自禁冒出一个素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这念头激得罗金盾心跳若鼓擂,他终究是横下心来,决定试他一试。罗金盾算好路数,故意作势让出一道破绽,凛冬果然顺势欺身向前,就要扼他咽喉,罗金盾一个反身扣住凛冬的面罩,借力打力将他向前一甩,并趁机将那碍事的面罩揭了开去。
面罩掉在地上的一瞬间,凛冬有些羞恼的转头看向罗金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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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看着凛冬的脸,脑中恍若天地刚被盘古劈开一般电闪雷鸣,又像是整个世界全部火光炙热熔炼成灰。
什么武功招数套路都统统被忘到了天边,罗金盾浑身破绽的直起身来,从胸口溢到嘴边千言万语却终归是无以能言,他呆呆痴痴,瞠目结舌,只蹦出了两个字:“冬弟?”
那凛冬本是恶狠狠的准备扑将过来取他性命,听得这两个字后却猛地一顿,但觉那头颅之中传来不可思议的剧痛,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短暂的浮现出一丝慌乱与痛苦。
与此同时,神盾堂的援兵终于到了,九龙宗人乱作一团,四散逃窜,那凛冬略略缓过神来,深深看了罗金盾一眼,转身跳上房檐便跑走了。
罗金盾想追,双腿却酸软无力,如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他艰难地看着凛冬消失的天边,心中忽悲忽喜,无数青涩美好的少年事混杂着詹冬冰七年前掉下悬崖那一刻袭来的遮天蔽日般的绝望一同涌上心头,又是缠绵又是苦楚,一时之间滋味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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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几个月过去,罗金盾每日除了照顾师父便在四处搜寻凛冬的线索,然而却一无所获。九龙宗还在江湖各种小规模作乱,但他们的头号杀手凛冬刺客如同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倪福睿的伤势在御医的调理下逐渐好了起来,他已从魏列鹰口中得知那凛冬刺客竟然长得和已经认定死亡七年的二徒詹冬冰一模一样,师徒几个思来想去,认定那只是巧合罢了,但罗金盾显然无法认同。
罗金盾自幼与詹冬冰一处长大,共同拜师学艺,亲密无间,他太了解詹冬冰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那凛冬刺客未摘面罩之前便屡屡令他心慌意乱,面罩下的脸又分明就是他的二师弟,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他无法说服自己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或者说,他宁可相信世间竟有能令死人复生的奇迹。
又过得数日,三师弟林鹰眼出外探查,带回了九龙宗头号刺客凛冬已经叛逃的消息,而九龙宗因此元气大伤。
“师父!他明明就是二师弟!”罗金盾急切的对倪福睿说,“若他不是,他又岂会在那一战之后忽然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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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是你二师弟,他岂会不同你相认?若他是,他岂能不回来找你?”倪福睿体内的剧毒正在慢慢化解,但功力却只恢复了不足三成,他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
“或许……或许他有什么苦衷……”罗金盾皱着眉头,目光游移散乱。
“罢了,盾儿,这是探子的线报,九龙宗在秦岭尚有一处巢穴,你且去探个明白,再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倪福睿丢给他一幅地图,几两碎银,端起茶杯,再不看罗金盾一眼。
罗金盾看着倪福睿良久,轻叹一声,拾起地图和银两出了门去。
倪福睿看着大徒不甘离去的背影,手中的茶杯轻微的颤抖起来。他喃喃自语:“就算他是冬儿,那又如何?他早已堕入魔道,你可知他早已手中沾满武林正道的鲜血?凭你一己之力,能保他到何时?朝廷下旨,九龙宗余孽不留活口,为师又能保得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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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一路马不停蹄赶到秦岭,秋意已浓,山中净是丹霞之色,落叶堆积深处,可没至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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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扮作普通村民,按照地图标识摸进山中,一路感慨着九龙宗实在会躲,这山中渺无人烟,间或几声鸟啼,任是谁来都不会相信,山中竟能藏着邪教巢穴。
山中无路,地形复杂,晚上既不好赶路,也怕失足或是惊扰到九龙宗余孽,罗金盾在太阳下山之前找了一处岩穴歇息。他不敢点篝火,怕引来九龙宗余孽的怀疑,而且凭他的功力,山中猛兽倒也不足为惧。
夜色降临,罗金盾简单啃了几口干粮,和衣而眠。因想着九龙宗和那凛冬的事,他睡的不甚安稳,只作浅眠。
深夜中,他被轻微的“咔嚓”声惊醒,那是他故意放在岩穴入口处的干枯树枝,若有野兽入侵,他便可立刻醒转。
但这树枝被踩裂的脆响过于轻巧,不像是野兽,估摸着应是个人。罗金盾继续装作还在梦中,维持呼吸平稳,整个人虽看起来一动不动,实则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战。
那人倒也狡猾,只踩得那一声响动后,便再无动静,恐怕是小心翼翼的观察了许久,久到罗金盾几乎以为他已离去时,那人终于悄没生息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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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闭着眼睛,数着那人轻微的步子,感觉那人在他身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终于对着他的脸伏下了身子。
就是此刻!罗金盾暴起,趁人不备猛的抱住那人脖颈死死压住按在地上。说来也奇了,那人被他反制,竟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就势躺倒。
罗金盾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冬弟?怎么是你……”罗金盾低声惊呼。
“放开我。”凛冬还是那袭黑衣,他终于开口说话,而声音与七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语气中失了些暖意。
罗金盾一听便知此人正是他二师弟无疑。虽在心中他早已坚信了这个猜测,但此刻不仅坐实了,人还就在身下,他登时有些目眩神迷,心中激荡不已。
“你认得我。”罗金盾压着詹冬冰不敢起身,痛失七年,魂牵梦绕的幻像此刻就凝聚在眼前,他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总怕自己一旦放手,就会再度失去。
“我打听过你。你是神盾堂罗少侠,江湖中人人知道。何况……你曾是我的任务。”詹冬冰轻挣了几下,挣脱不开罗金盾的神力,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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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撒谎!”罗金盾眼中精光皱起,他愤怒的用力按压住詹冬冰的肩膀,“你明明认得我!为什么骗我!冬弟,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认我……”
罗金盾的手按在了詹冬冰的左肩处,这令詹冬冰“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罗金盾立刻放开双手将他扶起:“你怎么了冬弟?你的左臂……”
詹冬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默默将上衣扣子解了开来。
丑陋、粗大的伤疤在他白皙的左肩与左臂之间,如爬虫般蜿蜒了一圈,带着触目惊心的诡异感。
罗金盾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他情不自禁的伸手触碰那道年月已久的疤痕,却被詹冬冰像烫着一般躲开。
“别碰!”詹冬冰合上衣衫,语音低沉,“你不要碰,那既是我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亦是我的劫难。”
“究竟怎么回事?!”饶是罗金盾内功深厚,此刻声音却有些颤抖。他无法想象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能令他昔日里最调皮、最会油嘴滑舌开玩笑的二师弟,变成如今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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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我跌下悬崖,一时竟没死去,就是胳膊断了,人也只剩一口气。”詹冬冰抬头看着月色,平静的述说着,好像那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事,而是在描述别的什么与他无关的人。
“我昏了过去,一觉醒来,人已经躺在九龙宗的老巢中。他们当时正在试一种邪药,传说吃了会提升数倍功力,可是那药劲刚阳无比,没人能扛得住,九龙宗内每一个愿意试药的弟子都七窍流血、经脉紊乱、暴毙当场。九龙宗的巫医认定只有从小练就阴寒体质的人才能熬的过去,而我……恰恰就是他们想要的人选。”
罗金盾想着那邪药会给人带来的煎熬,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我果然熬了过去,捡回一条性命,功力也因此提升不少……而且,因了那药效的干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们所有人,更不知道九龙宗与我有仇。而九龙宗认为我奇货可居,可以为他们所用,就每个月都喂我服药,我便永远都想不起来那些过往……他们还骗我九龙宗才是正道,会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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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詹冬冰冷笑了一声,既像是在唾弃九龙宗,又像是在自嘲自己轻信于人。
“待我状态稳定,可以为他们所用后,他们用机巧为我续上了这条胳膊……看起来虽然与正常人无异,实则这本该是骨骼血肉的内里,是一条陨铁打造的假肢。我因此左臂变得力大无穷,但是……这七年来,我的脑子愈发不清醒,只能听九龙宗人的命令行事,是非黑白连自己判断的能力都没有,甚至我的肢体还是天外陨铁……你说,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詹冬冰回转过头,眼神清亮,看向罗金盾。
“我还算是个人吗?”这句话被他说得平澜无波,不悲不喜。看似是一个疑问,实则并无半点质疑。
他早已不将自己当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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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捣了九龙宗的老巢,你跟我回去吧,冬弟。你还活着,师父他们一定欢喜极了。”
天色还未亮,罗金盾和詹冬冰已伏在九龙宗老巢洞口的草丛中,伺机而动。
詹冬冰扭头看了罗金盾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去,盯住洞口:“是啊,四师弟还那么顽皮吗?没有我捣乱,三师弟的日子好过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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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听见詹冬冰主动说起少年事,不禁有些欣喜,他连连点头:“他们也都长大了,毕竟七年了……唉,师父近些年来倒是老了不少,他最近又身中奇毒……”
詹冬冰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是我的错。我应该去跪在师父面前,叫他老人家一掌拍死我才是。可我没有脸面回去。”
“不!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罗金盾急道,“你那时候失忆了,那都是九龙宗的错!”
詹冬冰轻轻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
“你只要不服那邪药,自然会好起来,你本就是好人。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我们……”
“天快亮了。”詹冬冰指了指天边,打断了罗金盾的遐思。
罗金盾抬眼望去,天光初开,云霞已经染上一层蒙蒙亮的金光。
“这么久了,怎的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罗金盾自言自语。
“难道这里已经是空巢了?明明上个月他们还在此活动。”詹冬冰奇道,“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说不准是个空城计。”罗金盾谨慎的答道,“冬弟,我们不能贸然进去,我们只有两个人,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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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詹冬冰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伸出右手,轻轻抓住罗金盾的左手轻声道,“那便再等等,我总不能让师兄涉险。”
这是重逢以来,詹冬冰第一次展露笑容,虽然淡淡的,却像是一股破冰的温水,激得罗金盾心中一荡,正待要说些什么,忽见詹冬冰猛的抬起了左手。
罗金盾立时明白了,但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詹冬冰左手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胜于常人,罗金盾只觉得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不起。
詹冬冰将罗金盾拖到附近的一处隐蔽的山岩缝隙中安置好,又将一些杂草掩在他身上。
做好这一切,他直起身来,一动不动盯着罗金盾看了半晌。
“我这样活下去也是无趣,留下来也是个祸害,我做过的那些事,这世间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找九龙宗复完仇,我也就再不配活着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轻声叹息,“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许是我命该如此罢,那也是我一个人的劫,你却万万不可牵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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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却又顿了顿,忍不住向后看去。
在杂草的掩护下,依稀还是能看到罗金盾的手指不甘的动了动,像是在梦魇中挣扎一般。
“我知道以你的功力,或许还是能听见我说的话。忘了我吧,盾哥。就当你的二师弟,七年前就已经死了罢。”
詹冬冰说完这最后一句,独自转身飞快走入九龙宗巢穴的阴影中。
他没有再回头。
7
罗金盾梦到了少年事。
声名在外的神盾堂少侠罗金盾的少年时代远没有人们揣测的那般仗剑凌云、鲜衣怒马。
他从小无父无母,被一个算命先生捡到养大,幼时生得矮小瘦弱,常被同龄孩子欺辱嘲笑。
在这个短暂又充满挣扎的梦中,他被瞧不起他的孩子们揍得跌倒在泥水中,流着血蜷缩在小巷中。他不服输的反抗,只会为他带来更多的拳打脚踢,却没有那双熟悉的手,从几乎每一个他被欺凌的地狱中,将他拉回人间。
他梦见自己从来都未曾在饱受欺辱的童年遇到过詹冬冰,所以他也不会与他一同拜在倪福睿门下学艺,更不会因为他正好修的是阳刚炼体一路,而詹冬冰体质特殊,练的是阴寒路数,所以二人恰好相辅相成,彼此弥补,进境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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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的人生中从不曾遇到过詹冬冰,那将会是怎样光景?如果詹冬冰其实从来都不曾真实存在过,如果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罗金盾几乎能听到浑身血液汩汩奔流的声音,他在从不曾拥有过詹冬冰的梦魇中苦苦挣扎,四肢发烫心跳如雷,额前溢出一层薄汗,浑身都在轻轻颤动。
不!绝不可以!没有人能把詹冬冰从他的生命中抹除掉……就连七年前的那场“死亡”都不可以!
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罗金盾猛地睁开双眼,他大口喘着粗气,努力调平气息后,自觉周身清爽,耳清目明。他惊讶的握了握拳,盘腿坐起微微运功,丹田之中一股暖流运转不息,徐徐蔓延至奇经八脉,四肢百骸经络全开。
他竟然在梦魇中突破了三年都未曾突破的武功境界。
想到詹冬冰的去向,他连忙爬起,也顾不上什么隐蔽身形了,直直向那九龙宗的洞穴中探去。
那巢穴本是一个天然的花岗岩洞,一进洞中便觉阴冷。洞中道路曲里拐弯,相隔数米点一支火把,但此刻除了罗金盾自己及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洞顶滴向石钟乳的水滴声外,竟是什么杂音都没有,恍若入到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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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不知道九龙宗的人卖的是什么关子,但他敢肯定詹冬冰一定还在洞中。他一路顺着山洞摸了进去,洞中无日月,也不晓得究竟是走了多少光景,狭窄的洞穴渐渐开阔起来。
罗金盾忽然没来由的心生起一丝恐惧,这洞中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别说是打斗或者吵闹的声响了,就算罗金盾依着如今再度进境的功力凝神细听,竟然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听不到,但他却明明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人,至少詹冬冰还在里面……那么,或许还剩一种情况,而这种情况他宁可不去想象。
只有死人不会发出声音。
罗金盾手心冒出冷汗,他用力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也顾不上什么掩饰气息了,加快了步伐向内走去。
绕过一个巨大的钟乳柱后,他脚下踩到了一具软绵绵的东西。罗金盾心下一惊,低头抬手探去,看那服饰定是九龙宗人无疑,看似死了约莫有一两个时辰了。
随着罗金盾向洞穴中越走越快,他也零星看到更多的九龙宗死人。他们死法各异,有的被小刀刺死,有的被扼死,有的被一掌拍死,亦有人被雕工精巧的弩箭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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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支弩箭,罗金盾恰好认识。那是詹冬冰使过的武器。
通过洞穴沿路的岩壁,罗金盾不由得想象到之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打斗,詹冬冰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死志,一个人进来如此凶狠的单挑了这么多九龙宗教众。而他的武功路数,也早已不是当年还在神盾堂时的温润,看九龙宗人的死法,如今的詹冬冰出手干脆狠厉,招招毙命绝不留情。
简直就像是一个专门用来杀人的机巧偶人。
罗金盾已经开始向洞中更深处发力狂奔,岩壁上四处喷溅着已经凝固了的血迹,他生怕那其中掺杂着詹冬冰的。
又行得数百米,他忽然听到了非常细微的喘息声,夹带着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那声音他自然是熟悉无比……
“冬弟!你在何处?!”罗金盾慌忙寻声而去,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詹冬冰仿佛一直兀自念诵着什么根本听不清的咒语。
转过一个弯后,一处敞阔的大洞穴映入眼帘。这里摆着些许被桌椅,四面都有火把,想来是此处的九龙宗平日里聚集的地方,而此刻桌椅都被打乱打翻,各处歪着十几个动都不动的九龙宗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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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詹冬冰仰面斜躺在一面墙壁旁,看起来双目散乱,嘴唇蠕动着念着什么,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都已经干涸。
罗金盾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这样的詹冬冰,他慌忙扑了过去,扶起詹冬冰,见他额头上亦有血迹,左耳似乎也被割伤缺了一块……可这些外伤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厉害,令罗金盾心痛不已的是,从他寻得他、扶起他、检查他全身伤势,詹冬冰一直都是一副根本不认得他的模样,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
“冬弟?冬弟?是我啊……”罗金盾将拭去詹冬冰嘴角的那一丝血迹,将他的头抱在怀中,“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罗金盾啊……”
听到“罗金盾”三个字,詹冬冰忽然全身一顿,停止了嘴里无意识的念叨,散乱的目光渐渐凝了起来。
他呆呆的看了看罗金盾,忽然展露出一个极其天真的笑容,像是回到了十来岁时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詹冬冰笑着问道:“是你吗小罗弟弟?咦?你怎么好像个子变大了?”

【盾冬】触劫(中国风武侠AU)


罗金盾心头剧震,一瞬间脑子里全是童年时候的回忆,几乎要落下泪来。“小罗弟弟”是他们小时候,詹冬冰笑他个子小非要这么喊的,也不顾其实罗金盾长了他一岁。他们拜师学艺后,詹冬冰就再没这样称呼过他,一开始规规矩矩的跟着别人喊他师兄,后来二人关系愈发亲热……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过多揣测詹冬冰是此刻脑子乱了还是再度失忆了,只得强忍泪水摸着詹冬冰的额头问道:“冬弟,你哪里不舒服吗?”
“也没什么,就是头疼难耐……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还未说完,詹冬冰就晕了过去。
8
倪福睿痛惜的看着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床头的二徒弟。他费尽唇舌才秘请出山的班神医此刻正为詹冬冰把着脉,而他的另外三个徒弟全都在房中候着,一个个都面带焦虑,尤其是大徒弟罗金盾,他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走来走去,不肯坐下片刻。
良久,班神医看着倪福睿,轻轻摇了摇头。
罗金盾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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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神医皱着眉头:“这位少侠可是服用过什么药物强行提升功力?”
“是……一种邪药,不知配方,其他用过此药的人都死了,而他只是会短暂的失去记忆。”罗金盾急忙答道,“他曾经每个月都要被迫服用一次……”
班神医气急败坏的抚了抚胡子:“每个月?属老夫直言,这位少侠的身体已经是外强中干,这邪药毒性早已入经络血脉,继续服用那邪药或许还可续命几年,一旦停用,药性立即反噬,怕是没几个月好活了!除非……”
罗金盾听闻此言,心下大骇,脱口而出:“除非什么?”却忽然听得床上詹冬冰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斩钉截铁的说道:“宁可就这么死了,我也不会再用那药物续命。”
一屋子人齐齐看向他,他有点吃力的撑起身子,先是看了看罗金盾,又将目光移到倪福睿身上,眼圈一红,一边低声喊着“师父”一边想要爬起磕头,却被倪福睿先一步上前按下身子:“你且歇息,旁的事交给我们。”
安抚好詹冬冰重新睡下,师徒四人送班神医走到神盾堂大门口,罗金盾主动要求送班神医回家,倪福睿所有所思的看了他几眼,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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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送至神医府上,班神医见罗金盾犹犹豫豫,便道:“罗少侠有什么疑问便直说了吧,老夫知无不尽便是。”
罗金盾听闻此言,看着班神医的眼睛急切说道:“班神医,在下愚钝,不解您方才在府上先说二师弟没救了,却又说了‘除非’二字……在下与二师弟自幼交好,救人心切,您的意思是……是否他还有救?”
“唉……是有个办法可以续命数载……只是……”班神医摸了摸胡子,“只是此法需得一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每日为他传功续命,直至自己功力全无。换言之,你能撑多久,他便能活多久,但因你需每日耗费大量功力,怕也是要折寿过半。”
罗金盾眼中骤然精光四射。
班神医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然则老夫活到八九十岁上,也未见过有人肯散尽一身功力,将自己的命,分出一半给为旁的什么人。”
罗金盾扑通一声跪在班神医面前,毫不犹豫的说:“在下愿意!还请神医告知传功续命的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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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本来詹冬冰复活一事,只有神盾堂师徒几个与班神医知晓,然而随着九龙宗的步步倒台,朝廷也抓出了九龙宗混在朝堂之上的奸细——竟然是大理寺卿皮大人。
皮大人是九龙宗安插在朝廷多年的内应,他身居高位,因此才有能力在九龙宗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再度将九龙宗扶植起来。而正是他,向朝廷供出了凛冬的身份。
一时之间,整个朝廷和武林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作案数起的九龙宗头号刺客凛冬竟然就是当年跌下悬崖的神盾堂二弟子詹冬冰,江湖上与凛冬有过血海深仇的各大门派纷纷找上门来,神盾堂的大门几乎要被寻仇的武林人士敲破。
而朝堂之上,虽有倪福睿的极力开脱,但天子权衡利弊,终归还是认为凛冬是众矢之的,需得捉拿归案、秋后问斩。
“朕知道他是受人所控,可是这全天下都看着呢,就算朕不抓他,他能活得过这全天下的武林追杀?九龙宗一案,事关重大,历时数年,朕当年亲口说过要将九龙宗斩尽杀绝不留活口,如今你徒儿就是那最后一个人,是全天下都盯在眼里的一根刺哪……你叫朕如何能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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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福睿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几十岁,无论是朝廷还是武林,恐怕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发现詹冬冰就藏在神盾堂中,而天子已经传下诏书,交由罗金盾捉拿在逃刺客凛冬。
是夜,倪福睿思来想去,终还是将詹冬冰招至后院密谈。
“冬儿……为师怕是保不住你了。”倪福睿极其艰难的开了口,“如今从朝堂之上到整个武林,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你,整个江湖都盼着你……盼着你死……为师……为师实在是无能为力。”
詹冬冰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倪福睿看着他,长叹一声:“为师七年前就未能护得了你,害你遭此劫难……而如今又……现如今还无人知晓你在堂中,而天子已经下召你大师兄亲自将你捉拿归案……你不如……不如连夜出城吧……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月光之下,倪福睿眼睛通红的看着他还魂而来的二弟子。
“不,徒儿不能走。”詹冬冰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倪福睿身前,坚定的说道:“人是徒儿亲手所杀,那便是徒儿有罪。徒儿愿以命抵命,只求不连累师父您老人家和三位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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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万万不可!你不能……”倪福睿已声带哽咽,他看着他这饱受命运摧残的弟子,“冬儿!为师不能看着你死啊……何况你大师兄他也绝不会愿意你就这么……”
“师父!你就允了徒弟吧!”詹冬冰猛的抬头,跪着看向倪福睿的眼睛,眼中清亮无比,“大师兄现在每日都以自己的功力为我续命!师父,我决计不能如此自私……既是我一个人的劫难,我一人承担便是!我已累得师兄他散了些功力,现在又要连累整个师门……师父!请你看在大局为重的份上,就……”
詹冬冰顿了顿,一咬牙狠狠说道:“还请师父放弃徒儿!徒儿的命都是偷来的,本也活不了几日了!”
倪福睿听到罗金盾宁肯以自己的功力和性命为詹冬冰续命,又惊又悲,看着詹冬冰坚毅的脸,他权衡再三,终于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詹冬冰再不发一言,他伏在地上,对倪福睿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去。
月光下,只剩一个背影孤寥悲凉的老人,闭着双眼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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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次日,罗金盾随着倪福睿进了御书房。
天子先是夸了他一番英雄出少年等,然后话锋忽的一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问他可知那九龙宗余孽凛冬现在何处。
罗金盾昂首站着,沉默半晌,正要开口,忽被他身边的倪福睿轻轻拉了一下袖子。罗金盾只得忍回到嘴的辩解,而倪福睿低首替他答道:“臣昨日四处探听消息,方知那凛冬已经逃出京城,不知所踪。”
罗金盾有些惊讶的看了倪福睿一眼,倪福睿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而门外,伪装成侍卫的詹冬冰心中一凛。他本想混进来后,伺机而动,若有对倪福睿、罗金盾不利便即刻现身、自投罗网,好与恩师和罗金盾脱开干系。
但他没有想到,经过昨夜详谈后,他的师父倪福睿依然选择了欺瞒天子保他性命。
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倪福睿一眼,然后又看向罗金盾。
“既然如此,罗金盾,跪下接旨!朕命你今夜便出城,将那凛冬捉拿归案,一旦事成,立刻官拜正四品御前带刀侍卫。罗金盾,你可是听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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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盾直直跪下,伏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一个字一个字的答道:“臣,不能领旨。”
天子龙颜大怒,拍案而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詹冬冰心中一急,就想要冲进殿去,却忽然又听到罗金盾一字一句、不卑不亢的答道:“臣上不能欺瞒天子,下不能愧对良心。臣是断然不能捉拿二师弟的,二师弟他是无辜的。”
天子震怒,大声喝道:“你可知你这是在抗旨?”
罗金盾缓缓将朝服的外袍和顶戴一同脱去,丢在一边,伏地说道:“詹冬冰一切所作所为均非出于本意,那不是他的罪孽,而是他的劫难。那些无辜惨死于九龙宗的人是性命,詹冬冰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吗?九龙宗业已覆灭,实则众人早已大仇得报,为何还要揪着詹冬冰不放?那谁又能来给詹冬冰这惨无人道饱受折磨的七年一个公道?让一把被人用来杀人的刀,来抵使刀的人的罪孽,这世间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如若这真是詹冬冰逃不过的劫,臣愿意脱下朝服顶戴,替他受过,替他渡劫,任由皇上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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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冬冰生生收回即将踏进殿中的脚,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将手掌嵌出了血痕犹自不知。
11
“快走吧,今夜就出城。”倪福睿看着牵着马的罗金盾和詹冬冰,挥了挥手,“为师既然替盾儿接了诏书,就得为天子办事。不要再让为师看到你们了,为师不想亲手将你们捉进天牢。”
罗金盾和詹冬冰一同郑重的向倪福睿磕了几个响头,又向立在一旁的林鹰眼和魏列鹰道了别,骑上马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而纵使天地浩大,他二人却没有了容身之所。
“你想去哪里?”罗金盾扭头问向与他策马并肩同行的詹冬冰,“现在,天下之大,我们彻底自由了。去哪里都可以,又去哪里都不可以……着实是有趣极了。”
“这值得吗?我可能是扫把星转世……终是连累了你。”詹冬冰看向前方,他们此刻正在中原一条枫叶瑟瑟的谷道,风景倒是甚美。
“连累?什么叫连累?”罗金盾皱眉看向他,“我小时候也时常连累你跟我一同挨打,我叫你一个人先跑,你又哪次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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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行至一个湖边,二人下马,一同坐在湖边歇息,他们的马儿在不远处急急的饮水,想必是一直赶路,渴得厉害了。
“你只连累我挨了几顿不痛不痒的打,我却连累你承受我本该一人承受的劫。”詹冬冰对罗金盾勉强笑了笑,“若是我七年前就死了,你如今还好好的在神盾堂当职,还好好的是那个人人敬仰的罗少侠……也不会为了我日日散功,还不知道要少活多久年……”
罗金盾抓住詹冬冰的肩膀,皱眉道:“是,如果你七年前就死了,或许我还是那个神盾堂大弟子,却不再是我罗金盾了。若是没有你,这世间只剩我一人,虚活那几十年又有什么意思?活得久,不若活得痛快。我们就一处生,一处死,方才痛快!”
詹冬冰瞪着眼睛望了他许久,终于释然一笑:“也罢,说不过你……从小就拗不过你。我这辈子终是要亏欠你了。那我就自私一回罢,横竖还不起,就同你一处生,一处死罢。”
他们能去哪里呢?或许可以去大漠看繁星,去边山看日出……去任何一个他们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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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二人今后面临的,是无穷无尽的朝廷通缉和江湖追杀,而他们只能伪装身份,隐姓埋名,一起流浪。
“我不在乎。”罗金盾捉紧詹冬冰的手,“你活一日,我便活一日。我们说好同生共死,既然已经找回你了,我便不会再放手。”
“眼下你还是先放手为妙。”詹冬冰恼道,“我不吃那邪药,左手愈发不好使了,现下我只想夹个包子来吃,你快放开我的右手!”
罗金盾哈哈大笑,放开手认真的看着詹冬冰去夹那枚包子吃。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无父无母的他在街上流浪,被一个名唤罗诉的算命先生捡到。那罗先生命算的不准,日子过的挺穷,却老想着发财又想着不被人欺负,所以才给罗金盾起了这个名儿。
他曾摸着罗金盾的后脑勺,神神叨叨:“你小子啊,别看现在瘦了吧唧,将来一定大有作为!不过,你命中带劫,须得躲过才是……咦?算了,怕是躲不过,既是劫又是缘,奇了怪了,我看你还是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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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罗金盾还小,字都不认得几个,哪里知道什么是劫什么又是缘?他抬起脑袋,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下,问道:“什么劫什么缘?长得好看不?”
那罗先生也是不靠谱,随口胡扯:“好看得很。”
这时,一个红色的小绣球滚到了罗金盾身边,他拾起来抬头张望,看到街边跑过来一个衣衫华贵的小男孩,身材匀称,小脸很是白净。他将那绣球还给男孩,听到远处他的母亲唤他“冬儿!冬儿!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男孩对他笑了笑,笑容灿烂无比,晃得他几乎要眨眼,然后一蹦一跳的跑走了。
罗金盾指着那个男孩问道:“那个劫啊什么的,有他好看吗?”
罗先生翻了白眼,不耐烦的打了个呵欠:“那是自然,长大了更好看呢。”
“那定是罗老头儿算的最准的一卦了。”罗金盾微笑着看向正在吃包子的詹冬冰,心中暗想。
詹冬冰满足的将包子全部咽下,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罗金盾,忽然对他笑了笑,笑容灿烂无比,晃得他几乎要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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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命中注定,为什么要躲劫?罗金盾心想,我不仅不想躲,还想触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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