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切】薛定谔情人 19 (补档)
2023-04-09阴阳师 来源:句子图

19.杀妻证道
“你这和‘杀妻证道’又有什么区别?”
我左思右想。
奈何即便苦思冥想,也无法辩驳。无论我如何巧舌如簧。从结果论而言,似乎是的。尽管我的研究成果并不建立在任何牺牲上。
安倍晴明格外唏嘘地耻笑我。自从一次我与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起,我与他的关系再度恶化。我们的初衷相同,正因为相同,才有矛盾。两个笑面虎,对研究所中内斗的气氛视若无睹,将尔虞我诈体现得淋漓尽致。都是为了那点同届博士生孰高孰低的面子。
于是结果下来,无人不傻眼,无人不笑话。数理方面仅有半导体与核相关两项实验部门被划作了重点。
没有量子物理。
自那之后我便少不了与他互相挑刺。
主观与客观看待事物的方式总是不同的。他看我不顺眼,于是主观地将鬼切的死归咎到我头上,并认为我发表的论文启发于鬼切的死——或许干脆理念就并非出自我、而是我剽窃所得。横竖下来,臆想一个足以令我谋杀情人的理由,是他为了自圆其说而不得不去做的事。

当然我不否认,以上所有,也不过是我的主观猜测。安倍晴明对待科研的态度,至少是与我等同的。
一切都要回到原点,归结于我与鬼切二人的羁绊与矛盾。
至于矛盾具体何时生根发芽,全然取决于他的主观思想。
我与他再度过上了寻常恋人一样的生活。一人早睡早起,一人被迫早睡早起。成日片刻不离,进进出出,蜗居于同一个房间。以前是办公室与研究所,现在是卧室。他甚至翻起当年的档案,以过来人戏谑的角度提出有待商榷、尚可改进的地方。区别是不再有三明治、果酱、牛奶。量子态无需进食。
这时候我开始感谢自己。
我从来不太在意遗失的东西。几十年来一直如此。这则坏习惯却带来了红利——我得以时不时从自己的抽屉里摸走几包烟,无人察觉,并在量子的时空里享受它,能量消耗得极为缓慢,一支足以抽上近一个月。
我提醒他,即便研究出什么都是徒劳。他不可能以任何形式将喜讯传递给仍旧幸存的人。他已经死了,在强观察者的年纪过着弱观察者的生活。而我,将不能被赋予这厚望。我不太情愿,又不得不承认:我能接受打破时间的规则、令他死而复生,却不能接受哪怕再普通的研究成果受到影响。它违背了我的原则。时间也不会容许。

他能满足短暂的求知欲与求胜心,余后等待他的,就只剩下怅然与遗憾。
我对自己的评价一直很客观。
忙碌了大半生,现在的我,陷入了一种安宁的迷茫。我不太习惯闲暇颇多、无所事事、与情人黏黏糊糊四肢交缠的生活。
当然这与情人俊不俊俏、温不温顺毫不相关。
好在这迷茫没有持续太久。
家里多出来一条狗。被过去的“我”领回来的。毛毛绒绒,瞧着不太聪明。狗属于弱观察者,我并不意外它能看见我。量子态携带的气味微乎其微,足足一周它才记住我的脸,并且我有十足的把握,我离开它二到三日,它便会再度遗忘我。
它也尚未聪明到会疑惑为什么有两个“我”。于是我多出了项兴趣——逗逗家中的小狗。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即便在过去,我一直不太主动去哄它,它却与我关系不错。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黏人。比主人还少点分寸。起码鬼切并不会爬上沙发脊,用尊躯环绕我的后颈一圈。我想带它去顶楼透气。而它一步不敢迈出家门,生怕为另一个长得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所察觉,又要找人对它二十四小时看护。

或许真如他说的那样。
我变了。好与不好。变了很多。
我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抽烟。看看新闻投放的过期时事,态度唏嘘或调侃。
腿上枕着“相见恨晚”的新宠。
然而好景不长。黄昏过去不到一半,他就气鼓鼓地顶走了自己养的狗。清晨时他才说自己有了新思路,午时还过来询问,可他早已离开我十年,量子物理也离开我十年。非我分内之事,我已忘得干净了。
我委婉道,学生时代过去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必答题,不必因无法解答就感到挫败。
他看着我沉默许久。最后报出一个螺旋波动力学方面的问题。
我坦然道:“我忘了。”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古怪。像是遭遇了背叛。在他眼里,我该是无所不知的。这是谬论,在科学面前人人都不免无知。
“这个问题我问过您,您果然都忘了。”
他说。
或许我该纵容他就这样一错到底。可我不留情面,点出他的漏洞:“不,你没有。波动力学确实在复杂外力驱动下具有时空湍流态。但在去年,才有研究院正式将它提上日程。我不曾接触过,你也没有。”

他怔怔地重复道“是”,又说,“大约是我记错了。”眼底忽明忽暗,半晌才捧着材料离去。
我以为他又像从前,忙起来没个两三天都不会休息。然而他又回了来。黄昏透过窗看他,现在整个人侧着坐在我的两股,确保整个沙发上容不下第三者——哪怕只是一条狗。并且沉默到突兀。
他吻了吻我。
这时电视里正紧急插播着新闻。广岛与福岛同时被监测五分钟内将有里氏4.5级地震。我揽着情人的腰,看得目不转睛。他没有对我敷衍的态度表现出不满,一手攀着我的肩,一言不发伏在我胸前。
我问他怎么了。
他避而不答,眼神一度地锐利。
狗试图蹿上沙发。我腿上的重量沉了又沉。我不得不舍小保大,提着它的后颈将它放下。可它锲而不舍,怒不可遏地绕着沙发跑圈,发出无辜的呐喊。他平静地向它瞥去一眼,用一声“乖”轻轻驱赶它。再回过头来时,瞧见他的睫毛微微下垂,我才后知后觉:他的眼底失去了越挫越勇的锋芒。完全叫人连想不到这是一个人了却心愿后的模样。我不得不开始反思,一时心软是否反而酿就了错事。

他的眼白微微泛红,他说。
“您没忘,但我忘了。
“我就连与您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时间就连我满足自我求知欲都不能容许。那么我注定会死,是吗?”
他直视我的双眼。
不知过去那个面临死亡的他知晓此时他的态度会作何感想。他说过决定与量子物理告别,从此融入正常生活、再无瓜葛。我不觉得那是气话。至少早有打算。可如今与世长辞这么些年,他却仍牵挂着。
——比我更甚。
我安慰他:“会遗忘无法说明任何问题。只能说明脑容量在衰退。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忘。”
“忘记量子物理吗?”
“都会忘。有如潮水而来,有如汐水而去,如此是人的智慧。”
他终于抬起脑袋,问道:“也会忘了我吗?”
“兴许会吧。”
“真是大言不惭啊。”
他笑了一声。脸色似乎没方才难看了。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新闻正巧放完,电视里播放十年前的广告,有些怀旧。他说“无聊”,结果过了一会也没走。我掐一把他的腰,他看得津津有味,还说,“这智商税你是不是也交过?”
我加重了力道,答:“科学总是在进步的。”
“不嘴硬会死啊?”
“不排除这种可能。”
“你这个坏家伙。”
“怎么?”
“你太懂我的腰酸在哪了。”
他长长嘘出一声,还算及时地发觉:没有什么幡然悔悟,这才是现实。我至今未对他的死作出任何解释。歉意也好,傲慢地表达不悔也罢,通通没有。他感到心寒情有可原。他看似释然、不管不问,为图生存主动让步。我了解他,清楚地明白——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三缄其口,该说的他还是说了。
“有些问题,我是想追根究底的。”他揣测我的目光,试图读懂我。这并不容易。倘若他有这个能力,绝不至于这般“晚景凄凉”。他等待着我的回应,我只以倾听的目光回视。
他收回目光。
“但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我在他后颈摸了把。手感很奇怪,像皱褶的旧报纸。不过困扰他大半月的红疹总算好了。我盯着他才没瞧一会,他就试图后缩、回避我的目光。“别看了,头发遮不住的。”病是好了,心病却没好全。

我不以为意道,“这次不忍了?”
“忍什么?”
“‘求知欲’。”
“我以为你会庆幸我得过且过。”
“显然不是。”
“我讨厌您这样。”
“也不是第一天了。”
“源赖光。”
“嗯。”
“我爱您,每一个我都爱。”
他昂起头来吻在我的唇角,不待我回应,下一秒便离开我的怀抱。他将怀里的文件摔得满屋飞页。暴怒来得突然,实在久违。他满肚子火地离开书房,而我无何不情愿地起身,替他收拾残局。
令他气愤的点总是莫名其妙。
相反的是,他无疑是最好猜的那类人。他想问“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我”,答案有三:每一个、全都不、某一个。不再期待答案的理由也有三:不再好奇、畏惧答案、即便知晓答案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偶尔会沉耽于这样的自我感动,论谁见得多了都要不胜其烦。
——每只能用于指代复数,而非一个独立的个体。
没有什么每一个。

电视里又放起新闻。震级不大,没闹出动静。事情以提醒市民小心规避后续的余震告下段落。日本建筑大多时候值得信赖,尤其在面对地震时。
我终于看出了些端倪。
——它就如同在回避鬼切一般。
福岛位于东北,广岛位于西南。二者唯一相似的地方,是都与核能量有关。二十世纪,广岛遭遇原子弹投放。二十一世纪,福岛遭遇核电站泄漏。而里氏4.5级,则是恰好能被监测的震级。
在这一瞬间,我遗忘了过去是否真实存在过这场目的值得琢磨的地震。
但我明白,时间在提醒我。
它没有生命,自然不会知晓——它与我原先的意图不谋而合。
直到一日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宁静。
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士坐在客厅,轻飘飘地微笑:“终究还是有人走上这条道了。”
八百比丘尼。当前时间点她应该还未造访过研究院才是。但我没有计较她的冒昧——如此一来,又一个新的循环完成。受到“同类”吸引,她与我结识。在不受三维空间控制的维度内,她想找到我轻而易举。这才有后来更加冒昧的拜访量子物理研究所一事。她拜访研究所,加速量子态与时空机的研究,否则不会有我乘坐时空机的后续。

成为量子态后的一个世纪,她每日都在孤独与否间徘徊。
初阳时全世界都是她的伴侣。
黄昏时全世界都背弃她而去。
她问我出现在这的理由,我并不刻意隐瞒。听罢,她只轻笑着侃道,说她与我相似,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身处绝境,却仍有着私心——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在乎他人的所思所想。她若有所指道,或许,我们都是被时间玩弄的人。我没有否认,也不作评价。我解答了她一直想不通的、一生飘忽不定的真相。她询问,是否有结束量子态的方式,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我犹豫再三,答道:“直到你不再由概率组成为止。”
她听得云里雾里。
量子态身为弱观察者,本身不具备影响宏观客观事实的能力。她要想解脱,诱因必不能出现在她自己。
她毫不意外地请求我,阻止她既定的命运。
我以循环无法完成为由婉拒她——与鬼切的状况一致。倘若她不曾成为量子态,就不会遇到同为量子态的我,就不会有我受到她的请求返回现实,再回到过去挽救她的一生。

一旦进入了循环,就再无脱身之法。
量子物理总是残酷的。
她怅然若失地向我告别,虽然她的语气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此时楼上传来动静。鬼切——目前为我更熟知的那一个,捂着鼻子下楼,抱怨道:“现在我知道您为什么那么讨厌皮革味香薰了。像东西放久发霉的味道,简直是灾难。”
我回头向他看去。
他先是对我不悦的态度感到不解,然后才察觉到八百比丘尼。
瞧,隔音太好也不尽是好处。我本不想二者见面,因那会令形势不必要地复杂化。好在二者都不太有反应。八百比丘尼礼貌微笑、不改去意。临走时她压低了嗓音、凉凉地向我感叹,“孤家寡人的,还是只有我一个啊”,很快又便释然。她完全陷进自己塑造的悲剧色彩里,正对应了那一句,她认为自己是被时间玩弄的人。
——但我不觉得我是。
他的反应就相对平淡了。他将目光停留在她飘飘长裙消失的方向,仅仅几秒,然后就像什么也没看到,拾起香薰的话题,让我制止过去的他在家点味道一言难尽的香薰。

我笑说,“学会为自己的不成熟买单。”
“我不觉得审美差异是由不成熟的性情导致的。”
“是么?”
“不是么?”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讨厌,所以你喜欢。”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
他自觉理亏,决定亲自动手。但我拦住了他。我上了楼,徒手掐灭蜡烛平静燃烧的火焰。不出一会,过去那个他就察觉到动静,关紧门窗,重新将蜡烛点上。什么也没有改变。
既定的事实,只能学着接受。
我深深呼吸,惊觉味道也没多糟糕。
真是有趣的现象。
生活本身就是枯燥无趣的。
停驻在过去时更甚。无法与外界产生更多交流与沟通,这意味着生活没有新意,一切乐趣需要自行创造。
我倒了杯红酒,等待夜幕降临。当然,不是受人吹捧的82年拉菲。我厌恶人们跟风吹捧的事物。我不酗酒,更没有收集无用之物的癖好,家中不会存放这些。那不过是四年前酿造的一瓶普通干红。

我之所以记得它,因为它是他为庆祝同居一周年购买的,而那日我因应酬没有回家吃饭。回来时他已经睡得没有意识。
他在梦中念叨的话我已经没了印象。
但我记得他即便到隔天依然泛红的眼眶。他大约熬得很晚,直到困意谋杀了执念,或是他已然失去信心。
我开了瓶。
厚度青涩,带着点非天然的甜味。我甚至能够设想他是如何被不安好心的狐朋狗友哄骗着买下它,用他那每个月月底岌岌可危的储蓄。
鬼切已经离开我数日。直到他眼见为实之前,不可避免地,他不会来见我。这无疑对他来说是最不愿回忆起的一部分经历。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死,只能再一次面对它。为了他所盼望的那个真相。
我安稳的休眠中断于东京都内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
是中断,而非终止。
我喝得很醉,神智只是短暂清明了片刻。真正清醒过来,是在黎明。我的生物钟吵醒我,而我的身上覆着个人。
朝阳点亮他的侧脸。光灿四溢的眼睛,不影响一半的他显得落寞。

另一半?
另一半大约也是。
他已经亲眼见证过自己如何死亡。其实我更希望他此时在外头,看看得知他死讯时的我有多么冷漠。但很显然,这些身外事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了。
他脱下衣物,什么也没说。
高潮深处,他神志不清地黏在我身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与我肌肤相贴。我满腹沾着他的杰作。他无情而深情地、满足而空虚地、犯浑而清明地用鼻尖蹭我的脸:“源赖光,你答应我过。一个承诺。”
我沉默着聆听。
“下地狱,陪我一起——”
啊。
“……你终于提过了个过分的要求。”
他睁大眼,眼底惊喜过望、一点也不藏着掖着。某一处部位猛地收紧。但他浑然不觉。他强压下讶异,持有质疑的心态向我确认。“您这是答应了?”对此我不太满意,甚至有些倦于应付他。应付一名刚被泄过欲的情人,无数男人都会做的事。
我轻掐他的臀部,他长哼一声。
我说。
“不行。你已经许过愿了。”

“但你之前拒绝了我。”
“这不妨碍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咬牙切齿,不过很快就没有精力思考是否值得、是否应当。
这时他已经满脸湿润,不再有知觉。
我抱起他。
大多数时候,我认为自己是科学而严谨的。
假设量子态的情人乘上了时空机。即便时空机驱动所携带的能量足够将人从量子态变回宏观实体,我依然对其是否能够真正回到宏观实体持保留态度。其一,他是已死之人。我通过量子自杀的手段将他留下,也改变不了事实——在我所居住的某一个多世界,他死了,死得彻底,灰都没有剩下。众人悼念他,社会性上,他也已经死了,不可能复生。其二,时间不会允许的,概率为0%,0%无限次叠加,也不会成为100%。
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他不能存在于“这里”。
时间利用地震预警提醒我:他不能与刚成为量子态的自己存在于同一时空,同一位面,更不能见面,否则将涉及时空悖论、引起不容挽回的极大混乱。并不仅仅是修正记忆能够改变。他一直担忧我将他遗留在过去,实际上,我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当然,我也不能与他相见。最正确的举措该是我与他登上时空机,从哪来,回哪去。

就如安倍晴明要求的那样。
我把他铐在远离控制台的角落里,隐约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在我短暂思索的顷刻,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醒了过来。他的眼底朦朦胧胧,眼眶到面颊都海染着薄红,又霎时间变得万分惊恐。
我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我将那支赠予他的钢笔塞进他衣领的口袋。
“不要太想我。”
……
“在十年后等我。”
两侧关闭的自动门隔绝他绝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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