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华】花街、泊船与一只红色狐狸

夏洛克很无聊。
没有案子,府衙里的人当然开心,他们不知廉耻的吃着饷银,继续做着朝廷的蛀虫——而自诩为咨询侦探的夏洛克简直无聊到长毛,躺在院子的藤椅暴晒三天之后,他终于决定出门转悠转悠,就,随便,万一路上死了个人呢是不是?总比在家看他的骷髅头要好。
随便裹上一系黑衣,他径自地就往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去——青楼附近,花街通明,或庸俗或高雅的脂粉香气出了半条街都散不去。城门落锁,这儿关了一日的门倒是全开了,衣色鲜艳的姑娘们倚门巧笑,姿态风流,软玉温香,似盈盈可握,明眸流盼间尽是魅色,丝丝曲乐从她们各自身后的门扉中传出,很快又被向此地汇拢的车轮声马鸣声,与众人谈笑声冲散。鱼水巷中的亭台阁楼灯火昏暗缠绵,最适惹春情。
夏洛克一席黑衣漫步在巷道,满街千娇百媚的姑娘也不得他半分注目,声色犬马风花雪月之地生生被他走出一派清明人间的味道。讲道理,他不是为女色而去——那很无聊。只是前些天他在验尸的时候听斯坦福提过一嘴子,说最近有批戍边的士兵要从战场上回来,夜里可能乘船靠岸,他想去那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仵作。

“哪有人去那找仵作的。”斯坦福的小眼睛瞪得贼圆,显然是被吓得不行——他刚配了西洋玩意儿,鼻梁上一对小小的眼镜,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滑稽。
夏洛克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深吸了一口气,屈尊解释道,“至少他们看了尸体不会吐,军队里总有随从的大夫,那肯定比安德森强得多。”提起安德森,夏洛克不适地皱起了眉头,就好像是被尸体恶心到了一样。当然,事实上他并不害怕那个,相反,他跟它们不能再亲,可能连亲妈都没那么亲。
所以,花街。那些偷偷运送士兵的船只会在午夜停靠,提前送上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不甚光彩,所以只得暗处进行。夏洛克一猜这招就是他哥的主意,这么损,国家把他们用完就扔,扔上来随便一地你爱怎么死都行。不过,这对他来说倒是百利而无一害,那些被战争磨得快失去生活意志的人更好被自己骗走。他们刚回故土,内心脆弱,举目无亲,更何况养伤还得大量开支,而说真的,仵作?只是换了个陌生行当而已。骄兵悍将的夏洛克或许还得动动拳脚,倒不是说那不行,只是他们没那么容易操控。
一想到要捡只迷失的小狗回家,夏洛克有点兴奋,比自己计划的甚至还早到了两刻钟。他刚在青楼门口路过,甚至脚步连停都还没开始停,就已经有人开始招揽他了,“公子来呀来——”勾栏美人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丝质的手绢挥得老长,颇具风情,但夏洛克却像看到三尺白绫一样立刻瞳孔放得老大,极其敏感的骤然一躲。

他身手好到不行,对这些东西更有防备心理(毕竟想暗杀他的人太多)。所以场面立刻变得尴尬,那烟花女子瞬间立刻变了脸色,夏洛克甚至都有些赞叹对方翻脸的翻脸技艺,她比自己还行。悻悻地啐了一口,女人翻了个白眼,姿态已经褪去了妩媚,狠狠地总结道,“穷光蛋。”
夏洛克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毕竟他超有钱。激动之下他险些掏出银票要把这个青楼盘下来,当然,以他哥的名义,但想想这油满肠肥的家伙后来会有的嘴脸。“我亲爱的小兄弟终于要开荤了吗?”夏洛克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人不能冲动消费。他险些中了莺花的圈套。
等船的时候夏洛克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如果有人想当街对他动手恐怕太引人耳目,唯有河岸边看起来依然沉浸在点点墨色当中——而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稍一迟疑,夏洛克决定先站远一点等待时机,他可不想还没见到自己的仵作就被暗杀在闹市当中。于是随便冲旁边伸出了手,他毫不犹豫地递出了几个铜板,决定随便购置点什么隐藏自己,至少别让他看着那么扎眼。小商贩乐不可支的招呼着,然后就热情的往他手里递回一根不明物体。

夏洛克一转眼才发现那是根糖葫芦,火红的山楂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糖,这看起来真的是非常适合融入气氛的道具,但问题是他不吃这个。夏洛克无措地瞪大了眼。
从未有过这样的恩客。高大帅气的年轻人一袭黑衣举着冰糖葫芦在那傻站,挣扎了半天之后,他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勇敢的咬一口,与此同时那深邃的眼睛不住打量着平静的水面,等待着那位虽然暂时不知是哪位但总之要被他带走的有缘人。
但他发现那东西居然挺甜的味道还不错。轻咳了一声,夏洛克决定再买一串,因为他感觉这东西也许会让他的骗人之旅更易操作——安吉洛乐不可支地接过他的钱,然后毕恭毕敬地递上来另一串糖葫芦。也就是在那时,船来了。夏洛克眼神飘去,看到平静水面上隐隐的波纹,约翰就是那时出现的。
那时夏洛克还不知道他叫约翰,他只知道那是个有些跛脚的年轻人,他拄着拐杖,抿紧嘴唇,倔强地一步步走着,眼睛里有些光彩在花灯下明明灭灭地跳动——他很不同,意识到这个的夏洛克胸口有点发热,他往前了几步,但约翰没有看到他。男人刻意低垂着头,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夏洛克在黑夜里敏感地捕捉到了男人欲盖弥彰一样悄悄握起的拳头。喔。他注意到了自己在看着他。一股微妙的愉悦穿透了身体,夏洛克举着冰糖葫芦饶有兴趣地看着约翰,几乎是立刻就想笑了。但他最终还是按兵不动。视线如凝固一般专注的在约翰身上停留,夏洛克意味深长的看着约翰一瘸一拐地从自己身边经过,他们曾离得很近,近到自己能听到对方紧张的心跳声。但只是笑着,夏洛克继续打量着他,看着约翰从自己身边走过——让我看看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走到街上,约翰的肩膀明显放松了许多,似乎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夏洛克从容不迫的跟在他身后,稍离了几步,他一边看了眼前面的男人,一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冰糖葫芦,心里懒洋洋地忖度着等下该如何开口,把这当成一份礼物。
但约翰却突然停下了,夏洛克条件反射地跟着脚步一停,只看男人稍一低头,再抬起头时耳边似有火焰跳跃,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抹火焰般艳丽的红色,一对尖尖的狐耳。
像小动物一样晃动了一下,约翰的身后突生出一条巨大的狐狸尾巴,透过他单薄陈旧的衣服,那毛茸茸晃动的物体呈现出血一样浓烈的鲜红。是妖。
人群开始爆发出尖叫,但夏洛克却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像被定住了一样。在满街的灯光中,约翰猛地扭头看向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在跟着一样——那是张近乎温柔的圆脸,老好人一样,只是暗红色妖纹从眼角直直斜飞入鬓发,他一双竖瞳瞪着自己,恐吓般露出了尖尖的兽齿。
你抓不住我的。约翰的嘴唇没有动,夏洛克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因为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柔和,一点点散去了唬人的暴戾,像顽皮的孩童一样笑得亮晶晶。
接着尾巴一扫,男人轻盈地飞上屋檐,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深处。

夏洛克眨了眨眼,等他离开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的糖葫芦已经掉到了地上。歪了下头,黑发男人慢慢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趣。
那就看我到底能不能抓住你。
只为等一人的古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