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华】消融06

他已经三四年没来过这儿了。
夏洛克的……(他不愿提到那个词)改变了一切。约翰知道他们都期待自己好起来,那显而易见,但或许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再也没法就这样回到从前——约翰不再叫熟悉的外卖,不再光顾最爱的餐厅,那些走过千万次的路他低着头躲开,脚步加快。朋友当然会理解,他们总是会的,但多看一眼那些哀伤又关切的面容都是种折磨,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没必要总触碰伤痕。
安吉洛的菜单翻新了些,黑白底色衬托着深绿色的花体字,看起来精致了不少。总有些改变,人们总是要往前看的。约翰草草浏览了一下内容,然后目光停留在了那个熟悉的招牌菜上。
大写加粗的英文字体下写着潦草的意大利手写体,旁边还朝气蓬勃的画了两个大拇指,就像从前。所以安吉洛高大的身躯下依然有颗恋旧的心,约翰一边淡淡的想着,一边没由来的被某种巨大的讽刺感给击倒。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再点一次初遇那晚自己吃的菜夏洛克会怎么样,他还记得吗?
回忆的闸门被瞬时开启,那些暖黄色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来,约翰回想起那天一切,暧昧的烛光和夜色里的欢声笑语——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倦怠,睫毛一垂,约翰手里的菜单磕到了桌上,夏洛克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遮蔽物,毫不避讳的凝望向对方。

他们视线撞在一起,避无可避。窗外是车水马龙,室内是陌生人的欢声笑语。他们坐在第一次吃饭时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私密,隐蔽。夏洛克跟他隔了一张桌子,不过六七十厘米的距离,一身黑色修身的高定西装,剪裁良好的昂贵布料轻柔地包裹着他的宽肩细腰,看起来就像他最初爱上时那样,年轻,帅气,比起轻狂更多了一丝成熟的魅力。
眨眨眼,约翰望向桌子上多出的一只玻璃瓶,半支浸泡在水中的玫瑰伸出细窄的瓶口,每片花瓣都娇艳欲滴——这看起来可真够浪漫,不论是玫瑰还是夏洛克。只是他变老了,大脑像形成保护机制般迟钝又麻木,浪漫的基因早已被生活磨平。尽管他刻意的改变了自己的发型,把颜色愈浅的头发倔强地向上疏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坚不可摧,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如何,眼睛不论如何骗不了人。
随便的在菜单上指了一下,约翰不知道自己点了些什么,也并不在意,毕竟今天他来也不是为了吃饭。夏洛克看着他,目光一闪,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克制的抿紧了嘴唇。
那顿饭约翰吃得食不知味。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夏洛克为什么欲言又止,因为他选择了自己不爱吃的东西。银色叉子裹挟着沾满灰色酱汁的意面在瓷盘上打转,约翰被这新奇的搭配刺激的下意识地蹙眉,浓重刺激的奶酪味让他的胃底粘稠又难受。刀叉在手掌中紧握,十指又慢慢放松,他刚准备放下刀叉,一块切好了的牛排却悄然滑进了盘中。

“你应该多吃点。”
夏洛克看着他,沾染着黑色酱汁的刀叉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他的盘子,在阳光下冽冽地闪着清光,虽然只有一瞬,约翰依然察觉到了那双烟灰蓝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感——他从不这样体贴的。约翰哑然失笑,“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这个半绝食主义者嘴里说出来的。”
他的语气有点冲,说出来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夏洛克也是一样,脸上完美的表情瞬间有了一丝破碎。蹙了下眉,他隐藏起自己的情绪,有些犹疑地解释道,“你瘦了十五磅,还有轻微的厌食症状——”而且失眠,夏洛克想补充,从你的黑眼圈我就能看出,这根本不是偶然,你频繁的被噩梦侵扰,是关于我的吗?
但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约翰打断,“说真的,”他干笑了一下,浅金色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声音轻飘得像一阵风,“我们要坐在这儿探讨从前吗?”
从前都是夏洛克像大猫一样从他盘中觅食的,是他反复叮嘱着吃饭,卷着食物的叉子抵到夏洛克的唇边。他还记得夏洛克当年坐在这儿,眼珠像玻璃一样晶莹剔透,说感情不是他的领域,他已经跟工作结了婚,再后来把手急急忙忙地伸进他的裤子里,说但她也不介意自己偶尔出轨,柔亮浓密的黑发无比热情地擦过他的肩头——

牛排上的一点香芹绿得无比精致,约翰盯着它,忽然眼眶发热,心如刀割一样的疼,“夏洛克,你去了哪里?”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却不敢去看他。夏洛克盯上约翰的手,发现他握枪时无比稳健的手此时却微微地发着抖。虚无紧握着手里的刀叉,约翰嘴唇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某种褪了壳将自己逼到绝路、暴露在外的软体动物。
“你能告诉我吗?”约翰倒吸口气,手中的力量愈紧,夏洛克怀疑他根本忘记了自己还握着些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你要——”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但夏洛克多少猜到了些,假死,自杀,离开我。胸口里一直被忽略的物体骤然紧缩了一下,夏洛克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在自己开口前的零点一秒内想到了所有的那些演绎,和莫里亚蒂上天台后的13种可能性,但话在嘴边最后绕了好几绕,他还是决定言简意赅的开口。
“我不得不。”心脏在胸口里砰砰狂跳着,夏洛克皱了皱眉头,努力克制住内心陌生的悸动。
“三个杀手,三发子弹,对准赫德森太太,雷斯垂德,还有你——”说到这,他的眼神变得阴冷、狠厉。虽然那早就是三年前的事了,但每当想起有人威胁了约翰,他还是会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如果我不跳下去,死的人就会是你。”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夏洛克要在他面前那样做。约翰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像牛一样沉重又痛苦,夏洛克知道那是因为他一时间接受了太多的信息。这些年他曾经有过无数的假想,但是都不能自圆其说。
痛苦在内心发酵,到了难以承载的地步,仓皇地捂住了逐渐发红的眼睛,约翰继续逼问,“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他眼眶发红,脊背颤抖,心碎的模样让夏洛克真的很想立刻走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至少不是现在,“时间紧迫,约翰,我别无选择。”夏洛克眨眨眼,努力把语气表现得更加可怜兮兮。
“如果可以的话,我绝对会立刻告诉你的,我发誓。”他说的半真半假的,但心里明白约翰能辨别其中的真伪,卖乖绝对是此时的最佳策略。
眼睛上像笼罩了一层雾,让视线变得模糊。约翰用力地眨眨眼,心想果然,他就知道,夏洛克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快乐和痛苦同时在内心交织,那让约翰用力地咬住下唇,恶狠狠地瞪了夏洛克一眼,“这并没有解释,你在外面三年多的时间,却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这是事实,但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后来——“你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约翰。”夏洛克皱了下眉头,却不无心虚,“我需要你来增强这一切的可信度,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相信我真的——”死了,他没能说出最后那个单词,只是在空气里打了下手势,约翰静静地听着,表情纹丝不动,却没有变得更愤怒。

这一事实让夏洛克舒了一口气,也稍微有了点底气,“我必须清除莫里亚蒂的余党,这样我们才能安全。”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凑了下身子,烟灰蓝的眼睛里显现出一丝柔和。
那个“我们”打动了约翰,疼惜的感情慢慢占据了上风。模糊地看着夏洛克近在咫尺的大手,他像叹息一样模糊地发问着,“所以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独自在外流浪吗?”
盯着眼前的男人,约翰的声音迷茫又困惑,轻飘得仿佛是从身体内部发出来的。而夏洛克如遭重击般骤然紧缩了瞳孔。约翰盯着,突然觉得头皮发麻,冰冷的预感像一条蜿蜒顺着脊椎爬上的蛇。
“有其他人知道吗?”约翰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从未感觉自己有哪刻比此时更加冷静。
“约翰——”夏洛克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那沙哑又性感的声音、熟悉的近乎哄骗的语气,天啊——约翰突然心痛到难以忍受。
“就只是,告诉我吧,拜托了。”
五种谎言在他大脑里产生,如果再多花两秒钟去思考,夏洛克相信自己会在思维宫殿里找到其他更为精巧的回答,但理智告诉他在这时不应该对约翰说谎,尽管那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真实对一段关系来说尤为必要。于是皱了下眉,夏洛克开始从头回忆。

父母(“当然,”约翰无不嘲讽地说,“怪不得我没看到他们来参加你的葬礼。”“抱歉!”夏洛克反应激烈地举起手,然后声音慢慢弱下去,眼神也止不住地往约翰身上瞥,小声地说着那从前他从不会说、而今天已经说过了太多次的,“抱歉——”)、麦考夫(他试图诬赖这是麦考夫的主意,而约翰眯起了眼,“你什么时候那么听你哥的话了?”)、莫莉(约翰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所以她伪造了你的尸体。”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的喘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看起来似乎很想捶坏什么东西)、艾琳(约翰的表情有一瞬间迷茫,然后夏洛克才反应过来,糟糕——他条件反射地想着,而约翰什么都没说,只是干笑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下去),他安排好的那个骑自行车撞到约翰的男人(约翰抿紧了嘴唇,死死地闭上眼),以及他的流浪汉情报网(最多只有二十五个,他发誓——而约翰沉默地听着,固执地低垂着眼睛,表情越来越冷,冷得像极了一块坚硬的冰)。
他最后停止了发声,约翰依然静静地坐在那,眼神却空空的完全不知道看向哪里。
“我对你来说真的意味着什么吗?夏洛克?”沉默了半晌,约翰抬起头来看向他,声音很轻,眼睛惊人的明亮,蓝色鲜艳饱满得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如果三年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肯定想一拳打到他的鼻子上去。”约翰咬牙切齿地说着,目眦欲裂,声音慢慢上扬,“但是现在,夏洛克,我不知道,真的——”双手摊开,约翰小声地、近乎荒唐地笑了起来,那个表情让夏洛克感到恐惧。
“是的,是的!约翰!你不一样。”他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着急地开始辩驳,“我需要保护你。只有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你才是最安全的!”
而那句话却正好触到了约翰的逆鳞。
“这就是你保护我的方式?”
猛地站了起来,约翰身下的椅子因为摩擦地板而发出尖锐的响声,“什么也不告诉我,把我像废物一样丢一边去,然后骗我?假装你已经死了?”他抑制不住的捶上了桌面,稍微控制了力度,但夏洛克忍不住跟着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他在余光里敏感地注意到了一些被吸引过来的视线,但此刻那已无关紧要。约翰不管不顾地盯着他,眼眶越来越红,额角上青筋暴起,好像已经忘记了周遭的所有。
“他们都有用,能帮得上你呢,那我呢?看在上帝的份上!”
约翰混乱地说着,身体摇晃得像是在风中颠簸于海上的小船,“我也是个男人,夏洛克!真不敢相信!到底是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演绎出我在阿富汗服过役的!”

一只手扶到了自己的额头上,约翰哽咽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像是随时要吐了,“天啊,为什么你能一个人替我们俩做出这种决定,嗯?夏洛克?到底是谁?谁他妈给的你这种权力?”
他倒吸气的表情让夏洛克感觉胸口被一把长刀刺穿。急促地呼吸着,他目眦欲裂地盯着约翰,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能承受那种风险。”
“什么风险?”约翰猛地抬起头,速度快得让夏洛克甚至担心他的脖颈会断掉。定定地瞪着他,他湿润的蓝眼睛里凶光毕露,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奄奄一息却拼死挣扎的兽。
“失去你。”夏洛克喉咙干哑。
“那我呢,夏洛克?”约翰笑得惨淡,“我就可以了吗?”
“对你而言我已经死了。”夏洛克眯起眼,冷静地说。他知道约翰不会想听,但这是事实,“如果我失败了,客死他乡,或者其他什么随便的,这对你来说没有差别,我已经死在了巴茨医院的楼下。而你总是能够幸存下来,约翰。而且现在看来你适应良好。”
“你说什么?”约翰死死地瞪着他,小声地粗喘着,像是怕牵动身体里某处的伤口。
“玛丽,戴文,或者其他的谁。”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猛烈地爆发开来,那让夏洛克得不得吃痛地捂住了伤口,皱着眉在空气里摆了下手,“难道我们能因为事实是事实而否认它吗?”

约翰既想大哭,又想大笑,眼前的一切滑稽得让他难以置信。
“夏洛克,你才是离开的那个。”
形容和室友关系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