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仲秋佳节徒悲伤 玉兔捣药碎心肠

七月末，銮驾回宫，所有人又回归日常生活。
胡婕妤迎来一件大喜事——她有孕了。皇后也很高兴，赏了她不少吃穿用度。
剩下的小半年里几乎没什么事，只有一件，发生在八月十五的事件，不得不提。
中秋佳节，皇宫是会办宴的。大家同往年一样，一人几块月饼，在宴上说说笑笑就过去了。
可今年不同。
在宫里，除非皇上特允，低位妃向来不能参加宴会，家宴也要贵人及以上才可参与；邀请文武百官的大型宴会更是贵嫔才有资格入场。
所以元楚楚第一次参加中秋宴。
从前的中秋节她也会分得月饼，但没有宴上的这么精致。
当她拿起月饼，盘子差点被她拽到地上。
月饼上是玉兔捣药图。
她多少年没看到过玉兔捣药图？
有二十三年了吧。
二十三年前的月圆夜，她第一次见识带有玉兔捣药图样的月饼。那块月饼当然不及宫里的漂亮，只是大致画了个形状，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的。
年仅四岁的元楚楚头一次吃月饼，非常兴奋。爹爹牵着她的手在大街上逛，还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对她说，这块月饼很贵，要慢慢吃。
她使劲点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品。月饼里竟然是蟹黄馅的，这得花多少钱才能买到啊！楚楚虽然年纪小，也知道蟹黄之珍贵，家里一定为此开销很大。从街头走到巷尾，爹爹问她还想吃什么，她心里念着月饼钱，忙说不要了，爹爹就领着她继续走。

那个方向不是家，她已经发现了。空气中四处飘散着脂粉味，冲得人直打喷嚏。楚楚问爹爹，这是哪儿啊？爹爹不回答，反问楚楚，你以后还想不想吃蟹黄月饼？楚楚当然点头，爹爹就让她别说话，继续走。
然后他们走到了香满楼。
香满楼的老板莫吾铭那时才二十出头，一身华丽丽的彩衣闪瞎了元楚楚的眼，她抹着艳红的唇，在楚楚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带楚楚离开了爹爹，问她想吃什么。
楚楚说，她想吃有玉兔捣药花样的蟹黄月饼，莫妈妈马上叫人给她做了一个。楚楚吃得好开心，她心想爹爹果真没骗她。
“你值一百两银子，现在吃掉了二两，要给我赚百倍回来，明白了吗？”
元楚楚吓了一跳，这是要她还钱？她一个小孩，没那么多钱呀，所以急着喊爹爹来帮她，但爹爹遍寻不着，不知上哪儿去了。
“你爹把你卖了。”莫妈妈说。
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砸在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身上。
后来她才知道，家里揭不开锅了，她年纪最合适，卖价更高，为了生计也不得不卖个女儿出去。
但元楚楚能原谅爹爹吗？
她以为能的。
现在看到这块玉兔捣药的月饼，她才知道：不能，真的不能，永远不能。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一进香满楼就改名为楚楚了，就算如今想回去看一眼自己家都不晓得该怎么找。

早知道那天爹爹问起，就再要一串糖葫芦了。元楚楚笑出声，把旁边的初嫔吓了一跳。
今晚上喝得有点多。
也许两壶，也许三壶。
宫妃喝的都是果子酿，虽不比皇上的御酒厉害，后劲儿也不小，平常人喝个三五杯就有些晕了。
元楚楚在香满楼喝了十几年的酒，她以为醉不到她。
还是高估自己的酒量了。
湉枝怎么把她扶回宫的，她一点儿记不清。
楚楚躺上床后胡言了几句，让湉枝出去，想清静一会儿。过了半个时辰仍未睡着，元楚楚只觉得口干舌燥，又不想唤人进来，便自己拿起桌上的瓷杯倒水喝。一个没拿稳，水杯摔到地上碎了，没等湉枝进来查看，她就伸手去捡碎片，不小心划破了虎口，血很快涌出来。
湉枝进门看见这一幕，马上要去喊太医，楚楚摆摆手不让她去，说中秋不好传太医，旁人会觉得晦气。
于是她翻出些绷带，随意包扎了。结果第二天，湉枝找来太医，太医说的话却使主仆二人惊惶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