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海】重庆森林 1

第一章 世界究竟漫长或短暂，无法依靠人的主观去评定。然而我只知道，人间最可笑的谬论，莫过于认定人是万物的尺度。 李赫宰说，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全世界的尺度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 普罗塔哥拉只是这世上最无耻的骗子之一。 C城下起大雨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总是撤离的很快，明明拥挤的人群，转瞬间就四散而逃，甩着身上的水珠躲进周边的商店里。路边绿化带的野花野草被车轮滚动带起的水溅了满身，狼狈地低下头，也不再说话了。空气里满是草腥味儿。 只有一个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在这霎时宽阔的大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进。 “嗯...你要约始源见面吗？” “看你很上心啊，我顺手推舟罢了。” “...喂，话可不能乱说啊，这跟银赫有什么关系。” 说着说着男人的脸反倒脸红起来，在洋洋洒洒的大雨中显得格外纯情动人。
电话那边又笑着说了些什么，男人嘟囔着“挂了挂了”就放下了手机，在亮起来的屏幕上按了一下，随后边塞进裤兜边叹了口气。 李东海今天是出来给别人买礼物的。 他是在全国都很有名气的作家，靠着两年前出版的游记火遍了大江南北，中间写过的一些散文集也陆陆续续受到很多业内人士及民间大众的好评。在如今的快餐时代，人们很少会放下手中的手机，抛弃流行的网络小说而去看平心静气的文章，在过于直白露骨的文字中心浮气躁，而忘记抬起头用眼睛直观地去看看人世脆弱的美景。李东海的游记偶尔理性，偶尔感性，有着无限愁思，也存在批判和反思。他在景象中看到自己的内心，看到人间的变化，又看到角落的温情，也看到黑暗中的平和。 一开始只是在社交软件上分享当下的心情，慢慢地受到大家的关注...再后来，李东海开始和大公司签约，成为大火大热的作家，坐飞机去各个城市开签售会，甚至是排满一天的访谈。

他作为普通人的生活突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就连出门散步逛街都不能肆意妄为。 平常没有事的时候，李东海会选择宅在家里或去健身。但今天例外，正好赶上好友崔始源的生日。大手大脚的公子哥平日里什么也不缺，价值不菲的名牌就能堆满一整个客厅，虽然对方放话“李大作家买什么我都喜欢”，但着实还是令李东海深感头疼。 从商业街的入口一直走到了最中心，去大型商场逛了几个来回，不知道问了多少个朋友和网友的意见，李东海还是十分焦头烂额。唯一庆幸的是出门前看好了天气预报，没有在空手而归前加上一个落汤鸡。 他漫无目的地张望，突然瞥到一家不太起眼的花店，装潢朴素单调，但夹杂在冠冕堂皇的商业建筑中莫名显得吸引人。李东海灵光一闪，崔始源家里倒是一盆绿植也没有，不如挑一盆好点的送给他。这样想着，他抿嘴一笑，匆匆跑到对面的花店去， “欢迎光临——” 推开门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店员适时扬起嘴角微笑了起来，不知怎地有几分真诚。
李东海被这温暖的服务态度打动，竟也不觉得浇在手上的雨滴有多阴冷了。他点头回应，向店员道明了来意。 好在店员和花店里的其他人似乎没有认出他的身份，至少此时店内还是静悄悄的，角落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挑选花束。店员依旧送他一个和善的微笑，“其实不一定要是绿植，送花也完全没关系。” “两个大男生，不会不太方便吗？”想到崔始源收到礼物感天动地的油腻样子，李东海无奈地笑了。 店员为他指了一个方向，李东海顺着手势望过去，是一大簇扶郎。“我们店虽然看上去小，可五脏俱全，要送男性朋友，扶郎是最合适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就是面相很普通。” “每一束花都有花语——”李东海自认对这些事不过是一知半解，“那它呢？它的花语是什么？” 店员不假思索地便要开口，然而一个音节还没吐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向他们靠拢过来。

“坚毅、不惧困难险阻，追求丰富多彩的人生。”他抬起头打量男人。黑色短发冷酷干练，眼睛炯炯有神，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一闭一合的嘴唇却无时无刻不透露出这个人的淡漠和疏远。李东海因为他冷峻帅气的外表慌神了三秒钟，随后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第一反应是被搭讪了。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会对花朵感兴趣。”李东海决定拿自己开个玩笑。 男人笑着摇摇头，说是笑，只是嘴角提起了一个弧度，“我经常买花，一来二去就潜移默化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店员，突然面色转变得轻松起来，“我们聊聊天，东海，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李东海挑挑眉。他不光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冲着店员撒了谎。 看惯了眼色的小女生只听了一句话就了然于心地去照顾其他客人了，只剩下两个男人站在原地，不知该说是沉默还是对峙。两人目光交汇，李东海戏谑的同时又深感好奇，但男人先错开了，然后换上更为诚恳的目光。
“...你是那个很有名的作家对吧？李东海？” 这男人很奇怪。李东海还是看着他，浅浅的眼窝里有几分疑惑在闪烁着水润的光亮。 不是没有被同性以各种理由话题搭讪过，想和他一夜情的，认真交往的，聊着玩玩又或是打赌打输了的，李东海一开始还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别人，后来就变得淡然了很多，全靠装傻装疯蒙混过关。 可是面前这个人呢？他看上去不像是对自己有意思，也不像是想要耍自己，李东海反复品味，觉得他更像是有求于自己。但自己说大了是个有名气的作家，说小了不过是普通人李东海，二十多岁的单身青年，能帮得上他什么忙？ 李东海轻轻地点了个头。 那人竟然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是没有认错... ” "你看过我的书？" 男人点点头，末了又摇摇头，"我女朋友是你的忠实粉丝，她看过你的游记，我也看了。你写的很好，文字很美。

"对上李东海试探性的目光，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接着往下说，"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我本来打算过一段时间托有关系的朋友联系你的。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李东海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他："好啊，什么忙？" 他原本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的，就像冰川因为过度的暖意而融化，变成无际的洋流和湖泊，把渴望浪漫的生物淹死。 但或许又因为李东海是个作家，爱好文字的人骨子里天生天真烂漫，爱好幻想又总喜欢化险为夷，即使看着骨头也会说那之中将会开出鲜花来。全球暖流会把雪融化成雨水温柔地降落，坠入洋流中，又何尝不会遇到沉睡的诺亚方舟呢？凡事往好的方向想想，总归会变得有趣。他有敏锐的直觉，这个男人是有故事的，而这个故事或许会为他带来灵感。 男人说，在你的下一本书里，为我写一个故事。我和我女朋友的。 说着伸出手，"可以吗？我叫李赫宰。
" 李东海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李赫宰手指上厚重的茧。李赫宰似乎察觉出他指尖的停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消防员。“ “李先生，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我想知道，你的故事可不可以保证这本书的质量？”他微微皱眉。 “我女朋友她去世了。”李赫宰松开手，面部依旧没有什么过多的波澜，李东海盯着这张脸，没法想象他女友去世时这个人会不会难过，又会有多难过。“一场火灾，在森林景区里。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烤焦了，黏在树皮上。和她一起去的朋友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疯了一样往火里冲，说把我送她的求婚戒指弄丢了。“ ”只有一分钟。“李东海听到烤焦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忍不住跳了一下，”我就晚去了一分钟，她就那么死了。我问现场其他同僚，怎么没让救她，他们说，李哥，不行啊，那么大的火，谁进去都是必死无疑了...“ 李东海一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节哀顺变，最起码你找到了我，还可以给她留下些什么。“ 哪怕什么都不是，也比只剩下一把挫骨扬灰后的粉末强。 李赫宰转过身望着身后摆放整齐，散发着香气的茉莉，”我以前总觉得...不管人生没有尽头还是弹指一瞬，只要有个人能常相厮守，陪我共同抵抗时间的残忍就好。更何况我是个消防员，我见惯了生死，所以我从没有细细思考过人生。“ ”直到她死在我面前，我突然发现，世界究竟漫长或短暂，无法依靠人的主观去评定。然而我只知道，人间最可笑的谬论，莫过于认定人是万物的尺度。“ 李赫宰说，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全世界的尺度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 普罗塔哥拉只是这世上最无耻的骗子之一。 李东海别过头，不忍再去看，再去回味那个略显沉重心酸的背影。但李赫宰就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乎了，他的伤口好像彻底愈合，露出粉色的肉，把原来的疤痕吞下去。
他轻轻开口：”东海，你看看这茉莉。“ 这次他明白了。茉莉，象征忠贞、贞洁，代表纯洁真挚的爱情。这份爱不作假，只献给一个人。 花语是，你是我的生命 他想这一天真是光怪陆离，先是为了有钱人的生日礼物头疼，如今他又站在这儿，为陌生人的感情动容，甚至有几分羡慕。 ”我们换个地方聊，去隔壁的咖啡厅。“ 离开之前，李东海带走了那唯一的一大簇扶郎。 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李赫宰会这么懂得花语，又为什么说自己经常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