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雷】青山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1.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安迷修以为这句话足以用来形容自己和雷狮的关系,但是他错了。 2. 桑德国和周围无数的国家相同,国王统治着整个王国,王后相夫教子,夫妻恩爱的表象下面掩藏着王权斗争的血腥事实,即便目前国王的三位孩子都同出一母。 安迷修第一次见到雷狮的时候,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桑德国的王宫和其他的王宫一样是无趣的,人类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上演着死气沉沉的和蔼戏剧,高耸的墙壁将空间束缚成一个个规则的方块,整齐的码在灰蒙蒙的土地上,造就一个巨大的布局工整的高贵牢房。 活在王宫的人都是囚犯。 唯一能让感到一些自由的大概只有王宫角落里的一片青山。说是青山,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土包,只是上面长满了青草,绿油油的草地在微风下掀起波浪,一直向蔓延到世界尽头,在世界的尽头,有一棵树,嫩绿的叶子在晨曦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那些光束在空气中散开,飘飘洒洒落在树下的人身上,给小孩的头发镀上一层阳光。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碎的点缀在雷狮的白皙的皮肤上,为他戴上太阳的王冠。 那是安迷修第一次见到雷狮,就像看见了无法触及的光束。 安迷修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会成为光芒本身,但这是一个事实,就像雷狮这个人的存在一样,存在即合理。 无需理由。 你无法评定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究竟是少年还是幼儿,雷狮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乖巧恶劣的表情,但是当他真的生气的时候,那阴沉地目光,照射进内心的阴暗角落,比那些高位者渗透皮肉的目光还要渗人,似乎你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暴露出来。 雷狮的存在就像太阳一样,过度的靠近你会被他灼伤,但是就和万物无法离开太阳一样,安迷修也无法离开雷狮。 安迷修看到了雷狮头顶的那束光,他向前走去,伸手捉住了它。 “滚。

”一声冷冰冰的呵斥让安迷修收回了自己即将触碰到雷狮头顶的手。 “额......不好意思。”安迷修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低头看着躺在草地上假寐的小孩,近距离的观察下,那光芒似乎渗透进了皮肉,彻底融入了雷狮的骨头。“是我冒犯了。” “知道冒犯你就不该伸手。”雷狮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并没有像其他王宫里的人那样咄咄逼人,动不动就要刑法伺候。 就在雷狮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好漂亮。 安迷修在一瞬间看呆了,思维疯狂的运转了几个轮回,各种描述性的语言在大脑里囫囵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到嘴的话不断被咽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最朴实的“好漂亮”。 那是安迷修无法形容的漂亮,它像星空,漫天的星星汇聚在漆黑的夜空中,给黑夜带来了光明,也将如墨的黑夜浸透成瑰丽的紫色,偶尔从中闪过的耀眼的光芒,安迷修不知道那是闪电还是流星,只是明亮的,耀眼的,让人目不转睛。
还有那些高傲的,藏在星空深处的星星,明明闪烁着最耀眼的光芒,却总是高高在上的挂在夜空深处,一副上位者的样子一丁点也不肯靠近其他星星。 但是夜空很快就被乌云遮盖了,雷狮几乎是黑着脸瞪着面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他好好的在树底下睡个回笼觉,怎么还会有人来打扰他,这里平时明明没有人来的。 雷狮骤然阴沉的脸色让安迷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慌忙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手舞足蹈的解释:“你的眼睛真漂亮。” 雷狮盯着安迷修没有说话,诡异的沉寂氛围让安迷修闭上了嘴巴,举在半空的手也放了下来,仍是局促不安的抓住了裤边,颇有些无处安放的可怜气质。但是雷狮并没有除了盯着安迷修的其他动作,这让安迷修略微放心,他鼓起勇气直视那双让他沉醉的眼眸,坚定道:“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这句话让雷狮的脸再次黑了一个度,他几乎离开抬脚朝安迷修踹过去。

“啊——”安迷修可能真的有点呆,又或者他本来就没打算躲,雷狮一脚正踹在他小腿上,并没有什么痛感,只是让安迷修失去了平衡,从小山的顶部摔了下来,一路滚到小山包的脚下。 躺在绿茵上,安迷修呆愣愣地看着湛蓝的天空,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雷狮那是紫罗兰的双眼,比夜空还漂亮,里面似乎蕴藏着一个宇宙。 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啊。 安迷修心想,下一秒,刺目的阳光就被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出现在安迷修眼前。 “傻子。”雷狮盯着安迷修冷冷地骂了一句,只是孩童特有的软糯声线让这句话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更像蛮横小孩的撒娇,就连雷狮方才的一番怒火,配上他那稚嫩的有些婴儿肥的脸,在安迷修眼里,也只是顽皮打闹的孩子而已。 我已经16了。安迷修心想,是个小大人,不能和孩子计较。这么想着,雷狮的所以举措包括那踹出去的一脚,在安迷修眼里就没有了生气的价值,更何况他又没用力。
但是安迷修这番举动无疑在雷狮心里被认作是“傻子”证明,于是手短脚短的小孩都不懒得弯下腰去拉安迷修起来,“哼”的一声扭头就走,精致的小皮鞋毫不怜惜的踢在草地上,断裂的草屑飞扬,被风带到安迷修面前,最后失去助力,轻飘飘地落在安迷修的眼角。 他不适的眨了眨眼,伸手把那跟草屑摘了下来,盯着嫩绿的芽儿,鬼使神差间把那草尖儿放到了鼻子下面,淡淡地青草香气流进鼻孔,还有一丝微不可闻地甜腻的味道,这种味道安迷修前不久才闻过——是皇室特有的熏香。 原来,他是一个皇子啊...... 难怪那么好看。 3. 雷狮觉得自己和安迷修或许是孽缘,本来吧第一次见面安迷修看着人就很傻,偏偏他父王还要这人给自己当什么贴身护卫,他保护我?不就是什么第一骑士的徒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雷狮怒气冲冲的坐在自己的卧室,看着安迷修忙前忙后得给自己收拾东西,例如被扔了满地的他母后送的毛绒玩具,例如桌面上被雷狮乱涂乱画后散乱的纸张,例如用完就扔如果雷狮自己找最后只会不知所踪的彩笔,还有那些随手扔在地上、床上,塞进衣柜的衣服。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间在安迷修神奇的双手下逐渐变得整洁干净有条理,甚至安迷修还从床底找到了他五岁时父王送的夜明珠,难怪他每次睡觉都觉得房间很亮。 少年尚且稚嫩的身体被包裹在轻甲里,铁质的盔甲随着安迷修的动作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清冽的声响就像安迷修这个人一样,少年意气,青葱挺拔,永远不会弯下自己的脊背,即便是身为为皇室服务的骑士,安迷修也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卑躬屈膝。雷狮还记得,安迷修在大殿被自己授予骑士身份的时候,即便单膝跪在冰冷的金色地板上,那脊背依旧是挺直的,翠绿的双眸就像王宫里那特立独行的青山一样,闪烁着和其他人不同坚定的光芒。 那个时候雷狮就知道,安迷修其实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傻子。 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像他的师父。 安迷修把窗帘拉开,晨曦于是透过玻璃窗抚摸安迷修的脸庞,亲吻他的发梢,给铺着红地毯的房间一份耀眼的馈赠。
少年修长的身体被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常年风吹雨打的肉体已经有了肌肉的弧度,袖口上翻露出肌肉线条漂亮的小臂。小麦色的皮肤反射着光芒,照进了雷狮的眼睛,而安迷修头顶那跟精神抖擞的呆毛正好落在雷狮的脸颊,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我说安迷修,”雷狮身体向后仰了仰,抬着下巴俯视着忙碌的少年,可脱离了阴影的范围,阳光直射在眼睛里,又刺激的他睁不开眼睛,于是雷狮只好又把身体坐正,让自己七岁的小小身躯完美的隐藏在安迷修的阴影之下。“你这做不累吗?我父王是让你给我做贴身护卫的,可不是让你来打杂的。” “嗯?”安迷修似乎反射弧有些长,他直起身体在原地站了三秒才后知后觉的回答雷狮的问题:“无所谓啦。”安迷修笑了笑,少年清脆的嗓音好像传说中天堂鸟的鸣叫,清脆嘹亮,仿佛顶级乐师手底下流出的一串美妙音符,悦耳动听。“毕竟你只是七岁的孩子,正常家里的孩子七岁还在玩乐呢,不用做家务,也不知道愁为何物。

” 安迷修过于温柔宠溺的态度让雷狮不自在,一张婴儿肥的小脸都皱了起来:“我现在不也在玩乐吗?”仿佛急于证明什么,雷狮说话的声音很大,前一句的花音刚落,他又想起了什么鬼点子,一双紫罗兰的眼睛都亮起起来,比阳光还有灿烂。 蹭蹭几下从床上跳下来,低跟小皮鞋蹬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雷狮伸出还有些肉乎乎的小手去拉安迷修宽大的手掌,也不嫌弃上面都是灰,拽着安迷修就要往外走:“走,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小皇子!”安迷修叫了一声,费了一些气力才把雷狮拖住,他双手插在雷狮腋下,直接把人提了起来,又放回床上。 “你干嘛?”雷狮气鼓鼓地瞪着安迷修,却也没有动手的意思,这要换个人,雷狮早就一巴掌拍上去转身溜走了,虽然安迷修抱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少拳打脚踢就是了。 “你先听我说完。”安迷修好脾气地半蹲下来,也不在意雷狮在自己身上踹出的灰扑扑的脚印,只是伸出手背蹭了蹭雷狮柔软的头发。
他盯着小孩漂亮的大眼睛,里面虽然也不甘,却又知道安迷修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安迷修的声音很温柔,柔软的音节钻进了雷狮耳朵,最后化作汩汩泉水,流入到心底,滋润干涸的内心。 “今天能是什么日子,又不是我的生日。”雷狮晃着自己的双脚,不服气地别开头不去看安迷修。 对于雷狮的赌气,安迷修并没有表态,只是像吟游诗人一样缓缓地描述自己道听途说的风俗人情:“在华国,如果按他们的日历来算,今天啊,是秋天到来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被称为中秋节,关于这个节日,还有一个传说…………” 当并不温暖的故事被温柔的嗓音讲述到结尾的时候,小小的雷狮也扔掉了小小的怒火和傲娇,只是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面前似乎无所不知的大哥哥。 “……所以无论华国人民身处何地,都会尽量在这一天赶回来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一起赏月吃他们特有的名叫‘月饼’的糕点;

即便有的家人回不来,他们心里还是在牵挂对方,他们知道,在那千里之外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在望着同一个月亮,表达同一份相思。” “那你会做月饼吗?我们今晚也可以赏月吗?”小孩扯着少年刚刚被自己踹脏的衣角,大眼睛里就差写上“楚楚可怜”四个字。 即便知道对方大概率是装出来的,安迷修还是没能抵挡住雷狮的攻略,只好宠溺的揉了一把他的头:“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叫上你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一起。” 听到安迷修的话,雷狮的摇晃的手就是一顿,明亮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阴霾,见状安迷修只能再接再厉:“放心,今天晚上你们只是父母和孩子们。” 雷狮似乎还是不乐意,但是也知道安迷修的倔脾气大概是没得改主意,于是干脆暴露本性,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随你吧,只要有月饼吃就好了。” 安迷修笑了笑,低头在自己的小皇子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是个好孩子。” 当天夜里,在矮矮的青山脚下,雷狮真的看见了自己的父王和母后,不,或许该称呼为爸爸妈妈。在雷狮短暂的七年的人生里,他的父母,他的兄长和二姐,头一次没有穿着厚重的礼服,戴着华贵的饰品,而是一身轻松的便服,朴实地就和雷狮曾经见过的平民一样。 在他七年的生涯里,也是第一次,没有在和兄长见面的时候打起来,虽然他们还是在吵架。 雷狮看见自己妈妈脸色露出了久违地轻松欢快的笑容,看见自己爸爸终于多了除严肃之外的表情,看见自己大哥也会孩子气的和自己争辩一些无厘头的事实,看见姐姐端着一杯茶恬淡的坐在树下。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在那月宫之中,真的有嫦娥和玉兔吗?还有不断傻傻地砍树的吴刚。 洁白的月光顺着银河流下,一直飘落到或繁荣或贫瘠的土地上。 雷狮顺着月光望去,在不高的小山上,安迷修支腿坐着,月光散落在他身边,为他披上骑士的银色盔甲。

中秋节啊…… 雷狮看着周围早春冒出的嫩草,勾唇笑着。 似乎也不错。 4. 那次月下聚餐之后,安迷修能很明显的感受到雷狮这个三皇子和其他人的关系得到了一些缓和,至少在看到自己父亲的时候还会装模作样的点头示意一下,然后趾高气昂地继续走自己的路,小小的脚穿着低跟皮鞋,踩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哒哒”作响。风猛烈地吹了过来,于是与身高不符的长长的围巾就飘了起来,黄色线扑在安迷修脸上,混合了小孩的奶香。 阳光下,高傲的皇子冷淡地走在前面,而他身后的骑士,银色的盔甲闪闪发光,剑柄上的紫水晶反射着阳光,将骑士的脸庞模糊,只剩下嘴角那温柔的宠溺笑容。 雷狮不算一个合格的皇子,但是他是一个合格的熊孩子,打假,翻墙逃课,偷懒睡觉,没有他没做过的。最严重的一次,雷狮甚至突破了王宫的重重守卫,溜到王宫外面。 只是雷狮在城里待了不到一天就回来了。
至于原因,安迷修是能猜出来的。 王宫是一个囚笼,但也只是囚笼而不是监狱,当雷狮从囚笼里走出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整座监狱,在以繁华为名的监狱里,七岁的孩子以超出常人的眼光看到了和他一样又不一样的囚犯。 城里的每个人都被困在这小小的一片土地里,为了金钱,为了权利,为了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 在王都繁华昌盛的表皮之下,是让雷狮作呕的欲望。 雷狮不讨厌欲望,有欲望是一件好事,这样才有上进心,国王正是控制着上位者的欲望而统治整个国家的。 但是为什么他们的欲望这么小呢? …… “桑德国真小啊。”雷狮坐在青山顶的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抬眼间已将整个王都收入眼底,繁华的城市倒映在璀璨的星海里,渺小而脆弱。迎着桑德国初夏的微风,雷狮嗅到了弥漫着青山的翠绿的清香。没有权势斗争的恶臭硝烟,雷狮觉得青山的空气格外清新,于是闭上了双眼,决定睡个午觉。

但是很明显有人不想让他睡好。 “殿下。”安迷修的声音从树下穿上来,雷狮皱起了眉头,闭着眼眼睛把自己藏在层层树叶后面,假装自己不在树上。 “三殿下,我知道你在上面,你的围巾垂下来了。”安迷修好脾气的温声细语地说话,却残忍的拆穿了雷狮的隐藏。 雷狮终于不耐烦了,一个翻身从几米的树上跳下来,安迷修吓了一跳,慌忙伸出手去接。雷狮却双脚在树上一蹬,故意错开了安迷修的胳膊,从安迷修的头顶飘过,只剩下飞舞的围巾,金色尾端拂过安迷修的脸庞,阳光也随之轻拍在脸上,带来温暖的触感。 “安迷修,你又要干什么?”年幼的孩子高傲的抬着头看安迷修,明明身高比安迷修要矮一大截,气势却丝毫不弱,天生的贵气将他包裹起来,形成厚厚的防护罩。 年轻的骑士笑了笑,像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披风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他单膝跪下来,像那些骑士像漂亮少女求婚一样把盒子递到雷狮面前,然后打开它。
雷狮被自己的比喻恶心的不行,冷冷的打了个寒颤,用一种恶寒的眼神看了安迷修一眼,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安迷修手上的盒子,接着,他就愣住了。 安迷修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有些委屈,但当他看到雷狮见到盒子里的东西时的呆滞表情时,安迷修知道自己做对了。上次偷偷跟在偷溜出王宫的雷狮身后,他看到了,虽然小孩没有明显表现出对某种事物的喜爱,但是雷狮数次落在糕点店的目光还是让安迷修捕捉到了小孩的喜好。所以今天上午,安迷修难得没有跟在雷狮身边,而是偷偷出了王宫买了这个糕点。 不过这糕点是真的贵啊,都有安迷修小半月的工资了。 安迷修买的时候还是有点肉疼的,不过能哄雷狮开心的话,倒也值得。 “你怎么知道......”雷狮有些意外,还有点小开心,但是话还没说完他就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天跟踪我的那个人是你。” 雷狮目光阴沉地看着安迷修。

风在此时大了,吹得雷狮的围巾猎猎作响。 “额......”安迷修屈起食指挠了挠脸,尴尬得说不出话。 “哼,算了。”雷狮一把夺过盒子,越过安迷修走向山顶的大树,“看在桃花酥的面子上,这次放过你。” 这回轮到安迷修说不出话了,他呆呆地看着雷狮从自己面前走过,飞扬的围巾从他眼前飘过,继而向上高扬,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到无垠的天空上去。 看着雷狮逐渐缩小的背影,安迷修有一个感觉,这个王宫,这个王都,甚至这个王国,注定困不住自己面前这个还未长大的羁傲的王。 头一次,安迷修明白了师父说的话。 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封王。 自那以后,雷狮总算是接受了自己身边多了一个贴身护卫的事实,但是一旦他接受的结果就是,无论干什么事都不再避开安迷修,甚至会拉着安迷修一起捣鬼,例如逃掉每天的日课躲在屋顶晒太阳,在安迷修发现的时候对这位好脾气的骑士笑一笑,然后邀请他一起上来。
又例如在准备偷溜出王宫的时候,提前和骑士打声招呼,让他帮忙引开守卫,。 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安迷修都是被迫的,但是偶尔不忍三殿下被困在王宫里,安迷修也会主动带雷狮出去,这个时候雷狮就没有平时自己出门那么麻烦了,安迷修抱着他用不了几分钟就能避开所有的守卫到达王都。偶尔迫于父王的压力,雷狮会稍微安分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善良的骑士就会出王宫为他带桃花酥进来,雷狮吃的时候偶尔会忍不住偷瞟一眼安迷修,安迷修往往都会立刻捕捉到小孩的目光,然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雷狮露出一个温柔宠溺的笑容。最开始雷狮还会不好意思的红一下耳朵,后来熟稔了就毫不客气的瞪回去,抬着下巴指挥人给自己倒茶。 甚至有一次,安迷修带着雷狮去了城外。 桑德国的王都是一座孤城,离王都最近的城市也隔了一座山。王都的一边是青山,另一边则是大片的草原,无垠的绿色从天边蔓延,随风涌动进眼眸,就连九曲十八弯的溪流也被这青草染成绿色。

安迷修不知道从哪里拉出一匹马,高俊的白马戴着银色的马鞍,鲜红的穗子顺着鬓毛垂下来,倒映在溪水里,在叮咚的水声中变成一朵红花,点缀着翠绿的草地,也映衬着安迷修翠绿的眼眸。 雷狮瞪大了眼睛,看着安迷修在自己的视野里逐渐变大,最终占据紫色的夜空。 突然腾空的身体让雷狮的心脏也跟着提起来,紧接着是迎面扑来的风,吹起额前的发,吹乱了发丝。手下抓着的是白马柔软的鬓毛,胡乱抱住白马的脖子,雷狮摸到了穗子的源头,然后一条温暖的胳膊就圈住了他的腰,背上传来的暖意抵消了风的寒冷。 雷狮渐渐在安迷修的怀抱里抬起头,他松开了马的脖子,慢慢迎着风张开了自己的双臂。白色的围巾高高飘扬在身后。 飞鸟张开了他的翅膀。 雷狮又一次感受到了自由,一如当初母后带自己去她的家乡那时。 背后源源不断地传来的暖意一直蔓延到雷狮的心底。
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5. 雷狮还拉着安迷修做过很多放肆的事情,甚至在一次喝醉了之后,雷狮死皮赖脸的扑在安迷修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安迷修也宠着他,最后抱着雷狮睡了一个晚上。 但是最放肆的一次,大概还是母后死后的那次。 雷狮的妈妈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每天泡在药罐子里,每一次雷狮经过自己母后的房间总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粘稠的味道霸占了整个房间,将瘦弱的女子挤成了皮包骨,连眼窝都深深地凹陷进去。 雷狮并不喜欢去自己母后的房间,每次都要避开那满是药味的房间,但只有安迷修知道,雷狮是爱着自己的母亲,不然也不会喜欢王后最爱的桃花酥,甚至在王后下葬后,专门去祭拜她的时候带上了慢慢一盒子桃花酥。 自从王后死后,雷狮就越来越不听国王的话,方满十二岁的少年几乎不在自己家里落脚,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待在外面的时间可能是二十三个小时甚至更多。

国王气不过雷狮的行为,将他禁足了足足一个月,专门让安迷修看着他。已经成年的青年接受了命令,然后恭敬地送国王离开,但是当他把目光落在房间内的少年身上时,就知道这个小小的房间根本关不住他。 一个王国都困不住的人,又怎么会被一个房间拘束。 果不其然,第二天醒来,雷狮就从房间里消失了。但是安迷修并没有上报国王,而是替雷狮瞒了下来。当夜色降临时,小少年裹着满是泥土的衣服回来,在踏进房门的时候,三皇子看了一眼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口的安迷修,淡色的嘴唇动了动:“谢谢。” 细微的声音顺着从窗外吹来的风钻进了安迷修的耳朵里,青年看着只到自己胸膛的少年,无奈的笑了笑,久违地揉了一把雷狮松软柔顺的头发:“下次早点回来。” “嘁。”雷狮不客气地挥开安迷修的手,进了自己的卧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安迷修才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句微不可闻地“知道了”。
透过房门的缝隙,安迷修看到了大床上小小的身影,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结束了一个月的禁闭后,雷狮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安迷修去了自己母亲的坟墓,带着一瓶青梅酒,一盒桃花酥。 在王后的墓前,安迷修看到了墓碑旁边被压下去的一片草。 雷狮坐在那片草上,喝完了酒,然后将盒子里的桃花酥拿出来,整齐的摆在墓前。 “桃花酥是我母亲最喜欢的糕点。”安迷修穿着轻甲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地听着雷狮自言自语,“刚结婚的时候,父王经常会给她买这个,但是王都附近并没有桃花,所以都是从其他城市运来的,这也导致王都兴盛了一段时间的桃花酥。” 小小的少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刚步入换声期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在酒水的滋润下就像雨后的枯木。不只是雷狮的声音,就连老天都应景的落下毛毛细雨,打湿了少年袖口和额前的发丝,黑色的头发贴着脸颊,垂落下来遮住精致的眉眼。

少年的声音就这样穿透雨幕,落在安迷修的心底。 “但是自从太子出生后,父王就很少送母后桃花酥,不过每年生日的时候还是会记得这件事。我出生的时候母后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了我,但是身体也就此垮了下去。而那之后,父王就再也不记得桃花酥这件事,只有母后她还把这件事当宝,每年生日都要在我耳边念叨。”雷狮笑了笑,安迷修看不出这笑容是嘲讽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他倒出仅剩的青梅酒,洒在面前的草地上。“其实你买来桃花酥的时候我很惊讶,因为自从父王不再送桃花酥给母后以后,王都就很少能看到卖桃花酥的店铺了。” 雷狮说着,端起一盘桃花酥递到安迷修面前:“尝尝。” 安迷修依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这个桃花酥安迷修在最初买给雷狮的吃过,店家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入口酥软绵连,甜而不腻,还带着桃花的清香。 “其实如果不是有你这个顾客的话,那家店可能过不了几年也不会卖桃花酥了。
”雷狮把桃花酥放回去,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仰着头看安迷修,就像皇帝看自己的骑士。 “安迷修,我要离开这里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少年目光炯炯的看着高大的骑士,漂亮的紫色眼眸闪烁着星星的光芒,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里射出来,照进安迷修的心房。 “为什么是我呢?”安迷修看着雷狮,雷狮要离开,他并不意外,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自由的人,就算面前的人只有十二岁,这个王国也困不住他。但是安迷修没有想到雷狮会叫上自己,他只是一个骑士,遵循国王的命令守在三皇子身边,虽然有时候会逾矩替雷狮办一下事,但总的来说安迷修应该是一个遵守法律的人,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相信雷狮也看的出来。 “如果我说没有理由呢?”雷狮面无表情,但是闪烁的目光让安迷修知道这个小小的少年已经不是自己能看透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秘密。 “对不起。”安迷修低下头,对雷狮行了一个骑士礼,一如当初的少年跪在那小小的孩子面子。

时光似乎带走了什么,又似乎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雷狮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单膝跪在阶下的少年,阳光洒进大殿,给雷狮未来的骑士带上天使的光环。金装玉裹的皇子拿着比他几乎比他还高的剑,点在骑士的双剑,甚至坏心眼把的重量都压在少年的肩上,来放松自己的手腕。但是骑士是好脾气的,在瞧见皇子的小动作之后也只是低下头露出憋着一个只有雷狮才能看见的笑,一如当日的阳光一样温暖。 “啧。”雷狮似乎有些不甘,语气都变得凶狠起来。“你最好想好了再说话。” 安迷修单膝跪了下来,将雷狮手牵起来,在少年无名指指节上落下一个和他一样温柔的吻:“我的王,我等你回来。” 说完这些,安迷修才抬头看着雷狮。这时雷狮才像满意了一样,露出一贯的嚣张的笑容:“好。安迷修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雷狮说完便不再理会安迷修,潇洒地转身离去。 望着雷狮离去的方向,安迷修隐隐看见了远处绿色身影,大大的帽子几乎遮住了那人半张脸。
安迷修知道他,国王的私生子,比雷狮小不了多少。 灰蒙蒙的天空下,雨骤然大了,一滴滴的砸在地面,噼里啪啦作响。在水汽弥漫的世界,安迷修目送他的王离开。 小小的少年摘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将它系在头上。那金黄的星星在少年的额头处发着光,比太阳还要耀眼。 当再也看不见雷狮的身影的时候,安迷修站起来,对着雷狮离去的方向再度行了一个骑士礼。当初在一个孩子面前的骑士宣言变得真实,少年清脆的声音和着庄严忠诚的语气,跨过五年的漫长时光,在宛如白驹过隙的快乐与悲伤中融进了阳光与微风,它们吹拂着如今的少年的黑发,用忠心为骑士的王加冕。 搭配雷狮的不仅仅只是皇冠,更该是天上耀眼的星星,或者永不熄灭的太阳。 回到王宫以后,他脱下了自己的盔甲,将它们藏在青山的树上。然后背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冰冷的金色囚笼。 在风雨的拍打下,青山顶的大树摇曳着自己的枝叶,目送在它的阴影下面度过五个春秋的青年和少年离开。

雨水顺着它的树叶留下,最终流进土地里,又挥发到空气中。 青山不改。 手里握着属于自己的双剑,安迷修眼前又浮现那消失在自己视野里飞扬的头巾,金色尾端似乎要飘进他的眼睛里。 我可能是喜欢雷狮吧。 安迷修这么想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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