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春山里

*不大古的古代架空，小甜饼 *ooc ———————— 春三月，到处都开着不知名的花，漫山遍野，走在路上便能闻到一股淡淡花香。雷府的花园里也是如此，香气几乎翻了一倍，却并不让人感到浓腻，轻轻地萦绕着。 安迷修坐在小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练武的师父和雷家大少爷，手拿起食盒里的零嘴，看也不看便放进了嘴里。 这是雷府夫人给他准备的，他第一次跟着师父来那天，师父去教授雷家大少爷武艺，他就乖乖坐在一旁，雷夫人看见了，笑盈盈地同他说了一会话，后来见他身形瘦小，又怕他无聊，让人端了零嘴来给他吃。之后安迷修每次来，雷夫人都会准备这些，每天搭配还不重样。 面对雷夫人的好意，安迷修有些不知所措，只知道他吃了雷夫人就高兴，而且那食盒里的东西摆得十分精致，都是安迷修平日里见不着的，所以他不敢浪费，努力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回回都吃个精光。
此时安迷修咽下一个云片糕，口里觉得干燥，拿起旁边的果子就要咬下去，手腕却被抓住了，他扭过头看去，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近在眼前。 “别吃了，这果子都要烂了。” 这人看着同安迷修差不多的年岁，声音带着幼童的稚嫩，语气却像个小大人。 一旁跟着的丫鬟听了赶紧上来把安迷修手里的果子接过去，仔细瞧了一圈：“哎呀，都软了一半了，定是厨房里那些家伙偷懒，没检查就端上来，该罚！小公子也是，怎么也不看看，若非三少爷眼尖发现，这烂果子吃下去保不齐要坏肚子的。” 直到食盒被撤下去，安迷修还呆楞着，他像是被那双紫色的眼睛吸住了，一时间挪不开视线，余光瞥见这人绣着精致暗纹的袖口就要碰到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安迷修才回过神，赶紧缩了缩手，想把手腕抽出来。可安迷修一动，腕上的手便收紧了，从那干燥的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热度顺着安迷修的胳膊，一路爬到了他的脸上。

雷狮倒是不在意安迷修穿得如何，反而贴得更近，眼睛把安迷修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才放开：“你是小姑娘么，还不能抓手了？” 在人家家中做客，师父说过不能失了礼数，安迷修便小声抗议，更像在说给自己听：“在下才不是小姑娘。” 雷狮扯了安迷修旁边的小凳坐下，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两声：“居然自称‘在下’，安迷修，你装什么成熟呢？” 安迷修的脸彻底热了，不过这回是气的，他把一肚子气硬憋了回去，才反应过来这位三少爷叫了自己的名字，问道：“你怎么知道在…在下的名字？” 雷狮看着自家大哥在花园里练武的身姿，手托在下巴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你第一次来的那天，我娘晚上吃饭时还叨念你，我耳朵都要起茧了，还以为有多特别，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怎么，你就坐在这里，不和你师父还有我大哥一起练？” 雷狮的问题戳在了安迷修心上，他一脸沮丧，声音都低了两分：
“师父说在下身体太差，再养两年才能习武。” 安迷修是个孤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好像只是一转眼，他就已经躺在了柴火堆里，靠捡别人剩下的食物残渣充饥，好几次差点饿死，直到被师父收养。虽然师父也不算富裕，可他们一起居住的那个略微破旧的瓦房圆了安迷修对生活所有的期盼。进了雷府的大门，面对精致的房屋和陈设，安迷修也好奇过，却从不羡慕。 只有一点安迷修觉得可惜，他想趁着学武最好的年纪继承师父的武艺，却因为从前落下了病根，如今他都十岁了，师父还是态度坚决，不肯教他。 想到这里，安迷修望着同师父学武的雷家大少爷，眼中露出一丝憧憬。 雷三少爷顿生不快，觉得安迷修这人品味真是差到极致了，对着他大哥都能摆出这种表情。他想切断安迷修的视线，于是才刚放开安迷修的手腕没一会，又给抓了回来。 安迷修被扯得一个踉跄，问三少爷是何意，雷狮并未作解释，径直将人拽进了自己房中。

雷狮的卧房在安迷修看来很是宽敞，还有一股檀香。一进门是一张小桌，桌上的木托盘里倒扣着几个喝茶用的瓷杯，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照进来，在瓷杯的表面留下小小的光点。左边的山水屏风后隔着雷狮的卧榻，右边也隔出一间小室，里面立着一个木人桩，走近瞧瞧，木人桩上四处都是刮擦的痕迹，好像也有几个年头了。 “你这么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两招，如何？” 雷狮在桩前站定，眼神像个钩子，扬起的笑也像个钩子，而他的卧房是个网，把安迷修牢牢罩住，安迷修从院里的小凳上移到了雷狮房里的小凳上，每每等天色将晚，师父来寻了，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三少爷，你以后也会像大少爷一样，跟师父学武吗？”安迷修话里带了一丝期待。 雷狮听见脸上显出不满，不搭理他，安迷修立马改口喊了声他的名字。 “我才不和你师父学。”“为什么？”“我大伯很厉害，他会教我。
”“师父也很厉害的！”“是么，那我们以后比比？” 安迷修想了想，欣然应了，因着这句话，即便后来没再去雷府，两人也总是私下切磋，从未比出个输赢。 安迷修弱冠之年的生辰，雷狮不知怎得就知晓了这日子，提了一坛酒寻过来，安迷修浅尝一口，被呛得眼睛都张不开，再看雷狮，已经是个酒坛子了，喉结一滚就喝下去了一整杯。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竹林沙沙作响，安迷修意识有些混，出神地望着一片竹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又晃晃悠悠地飞远。 “安迷修，你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像雷狮会问的问题，但雷狮饮了酒，安迷修觉得他应该是有点醉了。 “在下要做个正义的大侠。”平日里说这话估计会被取笑，现在酒壮人胆，安迷修举起酒杯，向月敬了，敬他的理想。 “切，无聊。” 雷狮果不其然笑了，上唇浸在杯里，有一滴酒顺着他的嘴角滑到脖颈，又一路落进衣衫之下。

“那你呢，雷狮你要做什么？” “我嘛，买个山头，做个土匪好了。” 安迷修先想雷狮是当真醉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后来又想到自己在小书摊上看过的话本，大侠是会抓土匪的，这样也挺好，似乎还能和雷狮有些联系就挺好。 安迷修自己也醉了。 五年后的寒冬腊月，安师父身故，安迷修为其操持后事，在棺前守灵七日，庄严下葬。 山中气浪涌动，长剑闪烁着冷冽银光，安迷修挥着剑，将一根枯枝劈成两半，一朵雪花劈成两朵，从一个世界里劈出另一个世界来。 雷狮突然从斜里飞身而出，二话不说同安迷修较量起来，两人的剑刃碰撞擦出轻微火花。 不知打了多久，最后他们都喘着气，额间冒着细汗，安迷修的剑掉在地上。 “雷狮，你还有酒么？” 显然这是个多余的问题。 时隔多年，安迷修又进了雷狮的卧房，他看见那个木人桩还放在那里，它更旧了，却干干净净的。
安迷修的酒量比以前好了一些，喝了整整一坛才显出醉态，自顾自地说着话，雷狮在他旁边听着。 “在下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师父年岁到了，自然是要走的，寿终正寝是喜丧，在下已经有准备了。” “那你这一个月里都在干嘛?帮官府抓贼这些也就罢了，街口李大娘家的屋漏了，隔壁村子张大爷养的猪跑了，你也去插一手，方圆十里的闲事可都要被你管遍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安迷修酒都醒了两分。 “现在去街上随便抓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说呢？” 雷狮话中调侃的笑意比酒的威力还大，安迷修只觉他的心脏都被冲到了脑子里，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动。 “在下只是……” 安迷修还未说完，便被截了话头。 “安迷修，你知道县里的人如今都如何称呼你么？”雷狮又喝了口酒，他已经喝了很多了，紫色的眼中漾起模糊的醉意，声音也比平常低了两分。 “安大侠。

” 雷狮看见安迷修拿酒杯的手一顿，意料之中的反应，他接着说道：“下次想切磋了找我，我随时奉陪，一个人在山里砍树有什么意思？” 雷狮的手伸了过去，拿着杯子和安迷修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响，在房里回荡着。 两人共饮到深夜，安迷修连自己睡过去了都不知道，待他醒来时，他正躺在雷狮的榻上，更准确地说，是在雷狮怀中，雷狮的一只手垫在自己的脖子下，揽住了肩膀，另一只则搭在了腰上。雷狮似乎因为宿醉而有些不适，眉头轻轻皱着，睫毛也细微地颤动。 两人都带着浓重的酒气，安迷修还是感受到了独属于雷狮的气息，隔着衣服从雷狮手上传来温热，如同那年春日。仅是回想一下，安迷修的脸又要红了，这次既不是被气的，也没有烈酒作祟。 安迷修头脑在宿醉后反而更清醒了，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对雷狮的感情是何时过界的，也许是这十几年的相处，也许还要更早，早到他被雷狮带到那个木人桩前，早到在雷府花园里雷狮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过一会，雷狮也醒了，他揉了一把自己睡乱的头发，揽着安迷修肩头的手却没放开。 安迷修陷入了自我纠结中，他觉得他应当和雷狮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合适。雷狮有所察觉，故意没去打扰，装作自然地放开了锢着他的手，起身要下床。待身后响起一声“多谢”，雷狮转身看了安迷修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安迷修莫名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知道吗，听说雷府要给雷三少爷说亲了。” “这不很正常么，雷三少爷早就到年纪了，别说我们县，周边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他呢？” 客栈里，隔壁桌的两个食客声音不大不小地聊着天，短短两句话将安迷修面前的小菜变得索然无味，安迷修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就叫小二过来结了帐。 转眼又快三月了，天气已经暖了许多，只是夜里起风时还是会有些许凉意。安迷修走在街上，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都是赶着回家吃饭的，家里还有人热着饭等他们，而安迷修孤身一人。

要不走吧，不过是回到被师傅收养以前的生活，回到没有雷狮与他比武饮酒的生活，现在他一身武艺，便不是流浪了，得叫仗剑天涯，去做他的大侠去。 这个念头一出，安迷修回榻上睁着眼躺了一晚。看清了自己以后，雷狮成了他的一点念想，变成一根线把安迷修系在这里，如今雷狮既然要成家，安迷修就得把线剪断，像只漫无目的飘荡的纸鸢，今后不管是挂在树上，还是落到水里，都无所谓了。 安迷修开始收拾包袱，他的东西不多，只拿了一些衣物和零碎的银两，带上了师父送他的剑，剑穗挂在剑柄上一下一下晃着。天色渐渐亮了，此时上路刚好，安迷修推开门到了小院里，就见雷狮靠着他家的门框，手里还牵着两匹腻腻歪歪的骏马，马脖子几乎要缠在一起。 “雷狮？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迷修要背包袱的手停在了半空，雷狮瞧见，走过来把包袱夺了过去，放在马背上。
“我家里要给我说亲，我不肯，现在准备私奔。路上一个人太无聊，想来寻个伴，不知安大侠赏不赏脸？” 安迷修不知道自己脑袋一热同雷狮离开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直到雷狮把他带进山中的一间宅院里。那四处都打理得很好，自然不可能是雷狮一个晚上就能凭空变出来的，安迷修猛然醒悟，扭过头去看雷狮，看到了一脸“猎物落网”的微笑。 “我当初说要做土匪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如今这座山头都是我的了，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就下山去抢点东西回来，安大侠确定不管管？” 雷狮左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三月即将到来，山中隐隐有了花香萦绕，若有似无地飘散着，如同雷狮抓住安迷修手腕的那天。 这一回，安迷修向雷狮伸出手去。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