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切】《朝颜》
2023-04-09鸣佐 来源:句子图

本文献给源将军与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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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把用来量鬼角的那条红线抻直,抵在铁尺上。
七寸整,比起当年他吞噬茨木鬼手的最盛时,犹有过之。这下子,源赖光可不能再说他没有准备好了。
过去这些年里,每到朔望月当空群狼嘶嚎之夜,或空华阳焰灼灼熠熠之日,或与赖光共斩妖除魔浴血厮杀之后,鬼切心头总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是混合着杀意与宿命感的冲动,这冲动会催逼鬼切与赖光并驾齐驱时,突然打马到赖光身前,高声呼喝:“源赖光,今日与我决斗吧!”或是当赖光与他对盏,三巡饮罢时,让鬼切借着微醺之意低声问:“源赖光,是时候了吧?”
然而无论哪一次,源赖光总是摇头说:“鬼切,我想你还没准备好。”
鬼切也不敢肯定自己“准备好了”,所以每次也只是皱皱眉头,答一声知道了。时至今日,连那短暂的冲动也不再经常出现,使鬼切疑心这些年与赖光相伴消磨了自己的斗志。如果再不发生,是否永不发生?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与赖光决斗。
但就在这天,源赖光生病了。病来如山倒,连原定的进宫面圣都只能推辞掉。

赖光是人,是人就会生病,没有一年到头无病无灾的人。想鬼切数十年前初被源赖光封入刀中,如深闺处子般对一切不知不味,但如今,鬼切多年混迹人群,早已练达人情,连思考的方法也很接近人了。于是他也唏嘘,如此一位鬼惧神嫌的大将军,生了病也会像孩子一样,想卧床不起,想吃甜粥,想触碰温暖的皮肤。
对这样的源赖光,鬼切免不了要比平时更温柔些。
鬼切给他更衣,他便展平手臂;鬼切倒水,他便喝;鬼切拿来枕头,他便把长发拨起来躺下。
“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鬼切掖紧他的被子,如此说道。
源赖光笑出了声。“鬼切,你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人类的假话。”
鬼切也有点不好意思,想找个由头转移话题,于是一下子记了起来。“我今天早上量了角,有七寸长了,你看。”说着俯下身来,把头探到赖光跟前,好让他看个清楚。
赖光竟伸出手来去摸,那不是鬼切的本意,他急急想躲,却已被擒住了。角是轻易碰不得的,鬼切定在那个弓着上半身的姿势,痒意从脚底板涨到头顶。赖光用手摩挲他的鬼角,像试刀锋一样用拇指划了划角尖,但鬼切的角是那样锋利,他的手给割破了皮,渗出一滴血来。

鬼切闻到血味,忙直起身,半真半假地责备说:“叫你乱摸。”
源赖光意味深长道:“真是把好刀。”
鬼切的脸涨得通红,说:“我不是……我是说……”他冷静下来,“我是说,等你这次病好,我们就决战吧。如果这次你还不答应我,我就离开源家。”
鬼切这两年已经不再像刚重铸时那样,常常把所谓最终一战挂在嘴上,只是偶尔一提,被拒绝了也不说什么。像今天这样的决意,更是出乎意料的。
源赖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说:“好吧。”说完,也不再和鬼切亲近,翻过身去,露出个冷冷的脊背。
源赖光在外人跟前,无论伤病到何种程度,始终不能完全放松地休息,故而多是鬼切来主动照料他。他也曾无心听见过女眷的私语,大体上是议论源将军无妻无子,源氏这一支该由谁来继承。有人说,将军如此决定,是为了那未过门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好,因为他一生斩妖杀鬼无数,周身死气,难保不会生出个什么怪胎来。甚至还有人猜测源赖光其实身患隐疾……在男人不露面的角落里,女人们真是什么都敢说。

鬼切不会把话转述给源赖光听,但也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娶妻?”
那一天,两人坐在庭中的木槿花前。
源赖光看着他说:“人在婚姻中能得到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得到了。”
鬼切不清楚他得到了什么,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生子?”
源赖光说:“鬼切,你也在人世生活这么久了,不如你来回答我,人们为什么要生子?”
鬼切还真是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莫名地,他想到那个与安倍晴明厮混的神乐,上次见面时,她已是放发的当龄女子了,一颦一笑妩丽动人。可鬼切老是反应不过来,总还以为她是那个头发上别着金鱼花簪的小姑娘。
鬼切便回答:“我想,那是因为人们想给世界上留一些东西吧。人的身体会腐朽,就像凋零的花一样,留下儿女,是为了不朽……”
源赖光噙着那一点不散的笑,说道:“也许真是这样。但鬼切,你一定要知道,人是不能对抗腐朽的。人的本质就是不能不朽,即使生儿育女也是如此。所以唐国的圣贤说,人要立德、立功、立言,是为三不朽。但这无常世间,功德又怎能不朽呢?”

鬼切作付丧神随侍时,赖光便常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后来,出于双方共同的意愿,源赖光很少再对他说教了,直到今天。
鬼切说:“但你一直说着想让源氏昌盛,勤于退治妖鬼,不也是为了做万方显扬的源家武士吗?”
源赖光的眼光投向遥远的地方,仿佛要越过岚山,直抵日落以西。
“也许一部分的我是这样想的。但我也深知,真正不朽的唯有人类本身……”说完,他又转头看鬼切,“鬼切,你看这些白槿花,朝开暮落,古人把它们称为朝颜,早上开放的朝颜又称为天剑。自然中的万物不谋永恒并非见识短浅,而是有强韧之心,深知花开一时之理。”
鬼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源赖光便撷下一朵花,放到他的手心,若有若无地一笑。
“天剑韧心,速朽的也是永恒的。我不必生儿育女,因为我已经有你了。”
天剑韧心,这是源赖光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鬼切轻轻地握着那朵白槿花,过了这么多年,他好像第一次看清楚源赖光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是源赖光的另一颗心。
在把功德留给人类之后,他把心,与心中藏蕴的自我赋予鬼切,从许多年前起,源赖光一直致力于这两件事。

鬼切走出源赖光的房间,见待客室的正庭里站着安倍晴明的式神陶鬼。
传说以前有个鼻子十分灵敏的人,他抓起一把土来,便能闻出这土里生过什么花,长过什么树,叫什么人踏过,以及那人年龄几许、出身如何。因为嗅觉太敏锐,世上的大多数气味都让他觉得污浊不堪,青年早死了。他死后,有个制陶匠人偶然用他的尸土捏出了一个陶人,那陶人竟活了过来,而且因觉匠人气味腐臭,将其杀死。后来,这陶人被安倍晴明收为式神,称陶鬼。
陶鬼是受安倍晴明嘱托,来给源赖光递送古籍的。他把书本的绢布包交给鬼切后,忽然抽动鼻子说道:“这房子里有尸体的味道啊。”
鬼切听了大为不悦,冷冷说:“你闻错了。”
陶鬼说:“我的鼻子从不出错。这定是个身负众多命债的人,故而周身缠绕尸气。他阳气茁壮时,自然无碍,可是一病一衰,这味道就冒出来了。这里我可不想久待,告辞。”
鬼切巴不得这讨厌的家伙赶紧走。可“尸体的味道”这说法却十分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他站在原地回忆了半天,猛然记起了。

那是他重铸之后的某一年,尽管不再完全是童子了,却也还是个十五六岁半大少年的样子。
皎月朗照。鬼切站在院中的亭柱前,用炭块在头顶划了一道线。
亭柱,是抛光的松木。炭块,是灶坑里捡的黑炭。线,和上个月的线完全重叠。
他丢开炭。源赖光的声音从他身后冒了出来:“鬼切,你在这里做什么?”赖光已经卸去全身铠甲,如此灯月夜,连这位煞神看起来也十分柔和。
鬼切侧过身,让那道黑线进入源赖光的视线。赖光看了一眼,嘴角那习惯性的冷笑化成了一个真心的微笑。“不要这么着急,即使是变化日新月异的人类儿童,也没有长那么快的。”
鬼切咬牙道:“我不是人类的儿童,是历尽光阴的刀,我不想像人一样,花那么多时间徒劳地等待长大。”
源赖光问:“你有什么好急的?”
鬼切说:“我要早日恢复力量,和你对决呀!”
源赖光的微笑像日暮一样渐渐落了下来,化为淡淡的如常笑意,他只是摇了摇头,在心里想道,鬼切,你的岁月对人类来说久如永恒,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历尽光阴”。

源赖光说:“鬼切,明天早上来找我,去见客人。”说完提起灯笼离开了,鬼切身量小,步子短,跑了两步才追上,问道:“见什么客人?”
赖光回答说:“藤原秀乡大人。”
藤原秀乡是知名的大将,外号“俵藤太”,虽然不是什么表示尊称的外号,却显示出了人们对他的亲昵之意,秀乡本身也是个不端架子的人。
他和赖光一样,是众多退鬼传奇的主人公,他不是阴阳师,只是有天生的“阴阳眼”,而且生性勇猛无畏,令妖鬼也心生敬意。平定平将门之乱后,秀乡官升从四位下,并授镇守府大将军之职,按理来说,如今的源赖光确实该尊称其一声“秀乡大人”。
不过,鬼切侍奉他十多年,深知生性傲慢的赖光在私底下提起公卿贵族时,从来不称“大人”,这就说明赖光是发自内心地尊重俵藤太,鬼切也对第二天的会面重视起来。
俵藤太年事虽高,但目光迥然如电,脊背笔直似松,任谁一看,都能知道他年轻时肯定是扬名的武士。鬼切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心想,源赖光老了以后也会像这样吗?
俵藤太捕捉到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道:“想必这位就是源赖光大人的爱刀鬼切了,不愧是斩下大江山鬼王头颅的好刀。虽然老头子我这几年不再上朝,还是能常常从访客口中听到二位的逸事。”

鬼切讶然抬头看向源赖光,源赖光面不改色地道谢,甚至好像真的因为俵藤太赞美鬼切而与有荣焉。鬼切心里转了转,立即猜到,当年源家灭口的真相被赖光给瞒下来了。再怎么说,鬼切的事也不适合被拿来当作谈资。
“您特地上门造访,有何要事呢?”赖光问。
“是这样的。”俵藤太收起笑容,正色道,“想必您听说过濑户内海的藤原纯友之乱吧。”
源赖光点点头。“我知道,平将门在关东举兵时,藤原纯友也借机在西部叛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藤原纯友是大宰少贰藤原良范的儿子,是藤原长良的血脉,在承平二年被授予伊予掾之职,并受命镇压濑户内海海盗,结果平定海盗后的不久,他竟然自己做起了海盗头目,兴师王都。本来并非大规模的反叛,但当时朝廷忙于镇压平将门,有捉襟见肘之意,幸好小野好古率兵船击败了纯友,并将其枭首示众。
尽管平定藤原纯友之乱是源赖光出生前几年的事,但此人差一点就攻入平安京,赖光自然也了解事件经过。
“难波海湾边就是当时的战场,那里到处都挖着乱葬坑,平时老百姓都不到那边捕鱼。但最近……里面的尸体不知怎么回事,都被拖到了外面,有的尸体甚至出现在了镇上,大多数只剩下骨骸了,但居然也有一些还没完全腐败的。藤原纯友的首冢也被挖开了,他的头不知去向。”

源赖光拉长音调哦了一声,示意俵藤太继续说下去。
“现在这年头鬼怪如此之多,本来也算小事,但毕竟是那个藤原纯友……如果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就糟了。小野好古大人担心得要命啊!我们这才想找您去看看情况。”
源赖光道:“何不找安倍晴明呢?他处理这些怪事一向在行。”
俵藤太爽朗地笑道:“赖光卿您是摄津人,又曾经退治过摄津大江山的鬼王,这种一个搞不好就会发展成战争的事,自然还是您来合适。”
三思之后,源赖光答应下来,但他没有出动妖兵,而是带上几位心腹和鬼切暗中调查。藤原纯友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如果真是他的冤魂作乱,不会拖到现在这个时候,再说,要想瞒过圣上,更不该大张旗鼓地出军。
鬼切对此行的印象这样深刻,还因为在去往京畿的路上,遇到了一件相当不快的事。一个盲老人拦住了几位武士,说要给他们“相刀”。
这世上不但有给人相面、相手、相骨的,还有借着频繁战事而以相马、相刀为业的。“欲知剑利善故器者,起拔之……谓天下利善剑也。”

利剑,自然就是说吹毛断金的好刀;善器,则是说能给主人带来好运的剑。
相刀不仅要看刀剑是否锋利、有无收藏价值,更要看其吉凶,那些害死每一任主人的,往往被称为“妖刀”。赖光自然是不信这些,但他的几位手下跃跃欲试,他一时也推拒不成。因不愿意让人碰鬼切,赖光便自己抱臂站到后面。
此人说:“老朽知道武士爱刀如妻,是不会允许陌生人碰妻子的,所以做这桩营生,老朽只需用眼睛看就行了。”
心直口快的渡边纲道:“可你怎么能看?”
老头笑答:“眼睛瞎了的人,往往可以见到肉眼不能视之物,就像耳聋的人常常能听见不存在于世上的天籁一样。”说着便把脸转向源赖光腰间所佩的鬼切,道:“生如黍粟,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是绝世利器,足以传之千古。但此刀妨主,大人要当心啊。”
鬼切的脸立刻掉得老长。自重铸后,赖光便将他的本体刀交给他自己保管,只有在出战前,征得鬼切同意,他才会将鬼切佩在腰间。要是让鬼切说句实话,那就是,赖光的手握着本体刀的刀柄,比什么都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在世上。

虽然鬼切和源赖光早不以主仆相称了,但是此情此景,还是让他觉得备受侮辱。
那一夜他们驻扎在难波海湾边,离旧战场十里远的地方。帐外月中天,鬼切独坐石上,大腿上放着鬼切,他把本体刀抱起,上下来回地看,心想:一个瞎子,怎么一眼就看出我妨主了?!
披袍擐铠的源赖光站到他身后,鳞甲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低声问:“鬼切,怎么不掌灯,自己坐在这里?”
鬼切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石头上的余位很小,源赖光勉强坐到他身边,道:“不会在想白天的事吧?如今灾荒连年,那些人只是出来讨生活的,不用太在意。”
鬼切说:“能出口成章引用汉文,肯定不是骗子。”
源赖光看了看郁闷的鬼切,忽然纵声大笑,是鬼切许久不曾听见的、饱含欢乐的、源赖光的笑声。他伸出手拍了拍鬼切的头顶,说道:“鬼切啊,我们当年第一次见面,你就救了我一命。虽然我不曾对所作所为有悔意,但先忘恩负义的确实是我源赖光。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就算真要妨主,我也认了!”

鬼切没有反驳说“你才不是我的主人”,而是怔怔地品味这句话中丰富深刻的激情。他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岁月改变了源赖光,让他肯对鬼切说心里话了。在那灾难的大江山一役之前,他们曾相伴过漫长的时光,并不比现在要短,但他从来都不能真正了解他。
这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从鬼切重铸开始渐渐完成的。原来,连那源赖光也是会被生死之事改变的人啊!面对这样的赖光,鬼切心底埋藏的武士效忠之欲又烈火般燃烧起来,他很想再次跪下来,把膝盖重重地碰到地面,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主人!”
但他不能,这是他对自己承诺过的。
于是,用月亮的语言,用星星的语言,在今天晚上,鬼切再一次无声地献上自己的心。
眼睛瞎了的人,往往可以见到肉眼不能视之物;耳聋的人,常常能听见不存在于世界上的天籁;掏出了心的人,是否能爱常人所不能爱、不会爱、不懂如何爱之人?
次日,一行人抵达难波海湾。
就像俵藤太所描述的那样,当年匆匆堆埋的所有乱葬土丘都被掘开了,这附近根本没有百姓敢接近,所以现场保存得很完整。荒野上,四散纷落的尸体头颅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而且地面尘土上有骸骨拖曳的痕迹。

退鬼经验丰富的赖光只是简单观察后便判断道:“不是藤原纯友的幽灵,是黑冢。”
黑冢是一种极为丑恶的妖怪,它性好窃尸分尸,最喜收集尸体头颅,有时也会将尸体的其他部分,如手臂、腿,甚至男性的摩罗收集起来,存放到自己的洞窟里,所以也有人称其为“解尸鬼”。虽然黑冢偏爱尸体,但也经常危害活人,尤其是年轻美丽的女子。所以,女子夜间出行要经过坟地时,往往会用黑炭涂脸,遮盖容貌。
这里曾发生过大规模的厮杀,尸体聚集,会引来黑冢并不奇怪。
赖光道:“一般来说,黑冢的巢穴不会离坟场太远,今夜我等在此蹲守即可。”
鬼切道:“这种妖怪生性狡猾,会不会早早躲起来?”
赖光想了想说:“黑冢好色,不如以女子引它出来。”
鬼切环视一圈,示意赖光“我们之中可没有女子”。赖光笑道:“你的样貌清秀美丽,恐怕换一身女人的衣服就能骗过它。”
这要是别人,说出此等狎猥之语,鬼切定要立刻拔剑砍断对方的脖子。但是奇特地,经由赖光的口,鬼切竟觉得脸有些发热。而且,他再一次看到了赖光眼中的自己:清秀美丽。一个将军,何必关心自己的武士的相貌?除非他对源赖光而言意味着更多。当然,这些不是他想到的,只是他的本能觉察到的,但又不及深想,思绪便飞逝无踪了。

见鬼切半晌没有回应,赖光也自觉这个玩笑失言,轻咳了一声说:“我当以女傀儡诱之,想来凭那东西的能耐,也察觉不出来。”
当夜,赖光便削了一只小木人,对其施阴阳术,令其化为女子形状,穿上红锦绣、碧绫罗的唐五衣,在领子上佩了一枚蜻蛉别针,又对她吹了口气,她便活了。
赖光吩咐道:“去战场游荡,直到引黑冢现身,带我们找到它的巢穴。”
女子答喏,款款然离去,源赖光向身后招手,示意鬼切等人跟上。
事情正像赖光料想的那样顺利进行,小小黑冢怎能是源将军的敌手!赖光不屑让这等妖怪污了爱刀,便远远站在山丘之上,高擎宝弓“雷上动”,此弓由菩萨以双头蛇的蛇皮制成,曾破鬼鸟之首“鵺”,射一只食埃土的黑冢不在话下。
狂风大起,赖光的箭丝毫不为疾风所动,笔直射向黑冢的左眼,一箭刚至,赖光立即连发一箭,怪物捂着双眼倒在地上。
待到源赖光和鬼切走近时,还剩下一口气的黑冢却怪叫道:“有尸体的味道!有尸体的味道!”一连叫了几遍才断气,那声音凄锐如枭,在荒野上飘荡着,显得诡谲恐怖。

鬼切奇道:“哪来的尸体?”
源赖光不以为意,只说:“不必理会。”
那堆着千百士兵与藤原纯友头颅的巢穴被赖光一把火烧光,以防尸气聚集再生妖物。众多骸骨化作黑炭。
源赖光与鬼切站在腾腾大火之前,鬼切感叹道:“想不到俵藤太那样的名将,还会因为这样一只小妖怪感到害怕。”
源赖光摇头。“不是的,鬼切。从前曾有许多大怨灵作乱,如菅原道真,只因自己冤死要复仇,便从延喜三年开始屡屡作怪,动辄劈雷降瘟,害死不知多少无辜的人,去年又将他追赠为太政大臣才算完事。而百年前,早良亲王更是纠结无数妖魔鬼怪在奈良作怪,几次镇魂追封不果,故此桓武圣上不得不迁都平安京。像这些名将名臣,一旦怨魂作乱,往往是举国的大灾难。宁可小题大做,也该防患未然,秀乡大人的决定是对的。”
鬼切听完沉默良久,才道:“恩仇纷纷不断,轮回熙熙攘攘,复仇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徒劳牵连无辜。”
源赖光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句话,似是深以为同,说道:
“人类被鬼怪、被恐怖、被迷信支配的时代,该结束了。再不应该有任何献祭,让人为了人以外的任何其他东西牺牲,以恭顺求救赎的时代该过去了。”

漫长的回忆结束,鬼切仍然站在源府的庭院里,手里捧着陶鬼送来的几本古籍,耳边回荡着那句“尸体的味道”。
他的心里忽然腾起无穷尽的恐惧。退治黑冢那年,源赖光是四十六岁,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也想不清到底过了几年:他和所有长寿的生灵一样,对人类的历法并不敏感。尽管不见赖光的老态,但人类的寿命究竟能有几何,鬼切不是不清楚。
在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驱使下,鬼切把那几本珍贵的书扔在了院中石桌上,奔回源赖光的卧室,拉开纸屏,跪在源赖光的榻榻米前。
源赖光已经睡熟了,鬼切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钻到他的被窝里,伸出手搂住他。赖光被他弄醒了,疲惫地睁开双眼,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又跑回来,只是稍微挪了挪身体,好让鬼切完全依靠在自己的怀中。鬼切那对长长的、峥嵘的角,就支在他的脸边,赖光用脸颊抵靠着粗糙的角,继续睡觉补充体力了。鬼切嗅着赖光的气味,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鬼切做了个梦。
是美梦,或是噩梦?
梦中,他期待已久的决战终于发生了。源赖光挥刀与他对斩,但却步伐踉跄不够稳,闪避迟钝不够快,出招犹豫不够猛,招式变化也单调不够繁,数十个回合后,源赖光便败下阵来。他支着身体,抬头勉强微笑道:“鬼切,你赢了。”

还不等鬼切做出反应,梦中的鬼切已提刀走了过去,站在半跪的源赖光身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巍峨的鬼角好像两柄审判的利剑,高高悬在源赖光的头顶。梦中鬼切手起刀落,一刀斩断赖光的头颅,道:“你当年对我做的一切,总不可能不付出代价的。”
赖光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像一朵坠落的白槿被风吹着跑,只是唇角犹带笑意。
鬼切凄厉地大叫道:“不要!!”
他冷汗涔涔地醒过来,源赖光正在轻拍他的后背,道:“怎么,做噩梦了?”
鬼切忽然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放声大哭起来。赖光抱着他,口中喃喃地发出一些安慰的拟声。哭声渐渐变小,但鬼切仍然不松开双臂。
他发觉,自己这些年来,竟然是在为一个其实并不真正想要实现的目标而努力。
“梦到什么了?”赖光问他。
“梦到你死了。”鬼切小声说。
赖光笑了一下。“怎么死的?”
鬼切不吱声。
“你是不是怕我老了?鬼切,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鬼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但赖光知道,那就算是默认了。

“告诉我,鬼切,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是什么时候?”赖光问道。
“自然是青春年少的时候。”鬼切回答。
“对于有些人来说,最好的并不是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责任太多,心脏就变重了,心一重,便生出恶念来。可是当他们不再那么年轻,更理解自己,也更加理解世界,最好的时候就来了。樱花开在枝头的时候确实是不错,但也没有落下来的时候更好。”赖光望向鬼切的眼睛说道,“武士之道,便是绚烂地凋落。”
鬼切擦去眼泪说:“我明白了。”
“现在好受点了吧?”赖光问。
鬼切没有回答,而是鼓起勇气来,轻轻亲了亲赖光的嘴唇,他发觉这是自己早就想做的。
赖光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很快也热烈回应他,而且吻得极为动情,在这个吻里,赖光变得那样激昂,充满无限的生命力和占有欲。
“鬼切,鬼切,鬼切……”他低声呼唤着,鬼切拉开自己和服的腰带,又去脱赖光的衣裳,他的手一直在哆嗦,解了老半天,赖光一直耐心地等着,同时,细碎的吻不住地落在鬼切的长发、额头、眼角、脸颊和脖颈上。终于他们赤诚相对,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赖光翻身骑在鬼切身上,慢慢地进入他,鬼切呜咽着拉紧赖光的手,甚至去触碰两人身体连接的地方。未经情事的鬼切,坦然得令赖光吃惊。他说:“主人……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面……”
刀在刀鞘里,源赖光在鬼切里。
赖光慢慢地抽插,鬼切被他捣得柔软,如钢剑在铸剑炉里化为铁水。
鬼切的身体是那样温暖,鬼切的触碰是那样舒适,他好容易才分出神来回答:“是啊。”
鬼切问:“主人,想要……我属于你吗?”
赖光说:“要是你愿意的话。”
鬼切又问:“主人属于我吗?”
赖光说:“是,我属于你,就像武士属于他的刀。”又道,“别说话了,鬼切,好好感受我吧。”
鬼切听令闭上眼,细碎的泪珠缀满他的睫毛。又顶了一会儿,赖光射在他里面,伏在他身上喘息片刻才翻下来,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彼此。
我并不属于大江山,也并不属于源家。我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鬼,多年来我一直挣扎,不想属于源赖光,但现在,源赖光说他属于我。
十方三世胎藏界,仿佛只此一件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鬼切说:“这感觉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让它早一点发生?”
赖光却很豁达地说:“花有时,人有数,该什么时候发生就什么时候发生。”
鬼切又小声地呼唤“主人”,他显然还没有从这个称呼的余温中冷却下来,赖光一边应答着他,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沿着鬼切的发际线向下摸。
他的手指经过鬼切的额头,眼睛,嘴唇,也呼唤道:“鬼切。”
这一幕好熟悉啊。鬼切在记忆里捕捉,像追着蝴蝶跑的小狗,忽然,蝴蝶落在小狗的鼻尖上,他想起来了。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
源赖光还是傲慢的武士,鬼切还是灵智未开的刀。
武士与刀盘腿相对而坐,教刀学说话。
武士的手点着自己的额头,说:“额头。”
刀说:“额头。”
武士的手点着自己的眼睛,说:“眼睛。”
刀说:“眼睛。”
武士的手点着自己的嘴唇,说:“嘴唇。”
刀说:“嘴唇。”
武士的手点着自己的胸膛,说:“主人。”
刀说:“主人。”

武士的手点着刀的胸膛,说:“鬼切。”
刀说:“鬼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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