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佐】潮鸣
2023-04-09鸣佐 来源:句子图

今天,宇智波佐助回了一次木叶。他为着两件事:其一,某个异象得向卡卡西面禀;其二,漩涡鸣人要过二十岁生日了。
木叶东北有一片连绵的树林,巨木拔地参天,盘虬的根裸露在地面,树冠挨着树冠,隐天蔽日。这是他们少年修行时常来的场所,某棵树上的南北两面分别刻有他和鸣人十二岁的身高生长轨迹。
那棵树的位置他以前记得很清楚,而且曾和鸣人为谁半夜偷改了刻痕吵过架。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它在林中何处了。
佐助躺靠在某棵树下,睡了个下午觉,斑驳的阳光晒在脸上。他被手掌的温热感唤醒,睁开眼,是只狗。它瘦而落魄,已经完全失却人类驯养所留下的记号,像一只狗形的幽灵,左眼球凸在眼眶外,眼睑和湿漉漉的鼻子中间是一块新腐的肉,两只肥蝇在头部附近飞舞。

那只狗急切地舔舐着佐助的手心,手背,手指。见佐助迟疑,它灵机一动,站在原地追逐自己的尾巴转起圈来,模样依稀几分憨态可掬。
佐助凝视它半晌,忽然不可置信地出声唤道:“小白……?”
弃犬的喉咙里滚出呜咽,如果它能口吐人言,想必正呼唤着佐助的名字嚎啕。
佐助垂下头抱住它,摩挲它板结的毛发,几欲落泪,终是没有。
原来大哥没有杀死它。在那场灾难过去好几天后,年幼的佐助才想起家中的狗,虽然他那时以为宇智波鼬不屑用狗血污了兵器,可小白不见了却是事实。原来它在这里,孤独地沦为野兽。
十三年已逝。
对于鸣人来说,这个生日没什么新指望了。从九月起,他多次写信暗示佐助回来给他过生日,不过,白纸黑字恐不如他本人能说会道,佐助始终按兵不动。鸣人也明白,佐助不愿答应不准成的约定,可总归是寂寞。

英雄的生日不仅属于他自己,更属于每个憧憬他的人,何况二十岁的生日可是个大日子。不知多少天前,木叶几家美食店主已联珠合璧,为他设计了丰美的餐饭。
领俸的忍者们都送上了得体的礼物。当中,鸣人最中意井野所赠的盆栽。他一直真心地喜欢植物,热衷于看她们长大。小时,人们仇视他,动物似也慑于九尾狐的威压,不肯与他亲近。只有植物会兴高采烈地为他舒叶开花。所以,尽管小鸣人自己饥一餐饱一餐,却从不忘记给花浇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火热,人人嬉笑着说完祝酒词,也就忘了这是生日宴了,各自三两成群地欢聊起来。
毕竟是当龄的青年男女,恋爱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有人追问牙的恋爱状况,因为传说小环是个不婚不育主义者,令他很是苦恼。一方面,他想做很多个孩子的爸爸,走到哪里都耀武扬威地带上他们;可另方面,又不能不尊重恋人的想法。他用手搔脖根,叹着气说:“算啦算啦,如果是跟她的话,没孩子就没孩子了。赤丸是我兄弟,他的崽子们也得叫我老爹吧!是不是啊,赤丸?”

巨犬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噜声。
过了会儿,人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井野和佐井的订婚戒指上了。而另一边,对恋爱话题毫无兴趣的天天和樱讨论着苦无的穗子,天天说,就算是用来杀人的东西,也是日日见的,更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对不对?樱说是呀是呀……
鸣人正在切甘栗甘的羊羹,吃得两腮都鼓起来,一会儿听听这个说话,一会儿听听那个说话。
散席时已是黄昏,他们连吃带聊,足有一个下午。鸣人家方向和其他人相反,他打着小小的酒嗝,背着一大包礼物,抱着小盆栽,走回自己的公寓。
行经南贺川的堤坡时,河边已盈满丰沛的秋意,秋虫在秋草中轻轻鸣唤。日落后气温下降,河面上腾起一层水汽,在夕阳微弱光芒的散射中,如一重飘荡的血雾。他受到不可名状的吸引,摇摇晃晃地走下堤坡,独个儿坐在栈桥边。眼前的景色在晃动。他摇摇脑袋,河中倒影的鸣人也跟着摇摇脑袋。

他不能不承认,佐助不在身边的每分每秒,铺天盖地的孤独都沉沉地压着他。因为不忍将佐助拘束在他恨之入骨的木叶村,鸣人撒手让他走。可这手刚一撒,佐助便无影无踪,不但缘悭一面,而且吝惜笔墨,常不知多久失却他的消息。随着佐助的远离,有什么像生命力一样的东西,正从鸣人身体里渐渐流失。他把胸前的运动衫紧捏在拳头里。
在血色的黄昏里,鸣人忽然很想放声唱歌。可搜索枯肠,能想起来的全是洗澡时自来也教他的黄色小调。于是他跑进意识空间,爬到大狐狸的背上。
“教我唱首歌吧。”
九喇嘛默不作声,把头颅转向另一边。
“我今天可是过生日啊我说!”鸣人把头埋到它颈上披拂的长毛里蹭起来。看来鸣人确实是醉了,平日里,他和九尾狐相处更像是和人类朋友,不会用亲近兽类的方法对待它,现在,大约是它那一身火红的厚毛皮实在给人以安全感吧。

倒也不无道理……但它并不会什么喜庆的歌呀。
九喇嘛清了清嗓子,从自己在六道那儿听过的祭祀谣曲中选出一首来。这些歌儿用的都是久已失传的古唱腔,通常伴着神乐铃、和太鼓、尺八和三味线。
“于其头有大雷居,
于其胸有火雷居,
于其腹有黑雷居,
下阴者有拆雷居,
于左手者居若雷,
于右手者居土雷,
于左足者有鸣雷居,
而右足者有伏雷居,
于此并有八柱雷神
绕缠其身……”
九喇嘛的声音粗哑而低沉,宛转的音调,有凄厉哀绝意。
鸣人唱不下来,跟着胡乱打了两下拍子,问他:“这歌是唱什么的?”

它思索了一会儿。“伊邪那岐为伊邪那美复仇,斩杀了迦具土,但伊邪那美已经变成周身缠绕着雷鸣的妖物了……大概是个教训人不要复仇的歌吧。”
“不对,”鸣人轻轻说,“是教训人要接受复仇的结果的歌。”
鸣人一直在河边坐到月出东方,凉气从屁股底下一阵阵袭来,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回家去。他不是感知型忍者,在普通状态下对查克拉的隐现察觉得很迟钝,可越靠近自己家,他越能清晰地感觉到佐助的存在,仿佛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潮鸣。
他走着走着,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恨不得飞起来。
佐助坐在他家门口的阶石上,怀里抱着只脏狗。
“佐助!”鸣人欢呼着扑了过去,“怎么不进去啊我说?”

“生日快乐。”佐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仿佛先说出这几个字才是要紧的事。
“谢谢佐助!快进来吧,是弄丢了我家门的钥匙吗?话说难道我今天出门前锁了窗?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从卡卡西那边过来的。我要带狗进来,还是当面说一声为好。”又顿了顿,“你再不回来,都要坐过十二点了。”
听见佐助好似是埋怨的话语,鸣人反而咧着嘴笑了。
佐助小口小口地喝着鸣人给他泡的散茶,鸣人贮茶不精心,茶水一股潮味。
“我在云雷峡旁的新月岛发现了异象。领航鲸成群自杀,家畜骚乱,几个村子流行怪病。去问过后,当地人说从四战以后井泉水质逐年恶化,从前直接喝的现在洗衣服都嫌脏。”

“是和大筒木遗迹有关吗?”
“难说。我前两年发现各地都散落着神树的未发育的小种实,类似的恐怕还有不少,看似是不能发芽的死种,但难保没活的。或许有些在十尾复活时被激活了。”
“你觉得新月岛埋着一颗要发芽的活种?”
“正是。”
“会很严重吗?”
“去过才知道。”
鸣人皱起眉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佐助说:“我回来是让你们记录备案,不是找人做帮手的。这点事我自己能解决。”
“别一口一个你们一个我的!你以为你在跟谁说‘你们’啊!”鸣人咆哮道。他关于佐助的沉睡已久的敏感神经,又被拨动起来了。
佐助哼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这家伙还是这样啊。”
这么说着的佐助,竟好像是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喝完茶水的佐助准备上路,他把那条脏兮兮的老狗留给了鸣人。
“小白托付给你可以吗?它应该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才来找我。如果它死了,把它埋在族地就好。”
鸣人点点头。他想让佐助留宿一夜,被拒绝了。
“怎么连一晚上都不能住了啊?”
“还是快点解决比较好。”佐助指了指鸣人案头一沓带回家处理的文件。“火影候补,那才是你的工作,好好干。”
“什么啊,比起什么候补,我更想和佐助待在一块儿。”鸣人咕哝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这三个字,在他们的对话中出现的次数,似乎是多得过分了。

不想被当成不知轻重的人,鸣人把自己的一腔思念咽了回去,如同过去几年里他一直所做的那样。
佐助道别后就离开了。他刻意地保持两个人的距离感,亲近但不亲昵,令鸣人感到无比的焦虑。隐隐之中,他多少察觉了他最亲爱的人正因某些事物、某些情绪而痛苦,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巧妙地询问这件事。说到底,天地万物待佐助不仁,又有哪件事不是令他痛苦的呢?再这样下去,难道真要和佐助渐渐远离,变成普通的好朋友吗?还不如重新打一架,把他另一条胳膊也撕掉算了……
意识到这个想法的可怕之处,鸣人打了个寒噤。今晚果然是喝多了酒吧!他闭上眼,不知自己睫毛在发抖。
新月岛海域对轮回眼系的空间忍术十分排斥,佐助便乘船前往。岛上变质的泉眼呈同心圆分布,圆心是一处很小的人类聚居区。

因为岛内多处出现了传染病,船只不肯泊入港口。佐助只得别处下船,取道山间,又耽误许多行程,等想起给鸣人报平安的时候,却唤不出他的鹰了。
潺潺的溪水顺峡谷奔流入海,高而连绵的山丘令天空逼狭一线,鸟兽无痕,人迹隔绝。当行至这处聚居区的时候,佐助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地图上,彻底迷踪,看来事件不加以解决是无法脱身的。
佐助被带到村中唯一一位能用通行文字与人交流的老者面前。老者告诉他,此村无名,但古来有之,虽坐落于一片沃土,却无法收获作物。溪底能淘滤出某种奇特的红砂矿,质地坚硬,颜色鲜艳不褪,村民便采矿为生,渡船运到新月岛港口贩售。
然而数年前红砂矿逐年减少,村民们生计困难。可更惊怖的事还在后面:撑渡船出河运砂的人们再也没有回来,原先偶尔到来的旅人也渐渐地匿迹了。大概从几个月前,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声音,无法说话。尽管人们想要向外界求助,却如鬼打墙般走不出这片土地,寄信的动物也是一去不返。眼看着村中的存粮将要耗尽时,佐助如天降神明般出现了。

佐助迅速地梳理出了状况。
这里早埋着神树的果实,它吸取了土壤中几乎全部的养分,这就是沃土难耕的原因,那所谓的红砂矿应是受到辐射后变异的沙土。四战中,世界范围的无限月读唤醒了神树的种子,令其开始发芽,引出种种异变。当务之急是找到这果实埋在何处。
对于村民们来说,忍术或忍者是一种确实存在的荒诞,是与现实无关的现实。事已至此,便死马当作活马医,让佐助在村中任意调查,借住在村郊荒废的神社里。
神社外滚滚浓云里,隐隐穿来雷的闷响。细细一看,这竟然是素盏鸣的神社,记忆里,宇智波家的神社也同样供奉着须佐之男。檐角彩漆剥落的牛头天王狰狞地目视佐助在稻草堆上躺卧下来。
当晚,他做了个极为久远的梦。梦中的自己只有五岁,刚举行过穿裙裤仪式,得以被家人抱去参加宇智波家一年一度的祭神典,这典礼是只有宇智波姓氏的人才可参与的。醒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前尘往事,梦中却清晰如昨。

先是四位年轻人手持御币摇动迎神,从法场四角走向中心,当神被请入社后,便要在拜殿歌舞以悦神。女子的表情十分呆板,像是用毛笔画在纸上的一样,而男子戴着翁面。歌舞持续整个白天,晚上则要点起蓬蓬的篝火,唱着叫着,恍惚忘我。
“万代池龟千年鹤,
皓皓明月潭中落。
天地人,永不沦,
家族安稳万岁乐……”
须佐是战神,而宇智波是战士,在这些轻柔的歌舞活动之后,就该见血了。那回,被杀的是一头公牛。按家习,祭品要提前一年豢养在族长的畜栏里,因此,小佐助认得那头牛。尽管被母亲叮嘱过仪式上不可开口说话,他还是拉拽着妈妈的衣袖,急切得双眼带泪。牛并无与雄硕体态相称的威仪,而有一双温顺的眼睛,脖子上系着红绸,常驮着佐助在院子里绕圈,用角和他玩拔河。他不想让它死。

美琴抱着他退到人群最后面,在星光夜色下,轻声呢喃说:“佐助,这是必须的……为了一族的平安,必须要有牺牲才行……”
这句话刚刚说完,画面变了,穿着典服的母亲与周身浴血的大哥声音重叠。大哥一脸将死之相。血淋淋的指头点点佐助的额,又点点自己的额,轻声呢喃说:“佐助,这是必须的……为了一村的平安,必须要有牺牲才行……”
献祭了牛,宇智波还是被灭族。献祭了宇智波,木叶还是被焚于战火。
难道万物,注定为某件事牺牲?难道万物,与生俱为天地的祭品?
这梦眼看要变成一个不可收拾的噩梦时,忽然画面又变了。他被投入暖洋洋的日光中,如沐着热水浴,一双有力的臂膀擒住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他,一张嘴巴,对他说着如情话般无限温柔的语句。佐助,绝不牺牲你……绝不杀你而成为英雄,也不会被你杀而成为失败者……为了到达你身边,为了让你不再孤独,我能做到任何事……

佐助醒过来了,曦光穿过破窗,投射在他脸上。他全然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但摸摸眼角,有湿意。
佐助不知为何开始想念鸣人,想念他的话语,他的表情,想念他不必触摸也能感知到的热度。在这个暴雨初霁的清晨,他有些怨恨远离鸣人的自己,以及放任自己远离他的鸣人。
小白是只乖觉的狗,尽管已经太久地远离人的世界了,它仍记得要怎样和人类相处。鸣人从牙那里借来的养狗手册简直毫无用处,它会自己找地方上厕所,偶尔独个儿早起绕村子遛圈。尽管佐助不曾交代其身世由来,但猜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为生存搏斗的小白几乎化身为狼,但在本能中,它知道友待主人所爱的人,所以肯和鸣人亲近。过了好些日子,它终于也愿意把脑袋枕在鸣人的脚背上,或让鸣人摸摸它嶙峋的身体。

某天,鸣人下班后,它叼起自买来就没用过的狗绳放在鸣人脚边。
狗把他领到宇智波的族地前,鸣人解开封禁。
战争把大半个木叶化为废墟,此处也不能幸免。但或是天可怜见,被破坏的多是生活功能性的建筑:商铺、校场、民宅,而古树、墓地、神社一类有宇智波风骨的东西却存留了下来。
鸣人生日过后一个月已近初冬,一只风筝在灰色的墓场上高高飘扬,细细的丝线牵系着它,看方向,或许是忍者学校的小孩子们课间玩耍。
鸣人解下狗绳,小白不回头地消失在碑林中。眼见亲爱的人杀死亲爱的人,对于一只狗来说,也是件难以接受的痛苦事。十三年间,它不肯再返回哀伤的人世间,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鸣人回家的路上,一只鹰锐声叫着,从背后落在他肩头。

他向它问好,迫不及待拆开信筒,表情凝滞了——那是他自己寄出的信,这代表鹰没有找到佐助。过去三年中,这样的事第一次发生。
鸣人立刻决定出发前往新月岛。他闯进卡卡西的办公室,老师正在批阅文件,但显而易见地半打着盹。鸣人扼要地陈述来意,卡卡西老成地叹了口气。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这一去也得好些天,前些日子长老团找我谈过你的婚事,我看你也没那个意思,先口头上替你拖了拖。但既然你要出远门,最好现在就去找他们说个明白。”
鸣人团起眉。“都不知道佐助是不是有危险,我这会儿可没功夫跟他们开茶话会,老师帮我转达一下得啦。”
“要我转达的话,得说清楚点。”
“就说漩涡鸣人不想结婚,跟谁都不想。现在也不结婚,以后也不结婚。以上!”

“可想清楚了,要是有什么人因为你这句话伤透了心,决定嫁人,再过几年后悔可就晚了。”
“说老实话,以前没怎么想过,但最近越想越明白。特别刚才听到老师你问题的时候,我想得比什么都清楚。所以,放心吧!”
卡卡西露出知情者的隐秘一笑,小幅度地抬了抬手背,做出赶他走的样子。鸣人飞快地打了简易行李,奔出木叶村。
鸣人昼夜兼程地赶路。三年来案牍劳形,疏于修行与锻炼,几乎忘记忍者的本分。佐助就是这样生活的吗?深山野岭中孤身行走,抛却文明,也被文明抛却。
他不知怎地想起战后和佐助在医院的朝夕相处。一个又一个长夜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木叶村民,同期朋友,甚至是卡卡西老师和樱。那么一小会子功夫,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都是甜美珍贵的回忆。到底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了问题?

终焉谷残垣中躺卧的佐助曾偏过头去,不许鸣人瞧见他的泪,那是极少个他躲避鸣人目光的时刻之一。后来小樱赶来给他们两人做急救,好歹才坐起身,整个过程里,佐助几乎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令鸣人如豪饮美酒,心醉神迷。
细细想来,尽管每次重逢都那么短暂,佐助却从未躲避他的目光。佐助杀死团藏后,双眼是不是快失明了?可当鸣人拼命地表达自己的思念,做出同生共死的承诺时,佐助的头颅微微摆动,连失焦的瞳孔也在眼眶里左右地转,就好像是寻找鸣人的脸一样……
“你别再看我了。”寂静的夜里,面朝着病房大门、背朝着鸣人的佐助忽然说。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我说?”鸣人奇怪地问。
“……我就是知道。”佐助说。

鸣人的目光都快把他的后背烧出两个窟窿了。
“那你也看我吧。”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鸣人恐吓似的拔高了音量。佐助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佐助微弯的眼睛像星子,微翘的嘴唇像新月,那是个非常放松的表情,让鸣人很想伸出指头在他脸上描摹,用触觉来确认佐助的快乐。
佐助正因为和他待在一起而快乐,肯定是这样。不然,成了缺胳膊的残疾,忍着全身未愈的伤痛,加之前途未卜,能有什么好高兴的!想到这一点,鸣人不禁得意得醺然起来,他趔趄着爬下床,钻到佐助的被窝里,佐助挪了挪身体,给他腾出一个暖和和的位置。
“我们比谁先眨眼就输,怎么样?”鸣人说。

他们小时候也玩过这个游戏。
“你好无聊。”佐助讥讽道。但就算这么说着,他已经停止眨眼了。
他们四目相对。
鸣人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尽情看佐助了。他们的吐息喷在彼此的脸上,膝盖在被窝里顶着膝盖。佐助的胸膛一起一伏。他活着,他呼吸,他是鸣人的一个独一无二的梦想,一个在现实面前不会破碎的梦想。
不知何时起睡着了,最终也没能分出输赢。
鸣人在新月岛登陆后马上开启仙人模式追踪佐助。他已经发觉了这地方的奇异处:鸟兽总在原地打圈,过了会儿才莫名其妙地回过神来,想来是受到混乱磁场的影响。他也和那些鬼打墙了的动物一样,明明已定位到了佐助的查克拉,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近,总是走着走着就回到原点。

九喇嘛出声提醒道:“鸣人,试着关闭知觉,只留下查克拉感应。”
鸣人立刻反应过来,听从建议,封住自己的形、声、闻、味、触五感,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奔向佐助。那道隐约的线时断时续,断时,他便凝神捕捉;续时,他便高速疾奔。也不知跑了多久,某刻,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鸣人解开术,发觉自己身处一片茫茫大海中,水已经没到了胸口处。
他湿淋淋地爬到岸上。自开启仙人模式后已过去一天一夜,即使是能量充沛如鸣人也有几分疲惫。佐助的查克拉很稳定,近在咫尺,像一只安慰的手有力地捏住鸣人的肩膀。鸣人便住进海边的一家旅馆,打算明早起来再探查。
他躺在狭小的床上,陷入半梦半醒的休息中。

下起了夜雨,风把檐下的纸灯笼吹翻。窗外是深蓝色的海湾,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与鸣人的心跳相和。他突然想起来了,从“哪个环节”开始出了问题。
佐助被释放的当晚,他把佐助接回自己的家里。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怎么样。”
“真的吗?没有伤到你吧?没有问你讨厌的问题吧?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不见了,简直要把我急死了。”
“只是关起来几天,有食水。中间叫出去一次,问我杀死团藏后怎么处理他的尸体。”或许连佐助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说起团藏的名字,他仍是切齿。“或许原本还有其他话要说,但之后你就来了。”
鸣人连连点头。
过了会儿,鸣人又问:“睡了吗,佐助?”

佐助不出声,但睁开了眼睛。
“你马上就要走吗?打算多久回来一次啊?”
“谈不上什么回不回来的。”
“怎么这么无情啊我说……”鸣人抱怨道。忽然,他想到一个新点子,大声说:“我刚有了一个好主意!”
“什么?”
“将来我结婚了,佐助也结婚了,我们两个都有了小孩,就让他们两个做夫妻。这样,我们就成为真真正正的家人了,血脉永远交融……”
鸣人洋洋自得。其实,他并没有想与之结婚的对象,只是想到了婚姻的概念:一个可以和佐助更亲近的方法,一个可以确定无疑地将自己和佐助联系起来的方法。
鸣人话音刚落,佐助勃然变色。“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这叫什么话啊?”鸣人也恼了。但不知为何,他的恼怒有几分底气不足。
“你尽管去结你的婚,生你的孩子,爱生多少都随你,就不要来管我的事了。”
鸣人搞不懂本来温馨的气氛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他显然触碰到了佐助的界限,但为什么?如果他们都可以谈论生死、仇恨、理想,为什么不能谈论婚姻?
两人都一夜未眠。但第二天早上,佐助又恢复了正常,好像这桩争论不过是个小插曲,过去就过去了。但如今回头想想,后来那似有若无的疏远都是从这一夜开始的。
曾经他们同心共气,内心暗自发誓,经过漫长的别离后,绝不能再在生命中错失对方。当同期的朋友们一对对地进入家庭生活后,鸣人才终于明白婚姻是什么——是永久性地介入伴侣的生命。像他们两个这样,在私人世界中除了彼此外简直是目中无人的家伙,怎么可能和他人建立起正常的婚姻关系?

半梦半醒的鸣人在清晨时分被潮鸣声惊醒。
起先似虫嘶,似鬼语,似恸哭,再竖耳细听,竟有几分像佐助的千鸟。不久,声音渐渐轰鸣,伴随爆炸的雷霆。万丈大潮猛然后退,片刻后崩山裂土,汹涌激射,鲸波万仞吞天沃日,际天而来。
是海啸!
清晨捕鱼的海边住民们尖叫着向后逃,又哪里逃得过海。才几秒钟,已有数十人被淹没在无情的浪涛中。
鸣人从旅馆窗口跃下,高声呼唤:“九喇嘛!”
“明白!”他的老搭档应道。
光芒大涨,鸣人与九尾狐合为一体,分出千百个影分身,卷起无数双目难辨的暴风漩涡,立起一重无形的风壁,生生将海潮顶住。他腾出手来施展通灵之术,唤出十几只蛤蟆,令它们跃入海中,救起来不及躲到风壁后的落水者。

大概一刻钟后,澎湃的海浪才退去,海水仍沸腾不安,但猛兽终归是入了笼。鸣人转过身来,村民们齐声向他高呼:“志那都彦!”“风神大人!”
鸣人无奈地连连摆手,虽是做了一世的英雄,每到这时还是有几分羞赧。他心里没什么得意之情,只想着这地方竟然偏僻到连忍者都不知。
他走向人群。
在据说从前产出红砂矿的溪流边,佐助轰开了地表的岩石——如果地上鬼打墙,不妨试试地下。须佐挖通了地脉,他在地道里艰难地穿行了好几个昼夜。走着走着,土层忽然变薄,用剑鞘一探竟戳穿了,喷出海水柱来。如果放置不管,这个村庄恐怕很快会被吞没,变成一座沉陷在深海中的失落地。
佐助游入海水中。
刚穿过土壁,哑村与外界之间若有若无的屏障便消失了,信息流重新涌入他的感官。最先就是鸣人的查克拉,炙热滚烫,简直是号叫着佐助的名字,在这冷冰冰的海底熔岩般地流动。佐助朝他游过去,鸣人也同时感知到了佐助,调转方向向他急速靠近。

漆黑深海中远远望去,九尾模式的鸣人简直是颗发亮的太阳。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破水而来,射入佐助怀中,越过结队的梭鱼群,身后带起一长串气泡。
鸣人在水下紧紧拥抱他,被激情感染,佐助也张开自己唯一一条手臂抱住他的后背。他们十二岁接了吻,十五岁勾了肩,十六岁相许了生与死,十七岁时,向彼此立下永不分离永不背叛的约定。可今年二十岁了,还从来不曾像样地拥抱过哪!
鸣人并没有止于这个拥抱,他把脸朝佐助贴了过来,吮住他的嘴唇。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要用尽时,才浮出水面。
鸣人搂着佐助爬到海心的一块大礁石上,他拨开佐助被打湿后紧贴在眉头和脸颊上的黑发,露出华美的异色双眼。佐助茫然地眨眨眼。

“佐助,你先别打断我,好好听我说。”鸣人深吸一口气。“过去几年里,我每一天都很痛苦,因为我觉得和你越来越遥远。从终焉谷之后,我觉得到了我们两个似乎已经不可能更亲近了。可是我心里总还不满足,总还是想和你更亲近,所以才会对你说出想要血脉交融那样的话。能和你亲近到极点,那是我的愿望!但细想想,我们已是兄弟转生,我这个愿望应该是早就已经达成了。我扪心自问到底想要什么,佐助,我想要你,完整的你,你精神的全部世界。我以前是你的唯一,我以后也是你的唯一,绝对没有人能够代替我。”
“不管是什么让我们之间有隔阂,”鸣人把左手搭到自己的右肩上,“是这条胳膊,”他残酷地按下去,“还是我的愚笨,”他把手指抵在自己的脑袋上,“还是我自以为是的沉默,我让你离开我,我让你走了……”他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不管是什么,都不可以让我们之间有隔阂。我可以撕掉手臂,也可以把头扎进瀑布里三天三夜就为想个清楚。佐助,你不能离开我。对,除了你的精神,还有你的身体。我断了一条手臂,你也断了一条,从那个时候起,我的残躯就属于你,你也应该……”说到这里,鸣人闭嘴了,似乎觉得太超过了。

他把额头抵在佐助的额头上,鼻子摩着佐助的鼻子,他的嘴唇和佐助的嘴唇,只隔了半厘米。
“当我想到有一天,你的身体伏在一个……一个女人的身上,我痛苦得心都缩起来了。我的心思不是一天醒过来忽然有的,我只是察觉得太晚了。但愿全都赶得及。鹰原模原样带回来我的信,我的心跳都要停了!虽然上了岛以后我就知道你没事,可那时我忽然想到,只要你动一个念头,我就可以彻底失去你的消息,这样的生活我过不下去!佐助,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虽然事先告诉佐助不要打断,但佐助未免也太沉默了。
“佐助?你可以说话了。”
佐助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但他扬起脸,递出嘴唇。
这是他们第四个吻。

鸣人一边亲着佐助,一边想:十二岁有了第一个和第二个,二十岁的时候有了第三个和第四个,往后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这两条赤子灵魂早在多年前便严丝合缝地生长在一起,可恨的命运将它们血淋淋地分开,它们用各残缺一部分的代价换来重新靠近。好爱啊,可孤独的人,连相爱都不得其法。现在,无论如何,它们再次合二为一……
两人交换了一下信息。鸣人认为渔村的海啸也是由神树的种实引起的,因为在当地人口耳相传的记忆里,这片海域很少发生海啸。直到几年前四战结束后,世代长养一方的海洋突然变得疯狂,潮水时常飞涨飞退,夜夜潮鸣。
佐助判断罪魁祸首还是在哑村。他们顺着须佐挖出的地下通道返回覆盖着红壤的溪流边,在地海交接处仔细地搜索,最终找到了小小的种实。它是暗红色的,只有一颗山核桃大小,像心脏一样规律地搏动。如果说辉夜吞下的种实可以造神,那么它看起来顶多只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很难想象这么个小玩意儿能将整座岛搅得动荡不安。

鸣人捏着它,忽然笑道:“你说这东西,我俩一人一半分吃了会怎样?会不会成为一对永生不死的夫妻?”
自从两人之间多了一重新身份,鸣人老是找一切机会把它挂到嘴边申述。佐助为这厥词而瞪了他一眼。
他们把它放在平整的溪石上,不灭的天照黑炎将它焚为灰烬,散入海中。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鸣人跟佐助来到他寄宿的神社将就一晚。
佐助虽不能说话,却也不是鸣人一个人的独角戏。
“再过两天肯定就能好的吧?万一好不了可怎么办啊我说?”
佐助微微眯起眼注视他,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鸣人说:“倒也不会怎么样。只是我很爱惜你的声音,一想到再也听不到了,觉得可惜。再说,也还没听你开口说过什么软和的好话呢。”

佐助用鼻子出气,仿佛在说:“就算能发出声音也不会说的。”
不能开口的佐助就绝对不会说出反驳的话,鸣人借此机会喋喋不休起来。他告诉佐助小白消失在墓地深处,比佐助送来的时候重了三斤。他告诉佐助自己的火影就职日期临近,还阐发了一番改革的宏图大计。他要佐助别光顾着找什么史前的大筒木遗迹,也要更多地关注一下现在人间的事,再讲给自己听。你走遍天下,就像树木的种子被吹向全世界,在那里播下新希望,我留在木叶,我就是佐助的根。佐助这两三年里不肯好好地和我说话……哎唷!话说到这里时,他被佐助用手肘捅了侧肋,佐助像是在抱怨“你也没有好好地和我说话”一样。鸣人笑着把那句话修正,好,是我们没有好好地和对方说话,但你可不要对我失望啊,我答应过你,给你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让你醒来时不会发现自己在梦里哭过的世界。我不会失约的,你答应过我,帮我完成这样的世界,你也不要失约啊。

佐助笑了。
不能说话的佐助,有一种大自然般孤独的庄严。即使有声音的人要用言语表达思想,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言辞,可是眼睛却不需要翻译,思想、愿望、欲求就在眼睛里面。他的眼睛里悬着落月,他的眼睛里有急闪的电光,佐助会说眼睛的语言,鸣人会听眼睛的语言。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直是那么做的。
鸣人睡着了。佐助凝视着他:他前生的兄弟,他今生的朋友与爱人。鸣人的睡脸有婴孩的坦白和固执,他漂亮的肌肉也在沉睡,强壮的、青春的生命在他的身体里周转,能睡在佐助身边的欢乐洋溢在鸣人的全身。
佐助曾经也以为自己会和眼前这个人分道扬镳,但这个人用移山的双臂、蹈海的双脚、摘月的野心,将两条道路强行合二为一了。哪怕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他也不应该对他失去信心。他是世上的活人中,唯一一个不会放弃他的人,唯一一个爱他胜过爱己身的人,他是最后一处温柔乡,最后一座避风港。

大地也在和鸣人一起酣睡。月圆了。
佐助的心,被月圆时涨起的海心潮水温柔地卷过,他的耳畔响起和悦的潮鸣声。
翌日清晨两人出门时,旧神社外伏拜着一片村民,他们已发现了鸟儿重新飞入这片土地。为首的是那会文字的老者,他高高地将一张白纸举在头顶,上书:
“敬拜素盏鸣尊!”
鸣人赖着佐助一起旅行,怎么都不走。
“木叶村少了我几个月会停摆吗?不会的我说。我少了佐助几个月会停摆吗?当然啊我说!不要赶我走啦,佐助,你难道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待着吗?哼,摇什么头啊,你嘴巴都快翘到耳朵根去了,才瞒不过我!”
一个早上,又一个早上,一个黄昏,又一个黄昏。
不久后,哑村的人写信给他们,说第一个失语的人已经恢复了声音。

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他的一部分冒冒失失地闯入佐助的身体,听见佐助叹息着呼唤他的名字。
“鸣人……”
表达心灵共鸣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