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单人】疤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指挥官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他赤裸着上身,脖子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护颈,露出了下面一圈荆棘似的疤痕。 这伤是他在进入法奥斯军事指挥学院学习之前留下的,虽然没有伤及他的性命,却让他永远地成为了一个哑巴。并且以这道疤痕为界,他的人生也似乎被撕开成了两个不太相同的部分。 若要推算,指挥官算是在空中花园上出生的新生代,不过他运气并不好,他并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也没有名字,从他记事起他就和其他一些和他一样的孩子一起为了他们名义上的“父亲”学习有且不限于伪装、色诱等方面在内的情报获取技术和杀人的技术。 那个时候指挥官在“家”里的称呼是123,稍微年长一点的孩子解释说这么叫是因为他是第123个,大家都没有名字,“父亲”给大家起名都是按照收养顺序排的。不过也有人认为可能是12月3号收养的或者某一天的12点03分,这都不一定。
123倒也无所谓来源,名字说到底不过是个代号。他从不纠结这些,因为在他为“父亲”做过的事里他就拥有过许多名字,甚至像玩过家家一样拥有过许多身份,这些身份或高贵或低贱或普通或新奇,但无一例外都是虚假的,都是为了掩护那能刺进肉体的小刀的甜蜜伪装。 他们这些“父亲”的孩子都不会太在意自己的名字是什么,“父亲”也不允许他们在意,注意力分散到别处去的刀会变钝,子弹会偏离目标。在不该出现失误的地方失误,那就不是合格的刀,不是合格的枪,是要被淘汰的劣质品。 是劣质品就会被淘汰。“父亲”的孩子们都知道这个道理。123就见过同一个屋子的孩子出去为“父亲”办事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完全不介意,也不在意有新的孩子住进来。 包括123在内,这些孩子的人生就像锻刀,就像造枪,每一个阶段都被学习和与之相匹配的任务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每一个项目的完成,这些刀和枪都更凛冽更具有无言的杀意,更贴近于“父亲”心中合格的产品。

123在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完成了“上床”的学习,顺便还完成了刺杀任务。他这次的学习和任务是混在一起的,在这个任务里他有了一个名字:light。用深红色的花哨花体字写在标签上,系在他的左脚脚腕上。light赤身裸体地坐在笼子里,默然地看着在主持人的带动下,下面那些带着面具看不见脸的男男女女一次又一次地举着竞价标签。 他不出意外地被刺杀目标拍下了。在竞拍会的走廊两侧就有为贵宾准备的专用房间,花了大价钱的富翁老爷刚进房间就急不可耐地享用了他的light。 然后在床上,这还含着他性器的纤弱少年面无表情地抽出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朝着他的心脏刺了下去。 人类临死前会产生和性交一样的感觉,更何况那少年货真价实的夹着他的老二,收缩的内壁和肉体因为死亡而产生的痉挛让他把浓稠的体液射进少年身体里,后者完全没有反应,一心一意地扑在任务上,双手握着刀柄一寸一寸地把匕首推进目标的心脏,直到对方成为一具尸体。
随后他从尸体身上爬下来,去浴室清理自己,接着他扯掉脚上的标签,换好衣服跟着“父亲”派过来的接应人员一起离开了这里。 123好像反射弧有点过长,直到他回到“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终于像人一样反应过自己经历了什么事情,白天像商品一样被竞拍的画面,闪光灯交替闪烁的画面,还有那个现如今大概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的富翁拉扯着他、亲吻他、进入他身体的画面,还有身体被人类体液灌满的感觉都让他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恶心感和眩晕感。他躲在浴室里用力地清洗着身体,反复冲洗着被碰过的每一个地方,伸手戳进身体里想把那已经不复存在的液体抽离出去,接着他趴在马桶边干呕,眼泪鼻涕一起落下来。 然后天亮了, 他依然是那个“父亲”身边为他做事的123。 123也许思考过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不过目前来看都是为了“父亲”。他只能想到这了,为什么是为了“父亲”,他希望得到什么,他想不出来,也想不到这一层。

123有一次完成任务坐在接应者的车里。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信号灯指示,百无聊赖的123在路边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小孩子。男性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跟小孩说你听妈妈的话,听话爸爸就把冰淇淋奖励给你。 父亲是爸爸的书面写法。这陌生的年轻男子是小孩的父亲,他把冰淇淋当奖励要给小孩,只希望他做到听话这再简单不过的事。123绝对足够听话,但他从来没听过“父亲”说什么奖励冰淇淋一类的,“父亲”也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123不理解路边的年轻的父亲,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和其他人的父亲不一样。可能也是因为他的“父亲”本身也是一种代号吧。123尝试用自己做过的任务的思路去思考,然后发现这么想似乎解释的通。 不过想想看,“父亲”倒也没什么都不给,他这次任务所用的狙击步枪就是“父亲”送的,他用这支枪完美地解决了目标。
“父亲”送的礼物向来带有目的性。123不记得“父亲”给过他什么的纯粹的奖励——如果抛开他言语上的夸奖“做得好”的话。 信号灯变化,车子启动了,少年杀手被载着驶离了路口。离开的时候,他还是稍稍地多看了一眼路口,那个父亲最后还是把冰淇淋给了孩子,似乎也没硬性要求什么“听妈妈的话”。 如果可能,123曾经认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下去,像一把刀,一杆枪,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任务,直到道口变钝,枪身变旧,他或者因为任务失败而被舍弃,或者因为不合要求而被淘汰。 都没差。 那意外来的突然又迅速,若他还是正常的孩子,那时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 123十七岁,“家”被人发现,“父亲”不知所踪,他们那些在家里的人都沦为了阶下囚。 每天都有人来找他们,对他们用尽手段只为寻找“父亲”的下落。 他以为他会死在这无尽的折磨之中,但很显然事实总是不尽人意。

他的肉体总是比他的精神有求生欲的多。 最后,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男子他算是认识,他14那年在地下拍卖会完成的那次刺杀,就是由坐在他旁边的人负责接应的。只是这个时候他穿的衣服和之前不一样,绣在衣襟前的的标志他似乎在某个新闻里见到过,紧接着更确切的信息跳进脑海,这个标志和拷问他们的那批人是一个标志。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年轻男子,叛徒?或者说间谍? 紧接着他发现比起思考如何定义眼前这个人,更重要的问题是他无法说话,一张嘴就是针刺火烧般的疼痛。 年轻男子掰开他企图抠挠脖子上绷带的手,招呼护士来把他固定在床上防止他胡闹。然后告诉他虽然他侥幸从那场虐囚中存活,但脖子上的项圈给他的声带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从今以后他无法再开口说话,任何声音都不能从他嗓子里发出。 于是123想起来,在他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他们这批人被带到了某个房间里,脖子上被带上了项圈,当他们拒绝回答问题或者回答的问题是错误的时候,电流就会通过项圈流向他们的全身,循环往复。
项圈的电流被调整过,在他们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却又不会让他们昏厥,精确到变态的手段。 这些人也只有一个问题——“父亲”在哪儿?他可能去了哪儿。 没有一个人回答。 尽管“父亲”从未给予他们奖励,尽管“父亲”从未给予他们爱,尽管“父亲”只是一个代号,他们只是“父亲”的工具,但至少在这冰冷的空中花园里,是“父亲”给了他们一个活着的意义。 不像那所谓的生父生母,将他们放逐在太空的诺亚方舟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不说出“父亲”的所在,不说“父亲”可能的去向并不是报答,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直到事故前一刻,他们这些”父亲“的刀,”父亲“的枪,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年轻男子告诉123两件事,一件事是他不再能开口说话,另一件事就是“父亲”死了。至于“父亲”怎么死的,他们又是怎么把人找到的,男子都没有告诉123。

123并没有男子料想中的巨大的情绪波动,监控器上显示他的精神数值正常,心跳血压也正常。不过在这个17岁的遍体鳞伤的少年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迷茫的神色。 “父亲”死了,那接下来他会去哪里呢?他该去哪里呢?还是说,他也会死呢? 死这个字,让123想到了那些被他解决掉的人,那些人有男有女,有大的也有小的,无一例外不在临死前表露出恐惧。并且因为死亡而变得丑陋狰狞,123想起那些画面,他不可避免地害怕起来。 仪器在这时发出警告。 医生护士冲进房间,熟练又迅速地压制住挣扎着的、无声尖叫的123,并将镇定剂注射进他的身体里。 123在医院进行康复治疗,这期间没有谁来宣判他的死亡,他的身体慢慢恢复,身上留下的伤慢慢隐去,只留下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得清的细痕,唯独脖子上那道伤疤像刻在那里一样无法消失,连颜色都不曾变得浅淡。
123后来找了条绷带把它遮挡了下去,这习惯在他成为指挥官以后也一直保持着,无论他做什么,他从来不将脖子上的护颈摘掉,尤其是当他变得“正常”以后,他更加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的伤。 他不想和人解释伤是怎么来的,那会连带着牵扯出他过去有怎样的经历。他不需要怜悯,但也不想让自己的经历成为别人的八卦谈资。 那是他出院前的某一天,那个年轻男子又来看望他,这次他身边跟了一个戴着眼罩看起来还算是和蔼的男人。但123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男人是相当麻烦的人,他的伪装如此滴水不漏。123偷偷地在心里设想了不下十几种对付这个眼罩男人的方法,然后他发现那都是徒劳,他没有办法破解这个男人的“和蔼”。在123看来,他和“父亲”在某些地方有些微妙的相似,却又似乎完全不同。 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哈桑。他开门见山地询问123要不要加入空中花园,成为人类夺回地球的一员。

哈桑很看好123的资质,他说如果是你,好好训练一下或许会成为优秀的指挥官。 指挥官是什么123兴趣不大,他倒是被哈桑那些谈话中的某一句话所吸引。 哈桑说我们需要你的助力,如果你成为指挥官,你的小队也会需要你,你将是他们穿过帕弥什而不迷失方向的信标。他说的很多词语不在123的理解范围,但是他听出来他被人需要。 刀只有被人握在手中才会有刀的用途。 他答应了哈桑。 指挥官的人生被脖子上的伤疤撕裂为两部分,前半部分他没有名字,后半部分绝大多数时间里并没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所熟识的那些更多地称呼他为指挥官。以至于像哈桑或者赛利卡他们以名字来称呼他,他总是要楞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的是他。 他花了四年的时间在法奥斯军事指挥学院学习,成绩还不错,第一年就稳坐训练生首席的位置并把这个成绩一直保持到了最后。不过要让他自己品的话,他会觉得这四年里最难学的东西其实是如何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前半部分的人生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他现在要硬生生地把这些习惯纠正回来,他要学着和人正常的打招呼说话,要学会开玩笑——尽管这两项他无法用语言表达,但他努力去用肢体语言或者借助设备帮助他释放善意;他还要学会普通的参加聚会;还要学会在学院内和同学对抗练习的时候不要不假思索地痛下杀手,这种自我约束使得他在至少三届的训练生比武大会上遭到首轮淘汰——他总是会在关键时刻硬生生收势,然后被人直接放倒。这种过于明显的放水成了他瞧不起人的铁证,再加上其他方面的突出成绩以及无法说话的特点,这些乱七八糟的要素让他成为了法奥斯沉默的怪物,除个别人真的与他结下友谊,大多数人则把他当怪胎看,顺带连他首席的优异成绩也因此成为怪胎的注脚。不过有一点倒是让人们很意外——毕业的时候他居然顺利地通过了指挥官测试,毕竟大部分人不看好他,都觉得以他这种精神状态他会像多年前的那个法奥斯传奇优等生兰斯顿.史密斯那样败于最终考核。

毕业后的当天,他把结业证书电子件发给了哈桑,在法奥斯这四年里,哈桑算他名义上的监护人。 哈桑很快给他回复,说干的漂亮。 他想了想,问道:我什么时候执行任务? 那边很快回复:不急,你首先得有自己的小队,过几天会有人负责安排你们这些毕业的指挥官。 几天以后,顺利毕业的指挥官被带到了构造体的基地,挑选他们从此并肩作战的构造体。 他是最后抵达的,他的出现引发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在这种小声讨论中,他注意到了那个角落里的黑发少女。 或许这就是哈桑所说的某种需要,当他看到女孩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指引。他提前准备好终端,在向女孩伸出手的时候把终端递了过去。 ——你好。 他尝试着向少女露出真诚而友好的微笑,这是他四年里练的最久的表情之一。 那便是他和露西亚的初见,是他与构造体结缘的起点。 露西亚常常觉得因为指挥官,才有了她的存在。
而对于他来说,是露西亚、是丽芙、是里,是灰鸦,是从此起步而结缘的那些构造体构筑了指挥官这一存在。 因为他们,他才是指挥官。 办公桌上的通讯器发出滴滴的声响,他穿好衣服带上护颈,走去拿起通讯器。 是露西亚。 他通过手语和唇语并用的方式和露西亚交流。在非战时状态,这是指挥官和灰鸦小队的日常交流方式。 露西亚在向他汇报这一整天的计划书,他一边朝着会议室走一边认真听着通讯器另一段少女的讲解。 远处,太阳的光辉穿透了整个空中花园,他沐浴其中,宛若新生。 这是指挥官某一天的早晨,很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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