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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这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年轻时人生有那么多选择,或者说所有的努力也都是为了增加选项而已,
其实选择多了并不是好事,增加了太多干扰,让人没法霍得出去。
年纪上去了之后,发现选择越来越少,反而沉下心来把玩极其有限的机会,学会与操蛋的人生共处。
爱默生说:一个人脚下的路总是来源于别人,
但路的神奇在于,它在你的脚下就是你的,
它不会把一个独立的人带到别人那里去。
当我在思忖着这两个姑娘的成长时,大体感受到的就是这些。
人生看上去磅礴又漫长,其实就是个单向度的东西,每次只能感受那一秒切片的东西。切着啥,就是啥。下一片,又是基于这一片的刀痕。
没有可以被切掉的部分,也没有不重要的选择,所有的这些切片构成了你到此为止的人生形态。
轻烟上天,石头落地。
到人生达致平衡之前,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每一丝努力挣扎,都是活过的证据。
P.S. 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在文里写吃的东西……
***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By Avaykn
***
2018年
朱雨玲不是近视,不过为了看清楚柜台上那被精致的小托架上众星捧月般陈列的瓶瓶罐罐、笔笔笔笔杆杆,她俯身凑的非常近。
产品看不懂,她便去看下面的标牌——
肌肤之钥 光采赋活日间防护乳 光耀百卉限定……
这啥?
这到底是啥?
她皱眉,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于是专属的高档商场里那种冰冷华美的味道就直冲鼻腔。
她并不喜欢闻臭味,比如训练场更衣室附近的男生的球鞋和扔出来的毛巾,她都嫌弃的很。
但是她发现她也不爱香味。
柜姐发现这个小姑娘已经在柜台周围绕了半天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么,在挑什么单品?”
她态度礼貌而谦和,妆容精致但是不招摇,让人一见就如沐春风。是一个好BA。
“嗯……我想给我的朋友,女生哦,女生……我想给我的朋友买个生日礼物……”
朱雨玲有点局促,
一个20出头的姑娘,对化妆品一无所知,感觉像是成长当中失掉了一环的样子。于是对特别擅长那些——比如化妆啊、打扮啊——的女生,打上照面总归心里发虚。
“你朋友平时化妆么?最新款的眼影要不要看下,大地色的很日常百搭。”
“嗯……嗯……她……”
朱雨玲这时候像是猛地意识到,哦,王曼昱,好像不化妆呢……
那个17岁的女孩子,刚来一队的女孩子,平时在赛场上猛得像小老虎,可是下了场之后脸上还带着很孩童的表情。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修正,脸孔白玉无瑕。
长着淡淡的眉毛,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要说是“长着”可能都不太符合现实,
具体说是在眉骨的位置虚虚的铺了些毛发,光下几乎看不清楚,构成全靠眉骨的阴影。
“眉笔。”
朱雨玲想好了。
她不但觉得王曼昱需要,需要眉毛,因此需要眉笔。柜台上那些纷繁复杂的化妆品里,她也只认识眉笔,即使是这么高级的商场,即使是这么高级的品牌,即使有那么多种产品可以选。
人生的事情总归是这样的,
看上去面前有很多选择,
但从最开始,就不能选。
于是最后仍然是选了那条,宿命的那条。
***
朱雨玲一直不觉得她被命运追在屁股走,
她觉得她自己在游刃有余的做着针对于人生的林林总总的选择。
换言之,她面前的路很多,而且她有能力去做出选择。
5岁左右的时候朱雨玲还没长得很高,大概只有130左右,是个可以开始学习一个或者多个体育项目的好时间,每个家长基本上思考的方式都一样。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她记得爸爸问他——玲玲要不要学马术啊?
不是那种很勉强的去培训基地练几堂课的马术,是那种家里可以养马的,因此可以随便骑的马术。
社区里露天的乒乓球台上她只用几个月就打败了制霸小区的老头。
有些人做什么事情就是那么信手拈来,随便弄一弄就能成功,就好像有人考试还在死磕第一部分的选择题,有些人已经开始大刀阔斧地写附加题,而且每次都对。
朱雨玲有天赋,非常有,感觉老天爷在她降生时就给调配在基因里面了。
——我要打乒乓球。
——好啊,玲玲说啥就是啥。
于是她想好了,乒乓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啊,
就跟我选的洋娃娃一样,就跟我选的迪士尼公主书包一样,就跟我选的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球上一定要撒上开心果的碎末一样。
都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要认真做。
等到后面爸爸已经养成习惯把她每次夺冠的新闻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小本子上的时候,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其实想想,距离那个5岁的,做着人生当中或许是最重要决定的朱雨玲,
其实也没过几年。
***
少女高唱凯歌,夺冠总体来说也并不难,前辈那时候还在制霸乒坛,不需要他们急头白脸承担什么宏大悲怆的使命,
她打球灵活,脑子聪明,一个入世的天才,Peer pressure也基本上不大。
她自己不禁觉得,这个选择做的真好啊。
自己真棒。
虽然有那么多选择,
自己很幸运,做了个很好的选择。
她和一堆姐姐妹妹打打闹闹着,球赢着,输的情况很少的。
在球队里每场输赢胜负大体决定了各人所生存的环境,有打出来的,有状态不好的,青春期里大家的意识形态里大抵是“对立”“胜者为王”,所以在每次模拟赛、队内赛之后,新的社交场域平衡也需要一个新的平衡。
譬如亚里士多德所说,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万物各有它适合的、舒服的位置,轻烟上天石头落地,
回到那个位置,便是某种均衡稳定的状态。
震荡之后,
回归均衡。
***
有天赛后,朱雨玲走到洗手间时,隔着门听到几个小队员在说话,
嗯,可能说是在一起说酸唧唧的坏话更准确一点
——那个王曼昱哦,我看到的,她的T恤好旧,都洗白了
——对对对,上次她爸妈还给她来送饭,带了自己做的菜,看上去黑糊糊的
——他们家里那么穷么,连出去吃饭都吃不起?
——对啊听说她爸妈是卖肉夹馍的呢……
——诶呦不会是宿舍门口那家吧,好穷酸……
“你们,在说什么……”
朱雨玲走进去时,
把在洗手间几个凑在一起的女孩子吓了一跳,
蹦的像田间被除草剂惊起的蚂蚱。
少年并不如诗里写的那么纯真美好,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少年的世界里充满了喷涌而混沌的荷尔蒙、未成形的充满倒刺的人性冲突、过分简单而二元对立的世界观、环绕在这些凝固之外的,就是大片大片的情绪,天主教里说的七宗罪:傲慢、贪婪、色欲、嫉妒、暴食、憤怒及怠惰……
每个人的成长之路,都是从这片低氧高腐蚀的雨林里生存下来的。
这些很明显是因为最近一次比赛连续输给了王曼昱的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泄愤。
恰如在每一个小学、初中、高中的操场边、自习教室后、更衣室里、小树林间发生的每一次由年轻人主导的冲突,
而战争的引线通常小到让人忽略不计、荒谬到让人哭笑不得。
朱雨玲很清楚。
少女当中的一个鼓起了勇气,瞪大眼睛想要做出跋扈的表情
就是那种很典型的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想模仿大人那种市侩嘴脸,却学也学不像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打不过人家,就多练练……”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窝在厕所里说人家,信不信下次再剃你们秃头……”
“输不起,就吐槽人家穷,贱~~~不~~~~贱~~~~~啊。”
朱雨玲成绩好,而且朱雨玲家里有钱,而且朱雨玲讨教练组喜欢。
一句话总结——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当她也瞪起眼睛盯着面前那几个面色惨白的女孩时,对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其宰割,一种江湖里的铁律,由拳头和实力决定的丛林生存哲学。
***
嘻嘻索索的,
女孩子们散掉了。
朱雨玲站在镜子前的洗手池里揉搓着自己的毛巾时,却见厕所最里面的一间门打开了——
“……谢谢你啊……”
王曼昱走出来时,面无表情,声音轻柔,
一瞬间朱雨玲都有点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听到了全程没有,听到了?没听到?在生气?在感动?在愤恨?在害羞?到底是什么啊?
这样坚韧的人,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在生活里,绝对会成为一个很靠谱的朋友
在赛场上,必然会成为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朱雨玲有点抖。
“你别……别理她们。”
朱雨玲想想,于是说。
不管是作为一个长王曼昱四岁的前辈,还是作为一同经历了一场短暂酸雨的战友,她说得简单,是觉得这样就够了。
“没事,我家里条件不好,我就打球这一条路,我觉得挺好。”
那句话,王曼昱的那句话,似乎在昏黄的下午,在饱含着暖意的夕阳之下,
在泛着水气和洗衣粉味儿的空气里,在铜制水管里哗哗流动的水声里,
在很多年后朱雨玲的记忆里,仍然深深的刻印而留存,带着当时的光影、气味和声音。
朱雨玲知道王曼昱说的是真的,因为少女通常对于人的情绪有很强的洞悉,
你去骗她们,她们通常都能够一秒识破。
王曼昱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这么从内心深处,自己觉得。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就打球这一条路,
虽然只有这一条,
她觉得挺好。
朱雨玲于是在那时候决定,一定要和王曼昱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是个选择很多的人,她现在交了一个从来只有一个选择的人做朋友,
极端反差,能够带来极致的冲突,产生极致的美感,作用于人心一个隐秘的角落。
这不单是多了一个朋友那么简单的事情,
朱雨玲面前,现在出现了一套全新的世界观,
而这套,在冲击她原来的那套,会产生什么样的裂变、融合或冲突呢?
那时候她还远远不知道,
但是什么事情势必是已经在暗处发生了,
像是被从小铜瓶里,被召唤出的那个蓝色的肌肉健硕的神祗,没法让他再回去。
***
为了感谢朱雨玲给她送的眉笔
——谢谢你啊!可是我不会画啊!
王曼昱让爸妈来看她时,带了自己家里做的锅包肉,送给朱雨玲吃。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眉笔么,就是把你有眉毛的地方画上,没眉毛的地方……也画上。
朱雨玲一边抢着因为捂在保温盒里的有点瘫软的几片锅包肉,
一边在跟王曼昱支招。
王曼昱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一边大口吞咽着,
一边翻着白眼,也不知道是噎住了还是因为朱雨玲说的话太扯淡
——你这不是约等于没说么!画眉毛不就是有眉毛和该有眉毛的地方都画上么!
锅包肉是酸甜的,作为东北名菜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因为那个地方那么苦寒,人好像只是为了活下去,都很艰难。
朱雨玲在四川长大,肉都是泡在红油和辣椒里,咸鲜爽口,
为什么那么冷冽的东北人(她的样本完全来自身边的王曼昱,and her only, 所以样本量真的很小)会做出这么甜甜的温馨的肉,像是怀揣着对于人世的所有温柔。
东北人骨子里,
是很浪漫吧。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抢到最后一块锅包肉塞到嘴里的时候,她很认真的想。
***
2019年
人人都说朱雨玲打球很有灵感,很聪明,很会用脑子。
其实这个背后的潜台词是,她并不像个亡命之徒,她在赛场上,赢不赢还在其次,总是试图保全自己,让自己能够活下来。
这次能活下来,下次才能接着做选择。
连续输的时候,
她有点懵了。
就是那种已经坐上皇座之后,屁股还没坐热,
突然发现兵临城下,
所有的大臣与将领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啊?!
这不是我做的选择么?!
不是到此为止都很顺遂么?!难道是我最开始选错了么?!
她基本上脑子里不记得刘X梁跟她说的那些话,
什么“心理素质这么差……”“滚蛋……”“窝囊……”
这种话在过去几个月里面连着听了很多遍了,一开始还走心,感觉整个人格就像撞碎的玻璃一样啪嚓嚓的从20层高楼摔下,等到后面听了太多遍之后,她开始恍惚的盯起教练的鞋子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是能穿着皮鞋进胶皮赛场的么?
——不能……
——这皮鞋怎么这么亮,有点晃眼啊……
她仍然在纠结的,
是自己的选择,
到此为止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如果要是去学马术的话……
我现在会怎么样?我此刻会在干嘛?在给马喂草么?
打球的时候一直弓着身子,视线和球台齐平,也就那76厘米。如果骑在品种很好的高头大马上,加上坐高,应该有2米多啊,2米多处的高空,空气的味道和阳光的角度,一定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是不是选错了啊。
人人都说她没有事业心,
她不是,
她只是,永远很倔强。
她想证明,你们说的那些,你们那些堂皇的大人的所有说教,我不信,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一条路的,人生也应该不止这一种活法。
所以人家都觉得“输即死”的存亡战役,她仍然从内心深处在排斥这种被压在断头台上的赶鸭子上架的动员方法。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大概只是,
想活的丰满点。
就是不这样逼死自己,也能够活下来,
而人生,原本有那么多面呢
不是只有金牌是唯一的度量。
路边的花、花上的蜂、蜂长的绒毛、绒毛上的一点蜜、蜜里的一点甜……
应该每一个都是人活着应该怀着喜悦去体验的事情。
有时候,人生太多选择,
真的不见得是件好事,
这样你会很容易给自己找到后路,并对所做的选择,患得患失。
***
朱雨玲肚皮饿了,
是直到坐在场馆里到太阳全落下去,
坐到屁股发酸的时候,才发现的。
因为她连输,没人理她,于是她能够一个人在场馆背面的台阶上坐很久而没人打搅,所以很久以后才发现的,
而且当那种饥饿直接在胃里轰鸣的时候,她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没了力气,
是那种发现油箱空箱的警示灯已经闪了30分钟,而车已经驶过最后一个加油站很久的那种穷困潦倒的状态。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好饿啊。
她想。
谁来救我。
她想。
这时候她面前出现一双很漂亮的腿,
在夜里发着冷白皮独有的光,
细腻的像玉石雕琢出来的一样。
***
下一秒朱雨玲拿到了王曼昱扔过来的肉夹馍。
两个人在吃时,
朱雨玲大体埋怨了王曼昱为什么不再带一瓶汽水过来,
王曼昱于是翻了个白眼说,你不是要减重么,自己喝白开水。
叽叽喳喳了一通。
闹闹哄哄一通。
是伴着肉夹馍的酱汁吃下去的。
王曼昱看朱雨玲脸上还在发呆的样子,
于是开腔——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
朱雨玲心里想,
王曼昱,我第一天认识你么,你什么时候讲过好笑的笑话。
不过因为嘴巴里的饼还没有咽下去,她还没来得及阻止,王曼昱就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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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啊……饿了”
“然后就吃饼,吃第一个,没饱……吃第二个,还是没有饱……”
“然后他吃啊吃啊……吃到第十个,他终于饱了。”
“你猜他这时候说什么……”
王曼昱得意洋洋扭过头来,
像是在显摆什么自己发现的独一无二的宝贝。
救大命。
朱雨玲心里翻起了白眼。
这什么陈年的老段子。
“他说,早知道吃第十个饼就能饱,我就不吃前九个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朱你说有没有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这个人居然说只吃第十个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不笑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王曼昱长得高,
人也高冷,
笑点,非常低。
“神经……”
朱雨玲咽下最后一口肉夹馍,
拍了拍身上的渣子,决定不再给王曼昱眼色。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所以说啊~”
王曼昱拉住她,深深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透那样的
朱雨玲这时心头一颤,她很少和王曼昱离的这么近,这姑娘长大了,更漂亮了,却仍然是没有眉毛的,她觉得日常天天见着,这时候才突然发现,才突然觉知……原来王曼昱长这样么?
“谁也不能选择最开始就吃到那让你饱的第10个饼,如果最开始选了,那个饼就不是第10个了……”
“……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这10个饼,每个都是同等重要的么。”
“你现在啊……在吃那第10个……但是并不代表前9个不重要……都很重要……哪怕第10个饼是焦掉的、糊的、烂的……那9个,都很重要,每个都很重要。”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都很重要。”
王曼昱站起身,
回过头来盯着坐在地上的朱雨玲,
她现在已经接近175的身高,在暗夜和路灯之下雕琢出的是很玲珑而坚毅的身形,像她的性子一样,硬邦邦的,从不服输。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朱雨玲看她侧脸在背光里,
看不清表情,只看得清王曼昱清淡的脸孔上的三庭五眼与眉骨。
朱雨玲这时手颤抖起来,她觉得她很想哭,她真的很想哭。
“不要觉得你选错了饼啊。”
不管第一次选了哪个,那个饼就自然变成了第一个,
不管最后吃了那个,那个饼就自然变成了最后一个,
中间每个饼,都不能被去除、被忽略、被跳过。
禅语说,
我们并不是僵硬的石头,世界之水流在它上面缓缓而过,
我们其实是水流自身。
***
2020年
朱雨玲接到爸爸的电话时是在集训结束的时候,
她因为被刘X梁留下来骂了太久,
所以看到几个未接电话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这种情况在过去一年也发生了太多次,导致大家看到时都已经开始麻木,自动散开,没人阻拦;很奇怪的是为什么暴行被执行了太多次之后大家就突然间觉得习以为常,任伤害发生,任伤口化脓,这难道不是应该是奋起反击的时候么?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爸爸把你接回去吧……”
电话里的爸爸的声音掺杂在车水马龙的声音当中,
听着应该就是在路上了。
“……啊……嗯……”
朱雨玲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她的爸爸又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觉得很累,
于是那条撤退的路,她想要抓住。
去他妈的国家队荣誉、去他妈的世界冠军、去他妈的名人堂、去他妈的大满贯、去他妈的奥运会、去他妈的世界第一、去他妈的……
还有什么可以骂的?
好像没了?
这么看,真是自己把路走窄了啊,
连咒骂的对象,都凑不到两位数。
——朱雨玲心理苦笑。
行李不想整理了,
衣服扔在柜子里吧,
到某一刻,所有曾经看上去很珍贵的东西,这时候都能够很轻易的放弃。
朱雨玲爸爸的宾利是个SUV款,
虽然是做商务用,平时总是用来接朱雨玲,所以专门买了后座能够放很多东西的那种,朱雨玲每年的奖杯啊、礼物啊……都是靠这辆车带回自己家的别墅里去的,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那里有个专属的角落,妈妈手写了一张漂亮的小挂牌,上面印着“小猪佩奇”的图案
——“玲玲的奖牌城堡”。
司机开车,朱雨玲坐在了后座,和爸爸一排。
她有点意识混沌,看着豪华轿车的窗外闪过的训练场大院的铁门,
下一秒,司机一个急刹车,她晃了一下。
“怎……”
她和爸爸两个人一起诧异,
司机跟了他们很多年,急刹这事儿是开商务车的老司机是很少做的。
王曼昱拦在车跟前。
她今天穿了浅绿色的T恤,身上的汗迹印在胸口附近。
像根大雨瓢泼里,倔强矗立的竹子。
“你要走么?!”
她大声喊,
声音穿破夜空,虽然周围并没有人,只有孤零零的路灯。
朱雨玲解开安全带,
下车去。
近近地站在王曼昱面前,像她们打女双时,讨论战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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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选择离开。”
她平静的说,
她没想到她能这么平静,虽然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一阵抽痛,像死了一样。
“不要走!”
“……为什么……”
“你今天退一步!
明天退一步!
总有一天就没路可退了!”
王曼昱哭了,满脸的泪水像是失效了的闸门拦不住倾泻而下的洪流
她边哭着,边说着,情绪喷发着,
像是要在这里把人生里所有能说的话,讲完。
“你可以的!你能行的!你比我厉害!你的每个球我都喜欢!我好想!为什么我打不出你那样的球,如果有脑子就好了!我多么羡慕你!!!!”
“所以……不要走!!!!”
“不要逃啊!!!!!”
朱雨玲的爸爸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切,豪华轿车的钢化玻璃窗,是隔音很好的那种,
他没有摇下车窗,原本是为了,想着让女儿自己和最好的朋友道别,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那是种大人应该自然而然缺席的场合,是任何场面上的漂亮话都不应该出现的场合,是那种市侩圆融集体失效的场合,那是属于年轻人独特的莽撞、生猛而鲜活的场合。
在这里,
生命,
在发生。
因此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下车,也不应该偷听的。
可是王曼昱声音那么大,哭着喊着,扑面而来,像是携带者一股磅礴的生命力量,
他抽了一下鼻子,作为一个常人眼里已经非常成功的人,他总是会出其不意的被一些最小的东西感动——
路边的花、花上的蜂、蜂长的绒毛、绒毛上的一点蜜、蜜里的一点甜……
应该每一个都是人活着应该怀着喜悦去体验的事情。
他这样告诉着女儿,这样养大了女儿,女儿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他看着朱雨玲一声不吭,
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坐稳。
——开车。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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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无表情。
王曼昱在路旁蹲着哭了不久的时间,恰好在最后一张餐巾纸用完的时候。
那辆深蓝色的宾利在暗夜里重新出现,像是带着星辰大海的颜色,被指南针重新指着回到了大门口,像是经历了一夜的大风浪,终于安全靠岸的船。
她站起身,看朱雨玲下了车。
她手里拿着打包好的餐盒,
一份刚做好的锅包肉。
“我不走了,来吃。”
朱雨玲笑。
***
2021年
王曼昱拿了奥运会P卡这事儿,朱雨玲是很晚才知道的,
她知道,王曼昱不告诉她,必定不是因为怕她伤心,而只是训练的太忘我,甚至自己关掉了微信的朋友圈。
当两个人相交了这么多年之后,很多形而下的仪式就变得不再重要,两个人互相体认的,都是脑子里如同星云一样磅礴的世界观。
作为里约奥运会的P卡,
她想——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作为大她四岁的前辈,
作为一起抢过锅包肉的朋友,
作为一起背水一战的双打搭档,
作为被所有人唱衰而唯一相信她的那个人,
作为买过一只从来没见王曼昱用过的眉笔的送礼人……
我来吧,
给她加油。
她拿起手机,给王曼昱留言,
写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写了几行
——P卡,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任何选择都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我相信……
她缓慢敲着屏幕上的字,
因为点滴注射了太多,手上的血管已经有点僵麻,
所以打字并不是很快,因此她一定要细细的酝酿,好好的说
——……我相信,你的那个,一定是好的。
“雨玲,检查要开始了,手机不能再用了,给我吧。”
护士虽然亲和但是严厉,手伸到朱雨玲跟前。
她点击了发送,把手机交给了护士,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然后走进了惨白得反光的CT间。
***
朱雨玲的手术是9月份做完的,
王曼昱打全运会的时候就知道了,朱雨玲报了四项,一直没退,
但是到比赛结束的最后一天,她也没有出现。
“来了,谢谢大家的关心!勇敢的卸下‘包袱’,一次难忘的经历!我是最棒的。”
甲状腺肿瘤,结果是良性,她发了微博,和自己躺在床上的照片。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王曼昱松了一口大气。
她去看朱雨玲的时候,不知道能买些什么礼物,
于是在医院门口的花店和水果店踟蹰了半天,
分别买了最大的那一捧,和最大的那一篮。
各种颜色、香气混杂着扑面而来时,
她有点晕眩,
可能更多还有点害怕,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逃跑是她人生中极少做过的选择,
而到现在,
她面前摆着这个,仍然,没选。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
朱雨玲住在VIP病房,
一个足足有40平米的,甚至有会客的沙发和电视的,
楼层很高,于是可以越过楼下的喧嚣,看看远处的天和太阳和地平线。
她人本来娇小,在视线膨胀感很强的白床单白被子和白墙的病房里,
王曼昱把花和水果交给陪护的人之后,回头去望时,感觉朱雨玲似乎离自己,非常非常的远。
她小小的一个,娇娇弱弱的。像是被白沙滩卷走的小女孩那样。
王曼昱走过来,
拉凳子
坐在朱雨玲身边。
现在小女孩的脸上那种曾经的鲜红活跃的气息都没有了,看样子手术把她折腾的够呛,是一个常年在运动的身体机能已经到巅峰的年轻人也会被失色、被吸干的那种。
运动让人健康,让人长寿,嗯?是不是不太对劲?
生命这么脆弱,让人心惊肉跳,让人辗转反侧。
这是均等属于每个凡人的噩梦,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不管男女、不管国籍、不管年纪、不管贫穷富贵、不管是高官还是社会底层……
不同的是我们现在平均寿命更长了,这代表,我们要花比我们的老祖宗更多、更长的时间,来抵御死亡的光照和喃喃的低语,因为懂得更多,而徒增了更多的烦恼而已。
“这病房比我住过所有的宿舍都大。”
朱雨玲想着挑起话题,
在沉默了几分钟而双方都没有发声之后,
她知道王曼昱并不健谈,于是仍然是两个当中比较靠谱的那个,开启一种能够让人很自然而然投入的、没有负担而轻松的对话。
当她们在赛场、球桌的同侧,对面不管站着队友、还是外国的选手,
两个人在落后时要交谈,在领先时也随时沟通着。
她记得赛场上面前的挡板太高,她总是跨不过去,于是王曼昱每次都会搭着她的手撑她过去。
那时王曼昱还清瘦得过分,不像这时候增肌增加了些许身板子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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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朱雨玲的手时,那握在一起的两只都是热热的,因为他们上场之前要热身的。她一使劲儿,朱雨玲一个轻快的跨越,她跳过去的瞬间,能够在余光看到王曼昱的笑——
又温暖,又赤诚,像是带着全世界的爱意出生。
“是挺大的。”
王曼昱自然而然的笑开,
当她跟熟悉的人呆在一起,她会呈现出那种像小猫一样的神情,懒洋洋的,松松垮垮的,无遮无挡的,随遇而安的……柔软。
于是话匣子就此打开……
王曼昱花了一个多小时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的讲她在东京碰到乌鸦的经历,
又讲她在延安的大街上怎么碰到了明显就不是很地道的肉夹馍店,
然后她讲她接下来要去休斯顿,那里和中国有13小时时差,说等比赛结束之后一定要抽空去NASA看一看,也不知道队里会不会批……
朱雨玲看着她活泼。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忘掉了过去一年的失忆,直接从此前征伐不断的赛场上接轨的兴奋,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在听王曼昱面前展开的人生的种种选择,
不管是哪一种选择里,
就结果而言,
朱雨玲都不在其中。
25岁之前的朱雨玲,一直不觉得她被命运追在屁股走,
她觉得她自己在游刃有余的做着针对于人生的林林总总的选择。
换言之,她面前的路很多,而且她有能力去做出选择。
26岁这年,
她突然间,
没得选。
只能躺在这里,
只能任由人家用针头、导管在她身上进出,
只能任由人家用薄薄的手术刀切开她的皮肉,疼也咬牙不能吭一声。
让·埃默里说,
人们一刻不停地走在死去的路上,
死亡在我们身上逐渐成长。
最后,
我们都彻底地,
化成一束时间。
***
护士敲门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了,
愉快的聊天戛然而止,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王曼昱有点懵,然而还是很体面的站起身要出门。
朱雨玲叫住她——
“曼昱,我其实啊,我啊……也没有那么喜欢乒乓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
她只是,真的很委屈,真的很憋屈,真的真的真的,非常难受,
她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想要说些放弃的话,让自己看上去很酷,虽然现在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王曼昱像被一盆水泥浇在身上,
她一动不动。
她死死盯着朱雨玲的脸,她不信,她觉得她听错了。
空气中的寂静在无限拉长,
现实的尘埃在一颗一颗的静静落完,悄无声息的那种,
然而随即在寂静中响起某种低吟的呢喃
像是谁的灵魂在辗转反侧,
于是终于在寂静中发出声了自己的声响。
“不对……不对!!!!!”
朱雨玲突然激动起来,
脸上因为情绪的激亢而突然濯上了一点点血色,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惨白的少女这时候突然间生动起来……
“不对!爱得要死……我爱乒乓球!!!!爱得要死…………”
“不打球会死……想到要离开球场呼吸都痛的要死……”
朱雨玲哭了出来,
她很大声地哭了出来,像几年前拦住她离开的王曼昱那样的。
如斯宾诺莎说的那样: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乃至“生的嚎哭”。
做了那么多检查都没有哭过,喝了那么多恶心的做检查的药水都没有哭过,深夜里从睡梦里直接被扎破血管时也没有哭过,进手术室之前妈妈忍不住哭了她都没有哭过,手术结束麻药劲儿过了刀口像撕裂了那样的剧痛她都没有哭过,换掉黏连在皮肉上的纱布扯下了肉的时候都没有哭过……
朱雨玲,爱乒乓球爱的要死,
哪怕是在病床上也爱,哪怕是输的抬不起头来,也爱,
那是从5岁开始的选择,没有后悔,只有爱,想起来都是爱,堆的是爱。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每一球、每一板、每一局、每一场、每一赛、每一块奖牌……
每一句夸奖,每一句谩骂,每一声鼓励,每一声呵斥,每一句美言,每一句脏话……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小时、每一年……
爱得要死。
没有后悔。
只有爱。
“所以你要替我留下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走!
多难也不行!谁骂你都不行!
你一定一定不要走!替我,留在赛场上!!!!”
朱雨玲声音很大,
于是站着的王曼昱,
听到护士从走廊嗒嗒跑过来的声音。
王曼昱从来只有一个选择,朱雨玲知道,
但是她仍然想着,把她所有可能的其他选项全都删掉,
只留那一个,只留那一个。
“不要……”
王曼昱伸手去拉开病房门,
和冲进门的护士差点撞了个满怀。
“你自己来……”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我等你。”
她与朱雨玲说完这最后一句。
随后把门关在自己的身后。
***
2022年
王曼昱在抽屉里翻出这只过期了两年的眉笔时,
花了一点时间回想,它出现在自己的文具盒里的前因后果,
大概就是因为真的不会画,所以后来想着,可以拿来当铅笔用。
拆掉塑封包装,
摘掉一个塑料制的紧致的笔帽,
露出尖尖的浅棕色的鼻尖。
化妆新手温馨贴士,
选眉笔要比发色浅一号,
如果发色不太黑,建议选深棕色。
那个BA姐姐帮朱雨玲很好的做了选择。
王曼昱调亮台灯,从抽屉里摸索出一个小镜子,
她一边在胡乱而谨慎的描画,
一面在回忆朱雨玲当时跟她说的话
——眉笔么,就是把你有眉毛的地方画上,没眉毛的地方……也画上。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这是什么屁话,
对吧,
她又笑。
她于是决定,要不然就遵从自己身体原本的安排,
——只在有眉毛的地方画,
有眉毛的地方,一定是原本就应该长眉毛的地方,所以画在那里肯定没错咯。
除了被化妆师打点以外,
她第一次,在脸上,描出了那么浓重的线条。
椭圆形的眉毛,这时被涂的棕色而深,长得像猫头鹰的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在夜光中都能透着亮的那种。
仍然是画眉失败的手残党。
她觉得那两条眉毛离开了脸,
在看着她,
如同在审视在到此为止的所有人生选择。
万物各有它适合的、舒服的位置,
轻烟上天石头落地,回到那个位置,便是某种均衡稳定的状态。
而她,一万次也只会选同一条路,用强韧不夺的心智倔强留存到此为止的所有步伐。

【王曼昱/朱雨玲/朱圆昱润】轻烟


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里说,
我们一生的所作所为,造就了我们去世时的模样。
而每一件事,绝对是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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