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昱/孙颖莎/海产姐妹】二鱼追逐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海产可以说是我写过的最难写的一对,如果不算我接下来要写的那些。
难写在于,她们的关系当中饱含着那种几乎可算是一种原初“生命力”的极致张力。
鲨鱼是鱼,鳗鱼也是鱼——
太极图里,二鱼互相追逐,如二神混生,经营天地。
在这种统一、对立、互化、周游、轮转、融合、分离……的秩序当中,宇宙才活得生机勃勃。
她们这样的女孩子,经常是好些年岁才能出的一对儿,
一旦出生了,碰在一起,就会发生些不得了的事情,整个格局会为之瓦解重塑成全新的模样。
而这恰恰是她们夹着彼此的肩膀、拽着彼此的手臂、拖着彼此的脚步,走到那儿去的。
希望将来有一天,
大家会说,
她们俩很像王曼昱和孙颖莎那个时候。
***
【王曼昱/孙颖莎/海产姐妹】二鱼追逐

By Avaykn
***
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
阴阳变化,ー上一下,合而成章。
混混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为天常。
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
——《吕氏春秋》
***
进到的这个屋子里四个角落都是暗掉的,破旧的课桌和椅子堆在角落,堆在过于宽敞的大礼堂里面。因为是被暗幕死死的扣住,视线所及的地方并看不见。
在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的风声里,还夹杂着鬼魅的暗语。
这是不合理的——王曼昱心里想
——这是个没有窗的房间。
她扯了扯修身的藏青色的男生校服,修身的制服贴合在她176的身高上,她还在疑心校服的卫生问题,于是开始扣衣服上出现的诡异的白色印记。不管搞不搞得清这东西到底是啥,王曼昱的性格是一定要死磕到底,一场不胜利毋宁死的征伐。

顺着棚顶那唯一的60瓦灯泡吊灯甩下来的光,照在她鼻梁和翘起的嘴唇上,
于是帅得有点过分。
她觉得空气凝滞,而且意趣阑珊,
所以也不高兴动,哪怕说之前得到的提示是要找线索的样子。
一屁股坐在了吊灯下面的矮凳上。
于是成为了这个足足有100平米的黑暗的屋子里,
唯一喘着气和唯一发着光的过客。
啪!
下一秒,在斜对面的那面墙的某一面上,似乎是个旋转门,
啪嗒一声,被“倾倒”进来一个人。
——孙颖莎。
首先是一阵子的狂喜,
然后连一秒都没有坚持到的,尴尬飞速的涌上心头。
王曼昱想起来她还在和孙颖莎冷战当中。
于是嘴巴张了两下,还是咽下了各种喜极而泣、姐妹重逢的过激表达,
她伸出手,
对同样穿着藏青色的男生校服的孙颖莎说——

“呦。Nice to meet you。”
***
一些快速的回忆比较能够帮助梳理现状——
两小时前,国乒队的一期封训结束,所有人都在讨论要趁着这难得的几个小时的“假期”做点什么。
“火锅,到成都当然是火锅。”前辈一脸沉迷于鸭肠和黄喉无法自拔的模样。
“剧本杀啊,花季少年就要玩剧本杀。”后辈们再也吃不下哪怕是微辣的汤底,于是暗搓搓的叛逆着。
于是王曼昱和孙颖莎,
就加入了队里一行7-8个人的剧本杀的行列。
《废弃校园怪谈》,剧本是这个,因为这些男孩子女孩子们都很少经历过校园的生活,哪怕是扭曲变形带着鬼的这种,也想要硬着头皮冲一冲。
他们过着绝大部分少年极致艳羡的热血与荣耀的生活,
因此也与绝大部分普通的青春生活无缘,
世上每一个被送到跟前的礼物,都在背后标着价格,这事儿对少年来说,通常很难懂。

她们换上了校服,虽然其他的女队员都跃跃欲试的换上了JK制服,格子短裙白衬衫看上去活力四射的样子,
王曼昱和孙颖莎,各自挑了男生制服。
谣传海产姐妹拿到粉色球衣会拿打火机烧掉的事情,大约的确是真的。
王曼昱那件合身的很,她身形挺拔,惯被误认成小帅哥的。
孙颖莎那件,袖管和裤管都长了一截。
王曼昱看孙颖莎翻折袖口费力的样子,粉嫩如樱花糯米团子的脸,皱成一团。便想去帮忙的,结果旁边的妹妹冲过来便帮起了忙,她落了空,抿了抿嘴就站到了一边。
孙颖莎招女孩子喜欢,
甚至比王曼昱还招女孩子喜欢。
***
#面前的学校是几十年前发生了命案之后被关掉的。据说是之前有女学生在楼顶坠亡、亡灵之后出现在图书馆、女厕所、体育馆……每到午夜十二点时,二楼东面的教室里会出现死去的学生的身影,解剖教室里福尔马林瓶子里泡着的人体心脏模型会突然开始跳动……

有7个学生都是这个废校的毕业生,于是在一个深夜,他们决定聚在一起找出当年埋藏在教室角落里的时光胶囊……#
王曼昱脑子冒烟的在残存的大脑记忆里找到线索,
对于目前她和孙颖莎一起被关在这个密室的情况,总需要有个解决方法。
却看孙颖莎在这个布置得几乎可以说是恐怖凶宅的教室里自如的东撩撩,西碰碰,被黑暗几乎吞掉之前,她会毫不在意的甩一甩头,用似乎是周身自带的光拂过,因而到哪里,便把光散到哪里。
就像是个自发热小太阳。
这哪里是在鬼屋,
这好像是孙颖莎在逛农家乐基地养着大鹅种着西红柿的后院。
总是这样的,
王曼昱叹了一口气,
好巧不巧,她和孙颖莎总是被困在一个局里,
最开始是同一个特训的宿舍、
然后是同一架前往马来西亚的飞机,
然后是同一张球桌站在两侧,

然后是同一间冒着雾气因而视线氤氲的浴室,
然后是同一个球桌站在一侧,
然后是同一个汗味有点发酵的胶皮训练场,
然后是同一张床……
然后又是同一个球桌站在两侧,
然后又是同一个球桌站在一侧……
现在她们在同一个鬼屋里,
看样子接下来两个人注定要一起走出去,
——“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她望向孙颖莎,
发现对方也正闪着亮亮的眼睛在看她,
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孙颖莎眼睛又躲开了。
“你在生我的气么?”
王曼昱问,
因为太久了,他们两个这次吵架冷战期,太久了,
从布达佩斯回来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孙颖莎的反应很奇怪——
王曼昱能够感受到从后脑勺或者四面八方射来的热烈的视线,
但是如果她看过去时,孙颖莎就会把视线移开,就好像两个人对视会导致什么镭射激光刺中纸面,让大火就那么肆意烧起来

打招呼的时候,会故意装作没看见;王曼昱凑过去跟她想要说话时,孙颖莎就会借故拿个东西或者有事的走开……
她们从小到大,也会有吵架,
但是这个冷战让人太别扭,像蚂蚁咬着王曼昱的心,
她是那么能忍耐的人,也通常不主动去挑起话题,却硬生生被晾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好难受。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打一场?”
孙颖莎的声音突出黑暗之中,
仍然带着脆生生的甜,
像声纹带着日光的张扬。
原来是这个事情,
是退了布达佩斯球星赛半决赛的事情,
原来这就是孙颖莎生气了两个月的事情。
王曼昱突然间有点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莎莎不是因为别的原因生气,不是讨厌我了,不是不想理我了——
太好了。
“我们不是之后还有女双……”

“你不要逃避话题!为什么不跟我比一场?”
“女双不是和你一起打的么,不是外战么……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你可以退了女双的,你可以不打混双的,你为什么不跟我打一场。”
“莎莎……这个事情……你应该懂啊……”
“我不懂!你是不是怕输给我?!”
两个人之间的压力逐渐在升级,声音也越来越响,
在那么诡异的一个破旧的教室,一个头顶天棚上射下的吝啬的人工光源下,
两个少女,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那么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
太极图里,二鱼追逐,沿圆心画一条线,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风雨博施。
宇宙的生机,全在于要素的对冲,交互与流动。
我们平等的来到这个世间,度过或长或短的时光与岁月,然后平等的离开
本以为在这人世间碰到的所有人,也都是平等的过客。

其实不是,有些人,在你一生当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以至于当你试图把她的存在剥离,会发现自己的存在原本无所凭依。
只有我,
朝向你,
我才会被激活。
她们就是一对并生的鱼。
围绕着宿命的圆心,
不停追逐。
***
“你说话啊?!为什么躲开我?!”
孙颖莎挥手的动作太大,
以至于打到了从暗处突然浮现出来的可怖的一张脸,
“额顶以及五官也洒满了理红色的恐怖”,衬在从眼角上拖得长长的血痕上。
“哎呦!”
那个穿着破旧凌乱的校服,长发散乱的“学生鬼”现在正在抱着头叫苦不迭。
原本我的工作不是这样的——他想
——作为一个NPC,我需要在这里吓唬每一个进来的倒霉蛋。
但是孙颖莎可是举200KG扛铃的人,

右手的握力也达到了50KG,
千万不能被她的脸骗了,你只要看她挥起右手,不管手里有没有东西,都还是躲开比较好。
“啊不要紧吧……”
王曼昱赶紧过来检查伤情。
“我不要紧……”
“你们俩,你们俩别吵架,还是赶紧找线索出去……”
学生鬼NPC很认真的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俗话说得好,撞一天和尚当一天钟。
他很喜欢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一个人躲在暗处,看着远处的灯光和迷茫的玩家,像看一场老电影。所以你们还是赶紧出去吧……他想……我喜欢一个人呆着……所以才找了这个兼职。
“王曼昱,你回答我!”
孙颖莎不依不饶,
她很讨厌当她机关枪一样的向王曼昱发泄的时候,
王曼昱总是那样轻飘飘的呆呆的状况外的样子,像是一堆子弹打在了厚厚的胶皮幕墙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反弹。只剩下表面那点冒着烟的小弹孔,好像是吞下了所有的呜咽,悄无声息的张开了笑脸。

讨厌这样子!
讨厌王曼昱这样子!
天蝎座的愤怒是不能被化约的!可是水瓶座总是这样子!
王曼昱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光,
嘴唇张了张,感觉是在思考什么很艰难的事情,
她现在站起了身,于是直直在孙颖莎面前撑起了一整截的光影,像是被画在了油画里。
孙颖莎也盯着她,
眼睛里水波涌动,
不知道是眸子本身,还是泪窝里蓄积着那丁点的水气。
她们俩有近15公分的身高差,
但是这时候脸凑的太近,就是特别危险的距离,
怎么说呢,但凡一个稍微低一点头,一个稍微扬起来,就能接吻的那种危险的距离。
学生鬼NPC这时候一屁股坐在了王曼昱之前坐着的矮凳上,
他想——我这是工伤,我得休息。
他想——这两姑娘挺有意思,我围观看看。

***
2017年
王曼昱的世界是封闭的,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只能容纳她自己,
以及多一个乒乓球那么大小的距离。
但是现在她需要正视的是,
她的空间里容纳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是异己的,但是是绝对无可排斥与辩驳的。
“莎莎,你不要老是把穿过的袜子乱扔……”
她无可奈何的开始收拾,
马来西亚的酒店是给东南亚人相对瘦削的身型设计的,转身空间也小,这种情况下两个人各自28寸的大箱子一旦被大拉拉摊开,地面上基本上就没地方站人。
“嘿嘿嘿嘿~~~~~”
孙颖莎耍赖的躺在被窝里刷着手机,
像是被包裹在绵绵软软的被子里的小豆包,松软而香甜。
——这是我的姐姐。
——她是我的监护人。
——我很爱她。
她可以毫不在意的对着黑漆漆的摄像头说出这样的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肉乎乎的手臂环住王曼昱的肩头,
因为被拉得很近,王曼昱身上的清爽的柑橘香就满满填充着孙颖莎的鼻腔。
——这就是大人的味道。
那时候甚至还不满17周岁的孙颖莎,执著的这么认为着。
就像她执著的认为她自己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
就像她执著认为自己正手全世界第一,
就像她执著的认为她一定是魔法少女,因为她对任何人微笑,对方也会马上微笑着看过来;
就像她认为当她走向红绿灯的时候,她只要默念“绿灯来”,绿灯马上就会为她挤掉黄灯,一秒冲到眼跟前……
所以有信用卡的人,
一定就是大人了,
孙颖莎想。
她周围不是没有大人,有很多,
但是有些看上去言语无趣,更多人大腹便便,几乎所有人都过度傲慢。
她不喜欢。

她喜欢这个,
她面前这个,
虽然只比她大一岁的,
脸庞娇嫩,眼神清澈、皮肤白皙、嘴唇鲜红、纤细的手臂、纤细的腿、穿什么都好看、穿运动外套时、穿短袖短裤时、穿三角短裤和少女胸罩时……都一样好看、身上总有香味、哪怕是流着汗……
刚孵化出来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当成是自己的母亲,
一个还在成长的孩子,在自己厌恶的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让她喜欢的人,
就会自说自话的认定她是the one,这种生物学和社会学现象,有个统一的名字,叫雏鸟效应。
我决定了。
她想。
王曼昱是我的监护人,我决定,要爱她。
“王曼!”
“干嘛!”
“叫叫你……”
“切……”
“王曼!”
“干嘛!”
“你在外面么!”

“我在啊!”
“王曼!”
“又干嘛!”
“浴室里有虫子!”
“你别动,小心滑倒,我来打……”
周公几乎已经降临前最后一秒的时候,被浴室里吱哇乱叫的孙颖莎叫醒的王曼昱,
这时不得已的掀开被子,费劲地拖着身上还盘旋的那种极度的困意和肌肉里的疲倦,
起身,穿了一只拖鞋,把另一只握在了手里——
“虫子在哪儿?”
她眼睛不适应浴室里的过度明媚的光亮,只能紧紧咪成一条缝,
模糊中,她似乎看到孙颖莎在浴室里,洗澡的话,当然是什么也没穿。
“这这这!打死它!”
孙颖莎的声音在雾气里像带着GPS导航一样,
虽然什么具体的方位名称也没说,只听“这这这”,王曼昱居然能够在一片混沌中找到那只误入了怕虫第一名的莎莎大魔王的浴室的倒霉的大天牛,然后下一秒死在了王曼昱的人字拖下。

“王曼最好啦!”
孙颖莎激动的推开浴室的玻璃门时,
王曼昱还在挪步从浴室出去的辗转中。
“穿上……穿上衣服。”
王曼昱完全闭上了眼睛,
凭直觉把门关在了自己的身后。
孙颖莎那么小就离开家了,离开爸妈,
她在全国各地打球,后面成绩好了就要到处飞到国外去打球,因为同批的王曼昱永远和她一样成绩好,所以两个人总是一起出发,一起去世界的各个角落。
在机场王曼昱会帮她在监护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她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乐开了花。
在一个不多于孙颖莎的那么大小的小小世界里,
她不再孤单一人。
这不是多了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世界在跟她承诺一个宿命的另一半、另一面。
在我们之间,
孙颖莎想,
会有神生变出来。
***

2018
王曼昱递给了孙颖莎一颗糖。
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用透明闪着五彩光的塑料纸包着的,内里不过黄豆大小的,有红色、绿色、黄色、蓝色、粉色的……水果味的透明的硬糖。
火锅店、冒菜馆、麻辣烫店结账的地方,都会放在小盘子里供人随便拿的。
但是,很好吃,在嘴里会很坦然的化开,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都是一模一样的、毫无转移的、持之以恒的那种清甜。
连谢谢都不用说,
她自然而然接过来,
王曼昱随手给她一颗糖,她直接接过。
拆了包装,
放在嘴里,
偶尔还把糖纸塞回王曼昱的口袋。
连谢谢都不用说。
王曼昱和孙颖莎就是这种关系。
连谢谢都不用说的这种关系。
场上喝彩声轰鸣、裁判的报分声稳定、身旁的教练和队医交头接耳声错落

一片喧闹的白噪音里,海产姐妹二人坐在板凳上,看前辈正在激烈的比赛。
她们现在是队里的希望之星,一些对很多队员来说阴差阳错、只能埋怨错过的原因和时运,对她们来说,却意外意味着机会。
通常他们这个年纪不会被拉去上国际大赛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改球了,规则也改了,前辈还骁勇着,时代却连滚带爬的以曲速跳跃前进着。
时代的裂缝,
给少女们,
创造了机会。
每当这种比赛来的时候,
每当两个人作为上场的团队队员中年纪最小的两个一起和团队浴血奋战的时候,
王曼昱就会给孙颖莎一颗糖。
王曼昱就是只会给孙颖莎那颗糖的人,再没有第二个;
王曼昱就是会在颁奖的时候,强迫孙颖莎用玩偶来接吻的那个人,再没有第二个;
王曼昱就是那个不管来自前辈的压迫有多么激烈,都只会在心头介怀着孙颖莎的那个人,再没有第二个。

***
拖着酸涩而沉重得像铅块一样的手臂、肩膀和大腿,
王曼昱已经连续练了几十筐的发球,她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耳朵里有轰鸣,一会是横波一会是纵波那种糟心的轰鸣法,她直觉上想——歇一歇吧。
——孙颖莎还在练球,你怎么可以休息?
一个声音响起。
——你是谁?
王曼昱问。
——我就是你。
那个声音说。
2018年,王曼昱开始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疯狂的撑杆跳僵尸,
一个腾跃,跳到最近的一个坚果跟前,
于是张开带着铁钳的巨颚,一路啃食过去,一路收割。
她就是搅动局面的人,
像哪吒的混天绫,在海水里搅动,直搅得日月变色
新的要素在持续涌现,旧的秩序在土崩瓦解。
而她那时候并不敢在任何一场胜利前沾沾自喜。

因为她知道,孙颖莎就在两米开外的隔壁台,诠释着让她心惊肉跳的那种进步
这不是一种追赶,更像是一种互照。
——她在看我。
目光没有感触,但是王曼昱的知觉到了目光,因而身体发热,这不是一种被动性的物理反应
她在看我,只看我,看我如何赢,看我怎么输,看我又学会了什么招数,看我还有哪些漏洞。
——她为我存在。
因此我要给她一颗糖,
她为我存在,
我要给她一颗糖。
近乎于一种奖励。
***
“王曼,我想我找到了打败你的方式!”
可能是在2018年的最后一天么?还是2019年的年初?总之是个很冷的天,王曼昱记得。
她的小女孩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的炫耀,
王曼昱递出去糖的手,颤抖了一下。
“莎莎,吃糖……”

她还是把糖塞到了孙颖莎的口袋里,
孙颖莎的手也在口袋里,王曼昱的手比孙颖莎的手,冷很多,但是两个人都软绵绵的。
在接触的瞬间,北京寒冬干燥空气里摩擦的静电,把两个人的手都电了一下,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看,
那个触电的感觉,
都更接近是一场盛大的心动。
对王曼昱来说,
更准确的来说,
她预见到了她的“水果糖妹妹”即将摇旗挥舞的一场盛大的反叛。
***
2019
一个比赛通常从资格赛打起,到32强,16强,8强,4强,2强争一金……
运动员一般不会在这个通常连绵数日的赛程之处就全部的释放自己的状态,
从经验老到的教练和业内人士来看,最开始几天的晋级赛里,打得磕磕巴巴的,反而更有利。
易经系辞传里讲,

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
阴阳际会之下,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需要在庞杂纷繁的要素对冲中,逐渐形成一种像物质实体一样的精神气质,
这种“血性”通常就是在负压下逐渐逐渐培育出来的。
海产姐妹打双打,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
双右是有跑位上的先天缺陷的,但是海产的缺陷好像比别人都大点。
王曼昱和孙颖莎在刚组队的时候,每一局里撞上的次数大于等于3。
会撞上恰恰是因为想到一块去了,身体会下意识的情不自禁的往一个方向移动,肌肉在0.0几秒的那种电信号,手上0.0几度的那种扭动或发力……
所以说海产姐妹双打的弊端,就是太像了?
一棵藤上长出的两个瓜,真的没法扭在一起打双打?
“王曼昱和孙颖莎这对打女双,不太行啊”

评论员也这么说,
教练组也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
***
“你们得对对方非常了解!”肖战情绪很饱满。
“我们对对方非常了解……”站在对面听训的孙颖莎走神的想。
“你们得知道对方接下来的每一个行动!”肖战继续说。
“王曼昱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孙颖莎继续走神
“在场上,你们得像一个人一样!”肖战总结道。
“一个人?你会想要打败自己么?你会那么喜欢自己么?你会一面想要吞掉她,一面有想要抱住她么?……”孙颖莎的思路已经不受限制了。
“但是你们要思考到对方和你不一样,你要假装自己是对方那样去预测行动,去给对方创造机会!你要像你的搭档那样思考,你要变成她!”
行了,肖指导。
到这里为止,
已经真的是很难懂了。
***

双打场上,每两拍之间大概小于1秒,因此是没有时间沟通的
“停一停,接下来我发台内正手短,她会回到我们的右手大角度,你跑过去用正手回球到追身位置,就可以得分了。”
没有这样的对话发生的,因为没有这个时间。
不过如果拿时间来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
中国历法是阴阳合历,年度是太阳年,时一年为365又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1/4日,
太阴年一月朔策29又1/2日,12月份加起来比太阳年短一些,
阴阳合历,兼顾了一年的季节安排。* (《中国文化的精神》许倬云)
所以双打基本上等同于阴历与阳历相合,
一场以365日为标的的互通款曲。
各有所顾、各有所管、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你的搭档,
相当于等于你,
又不等于你,
既小于你,
又大于你,

你可以接的到的球,搭档不一定够得着,你能够正手抡出的质量,搭档不一定打得出,你能一脚迈到的位置,搭档可能得两步。
你曾经和对面的某一位单独过招的经验,知道那个对手在回球下意识时会加个旋转,但是你的搭档不知道。
人类的喜悦苦痛并不相同,脑子也没法用一个。
但这个项目最迷人的地方恰恰也在这里。
奇怪么?
阴、阳、刚、柔、黑、白、天、地、日、月、昼、夜、向、背……
不是“一”,而是“二”,能量的原初发生点,不是“一”而是“二”。
要看“二”的对冲,
要看“二”的融合,
也要看“二”的互化。
***
“王曼,肖导说我们两个互相不熟悉诶……”
“没有啊,我们不是很熟悉么?”
“那我问你问题,你看你知不知道……”
“好啊。”

“身高、体重、年龄、生日、星座……”
“知道的。”
“持拍手、技术特点、比赛成绩……”
“知道的。”
“那我哪年到国家队的?哪年升一队的?”
“知道的。”
“我场上有什么坏习惯?”
“知道~~~~~容易上脸~~~~~~”
全知道哦。
王曼昱心想,
孙颖莎的全部我都知道,身高、体重、腰围、腿围、手臂长、手指长、胸围、戴什么尺码的胸罩、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踹被子、说梦话的时候会不会咯咯咯的笑、碰到不爱吃的东西会用什么方式骗着哄着周围人吃掉、大姨妈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肚子会不会疼、吃红糖还是姜片有用……
孙颖莎的全部,
王曼昱想,
我都知道。
因为在一起太久了,
几乎是开始往世界的那条罗马大路的第一个路标出现的时候,

两个人就在一起了,行李也捆在一起的,马也是一起骑的,雨是一起躲的,馒头是一起啃的,连完全赤条条的身体也见过……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我喜欢谁你知道么?”
孙颖莎突然转头过去,
随着她抛出的几乎是直球一样的问题,她的视线也浓烈而炙热,直直盯着王曼昱。
像是熔炉里彪出的几千度的火星。
“莎莎,有喜欢的人么?!要我去帮你说么?!”
王曼昱搞不清楚这个时候的心态,像是打翻了调料瓶,酸甜苦辣纠缠在一起,
她有点雀跃,因为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你看猩猩就不这样。球队里是有在和孙颖莎走得很近的男孩子的,白净英俊的那种,年纪相仿的那种,会来捏她脸的那种。
但是更多的,她……嗯……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不太对劲。
听到最后一句,孙颖莎这时完全呆住,
她想了想,努力的眉毛凑在一起,

像毛茸茸的小猫尾巴纠缠。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说!”
“……唔……”
“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哪怕她不知道!”
“……哦……”
孙颖莎,怒火中烧。
王曼昱,丢盔卸甲。
冲突在几句言语交错中急速升温,
本以为非得是再来个宇宙大爆炸才行,
结果在孙颖莎愤怒的拿着包离开训练场,而把王曼昱尴尬的丢在当场而不情不愿的落下帷幕。
可惜中文里的他/她发音是一样的,
如果是英文的话,He和She,His和Her, Him和Her, 分得特别清楚。
像泾渭分明的河流两岸一样,非得是大洪水泛滥起来的时候,两岸的边界被冲得那样模糊的时候,才有可能跨越。
如果上面的对话是用英文进行的话,王曼昱总归应该更早察觉。
Even if she doesn't know....这是孙颖莎说的。

Even if he doesn't know....这是王曼昱听到的。
看样子两个人就算是如此命定生在一个时代,
在如此多的方面看上去相似,
生活本身还是坏心眼子的设置了永远被卡在语言边界而无法传递的思绪。
就是因为这一点点的不同,
或者说是包括这点不同在内的很多很多不同,点缀在那么相似的两个人的罗盘上,
才让他们注定成为互相追逐的鱼。
***
“王曼大坏蛋!”
孙颖莎走在路上,
恶狠狠的踢起石子。
她想起来两个月之前,那场比赛的结尾,所有运动员像是终于和竞技体育的本质和解了一样,在盛大的金色纸片和曼妙的音乐旋律之下,簇拥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国籍……不管是什么肤色,不管穿着哪个队的球衣,不管男女……大家都在喧闹里增加着喧闹,在噪音里增加着噪音。

年轻人是这样的。
通常很吵。
“莎莎!你看那个吊在棚顶的花!”
“什么?!听不见!”
“棚顶的花!”
“什么?!!听不见!!!”
“花!!!”
“什么瓜?!!!”
真的是听不见,王曼昱赌气把脸凑上去,想把嘴巴离孙颖莎的耳朵更近一点。
可巧的是孙颖莎也试图把自己的嘴巴送到王曼昱的耳朵旁边,
你看她们两个总归想的很相似。
结果就是,
两个人的嘴唇,
就那么贴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周围站着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
大家似乎都被棚顶的花给迷惑了,
具体是什么样的花,重要么?
西方的圣诞夜的传统,
一对站在槲寄生下的情侣,
一定要接吻。
——混蛋王曼昱!!
孙颖莎那时候激动的举起小拳头,想要砸到误亲了她的王曼昱的身上,

举得高高的,又轻轻放下,紧紧攥在身子的一边。
“对不起莎莎!!!!”
这句终于透过轰鸣的喧嚣声传过来了。
王曼昱的脸,如果不是因为头顶上不停变换颜色的霓虹灯的映照下,变得更红了的话。
那一定就是她在害羞。
应该是在害羞吧,
因为她从脸颊、到嘴唇、到纤细的脖颈、能够看得到的一点点锁骨上,
都泛着脆弱而摇曳的桃红。
——是我的初吻啊!
——混蛋王曼昱!
——可是为什么那么软啊!嘴唇!
——看在你在抱歉的份上!我就……我就原谅你了!
——这次太敷衍了!!!
——我可以允许你,再亲我一次……
——不是不是因为什么喜欢的原因!
——就是……就是双打吗……你知道的……
——搭档之间,要,要增加了解……

孙颖莎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子儿,
看它在空中划了一个标准的抛物线,
再得意洋洋的掉到路旁的人工湖里。
***
但是结果是,
这个对话并没有继续,
因为她们已经马不停蹄的开始夺冠了。
——看样子也不是要把对方全部了解透才可以
——肖指导是在骗人。
孙颖莎举起沉重的波普杯时想。
那是个巨大的杯子。
比其他的奖杯都宽厚,如果手里还拿着花的话,如果还拿着玩偶的话。
那是只有和王曼昱两个人才托得起的荣耀,非得两个人一起拿着才可以,一个人是不行的,非得两个人才可以。比如说,最年轻的波普杯得主二人。
少年骑马入咸阳,
鹘似身轻蝶似狂。
***
2020
“王曼……”
孙颖莎对着那个几乎是失魂落魄的走进更衣室的王曼昱的身影轻身唤着

“王曼……”
“王曼……”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王曼昱在对内比赛,
第10次?不对……是第12次?记不住了反正很多次了,
输给了孙颖莎。
她们是当晚队里最后一场,其他人都几乎走光了,还剩下几个捡球在收拾的而已。
——你没有看见我么?我刚才45分钟站在你的对面,现在站在你的旁边。
孙颖莎想,太荒谬了,这么少的人,怎么王曼昱还看不见我。
推门进了更衣室,
王曼昱的柜子开着,
人不在。
更衣室最里面的一个浴室里,
哗哗的水声响着。
她推门进去。
一个可以同时容纳8个人洗澡的浴室里,只站着一个人。
气窗半开着,但是窗外的墨色天倒着渗进来,像是要把亮着的白炽灯都扑灭了一样。
王曼昱站在水龙头下面,衣服也没有脱,还穿着那件红色的球衣——

因为淋得浑身湿透的原因,布料的颜色都变得暗沉,比较像是凝固的血块的那种颜色。衣服都服帖的贴合在她单薄像纸片一样的身板上,
窄窄的肩膀、细细的胸骨、修长的腿、还有不赢一握的腰肢。
大概是浓重的水气和蒸汽的干扰,孙颖莎觉得那张单薄的纸片在不住的摇晃的模样。
在晃?
是不是在晃?
水大注大注的、短暂的浸入她短发,再从那个下端飞速的奔出,
于是就在她的脸上形成了像瀑布的帘儿那样的奇观,
可能眼角那周围水量还大一些,是不是只是洗澡水呢,应该不止。
她的眼底通红,
微张的嘴唇也通红,
被热气蒸得连搭在龙头上的手的指头尖、和膝盖、和肘,都透露着诱人的粉嫩。
孙颖莎叹了一口气,
伸手先去关了那个倒霉的淋雨喷头,热水也不急头白脸的往这个瘦弱的身板上砸了。

然后抬手把自己脖子上挎的白毛巾,盖在王曼昱的头上。
“没跟我碰拍,你越来越能耐了啊,王曼……”
她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王曼昱从白毛巾里钻出来的凌乱的发丝,
手法娴熟的就像17岁那时候,
王曼昱捋她后脑勺会撅起来的那几根一样。
——莎莎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王曼昱那时候像带着全世界的爱意,在细心的规整着她周身的一点一滴。
孙颖莎每每都会眯起眼睛来,享受那温柔的碰触。那时候她觉得王曼昱应该是全世界最坚强的人,现在恍然才发现,她其实不是。
她的姐姐,
很脆弱,
也会受伤。
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才开始,孙颖莎突然完成了她自我成人的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关键性的步骤,
她不再只是倚赖一个永远温和的、永远在地的、永远在身边的“大人”姐姐,或者成为一个怀着高亢的志趣不停追赶和缠绕的目标。

她现在已经成长成压制着姐姐的那个妹妹,就在她手下,姐姐屡尝败绩。
孙颖莎把王曼昱打败了。
这个体认不单是成绩上的,
这种感悟,更接近于一个少年成王的革命成功。
这种局势流转,
非常自然,
也非常必然。
这种年纪的女孩子是最强的,
一不留神就跑到下一个高度去了,
经常在你无法察觉的时候,变化就发生了。
这种变化,
可以说,
是内生在二鱼追逐的永动之中的。
阴阳一事,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凝滞或者停顿是不存在的,一会阳压制阴,一会阴压制阳,
柔相推而生变化。
一阴一阳之谓道,
阴阳不测之谓神。
——有神,诞生在我们之间。王曼昱想。
***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王曼昱的声音支离破碎的从毛巾里钻出来,
听声音来看,她已经站在悬崖的边缘了,
可能就是那么轻轻一推,人就晃下去了。
她好担心,
王曼昱晃得惊心动魄,虽然实际上她没有动,
但是她好像,真的像是要晃下去一样。
孙颖莎的眼前的世界,
基本上就是与她等身大的世界里,有一个她曾经那么得意洋洋于赢过的姐姐,
她现在看她,像是要从自己的世界里退出……
然后,
在颠倒中进退,
在生死边缘徘徊。
岩浆、流泥、浮动的正在燃烧的树干,此刻在孙颖莎的脑内正在爆发着一场惊人的火山爆发,
这个冲动鼓动着她,
她于是伸手,环住了王曼昱,用那种不留任何空隙在两个人之间的方式,抱住了她。
王曼昱想挣扎,但是身上脱了力,任孙颖莎抱着。

像垂死的一条鱼。
王曼昱湿重的球衣上的水分,迅速得穿透了孙颖莎的那件黑色的。
黑色的布料不会变得更加暗沉,倒是呈现出金属一样的钝钝的光泽,
比较像盔甲、战士的护胸、铁骑的护盾……
孙颖莎的身体的热量也迅速传过来了,
王曼昱在脱离了热水之后,浑身也迅速热量散失,她马上感觉到一个寒颤。
直觉性的,她抱紧了面前这个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姑娘。
越抱越紧,
越抱越紧,
直到两个人几乎完全合为一体。
让人着迷……
王曼昱想。
这个身体让人着迷……
“我是最厉害的你知道吧……”
“我抱了你,就把力量传给你了……”
“所以你不许变弱……给我变强啊,听到没有,王曼……”
如同宇宙深处传过来给还在形成海洋的地球的第一个声响

孙颖莎的声音像带着蛊惑的治愈的力量,
温柔的熨帖着王曼昱此刻已经支离破碎满是伤痕的心。
是莎莎啊……………………
她对于孙颖莎是孙颖莎这个事情,太过习以为常,对于孙颖莎一直在她身边这件事,也太过习以为常,世上那么多人,他们只有彼此。
当她惊奇的发现,那个小女孩已经冲到她看不见的终点时,她忽然意识到一种几乎像是从高中坠落的事故。
——她说,给我变强。
——她说,我不许变弱。
——她说,把力量给了我。
——她抱了我。
——她好柔软。
——她像个英国短毛猫,应该是浅灰色的那种,眼睛大大的,平时也不太搭理人
——但是现在,她好温暖。
——被救了啊,在着陆的最后一个瞬间。
后面很多年里,
王曼昱所有跟“软绵绵、暖烘烘”的记忆,

都和孙颖莎有关。
***
2021
“你们这样的孩子啊,虽然很少见,但是经常是成对出现的。”
奥运会女团的第一场,对奥地利,第一场是女双。
李隼在两个人上场前,突然意味深长说了这么一句。
不讲战术,不做动员,不说“第一场是决定士气的关键战,你们一定要突破对手的防线”,不说“对手有备而来,头一局肯定会搏杀的很凶,你们不要缩,要迎头顶上去”,不说“对手是右手直板,台内的技术还是比较过硬的,你们不要过度纠缠……”
都没说。
他说
你们这样的孩子,很少见,但是一旦出现,就是成对出现。
如果是其他人说的话,王曼昱和孙颖莎或者会在心里偷偷的笑,什么老古董发言,
可是那是李隼欸,是张怡宁和王楠的主管教练呢,
如果是他说的,那一定是真的。

“当你们出现的时候,我就一点也不担心了,因为不用我说,不用我抽鞭子,不用我催,不用我操心,你们一定会成为各自成长的最强发动机。”
李隼扶了扶腰,
那里多年的顽疾,哪怕是到了这个岛国的夏日最当中,
也会持之以恒的折磨他,提醒他已经快70岁,也提醒他那些为了胜利奋不顾身的岁月。
“去吧,你们是最强的。”
“去赢,赢得漂亮。”
“加油,海产姐妹。”
他说完这句,
缓慢的坐下去了,
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又恢复了权威的大人的模样。
她们是女子技术革新最彻底的最先进的代表,
两个都是,两个人都各自携带着最领先的技术,所以她们不单单只是强而已,她们还就此携带着未来。
一个人的话,或许还做不到,因为样本量太小,不足以引起变革。
两个人的话,两个人同时出现并且大杀四方的话,结果会因此不一样。

英语里面的话,一个人用的是单数,从两个人开始,就是复数形式。
从She, 变成了They,因而突然间值得期待了起来。
下围棋的人都知道,
只要有两个眼,
一片棋就活了。
上场之前,
孙颖莎偷偷捏了捏王曼昱的手掌心。
——我们走吧,姐姐。
***
整个2021年里,海产姐妹赢了很多场,可能不是孙颖莎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她是没想到,
王曼昱居然能够在采访上偷懒的越来越张扬跋扈。
“……你们第一场打成这样,感觉适应的怎么样?”采访记者问。
“你来。”王曼昱潇洒的向孙颖莎甩了个头。
……
“……你们第二场是跟赛场老对手遭遇,自己怎么评价今天的表现?”采访记者问。
“你来。”王曼昱潇洒的向孙颖莎甩了个头。

……
“……你们第三场是内战,赢下这场比赛的关键你觉得是什么?”采访记者问。
“你来。”王曼昱潇洒的向孙颖莎甩了个头。
……
“……那你们对女双决赛又有什么畅想呢?”采访记者问。
“你来。”王曼昱潇洒的向孙颖莎甩了个头。
……
“……明天女单的对决,你们觉得谁会赢呢?”采访记者问。
“你来。”王曼昱潇洒的向孙颖莎甩了个头。
……
王曼昱!
你是不是!
得了帕金森!!!
“莎莎说得好,你帮我说,我放心。”
王曼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的确是人越长大脸皮越厚,这是个铁律。
孙颖莎被拿捏的这么精准,
还不是因为年轻,
年纪小,脸皮太薄,责任心又太重。
“咱俩之中,你就是发言人~~~~”

王曼昱撒起了娇来。
这种撒娇,在两三年前可是很少见的,那时候她还更像个姐姐。
现在她们两个人,
有时候王曼昱更像姐姐,
有时候孙颖莎更像姐姐。
没准。
真没准。
当发言人并不容易,那是把一团无序无形的思绪,变成有形有序的言语。
话说得好的那个,总归是又更清晰的意识,对这个充满倒刺的浮华舆论场也更有免疫力。
时光对她们只不过20年而已,还得再拆出时间给吃奶、学步、牙牙学语,所以她们只能在所剩无几的时间缝隙里学习成长而已。
一起同行的人,全走散了
只有王曼昱,她还在,
记得自己的每一个成长片段,。
但凡要定义自我,总要一个坐标、一个对照、一个参数,
照见自己的一面活生生的镜子,
借此,她得以对抗孤独、对抗虚无、对抗社会的范式和大话语。

孙颖莎想,
王曼昱看上去像姐姐,其实她很胆小的,她很怕记者的。
我要保护她。
“下一个问题……”采访记者问。
“我来。”孙颖莎说。
***
2022
针灸的治疗原理,来自于阴阳。
中国古代原始哲学里,天地人为三杰,身体就是个小宇宙。男精母血,有灵魂加入,一个胎儿三缘合和才能结胎,随后七天一个转化,人体内部一共长到七万多条脉。
针灸就是找到身体里的这根对应的脉,调和阴阳,疏解郁结。
用金属的毫针,
按照一定的角度刺入体内,
运用捻转与提插等针刺手法来对特定部位进行刺激。
针刺破皮肉的时候,
不太见血,
但是会有刺刺的痛感。
嘶~~~~~~~~~~~~~~~~
平躺在诊疗床上的王曼昱咬咬牙,差点原地做了个仰卧起坐,

被肖战给按住了,才避免她一个扫堂腿踢飞了正在行针的队医。
“你好好……忍着……你这个腿也不是一下子……能好……”
谁说肖导是硬汉,
他现在眼圈已经全红了,
话说的断断续续,感觉随时说到下一个字之前都会哭出来。
“肖导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30分钟就好了……”
王曼昱咬着牙,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完全无恙、活力充沛、随时能跑一万米的样子,
虽然钻心的痛从大腿处一阵接一阵像脉冲信号一般涌来,
她脸色已经煞白,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明天还有四场比赛,除了女单第一场以外,女双混双和最后一场女单,都是外战。
“你现在精力足,对我很重要,回去吧……肖爸……昂……”
她几乎已经在哀求。
肖战何以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咬了咬牙,“那你针灸完,早点休息。”
“明天……明天……会好的。”
他站起身,留下这句安慰,
随后有点蹒跚着走到门口,
手扶着门框一阵子,捏得青筋爆出,一阵子后才卸了力。
王曼昱感觉头晕,
痛,
而且想吐。
她几乎是在肖战走出去的下一秒,
就短暂的昏睡过去,
在梦中,她感觉她闻到了非常香的味道,是那种最甜的水果糖的味道,随后出现的是奶里奶气的脸庞,还有很多年前那天她从浴室退出去之前眼睛睁开后看到的最后一眼……以至于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备受摧残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莎莎……………………”
她梦中呓语,
把自己给叫醒了。
她觉得她是梦到了孙颖莎的,
所以不确定,现在趴在她床头的这个,毛茸茸的一坨小脑袋搭在双手的臂弯里这个,

到底是在梦里的那个,还是真的那个。
她伸出手去摸孙颖莎头上冒出来的几缕头发,
那几缕不管是怎么打理,都倔强的翘着,
她跟这几缕头毛实在是相爱相杀太多年,她知道,根本就打不过。
根本就打不过,
这个头毛,
随主人。
结果手感太真实,在她意识到这的确是真的孙颖莎,趴在理疗室她的床头睡着了,
下一刻孙颖莎就醒了,
圆圆的软糯的脸上,还印着布料压出来的印子,嘴角还有点亮晶晶的点滴。口水嘛,小孩睡觉流口水很正常。
那张脸庞是属于那种你能期待的人世间最可爱的少女的,
长在了孙颖莎的脸上,
长在了这个充满天赋的顶级运动员的肉体上。
上帝造人,
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看不惯的,来单挑昂。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刘X梁来跟你做战前动员当中……”
“哦……那不是都一个小时以前了么……”
“后来我又等你师傅走掉……”
“你干嘛……躲着……”
王曼昱心里感觉被实诚称的填满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超级强大的,
她看到她的半身,她宿命的另一半(非结婚目的),在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被这样盯着的话,
有什么苦难,
都不会怕的。
“不爱跟大人啰嗦……烦……”
孙颖莎歪了个头,
露出像贝壳一样白白的牙齿,
她有一个虎牙,于是增添了面孔的活力,王曼昱总是很喜欢看。
随后,孙颖莎拖着治疗结束的王曼昱,
一瘸一拐,
两个人披着星星,回宾馆去了。
***
那个笑脸,那双眼,
那天晚上在酣睡与清醒的边缘的水果硬糖的香甜,

那个胸膛里的感动……
都成为了和后面拿到的奖杯与荣耀一起被王曼昱放在心头的东西,
而前者,摆在一个更高的架子上,
那是她心中,所有架子里,最显眼最高的地方,满满堆着的东西,都标着孙颖莎的标签。
她们二人,彼此都焕发着神性,但同时也存在着一个缺口,
对着那个缺口,她们互相走过去,敞开了自我
获得了新生。
天地车轮,
终则复始,
极则复反。
***
Now
——唉唉唉????????
——所以难道不是这么温馨的结束么?!!
——我记得当时不是气氛很好么?!!!
——后来我退赛的时候不是给孙颖莎发消息了么?!!
——她不是说“好的,随你”么?!
——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就生气了么?!

回忆飞快走完之后,王曼昱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
两个耳朵里不断的有烟冒出来,
她明显看上去CPU内存不够,程序已经跑不开的样子。
学生鬼NPC心里想,这个高个子女生进来之前可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以为是个酷哥啊,怎么现在表情这么狰狞?!
这个兼职太吓人了,明明时薪只有10块钱,我天天都觉得活在自己生命的边缘,接下来还是正经去找份工作吧。
“回答你……什么……呀?”
王曼昱记忆力不好,
是真不好,
她只够浮光掠影地回忆这几年的日子,却不够记住眼前的孙颖莎问出来的问题。
如果有婚姻经验的男士都会比较知道,
这种吵架的时候,千万不能失忆,不能再去质疑问题,
真的,为了求生的目的,这时候基本上唯一的选择就是跪下来认错。

哪怕记不得问题。
如果是作为火药桶的话,
莎莎这种相当于1000KG的烈性炸药,
王曼昱正在天真无知的往那里扔火星。
“为什么为了双打,不跟我对……”
啪!!!
孙颖莎的声音突然被更大的轰鸣覆盖,天花板、桌椅、地板、吊灯全都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墙上“啪”的一声,出现了第一条不详的裂缝!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随即是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轰鸣!
比起人声更像是不停在坍塌、跌坠的声音!
在极端的惊恐甚至还来不及涌上心头时,周围的毁灭已经以光速在发生!
墙上的混凝土和涂料块开始砸下来!
王曼昱孙颖莎和倒霉的学生鬼这时已经完全站不稳,东倒西歪,
仅够勉强抓住周围还结实的扶手杆!
还好!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间全亮了起来,

他们三个因此看得清这个无窗房间的一面墙上,有一个门已经开启。
逃生之路!
“地震了!!!!”
王曼昱的声音,和突然嘶哑响起的广播里发出的声音重合了!
“请各位宾客集中到大堂区域紧急避险!”
“现在所有的通道都已打开!”
“请各位躬下身子,谨防落石坠物!”
广播继续冷静却有效率地说着。
“走!”
王曼昱飞快脱下校服的外套,盖在孙颖莎的头上,像盾牌一样挡住了无数的碎块
随后拽了一把吓呆了的NPC,三个人从这个全都混乱颠倒而且在迅速倾塌的教室,逃命地跑了出去!
***
等到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和大部队会合,
大家从消防通道走到了一楼,
那种地震横波带来的近似于呕吐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外面满是七七八八在避难的人群,

大家有些在互相安慰,有些给隔壁的邻居送上水,王曼昱回头看孙颖莎,虽然面容有点脏嘻嘻的,但是神情震惊,大气也不喘的样子,于是放了心下来。
她转头问那个跟她们俩一起逃出来的NPC
“还好么?”
她问。
“我啊,下次一定要找一份做办公室的工作!再也不在鬼屋剧本杀打工了!啊啊啊啊啊”
NPC嚎啕大哭了起来。
王曼昱觉得好笑,递给他一瓶水,然后放他一个人继续抹男儿伤心泪,哭个没完。
“莎莎……”
她回身,坐在孙颖莎跟前。
对话还没有进行完,劫后余生之下,越觉得,跟对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有些话还是得尽早说。
能今天说的,就不要明天说。
能上午说的,就不要下午说。
能此刻说的,就不要两分钟以后再说。
很多时候人都以为自己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可以蹉跎,

“漫漫人生”这词,对很多人来说,仅仅意味着奢侈,并不意味着承诺。
其实真的,可能也就你过的当下那一瞬,是真的。
“对不起……”
王曼昱声音有点抖,
声音虚虚的,因为她心也是虚虚的……
因为,
她,
又把问题给忘了。
——谁经历了地震之后还能记得10分钟之前的事情啊?
——按道理也不太可能对不对……
——所以原谅我吧,莎莎,你要不要……
——把问题……
——再说……
——一遍……
——这次我保证认真回答!
——哎呦不妥,我直接认错吧!
“算了,我已经不生气了……”
孙颖莎撅着的小嘴,显示她并没有和怒气和解,
但是她绽放着的白皙的小脸上,那欣然的表情,
又真实意味着,她在劝自己和解。

——跟姐姐,有什么计较的?
——能在一起打比赛,很不容易了……
——虽然我也是很想在赛场上赢她没错
——我这次真的涨球了呢,我想展示给你看……
——前几次都没赢的,这次想赢你来着……
——怎么没想到你居然退了单打呢,没有机会赢你了……
“我啊,想赢莎莎……”
王曼昱慢悠悠的说着,盯着天空说的,没有对着孙颖莎说
“可是我啊,也想和莎莎一起赢。”
“真的很难选啊……莎莎,不要生气啦……”
王曼昱回过头来,
一脸无可奈何的温柔笑容,
像海洋上空的习习凉风。
***
王曼昱和孙颖莎,他们是那种世界上很少出现的,不是每天都会见得到的那种天才,是人群当中的0.01%。
她们日常和人群当中的99.99%混在在一起,你从外表上并看不出有什么稀奇。

但是她们却毋庸置疑的统辖着人群里的99.99%, 因其二元、二相的神性与对冲,得以从凝滞的内里,催生全新的生命力和革新。
她们这样的孩子,
虽然很少见,
但是经常是成对出现的。
***
万物所出,造于太一,
化于阴阳,萌芽始震,*
二鱼追逐,万物乃形。
*前两句来自《吕氏春秋》
-END-
追逐梦想的诗句和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