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王曼昱/金龙鱼】魔笛-第二章

征询了小伙伴们的意见，
还是分章放送，
的确太长了点，分章读起来方便。
预计四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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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王曼昱/金龙鱼】魔笛-第二章
By Avaykn
***
CAPTER II
12月27日
Top 1 Forever RESTAURANT & BAR
虽然圣诞节已经正式过去两天了，可是马上就要到新年，所以商家传统的打折季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当中。
从我从地铁站出来走到打工的地方，这么短短的一段路上，仍然忍不住被各种各样大红色的招贴海报和店门口进进出出涌入的顾客吸引。
更不要提那个每次推门，都从门缝里面飘出来的刚烘焙出锅的肉桂苹果派的诱人香甜，一种超越感官的动人治愈。
FINAL SALE!
Up to 60%!

——红红的海报上用白色的花体大大印着，招摇过市，生怕谁看不见。
一副唯独在资本主义市场当中，
作为几乎是以商品为唯一标的的，
用钱可以买得到的无上幸福承诺。
一家子人看上去收获满满的样子，爸爸妈妈手里都挎着好几个鼓囊囊的纸袋子，推开百货商场厚重的透明玻璃门往外走，还在伸手去摸大衣里面的车钥匙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是戴着羊毛毛线帽的小孩子脱掉拳击手套一样的线织手套，拿着刚裹起脆硬的chocolate coating的香草冰淇淋，一口咬下去——
噶。嘣。
我恍惚想起卓别林《摩登时代》里，他误被关在百货商场里的那一夜，
身边所有华美而奢侈的梦想突然就在眼前，唾手可及，像时间分岔在爱丽丝掉到兔子洞前的最后一秒。接下来，每一分钟，都美好的不像真的。
感觉生活在天堂也不过如此，虽然如此虚幻而糜烂。

我忍不住被诱惑，
于是也提脚迈了进去，
虽然我上班还有15分钟就开始了，但是如果快的话，我大概可以选一个礼品。
礼品……
给谁的呢？
大概是……
***
“Welcome……哦！你好！”
每次有顾客推开餐厅的门的时候，我都去探头张望一下。
到第11次抬头看时，我等待的人终于到了，
是那对漂亮的兄妹。
我昨天课程太紧，有一篇thesis要写，
虽然并不是期末的结业那篇，但是事关学分，所以不得不重视，临时请了假。
当我在写thesis的时候，我满脑子里都是这两个中国人，而我不知道原因。
我在餐厅打工很多次，也见过很多顾客，各种肤色、各样的体型、男女老少美丑胖瘦的，携带着各种各样的故事，缱绻着林林总总的人生，背负着喜怒哀乐的面具……

我本来以为我对人都失去了兴趣，
但是为什么单独对他们念念不忘呢？
我想，大约他们实在是很有故事性——
他们在圣诞节的夜里突然出现，
完全不沾染着这个光怪流俗世界的所有黏腻，清爽的就像在骑士屠龙的故事中那种会在中间章节里突然碰到的林间里的精灵，
Elf in the woods。
然后在给昏昏欲睡的观众带来一丝清风与惊艳之后，就悄然退场。
但是就近观察时，发现他们不仅仅只是带着入场时的匆匆一躬身，透亮的脸，长在一个满满堆着故事的厚重设定上，带着目前还无法解题的神秘。
还因为，他们实在是漂亮的过分，东方式的，寡淡的，轻盈的那种漂亮。
They all say - London is not one of the best cities in the world; London is the best city in the world。

而你理应在这个凝聚全球的魅力的城市里，自然而然被允诺可以看到的那种漂亮，却少见的。
非常不伦敦的那种漂亮，very not London。
今天他们俩还是穿着一模一样的羽绒服，纯黑色的，宽大的面包服。
天冷了，于是他们今天都穿了长裤，也是纯黑色的。
我怀疑他们大概是被发了统一的衣服，所以大家穿的都差不多。
龙哥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看不太出喜怒。
Manyu却是很明显在生气的样子，因为她脸色铁青，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整个脸都僵住，唯有鼻孔还一张一张的。
一屁股坐在吧台凳上，她也不去看身边的马龙，眼神死死盯着身边另一侧的冰桶。
冰桶里是我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圆形冰块。
有些点Single Malt Whiskey的客人，会喜欢加进去，这会让谷物发酵后的麦芽香和储存的木桶香能够在低温下，用一种羞涩的方式，缓缓的散发出来，因此让这种原本有40度的烈酒，不但变得绵长可入口，而且度数也会降低。

冰桶因为这些冰冷的“宝贝们”突然加入，于是在不锈钢外壳上蒙蒙透出晶莹的水珠。
凝结得越来越大之后，
汇成大大的一颗，
连筒壁那个摩擦力也撑不住的时候，就飞也似的坠下，盛大而决绝的赴死。
***
“她咋啦？”
我对着龙哥轻轻的说，
我觉得说的非常轻，几乎完全就是嘴皮搭在一起，堪堪用气发出一点仅够传情达意的流动。
“两份蛋炒饭，给她那份，再加个蛋。”
我赶紧去厨房开火炒饭，
端了两盆热气腾腾的出来的时候，
看到龙哥在跟Manyu说话，神情带着恳切但是必然也是在责备，Manyu低着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下次别说那种话了，说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忍不下去！”
Manyu终于还嘴了，看样子也是个倔的不行的小孩。
她生气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

脖颈那么细，顺着胸膛的起伏，带着节奏和韵律，透过嘈杂的人声、杯碟碰撞的声音，和店里的Blues Rock出奇的贴合。
“忍不下去也得忍。”
龙哥的声音里和眼里带着权威，有种迫人的寒意
他这时全无笑意，但是似乎那种压迫感来自他内在的一种压抑。
换句话说，他在生气，但并不是生Manyu的。
“这不公平！我不就是打个球……我哪里不配合他的战术布置了……为什么只盯着我骂……还有上次我都赢了……为啥还不让我去新加坡！”
Manyu的声音飘了起来，
仍然还不是很大，
我发现她声音很轻。
我不敢劝他们，
我觉得我甚至缺少一种能够在这个时刻恰当的插科打诨的背景知识，
换言之，我虽然离他们不过半米远的样子，我仍然被阻隔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像买票进入了沉浸式剧场里，喜怒哀乐就在你身边上演，而你仍然只能作为局外人，去围观而已。

“公平和打球，在你心里，哪个重要……”
“唔……”
龙哥真的很有说服力，
那种领袖的魅力大概是天生的，
不怒自威，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热血沸腾的振臂，他只需要坐在那儿。
“哪怕很难看的，爬也要爬回赛场……”
“人家拿着棍子、打你、轰你，你要不要走还是你的事情。”
“你有要离开的打算么？不打算打了么？因为一个混账教练欺软怕硬只敢指着你鼻子骂，因为教练组硬拦着你不让你上场，就打算一走了之？”
“唔……”
Manyu的小嘴现在撅的老高，
但是她无法还嘴，龙哥不疾不徐的，声音也没有起伏，但是情不自禁让人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这就是魔法师吧。
“王曼昱，你不打了么？打不打？是不是想走了？每当被忽视，被骂，碰到不公平的事儿，想走了是不是？”
“是不是？”

“是不是？”
老天，他们俩要吵起来了，
蛋炒饭是无辜的呀，
都要凉了。
还有她叫Wang Manyu啊。
我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去吧台够那两盘被搁置在一边的蛋炒饭，
想着拿回来到厨房再加热一下。
我虽然对他们感兴趣，但是看到龙哥在发怒，Manyu快要哭了的样子，我又感觉有点冒犯。
结果我手还没够到盘子。
Manyu说话了，声音是从胸膛下面闷闷的传出来的，
我一瞬间以为都听错了，以为是店里循环播放的音乐里某段没有音乐的独白，是那种有点沙哑的并不清亮的女声，像是掐灭了一根细烟匆匆上台拿起话筒有点失神的爵士女伶——
“没有，一刻也没有。”
她说。
一刻也没想过要走，
一刻也没想过要放弃，
哪怕吞咽下所有的不公与委屈。

她低头因而没有看见，但是我看见了，
龙哥的脸上突然拂过一丝非常淡的笑意，像是万吨的痛苦突然登时化解，又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因为离的很近我能看到他眼角的一点皱纹，虽然非常的细微，但是时光的确是实质性的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了印记。
那是他比Manyu多走过的路程，
那是他比Manyu多承受的重担，
也是因为比Manyu多获得的沉静。
因为密密堆起来的时间、热泪与热汗，
而熠熠生辉的流年。
***
“吃吧……”
他把Manyu面前的盘子往她身前前推了推，
拿起勺子，硬塞到她的右手里。
“大口吃，吃饱，长出力气。明天他再骂你，当个屁放了。”
“你只要能打，能赢，谁拦着你也没用。他们这些老头，手里的牌没几张，到头来还是得用你。那些来的容易的东西，通常也很容易失去……”

“吃吧，看你吃饭那个费劲……”
他转身拿了自己那盘，
但是显然心里也是乱的，用勺子捣了两下，
舀起一勺，还没来得及往嘴巴里送——
啪嗒。
啪嗒。
Manyu的泪就一滴一滴的滴到蛋炒饭上，
滴在饭上的是少数，大多数都顺着她巴掌那么大的小脸静静的流到下巴那里，
还有一些流的歪了些，流到像刀锋一样的下颌线那里，然后再汇总到尖尖的下巴那里。
凝结得越来越大之后，
汇成大大的一颗，
就飞也似的坠下，盛大而决绝的赴死。
我看得呆住了。
手里擦酒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
我和上一个女朋友分手大概是三个月前。
她不是爱哭的类型，分手时她重重扇了我一个巴掌，咬牙切齿的，白白的牙齿在鲜红的牙龈上，像是要把我脖子咬断。

虽然是她先爱上了我的室友，但是好像问题依然在我。
你不爱我。
她说。
你喜欢那种有神秘感的，你永远够不到的女人。
所以我才被迫要换个地方住，
找这个新的东区的房子，
花了小一个月的时间。
你是个Narcissus。她离开前，狠狠地说，你这样的人只会陷入求而不得的爱，最后到老到死都一个人，你长得是很帅，但是你不会爱人。
Narcissus, 是河神 Cephissus与林间仙女 Liriope的儿子，一个美少年，沉浸在对自己水中倒影的爱慕里，死后变成了水仙花。
我喜欢漂亮的人，
神秘的，
脆弱的，
漂亮的。
前女友说的是对的。
Manyu哭的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到甚至没有干扰她缓慢的往嘴巴里送蛋炒饭的节奏。
那每一滴滴到饭粒的泪水，都几乎在下一秒，被她用勺子，送到了嘴里。

她的睫毛毛茸茸的挂着像被精心切割的钻石里透出的微光，
挺直的鼻梁下是个略微翘起的小巧的鼻头，
可爱，生动，把人所有视线都夺去都不够。
我的心里，
在某个秘而不宣的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在疯长。
***
看王曼昱哭得无声，
马龙想起了2020年的年底，
郑州那时候已经很冷了。
在这个天下之中的中原地带，北纬45度线附近，
冬夏分明是一种对于这个有数千年农耕史的所有子民的一种眷顾，
因为时节分明，所以所有的时间与生命活动得以被规整，资源与人口得以被整合与征发。
文明因为严冬盛夏的二元对立，而从内生长出来。
恰如所有美好而残酷的东西一样。
非得是那些冷凛、残酷、背反下，才发射出惊人的华彩。
他回来了。
手术之后掉了几乎70%的肌肉，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练回来了。
然后先是输给了应该输和不应该输的、国内和国外的、年纪比他大的和年纪比他小的那么多对手，那些惊心动魄的失败背后，还有同样喧嚣的质疑与揶揄“马龙不行了……”“马龙年纪大了……”“马龙还死赖在赛场上……”
然后他在ITTF年末的总决赛上，赢了。
赢得很漂亮。
等颁奖时，
他身上是松弛得有点无力的状态，大概是刚才的大战用掉了他肌肉里和脑子里和意志里的所有积蓄，他于是松松垮垮的靠在舞台后的墙上。
聚光灯在一墙之隔的场地中间忙碌的舞动着，现场有人在有节奏的喊着他的名字“马龙！”“马龙！”“马龙！”，而他躲在背景板后面。
觉得这一切像场梦。
赫尔岑说，人类历史是一部疯子的自传。
马龙，过去人家说他是技术最全面的乒乓运动员，六边形战士。
现在更接近是个乒乓球疯子。

没人打得过疯子。
他疯起来的时候，
自己都会忘记自己。
这场梦直到他扛着所有大大小小的奖杯奖牌鲜花走出运动场，
仍然还没有醒。
到他在角落里看到在哭的王曼昱之前。
王曼昱呆的那个角落，有点光照过去，将将够看得到人脸
只是那种哽咽的像小猫在哭泣的声音，在深夜脆爽的中原冷风里，冻得支离破碎。
马龙看路人探头往王曼昱这里望，于是一个闪身，挡在了她跟前。
马龙跟王曼昱差不多高，身形也并不是魁梧的类型，
但是他这时站着，站在光里，于是让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王曼昱能够很好的躲起来，
像是在森林里因为来路上潵的面包屑都被乌鸦捡拾光，而在山洞里躲避大熊和狼的小女孩，将将获得了与世界和解的那么不过丁点大的栖身所。
王曼昱哭了多久她不记得了，
马龙站在那里挡在她跟前有多久，她也不记得了。

应该是直到一个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把两个人互相支撑的静谧打破为止——
“咕噜咕噜……”
王曼昱心想，
这是我么？
按道理来说是我？按声源位置来说又好像不是我……？
“哭差不多得了啊，我饿了。”
马龙没回头，也没转身，
只对着身后的王曼昱说话，
远远看的话，他就好像正在剧场的中央，演着一个长有东方脸孔的哈姆雷特，在全剧第三场第一幕默念那个那个独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对不起，龙哥，你不用帮我挡着”
“你那个眼睛跟灯泡似的，我不挡着，人家一看……呦！奥特曼！”
——噗嗤！
王曼昱终于笑出声，
随后带着她被马龙抢救下来的唯一仅存的尊严，起身收拾了东西，
尤其是她的那块刚刚到手的银牌和奖杯，离开了赛场。

2020年11月22日，2020国际乒联总决赛在河南郑州奥林匹克中心体育馆顺利落下帷幕。
这个新建的场馆在深夜灭掉了顶棚的最后一盏灯，回归黑暗。
仿佛刚才发生的男单决赛和女单决赛的酣战，只是一场大梦。
埋骨何须乡梓地，
人间到处有青山。
***
“哭这事儿，跟自己一个人哭就行了……”
龙哥并不去看Manyu，
慢悠悠的拿起树莓茶，我今天冲泡时特意放了两块冰，因为记得他之前怕吃太烫的东西。
他对那个温度很满意的样子，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优雅的像在饮血的吸血鬼。
吸血鬼应该没有亚洲人吧？
诶？有还是没有来着？我有点恍惚。
“龙哥，你没哭过么？”
“小丫头片子你这个嘴挺劲儿啊…大人的事儿不许瞎问。”
“哦……”

“要哭去厕所哭完，哭完了再回来，别让别人看到，别人看到你哭，只会高兴的，觉得你弱，被他们打倒了……”
“去去去，哭完再回来。”
龙哥真的是很严厉，
对女孩子也毫不怜惜，
我大概能懂，那种前辈希望后辈能够坚强的急迫心情，那种恨不得把人生的所有知识都一股脑都塞到年轻人还稚嫩的脑瓜里的急迫心情——
——记得啊！
——这都是我吃过的苦！
——你记得！
——不要再走我这条路！
——不要再吃我吃过的苦头！
我虽然懂，
却觉得他真的不近人情了一点，
尤其是对那个脆弱的漂亮的像玻璃娃娃一样的Manyu，她应该，哭得更厉害了把？
我不安。
却看Manyu突然直直站起身来，
跨开几步走去了Bathroom，抬手推着进了“Ladies”的门。

看样子还是龙哥最懂Manyu的心，
这种女孩子，大概是不需要哄的，
比谁都倔强，也比谁都坚强。
不用哄，
道理讲过，
她自己会活血化瘀化整为零，然后重新振奋。
真好啊，那种能够稳稳的拿捏住这样骄傲而不驯的小魔物的能量与气度，
我好羡慕龙哥。真的好羡慕。
他们之间的纽带是那么的紧密，是心灵层面的，是灵魂层面的，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就说这么两句，要哭去厕所哭完，这样的话，就是那种关系。
看着疏离，
松松垮垮，
却坚韧无匹。
他们离我这么近，
但是他们的世界，
我进不去。
龙哥也没扭头，接着去吃面前已经有点凉掉的蛋炒饭，
眉头皱了皱，
然后端起了Manyu那盘给我
——你帮她这盘加热一下。
***

我端过来递给了后厨，
然后下一秒看到一个漂亮的白人女孩子凑到了龙哥的跟前。
脸庞凑到了离龙哥只有几厘米近的地方。
她的金色长发烫成了大卷，在妆容精致的脸庞旁边，和低胸连衣裙上方露出的漂亮的锁骨和乳沟旁边娇慵的蜷曲着，像鎏金的瀑布一般，
因穿了无袖，那纤长白嫩的手臂上印着的心型纹身也很明显的随着肌肉线条在流动。
红唇，贝齿，很浓郁的香水味。
“Hi~Is this seat taken?”
她轻巧的扭转凹凸有致的身体，
浅浅的将自己放置在离龙哥几乎是咫尺之距的高脚椅上。
我猜她应该是观察龙哥很久了，也看到Manyu离开。
亚洲男人在欧洲通常不太受女孩子欢迎，
因为不够强壮，没有胸毛露出因为胸肌发达而裹的紧紧的衬衫第三颗扣子，
而且亚洲男人通常很礼貌，也不会主动采取行动。

所以当这个漂亮的白人女孩真的看上了这个气质独特的中国男人之后，
她决定自己先出手，
这个决定很自然，也很正常。
——Is this seat taken?
——这儿能坐么？
——我能坐你旁边么？
——你看上去不错的样子。
——你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是非常直球的搭讪，
而且来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是地球上（西方人自以为的）的最高级的欧罗巴人种的年轻女性，金发、碧眼、高鼻梁，年轻，窈窕，时尚……几乎没人能拒绝。
龙哥听不听得懂英文呢？
他应该听懂了。
因为他低头浅浅笑了一下。
女孩子很兴奋，
她知道她简单的几句话，
这个对面的亚洲男人已经听懂了。
她用手撩了一下左边肩膀上搭着的头发，全都撩到了右边的肩头。

因为这个动作，她左侧脖颈上那纤细的血管也看得清楚了，顺带还撩起了空气里暧昧的香气。
柔媚动人风情万种。
我更生气了。
Manyu你怎么不回来？！
诶虽然他们两个应该不是恋爱关系，但是我有点不希望任何人介入他们。
我这个想法，
我自己后来想想，
变态的很。
不过龙哥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漂亮的白人女生在他面前俯身，
越凑越近，距离快被压缩到无形。
他于是，伸手，
从我吧台上放着的笔筒里，
拿出了一根粗粗的黑色马克笔
——嗯？是要干啥？
他拔开笔盖，
用笔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根处，
绕着整个手指头，画了一个黑色的圈。
——看上去像是那种幼儿园的小孩常干的事情，
拿水彩笔在自己手腕上画个手表什么的。

他在自己无名指上画了个戒指圈。
举起这只被画了“假戒指”的手，
他在白人女孩面前晃了晃。
对方也一头雾水的样子，跟我一样。
“Sorry, i'm married.”
他说。
***
我在这个吧台看过无数暧昧的挑逗、背德的偷情、愤怒的分手、
看过多年不见的好友重新相拥，回顾共同经历的过往，
看过一起加班结束后来酒吧喝一杯的同事，一面吐槽着老板一面骂着世道
看过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发疯的删掉ins上和男朋友的合影，
看过上了年纪的老水手一杯接一杯喝着不加冰的Jonnie Walker黑牌，手上布满沧桑的老茧
也和来这个城市出差的利物浦或者曼彻斯特的人聊他们的球队，或者天气，如果他们球队输了的话，聊天气一定是个保险不会出错的话题。

……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优雅的拒绝，
也很少能见到一个男的可以拒绝这样送上门来的艳遇，
他并不张扬，也并不傲慢，他估计是运动完还没有把戒指戴回手上，所以女孩子看了都以为他也是单身，连我之前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单身。
——Sorry, I'm married.
——Therefore this seat is taken.
——My wife's waiting at home.
他用左手无名指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黑色马克笔印子，
这样礼貌的谢绝了女孩子。
女孩子错愕，接着起身走开，不再多话。
他们离我们这么近，
但是他们的世界，
没人进得去。
他是真的已经结婚了么？
那这个男的，
到底几岁啊？
东方人的脸，

真的永远会模糊岁月。
***
Manyu很久没回来了，
我有些担心，
跟后厨说，i'll need to use the bathroom, cover me for a while.
然后从后厨绕出来，
走到厕所的门口。
然后又停下了。
——你有什么立场进去啊？
我对自己说。
——你有什么立场担心她？
我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
女厕所的门被突然推开了，
Manyu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吓了一跳。
她眼睛红红的，有一点点肿，在眼角处还有晶亮的未擦干的波光在流动，
她的鼻头也是红红的，感觉是软糯细致的皮肉被粗糙的纸巾反复擦过了很多次，因此有点充血。
嘴唇还要更红一些，微微张着，像含了一颗大大的娇艳欲滴的红樱桃。

我之所以看得这么仔细，
是因为在这个狭窄的厕所门口的通道下，头顶的那个圆形小射灯下，真的把小小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照得无所遁形，
还因为，我的眼神，感觉紧紧的被她生动的面孔抓住。
不是我要故意去看的，
但是她那么漂亮，
我忍不住，我的视线忍不住。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
和我对视，
她真的很高，我微微向下低头就能看到她的脸，就在我的鼻息之间。
她脸颊上贴着一点点白色的餐巾纸的纸屑，
看样子是在哭泣时，贴在了脸上，自己没有照镜子所以也没有察觉。
因为贴着这个纸屑的原因，我突然发现她其实是真实的，离我很近。
我之前一直觉得她和龙哥都太不真实，
现在却因为这个纸屑，
俏皮起来，像从画里终于走出来的童话少女。
我克制不住，

抬起手，
轻轻的取掉她脸上的纸屑。
她的脸颊细嫩，因为刚哭过还有点余温，粉嫩。
我的手指擦过，我的手指头比她的脸要凉，
她因而应激式的抖了一下。
“啊……你……我是……你脸上有纸屑……我帮你……”
我语无伦次起来。
“谢谢。”
她认真的看了我手上的证据，
确认了我的行为动机的单纯性（是么？我不敢细想）
然后诚恳而礼貌的向我致谢，然后侧身离开。
我永远忘不掉，
那天，灯下，
少女的脸。
***
“明天就要开始16强的比赛了。你支棱点啊，不许再跟教练吵架了。”
从餐厅回酒店的步行的路上，
马龙还是抓紧一切时间在做思想动员。
他现在感觉自己很像《老人与海》里面的那个古巴老渔夫Santiago，拖着那个十八尺长的马林鱼，死命的从大海的深处往陆地在游。

国家队这次随团来的这个教练，不用臭名昭著形容也实在对不住他的那点龌龊行径，
而且在关键赛的时候，和马龙王曼昱二人一起被派来伦敦，而不是跟大部队去新加坡，基本上也是一种流放，
因而可能真的很绝望。
骂不了马龙，
只能骂马龙的搭档，王曼昱，
谁让王曼昱是个没有靠山的、不受重视、不招教练组喜欢的人呢。
当他不存在——
马龙这样跟王曼昱说，
——这成人世界多丑陋，真的，你不来看，不往里头看，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了龙哥……”
王曼昱紧紧跟着马龙的脚步，
在路灯下，还是一前一后有些距离但是又离得不远的两条人，顶着伦敦至冷寒冬夜里的冷风，在哪怕深夜里也并不散去的迷雾里，缓慢的找回家的路。
虽然来时的面包屑被乌鸦啄光了，失去了路标，小女孩还是顺着前面的花衣裳的魔笛手的笛声，探索着走出去的路。

“名额这东西，该给你的时候不给你，是会动摇的。我那时候也这样。”
他想着，眯着眼睛回忆着，喃喃的说着。
同时跟这个跟他几乎一样吃过竞技体育的各种苦头的后辈，各式各样的，各种味道的，各种形状的，各种颜色的，各种辛辣风味的，各种苦咽不下的……
他想着，得告诉她，王曼昱这个孩子，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倔。
这么倔，
耿直，
容易受伤。
王曼昱在后面紧跟着，
并不出声。
“等真的得到了名额的时候，你就得像饿了半个月的狼一样扑在上面，谁来也夺不走，用全部生命护着。谁来要拿走，你就咬碎他的手骨头。”
“……嗯，好的。”
王曼昱说。
***
人们最早造车的时候，想着轮子和地面摩擦最多，
一部车能走多远，全看轮子能够用多久。
因此他们想——那非得是用坚不可摧的金属做轮子才行。

结果这个金刚锻造的轮子，在地面上磕的鼻青脸肿，故障百出。
后来人们想，不是那些比地面更强的金属才行，应该是那些能够面对不管什么样的颠簸起伏，都能够缓缓的消化而平复的东西，更适合做轮胎。
于是他们用了橡胶，在里面充了气。
《道德经》里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道德经》里还说，鱼不可脱于渊。
《道德经》里也说，柔弱胜刚强。
是那些柔软而坚韧的橡胶包裹着看不见摸不着甚至闻不到的气体，撑起了滚滚向前的车轮，
带着林林总总的发动机、汽油柴油或者电池，带着形形色色的目的各异的人，
去往了他们想要的地方。
***
——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王曼昱的呢？
路灯下不再吭声的马龙，
在心里回想。
——应该不是赛场，
——而是某次合影吧，

他想。
那个早上绝对会起不来床，一起床必定脸肿的像个猪头，磕磕碰碰的莽撞的直到最后一刻才出现的女队的高个子，因此总因为女队那里没有空位，而被拉来男队填空的那个。
她胡乱的拨弄着褐色的短发，“龙哥……不好意思……”，她因为要跨过一排站得笔笔直的男队员而在局促的小通道里举步维艰，一脚踩到了好几个脚指头。
“老王，又起晚啦…”
马龙虽然脚指头略疼，
还是忍住了没有发火。
这愣头青的孩子，呆的像个西瓜。
他抬手，
拍了拍身旁的空椅子。
“坐吧。”
-T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