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昕/王曼昱/蟒鱼】三变 - 上篇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标题来自于尼采那个很著名的精神“三变”,
寓意着人的精神成长,从忍辱负重的骆驼,到积极进取的狮子,到享受当下的婴孩。
对应的是这一天当中的三幕:葬礼、婚礼和录节目。
昕爷有一种独特、自持、隐士风格的游世雅意。
就我目前来看,他活的极为松弛,这个惊人的松弛并不来自于“建构”,即不来自于他所成就的那些,而在于“解构”,是他轻眉微眺俾倪世间的那些。
他的笑背后是很多的苦,喜后面是很多的泪、汗和血。
两人惊人的不同,又惊人的相似,
所有前辈走过的路,鱼不可避免都要走过,也势必最终会自己跨过那个路标。
而成长这事儿,多迷人呢。
不是感情向,是前后辈的友情。
(这个似乎也不用多说了,我写BG感情向真的不行,太拉跨)
最近太忙了,分上下两篇写,先写点出来。
***
【许昕/王曼昱/蟒鱼】三变 - 上篇

By Avay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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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5日 上海
上海的秋天几乎就是停留在概念当中,
前一秒还热得王曼昱短袖都恨不得搓成吊带,下一秒萧瑟的风卷着凋零的枯黄树叶,冲着坚决不穿棉毛裤的倔强上海人的腿肚子就吹过去了,
上海话讲:风凉,风凉,有风才凉。
起大早这事儿王曼昱通常是很不擅长做的,
所以坊间有传闻说王曼昱有两个版本,一个是10点之前,一个是10点之后,
10点之前还是有机会能打败她的,10点以后就非常难了,那个窗口期很珍贵,希望各位得到小道消息的群众们珍惜。
早上5点半,太阳还比较慵懒的没上班,
住的宾馆楼下倒是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门童在百无聊赖的看着昼夜之更替,回头看了一眼把修身的黑西装裹成粽子,清瘦的身条在风里瑟瑟发抖的王曼昱,
他一眼没看出来这是世界冠军,只觉得是个清爽帅气的小伙子。

习惯性抽了一下鼻涕,
王曼昱再次掏出她的天峰蓝色IPHONE 13 PRO MAX,大大的手机比较勉强的塞在小小细细的指头缝里,
——“我到了,白色的MODEL X。”一条未读消息。
她收到了微信看了一眼,随后车就开到了眼前。面前那个白色的特斯拉的MODEL X是7座的,内部空间非常的宽厚,是多口之家市内出行的不二之选。
车窗摇下来,那人穿着黑色的高领打底和纯黑色的西装,带着雅致的黑框眼镜,
肩膀宽厚,搭在方向盘上的双臂修长
——是许昕。
王曼昱飞快的去拉车后门,却发现没见到常见的开车门的把手,于是就在车外踟蹰了一下。
——“要坐副驾驶么?”许昕摇下车窗问她。
——“不了不了,副驾驶肯定是姚姐专属的位子,我坐后排就行。”
许昕笑了一下,
这小孩,别看平时不声不响的,还是真懂礼貌,

知道已婚男人的车的副驾驶位置都是留给老婆的,这样主动坐后面,也省得他为难。
车门就是像翅膀那样打开了,MODEL X的后车门是两侧向上,厂家叫它——猎鹰之翼。
许昕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毕竟我是蛇么——他打趣的跟老婆说——蛇,最怕鹰。
王曼昱一屁股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时,
吱呀一顿乱叫就从屁股下面响起,她吓了浑身一哆嗦,
然后从屁股下面掏出一个电动车玩具来。
“是那小子的,净乱放,你给他让到后备箱就行。”
许昕伸手调了下副驾驶的座位,把后排座上所有的凌乱的儿童玩具、鞋子、水杯……全都收拢起来。
抬眼看到王曼昱规规整整的坐在后排位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一笑,感受到了这个后辈的压力,
“开车了哈,这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
用一种十足调笑的轻松口吻,
他一脚油门,车从酒店的大堂门口的车道上,

开了出去。
***
“在葬礼上,俗气的面孔比在任何其他场合更显得俗不可耐。”
——乔治·爱略特 《教区生活场景》
***
跟葬礼有关的事情总归发生在一早,就好像是迎着初升的太阳,直面死亡。
漕溪路头上高架纵横,像庞然大物的中空钢铁骨架,人在地上也并不怎么看得到天空,
一路沿着漕溪路开到底,便到了龙华殡仪馆。
徐汇区漕溪路上的龙华殡仪馆前身是龙华公墓,号称是世界最大的殡仪馆。
从前门开进去,直接进入到地下停车场,再走出来,到他们的目的地的永乐厅,七绕八绕的和各种身着着几乎是统一说好的黑色衣服的人擦肩而过。
大家脸上都挂着清晨很少见的沉沉的暮气,有些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永乐厅在这个过于空旷的大厅通道的末尾,进出的人头攒动,已经吸引了许昕和王曼昱的注意。
有些人在旁边打着电话似乎在嘱咐什么手续,家属则在黑色的羽绒服外面绑着草色的麻绳腰带,有些人一路奔过去和家属握手,握住的瞬间便是说些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王曼昱觉得腿很沉,
不是因为身体沉,
而是因为脑子沉。
哪怕不是因为秋风乍起,殡仪馆里过度萧索和冰冷的空气,
都顺着她的西装袖管子往里面倒灌,
不管是死亡,还是这种仪式典礼,还是这看上去光怪陆离的各种各样的人脸,都让她难以消受。
被队里派来参加追悼会,对于23岁的王曼昱来说,还是个新鲜事儿。
尤其是她还被委派了要给逝者致辞的活儿计,
她连在取得了难得胜利的时候,都说话费劲的,这时候更觉得胆子不太够用的样子,于是心虚的拍了拍左边西装口袋里的那张队里给她草拟好的讲话稿。
顺着两边堆叠摆放好的花圈一路跟过去,上面印着“敬亲爱的陈建国同志千古——上海地产乒乓球队全体奉上”“沉痛悼念陈建国同志——第三建筑集团挽敬”"陈建国同志永垂不朽——繁星娱乐商业集团奉上"……
被这些吓人的纸片和满眼的白花恐吓着,

王曼昱不自觉的缩在了身形高大的许昕身后,
许昕回头看王曼昱跟得亦步亦趋却小脑瓜左右乱看的样子,
想起自家儿子去光线有点暗的杜莎夫人蜡像馆看的时候,看到那些僵硬的人,又害怕又有点新奇的样子,“爸爸,他们,活着么?”
他记得儿子这样问。
到人能够坦然的接受,这世界上原本有生也有死,有真我也有假面的那个时候,
在此之前,孩子都还在长大,都还待成人。
于是他心里暗笑了一声。
到了签到处,两个人签了名字,各自被塞了一朵黄色的康乃馨。
王曼昱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
永乐厅是龙华殡仪馆里面难得一见的西式教堂式的配置,左右两侧是雕塑和立式罗马柱,当中的浅黄色幕布上挂着大大的逝者的遗像,颜色调的过于鲜艳明亮,反而看上去像是活了一样。
各种长的短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大家的脸看上去却都惊人的一致的煞白,

而且从这里看,发现黑色原本也有各种各样的颜色,
不是五光十色的黑,是深点的黑、浅点的黑、浓点的黑、寡点的黑……
奇怪的是居然在这种重压凝滞之下,
王曼昱似乎还是看得出那些号称来参加追悼会,理应很悲伤的人,
脸皮下面的嬉笑、市侩、戏谑、不屑……来。
被各种色调寡素的花束围嵌在当中的,就是这个追悼会的被追悼对象——
陈建国,一个在乒乓球圈不大不小的人物,也是基于自己之前的球队关系,后面在地方体育系统里做到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于是也带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利益链条。
属于那种面目模糊的、平庸的、世人勉强可以称其为已经飞黄腾达的中等偏上的人。
哀乐感觉就一首,
王曼昱觉得听完了,好像到头了,
结果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音乐再响,又是开头。
没完没了,
无穷无尽,
恰如现场进行的机械式握手、体己与哭泣。

一万次这样开始,
一万次这样进行,
一万次这样结束——
一万零一次,
Ready?
Start.
***
“咱们不是下午还要参加婚礼么?晚上还有节目录制……你没带一套别的衣服么?就这套啊?”
——一堆礼节性的、社交性的迎来送往和招呼过后,
许昕悄无声息的滑到躲在柱子后面瞪大了双眼有点无所适从的王曼昱身边。
“啊?哦……昕哥,我……我昨天来上海的时候就带了这一套……”
“那你这黑呛呛的,咋去参加婚礼啊……”
“哦,我带了这个……”
王曼昱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丝绸制的雅致的手帕。
是那种典型的佩斯利花纹,寓意“生命之树”,上面印着的菩提树叶是靛蓝色的——很“王曼昱”的一块手帕。
西方的宴会着装理解,男士的黑西装里如果塞上一块娟制手帕——胸袋帕

就相当于是提升了正式级别,也给素雅的纯色西装上添加了特别的点缀。
王曼昱的如意算盘就是——虽然就一件纯黑西装,早上呢就素着来,下午参加婚礼的时候,就把手帕塞到口袋里,就“以小博大”的变成了宴会西装了。
不得不说,
王曼昱,
的确是懒的别出心裁。
看样子她今天身上就带了这么三样东西,
手机、手帕,还有那张演讲稿。
许昕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被追悼会一脸肃穆的现场嘉宾愤怒的扭过头来看,他于是假装咳嗽了一声。
“你之前认识陈局长么?”
陈局长,就是今天玻璃棺材里那个被遗体化妆师画的格外庄重典雅的那位,
许昕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知道,陈局长曾经在不短的时间里分管过王曼昱待过的球队,因此势必也是有些交集的。
虽然这些领导基本上每次来队里视差,就只是让队员排成一排,像在阅兵一样的展示着得意洋洋的权威。

“嗯……他之前……还说过我……”
王曼昱哽咽了一下,却不是因为伤心,可能更多是出于不太宜人的回想——
“说我连输了几场,是浪费队里的粮食……让我赶紧滚蛋……”
的确,
很符合陈建国的人设。
许昕心里想。
“诶呦,看样子他这个浪费粮食的梗,倒是用了几十年呢……”
许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跟我也说过。”
两人一对视,
然后花了好大力气,
憋住笑。
“昕哥……我这个致辞环节……咋整啊……”
王曼昱不知道为啥,
面对许昕就很松弛,所以什么都敢问,
在她周围,这样靠谱的大人不多,而在这个豺狼虎豹比人还多的国家队里,像许昕这样能让人松弛的安心的交流的人,基本上也就只有他一个。
“啥咋整?”
“我就是……我一点也不伤心啊……我怕我说的不好,不够伤恸,再给队里丢脸了……”

“哦~这事儿……”
许昕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王曼昱苦闷的小脑瓜,
感觉里面的螺丝钉都快转碎了,
眼睛一翻,计上心来——“你耳朵凑过来,我教你一招……”
***
“下面我们有请奥运冠军,也是陈局长生前带过的著名运动员——王曼昱,来致辞。”
非常敷衍的,甚至是带着哭声的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后,
王曼昱跨了两步便走到了放在玻璃棺材的左边的黑色大理石讲台前面,
伸手调了调话筒——
“我们尊敬的陈局长,带着我们对他的深深的牵挂和无尽的眷恋离开了我们……
“这不幸的噩耗有如晴天霹雳,让我们整个乒乓球队撕心裂肝、悲痛万分……”
“我们都非常的惋惜痛心,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陈局长生前一直教育我们,一定要……珍惜粮食……”
王曼昱的流畅的致辞(或者说是照稿念)到这里突然间戛然而止。

“珍惜粮食”这句话实在和前面三句关联太小,于是不免的引起了大家对于文稿的怀疑……
正当人群当中开始逐渐有疑惑的嘻嘻索索的交谈响起时,
王曼昱这时,流畅的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帕——
凑在双眼之间做擦拭状,
随后转过身去……
任谁看上去!
这都是!
伤心的哭了出来吧!
现场大家都僵成了面具,
王曼昱那清俊单薄的身形在这姿势下,看上去传递着无比沉痛的伤感。
这简直是比任何千言万语都更感人吧!!
王曼昱在手帕下面足足盖了一分钟的时间,
这才露出脸来,
用略带哽咽的声音总结道——“在这哀乐声声,哭声阵阵的悼念堂,谨让我代表国家乒乓球队向陈局长表示沉痛哀悼。”
说着晃晃悠悠的走下了讲台。
大家此刻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整个追悼会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各种原本含羞待放的哭泣这时候全都被激发了出现,现场嘤咛嚎啕的声音响成了一片,于是那个原本单调的不断重复的哀乐这时候完全被此起彼伏的哭泣声给盖住了,头尾倒是再也分不清楚了。

王曼昱走到台下,
看到许昕偷偷伸出左手来,
于是用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微小动作,偷偷跟他击了个掌。
***
接下来是无休无止的过度煽情的致辞、
然后现场所有人排队轮流在透明的全是花的棺材盖上一朵一朵摆上康乃馨、
然后盖上棺盖,开始敲钉……
王曼昱起的太早,
到现在脑仁子还嗡嗡的,
而且她也不知道,按说死亡应该是那么沉重的事情,可是纪念死亡的追悼会,却开的这么的“戏谑人间”。
死亡理应成为今天的主题,
是用那种跗骨食髓的压力,在啃咬着所有的活人。
死亡对于23岁的王曼昱来说,还是那么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可是她觉得
——应该不是这么草率的东西?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上一秒还在痛心疾首,转过脸去又喜滋滋的刷起了手机,
有些人似乎还在跟家属兜售什么,家属一脸精明计算的样子在认真的听与盘算,看样子这个家庭并没有因为主心骨的去世而失掉勾连利益链条的能力,

那么多鲜花,前一秒还好好的长在枝芽上,这时候全都剪下来摆在了死人的身边。
这些花接下来会去哪里?
是不是比那个要被送去火化的人,
更早的就被碾成了烂泥?
***
“你怎么这么紧巴,像根腐竹。”
她顺着声音去看,
许昕搞了一瓶矿泉水给她,
随后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感觉一早上的奔波很渴的样子,他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
“腐竹,不知道么,皱巴巴的……”
“我知道啊,豆制品啊,泡开了吃的……”
“对对对,一般用麻油小葱拌一下就特别好吃……”
居然是在这种凝重肃杀的、大家都皮哭肉不哭的有点吊诡的场面上,
许昕很自然的开启了一个没头没尾的对话,
说着说着就让王曼昱嘴巴里口水都流了出来。
虽然她并不知道许昕为什么会跟她洋洋洒洒的讲菜谱,

在这个过分单调呆板的追悼会大厅里,
他像是唯独没有被压在下面喘不过气来的那个。
“服务员上菜,12号桌点的……”
“凉拌王曼昱。”
他一脸混不吝的笑,
随身抖落点点风尘,
像游侠或像是隐士,轻快、率性、不沾红尘。
好像是真的被水泡开来,
于是王曼昱——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头都还没有适应,昨天赶了夜班飞机从北京队里飞来上海,此刻肚子里空荡拔凉的像揣着冰块,对这个死亡和世俗大场投射下的沉重影子牢牢罩着的她,
突然间就松弛了下来……
每个和许昕待在一起的人,
都会备受眷顾的享受到过这样的魔力,
他们看过许昕苦行的那么多面,为他身负重担和枷锁的伤感的背影所迷恋、也同时因为他因天性而生、随岁月而成的自由和温暖而浸润。
如汩汩的流水,
如潺潺的暖风。
“你看着这些大人,觉得他们怪么?……”

“觉得他们,活着么?”
许昕问。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他一直在想儿子问他的那个问题,
这些人,是活着么?装成了这样成功的、市侩的、精明的模样,赚着很多的钱,扣着很大的名声,因此,活着么?或者说,活的有意思么?
“嗯……的确很像假的。”
王曼昱坦诚。
她周围太多的大人,看上去就像是会活动会大笑会狂怒会钻营会假模假样假情假意虚伪作态的假人,感觉当他们说话的时候,那木偶关节里的咔咔声都能够听得见了。
就像误入了蜡像馆的3岁孩童一样,王曼昱总归,有点害怕。
实际上,在球场上那么艰难的情况也没怕过,
可是见到这些西装笔挺的,肚子鼓鼓的中年男人,
她就害怕,骨子里都发抖。
***
许昕抬眼去打量王曼昱,
那个会轻轻跟他说“昕哥,我那时候不能做手术,我只能顶……”的王曼昱。

他们之前很少聊到除了乒乓球以外的东西。
他于是总是会想起自己——
只睡3个小时,兼了四项,3天连着打了13场球……最后一球成功撕穿对手底线的时候,他仰头倒在地上,几乎是麻木的去抓自己的头发。
顶棚的灯明晃晃地斜射下来,他一瞬间都搞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上了天宫,被玉皇大帝的头顶的玉冠带闪花了眼。
他经历过那么多的苦日子,
可是当想起来的时候,虽然眼泪会迅速冲到眼角,
自己却总能很成功的憋回去,然后咧嘴笑出来。
一笑,
便似天光云影,
驱散了所有人的苦闷。
——得跟这孩子说点什么。
他想。
——这流年,像刀子一般。
***
“我教你一招啊~当你害怕这些假人的时候,当你跟大人相处的时候,害怕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你看那个人……”
王曼昱顺着许昕的手指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瘦高个,窄脸颊都凹陷进去,发胶抓的过分,
在深秋时节几乎看上去像是浸了石油而被封锁了翅膀的鸟。
“那个人其实,嫖娼了,刚被拘留了15天,放了出来……”
“再看那个……”
王曼昱又顺着许昕的手指看过去,
另一侧,站了一个脸色阴沉的胖子,
烦躁不安的抓着脖子,从口袋里习惯性掏出一包香烟,又焦躁的塞回了裤子口袋。
“那个人,跟陈局长在做生意,陈局长把拨出来的钱都投给了他们那个建筑公司,大部分都进了个人的腰包里,体育馆倒是到现在还没开始建……”
“墙角那个,跟陈局长争了一辈子的职称,一直被压一个头,这回总算能从副职提正职,所以心里在暗爽……”
“跟陈局长的家属在说话的那个,之前托了关系把自己孩子搞进了体院当老师……”
许昕一个一个指过去,
每个曾经看上去森严的活动着的蜡人像,现在就一个一个的融化掉了,

像是现出了原型。
王曼昱之前只觉得被无数的堂皇的大人围着,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看着所有的“大人”都脱下了虚假的外壳,
变得不再可怖,反而变得可笑了起来。
大人啊,
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侵犯,他们就是一堆单纯因为年岁活得更长些,于是占得了社会上一些好位子,能够因此对年轻人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而已。
骨子里,贪嗔痴慢,酒色财气,生旦净末,魑魅魍魉……都还是那套东西。
“恐惧的原因通常是因为未知……”
“其实你看透了,就不怕了……”
许昕轻轻的说,
声音真的很轻,
他说的时候,脸孔是那种非常怡然而淡定的神色,毫不显摆。
你有时候很难在许昕脸上猜出他的年纪,
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在不笑的时候,他清俊的脸孔上更多挂着的是清澈而不着焦点的眼神,这让他脸孔增加了神秘和生动的要素。

虽然可能是来自于他的近视加散光。
他平时开车时戴着眼镜的,
打球时便不戴,
看得清楚,看不清楚,对他来说,便不再是眼前视力里的东西,而更毋宁说是心里澄澈透亮而感知到的东西。
有时候啊,
这个鬼世道,
看得太清楚了,反而还不如看不清楚。
王曼昱不是会躲开挑战的类型,可是一次次面对世俗的时候,比如说是一段发言、一次敬酒、一次奉承、一次采访、一个话筒、一个镜头……她都会直觉性的躲开。
她是那么敏感而聪明的孩子,
怎么会看不透,都看得透。
看得透了之后,
她想,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吧,一定是我自己看错了。
于是把眼睛捂了起来。
“曼昱,你不要怕,去看他们。睁大眼睛去看。”
“你将来下了球场,要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便洒洒落落,做这个浮华世道里的一个小学生便是……”

这话唯有许昕说便特别有劲儿,
他活的并不像是拆天型的乱世豪杰,毋宁说是个补天型的治世英雄
放下球拍之后,他去读MBA,去当亚乒联副主席,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人生,对他来说都是新的,都不熟悉。
他却一样也没逃开……
“人生,都是经历……”
“有时候路在你眼前就一条,你也不能蹲在那儿……”
“走走看。”
他轻轻说着,
身后像有整片清冷却明亮的竹林。
不问收获,
但问耕耘。
***
在需要乔装伪饰出伤感的所有环节全都一一落幕之后,
王曼昱和许昕终于得以在一群围绕在他们旁边,张口闭口夸赞,人前人后奉承,身左身右要签名、要合影、要约吃饭、要谈合作……的一群人当中脱身。
可亏得二人都腿长,逃命也步子迈得优雅。
蛇形的走位,
钻出渔网的鱼,
钻进一场世俗的大戏,又不着片叶的洒洒的离去。

走出龙华殡仪馆的时候,上海的日头已经努力的爬上了晌午的端头,
因为强烈的日照而极具升温的午后,王曼昱觉得身上的因为死亡和市侩侵蚀而入的寒气,这时候被一晒而光。
她觉得很舒服,跟许昕待在一起,很舒服。
下一站:国际饭店。
他们还有一场婚礼要赴。
***
寒山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
-TBD-
感慨王朝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