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昱】鲲 - 下篇

我想我是秉持着一种“非得要在0209之前完成”的义气，在忙碌的出差途中熬夜在搓文的， 恰如她秉持着一种“非得要在现实中拼出一条路”的义气，在活，还想活的漂亮，活的有尊严。 鲲鹏的故事里，鲲即不是那“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也不是“不知其几千里也”的鱼， 鲲是鱼子，比大海苍穹之雄伟比起来，渺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鱼子。 这样的鱼子也可以长得大大的，变化的壮壮的，飞得高高的，去的远远的。 普通人的24岁，还是刚刚体会世道的年纪，将将走出社会，做着一份懵懂不太打得上点儿的工作，赚的钱不多，梦想如“野马”与“尘埃”，还在天上飘着并不落地，对世界有认识但是不太多——还是“鱼子” 她的24岁，是哪怕我这个不惑之年的人都无法“不惑”的艰难晦涩。 但是她也将长出翅膀来，扶摇直上九万里。 在此我收住这一篇观者寥寥的生贺文， 我愿意以此感谢她，和所有你们这些在努力爱她的人。
志存天地，不屑唐庭。 上篇直达：https://www.douban.com/people/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138903617/status/4135696080/?_i=7551967635f1aa1 中篇直达：https://www.douban.com/people/138903617/status/4137215100/?_i=7586755235f1aa1 *** 【王曼昱】鲲 - 下篇 By Avaykn *** 特别交流到了中后段，一场友谊赛也被妥当的安排了， 我自己也在业余从事运动项目，我知道的，不管场下练了多少遍，真正让人成长的，永远是比赛本身。 在那个血脉喷张的极致冲突当中，才能够锤炼一种向死而生的极致精神。 温室里， 永远培育不出那种能够迎风摇摆而不屈服的生物来。 运动员是只有在赛场上才能真正绽放的花。

她跟我说“Lee，你来给我做场外吧。” 和上次来英国的情况一样，她仍然周围没有任何陪同或者教练在身边，我大概能够隐隐感觉到，她并不是那个队伍里被重视的一个，比起其他处境优渥安心的温室土培花来说， 她更像是被风吹起的几束种子，在悬崖边的贫瘠泥土里，自己兀自在生长与美丽。 我逃了engineering的课， 课堂上没几个华裔，那个以色列的老教授应该一下子就发现我不在， 可是我想去陪着她。 她既然这样说， 必然是已经真的很孤独， 于是想着，谁啊，谁都行，哪怕坐在后面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都行。 因此我非去不可。 她穿着那个天蓝色的球服真的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于是再次想起来苏格拉底和艾西马贺在《会饮篇》中的对话来， 那个执拗的天才并不把情欲看成那种流转在宇宙当中的东西，而更多是“与美和善的结合”，这种极致美的肉体才是代表人与神圣的永恒的参与和结合。
至美， 至善， 至高价值。 一场BO7的比赛里，她连着打完前三局之后终于走到我跟前拿过毛巾开始擦汗， 她在场上的时候通常没有任何表情，那时候便觉得她离所有人间俗世都那么远， 但是她毛巾压在脸上，压出一个肉窝窝的时候，又俏皮的过分。 她眨了眨眼， 问我 “怎么样，教练，有什么指示？” 我心里莞尔， 想想我前阵子在网上看到的她的教练变动的事情， 跟她说：“有没有我这个教练，其实是一样的。” 于是我们两个人同时在场边笑了起来， 把比赛的之前，和之后， 都搁置在一边， “我在这里呆了几天，其实发现校园里没有太多人知道乒乓球的。” 她说。 的确，乒乓球是个偏科非常厉害的项目， 在全球的绝大部分地区，都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没人看比赛，没人讨论，也很少人参与。 “我来这里才发现，人生有很多选择。” 她眼睛眨眨， 然后很真诚的转头过来看着我—— “Lee, 我很羡慕你，退役之后，我也想来这里读书。

” 说完这句， 她把手腕上的蓝色毛巾搭在了隔板边上， 转身走到球台之前，准备下一盘。 ***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原本是游在海里的东西， 鲲要化成鹏，从一条鱼变成一只鸟，到底要花多少工夫， 付出多少惊心动魄的努力，割舍原本赖以生存的鱼鳍鱼尾，又怎么努力化出翅膀而来。 这些过程， 哪怕是自然稍微有那么一丝偏差，或者大鱼有过那么一丝放弃的念头， 都很难再实现。 那个鲲一开始一定是害怕的， 周围一定是没有任何一条鱼能够告诉它出路的， 一定是所有鱼都在给它讲着“放弃”和“安分守己”的故事的。 “你省省吧，怎么可能。” “你的使命，就是游在海里的。” “南冥有什么好去的，里面一定有吃鸟的怪物的。” …… 听着这些， 吃着苦头，好多好多的苦头， 鲲却变成了鹏了，不知道是造化无意的疏忽还是有意的放过。 它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它于是也将飞到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谁也抓不住它，谁也无法定义它。
***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庄子·逍遥游》 *** 今天的晚自习上我们小组的group discussion进行的时间太长了， 我几次想要离开都被同学拉住， 台湾室友跟我说“Lee你最近很奇怪啊……” 我不理他， 我和曼昱约好了今晚10点钟在Ethos的泳池接着练换气的， 上次曼昱说她觉得似乎找到了感觉，我心里仍然觉得，还剩下三天的时间，我们练成仰泳的机会微乎其微。 我迟到了半个小时， 奔过去的路上不停的看手表， 穿过夜深人静的校区的一栋接一栋的严肃而一声不吭的死板教学楼的路上，我一面想着要怎么解释我迟到的原因，却花更多的时间思考，怎么能够说服她放弃仰泳。 我能理解那种对于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的执着， 所有的运动员，最顶尖的那种，都是疯子， 要不是有那种癫笑看凡尘的狂傲，怎么能够成为全球80亿人当中最强的那个，这原本就是一件在射日一般的妄图“弑神”的工作。

可是仰泳还是太勉强了。 她现在应该是在泳池边规规矩矩的做着热身的动作， 然后一边转过头去不停的看我有没有从游泳馆的门口出现， 她一定在想，Lee怎么还不来，没有人在旁边的话我没法下水，学习游泳要来不及了…… 这样子的期待着。 我飞快的冲到更衣室去换了泳裤套了泳帽就赶紧跑出来， 经过从头顶淋下来的一阵子冰冷的消毒氯水的时候， 我的皮肤上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冷给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我一边迈着步子往泳池边走， 一边用手撇去眼角的水的时候， 我的视线边缘的那些模糊的印象终于让我感到了不对劲。 曼昱， 不在池边！ 水池中大片白色的水花被拍击到半空中，水面此刻凌乱破碎，白色的水沫和气泡集中在离岸边不太远的深水区的边缘！ 一个人影隐约在水下拍打挣扎着！ 手臂时而从水中伸出一截！ 又飞快的沉下去！ 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快的行动！
我冲着那个水窝的方向飞奔过去， 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 把几乎溺水的曼昱拉上来之后， 我赶紧忙不迭把她整个人扣在我的大腿上， 让她把口腔鼻腔里的水系数吐尽。 看她大口喘着气， 脸色惨白的像纸， 嘴唇边一撇津液顺着红肿的嘴角慢慢流下来。 我赶紧拿我的大毛巾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然后把惊魂不定的她搂在怀里， 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不停摸她的湿漉漉的头发，在她禁不住的颤抖里不停的轻声说“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然而我心里的愤怒和恐惧， 却无法像那个逐渐消失在水面上的漩涡和水花一样， 重新复归宁静。 等我感觉我怀里的人不再支离破碎的颤抖时， 我终于忍不住抓住她的双臂， 直视着她的脸—— “你为什么！” “不等我！” “你有想过我如果来的再晚一点会怎么样么？！” 我猜我的脸应该是铁青色的，神情也是无比狰狞，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更接近于一种大脑的瞬间窒息， 脑子里出现过的所有的那些揣测的画面，我甚至不敢再去想第二遍。

王曼昱！ 你为什么！ 要这么倔强！！ 为了实现梦想， 真的不要命了么， 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么！ 她嘴唇还在颤抖， 眼底下通红但是并没有泪水流出来， 她大概组织了很久语言，才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来—— “我觉得……咳咳……” “我已经……差不多学会了……” “咳咳……” 我的头皮已经整个全都炸起来了， 我抓着她的双手已经深陷在了她的纤细的上臂那细腻的白皮肤里面，手指用力的边缘几乎已经失血变得惨白， 她应该能感受到我的恐慌和愤怒，但是并没有任何退缩的神情，甚至身体都直崩崩的僵硬。 一步也不退缩。 “我想试试……” “王曼昱！你这样！我就不教你了！” 我的声音几乎已经接近了在咆哮，我从来没有这样子跟女孩子说过话， 此刻声音在水面上几次折射，在水汽氤氲的泳池上空里迅速被扭曲，形成奇怪的致幻的回声。
“你不教我……” “我也会接着练……”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倔强的像野兽。 我们两个脸孔之间不过几公分的距离， 是那种我稍微往前探一下就能亲到她额头的那种非常近的距离， 可是我僵在当地，一动不动。 这就是我和她的距离， 不管是从人生阅历，还是从性子的根性来说， 她是那种我无法企及的倔强，那种最坚硬的，形而上的，不可磨灭的部分。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自己学会？！”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 “王曼昱！你有想过我么？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我……我怎么办……” 我感觉大滴大滴的泪水突然间就盈满我的眼窝， 几乎在我还在想不能当着曼昱的面哭不然太逊了的时候，那些不堪重负的水珠就自说自话的流了下来， 然后第一滴流下来之后，后来的泪水就想着，反正这样了那不如我们也…… 啊。 糟糕。 丢大脸。 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

从一个明明是她死撑着非要自己练习，而我很生气的冲曼昱发火的局面， 转而就是她拿着披在身上的大浴巾在擦我脸颊上的泪水。 慢慢的， 细致的， 轻轻的。 我觉得…… 好丢脸…… 我也不敢抬头。 她就一直在擦我眼角。 直到看我的泪窝里再也没有自动奔出来的新库存之后，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真的快学会了……” “我就是刚才一下子换气没适应而已……” “你不要担心我，我没有在勉强……” 我这时才敢抬起头来看她， 她的眼睛在水光和头顶的射灯下映着波光粼粼， 太好看了，我觉得我再看下去又要忍不住犯错误，于是只能自己咬了一下自己嘴唇，算是让自己冷静。 “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我在练这个啊……” “不过我就是想让自己能在水里活下来啊……” “对不起，让你担心啦……” 说到这里， 她伸出手来， 拍了拍我的头，像是在安抚小朋友。
我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两天我都没空教你，我先把动作要领教给你……” “你一定要在泳池周围有人的时候练哦……” 当我展示动作的时候， 她站在一旁认真的看着，眼睛仍然是水汪汪的模样， 然后在回忆某个动作的时候，就会伸出手臂来模拟一下我的动作，然后来问我对不对。 等到我们横穿Hyde Park的时候， 夜已经又是浓的化不开的模样， 我们两个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交流着具体技术动作的心得。 “谢谢你啊Lee，” “你之前说的要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说吧，是什么？” 她边走，边问走在前面的我。 我一时间定住， 慢慢转过身去， 我不太好意思看她，可是余光处今夜星空低垂，光耀如雨，是个做什么放肆的事情，都会被原谅的可爱的浪漫的夜空。 “给我你的号码……” “你回国后……”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么……

” 一字一顿的， 我说的很慢， 到最后我仍然没有坦诚的说出我的感情，但是当她点着头同意，然后催促我拿出手机输入号码的时候，我心里如同有千万束明媚的烟花瞬间同时在生命里绽放开来。 秋空夜静， 四顾悄然。 ***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上李邕》李白 *** 曼昱的交换项目已经到了最后一天， 我知道她是下午会走，但是她上午发消息跟我说 ——“来泳池一趟。” 我走进泳池时， 上午僻静的角落里有悠然的阳光照进， 远远望去，湛蓝的水池里仍然悄无声息。 于是我四下张望， 看她是不是在岸边某个躺椅上等我， 却并没有成果。 “哗啦……” 一声轻柔的水声， 像散落的珠子在黄铜的盘子里。 我被那个声音吸引， 于是一步一步走向泳池， 渐渐面前的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像一条鱼儿， 悠闲的平躺在水里， 如同自然的生长出来的一个美丽的神物，身处承托大地与天空的水域之间。
我还在震惊她居然在这短短两天时间里，学会了水面漂浮， 紧接着便看到她优雅的举起一条在浅蓝色水湾中几乎透明的纤白细长的手臂， 向身后的水面那里，优雅的拂去…… 水面被那柳条一样的柔肢划开一条狭长的线来， 末端跟着细碎的白色的泡沫， 围在她的透着鲜亮红色的指尖，随后便瞬间散开了去。 随着双腿在水面下轻柔的有节奏的拍打， 她整个人在水面上像一片优雅的小舟一样， 目标明确而细腻的游动了起来。 缓慢， 却坚定， 不疾不徐。 她像要飞走的鸟儿， 即将冲上天空，飞往南冥， 进化在此发生。 *** 苍苍大鹏，诞自北溟。假精灵鳞，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翕然层举，背负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 ——《大鹏赞》阮修 *** -END-